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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051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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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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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行

   
找尋著自己的移動姿勢 找尋著自己的移動姿勢
籐漫
評審會場次時間表及老師名單
1 2







3 4
5月23日
星期六
08:10~10:15 10:30~12:10 13:30~15:00 15:20~16:50
開幕典禮
―――――――
現代散文
蘇敏逸老師主持
吳 晟老師
楊錦郁老師
劉克襄老師

古詞曲
高美華老師主持
陳慶煌老師
潘麗珠老師
羅麗容老師
古 文
林耀潾老師主持
侯美珍老師
施炳華老師
康雲山老師
古 詩
吳榮富老師主持
林正三老師
周益忠老師
陳文華老師
5月24日
星期日
08:30~10:00 10:20~11:50 13:00~15:00 15:15~17:15

文學評論
施懿琳老師主持
江寶釵老師
阮美慧老師
須文蔚老師

現代詩
翁文嫻老師主持
路寒袖老師
楊 澤老師
駱以軍老師
現代小說
蔡玫姿老師主持
范銘如老師
楊 照老師
蔡素芬老師
舞台劇本
廖玉如老師主持
杜思慧老師
林偉瑜老師
楊美英老師
推薦獎
創意獎
鳳凰樹文學獎決選會
時間:民國九十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民國九十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地點:國立成功大學光復校區 文學院演講廳 (中文系館)
頒獎晚會
時間:民國九十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茶會】 晚間 五時三十分至六時
【晚會】 晚間 六時至九時
地點:國立成功大學光復校區 文學演講廳(中文系館)

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 敬邀
評審會場次時間表及老師名單
初審老師名單
古典 詩:賴麗娟老師
     吳榮富老師
古典 文:林金泉老師
     林耀潾老師
古典詞曲:王偉勇老師
     高美華老師
文學評論:林朝成老師
     施懿琳老師
現代 詩:翁文嫻老師
     仇小屏老師
現代小說:蔡玫姿老師
     蘇敏逸老師
舞台劇本:林幸慧老師
     廖玉如老師
目錄
現代小說
1 小田廣三郎與他的城市
8 水痕紀事
13 母音
18 吸血獸
26 承祧
31 茶舖
44 救贖
50 這一年,油菜花田的溫柔
55 尋
59 潮水
63 緩慢
70 牆
74 宿命論者
現代詩
85 有人
85 一匹獸
86 一般女孩
87 下午時光
88 不趕
89 什麼事都教我分心不專詩藝
90 弗里茨與電腦的情慾告白
91 瓦器
91 吻
92 老地方
92 度孤
92 光嚶
93 吹腔小上墳
古典文
106 阿斗論
106 遊瑞峰山區
107 遊安平記
107 褚進傳
108 訪王城
109 商君論
110 戰論
110 五指爭訟
111 安室奈美惠傳
112 日本北海道遊記
113 日本東北遊記
114 春遊墾丁
114 尋屋記
115 麻胡將軍傳
115 與蕭何喬書-記遊墾丁
116 憶雙溪
116 遊三芝記
117 論季札
117 佇小西門記
古典詩
119 眷村移居
119 寒夜讀詩有感
119 答榮富師
119 詠蒲公英
120 靜廬聽雨
120 行路難
120 〈訪摯友,同遊法國 并序〉
121 記戊子秋颱有感
121 〈待到重陽日〉
121 觀颱有感
121 春日偕友賞花
121 對戰
121 春宴
121 觀鴉
122 記二零零八年颱風有感
122 記二零零八颱風有感
122 寒夜讀詩有感──玉階怨
122 〈陶醉溪頭〉
古典詞
124 青玉案
125 青玉案(中唐天府揚才藻)
126 浣溪紗
126 定風波
126 好事近
127 謁金門-除夕夜
127 蝶戀花
127 賀新郎
128 西江月
128 <蘭陵王>(記四川地震)
128 蝶戀花 詠箏
129 菩薩蠻
129 沁園春 懷鄉
129 西江月 小城故事
129 〈山花子〉
129 武陵春
130 【青玉案】彼岸花
130 虞美人 帝女怨五首
古典曲
132 青哥兒
132 四塊玉-遊賞安平
132 山坡羊<經濟蕭條>
132 〔叨叨令〕嘆世
132 寄生草
133 春閨怨
133 【山坡羊】 嘆世
133 【水仙子】 秋夜感懷
133 沉醉東風
134 山坡羊 看恐怖片
134 四塊玉‧弄湖
134 慶東原 麻雀
舞台劇本
136 母親衣櫃裡的情人
144 血與淚
149 抑
156 找貓
163 孤單快樂
173 祕窗
179 迴
189 廣告世界
200 誰都不是‧誰的誰
208 靈殺案
215 鐵窗下
224 我屎故我在
94 荒野的呼喚
94 睡覺的女人
95 真心
95 記憶迴游
96 記不記得
97 穗
97 睡眠不足症候群
98 賞畫
99 說了
100 遺憾
101 鐵線蟲
103 我在大學路 羅望子樹下
遇見一隻 貓
74 宿命論者
古典詞
124 青玉案
125 青玉案(中唐天府揚才藻)
126 浣溪紗
126 定風波
126 好事近
127 謁金門-除夕夜
127 蝶戀花
127 賀新郎
128 西江月
128 <蘭陵王>(記四川地震)
128 蝶戀花 詠箏
129 菩薩蠻
129 沁園春 懷鄉
129 西江月 小城故事
129 〈山花子〉
129 武陵春
130 【青玉案】彼岸花
130 虞美人 帝女怨五首
現代小說

本系共9篇
日中文三 顏良珮 藍念初 陳怡婷 鄧思平
日中文四 羅采瀞 黃毓晴 王籽翔
現文所碩一 張立
現文所碩二 楊文馨
外系共4篇
外文碩一 柯彥廷
日工設一 吳思穎
政經所碩三 郭子靖
日政治四 楊智堯
現代詩
本系共13篇
日中文一 呂晞頌 周沛羽
日中文二 鄭婷允
日中文三 王子瑜 藍念初(兩篇) 蔡孟昀
日中文四 曾啟育
日中文五 王天寬(兩篇)
現文碩二 李妍慧
現文所碩一 陳懿安
日中文碩一 許震宇
外系共12篇
日外文二 劉建明
台文三     廖桀瑩
台文碩一 游鎧丞
台文碩三 高維志
物治一 石孟哲
政治三 劉佳婷(兩篇)
地科一 王季勤
建築碩二 蘇梓靖
物理所碩二 蘇梓欽
日資源三 孫宇岡
日資源一 廖恒誼
古典文
本系共20篇
日中文二 曾逸茹(兩篇) 魏宇漢 陳奕蓁 
  郭泊汝 李偉如 張邱奎 陳宜彣
陳涵書
日中文三 林欣怡
日中文四 潘逸嫻 龐壯城 林世宇 黃毓晴
  莊宜儒 陶韻如(兩篇) 陶韻如
日中五   鄭郁芬
中文博一 林宏達
古典詩
本系共18篇
日中文二  劉芝吟 許馨方 湛茂琳 陳奕蓁(兩篇)
   張邱奎(兩篇) 邱群涵 廖宣嵐 
曾逸茹(兩篇) 馮泯諭  李冠儀
日中文四  陶韻如
日中文五  鄭郁芬
中文博一  林宏達
中文所碩二 黃思萍(兩篇)
外系共3篇
交碩一   許耀文
日土木四  郭修賢(兩篇)
古典詞
本系共23篇
日中文二  張邱奎
日中文三  賴怡莉 黃友弟 張孟軒 吳婉綾
  許惠雅 莊雅茹 黃進康 蔣富璧
日中文四  湯瑞芬(兩篇) 林佩儀(兩篇) 
      陳詩薇 龐壯城(兩篇) 莊宜儒 
曾啟育 陳香梅 黃毓晴 顏緣
中文所碩二 黃思萍
中文博一 林宏達
外系共1篇
日土木四 郭修賢
古典曲
本系共9篇
日中文三 廖婉淳 黃友弟 王子瑜
日中文四 陳香梅(兩篇) 王籽翔  
      莊宜儒(兩篇) 
中文博一 林宏達
外系共3篇
日歷史四 陶靜
日政治三 馬雯婷
日土木四 郭修賢
第37屆鳳凰樹文學獎初審入選名單
舞台劇本
本系共11篇
日中文一 許詠淩 凃守禧 呂晞頌
日中文四 沈雨潔 鄭亦螢 陳亞孜 郭旻靜
   王籽翔 林依臻 陳建芬 陶韻如
外系共1篇
日歷史二 李亦修
古典詩
第37屆鳳凰樹文學獎初審入選名單
4



現 代 小

約好沙漠見面
貧瘠的你拾起一種否決端詳出神
遞給時空的路人
用你自荒山拈起神話的同一種姿勢
1



















1
1.
小田廣三郎有一天照著廁所裡的鏡
子。
他在看自己平凡無奇的五官。
這真的是一個完全平凡的五官:眼睛
雖然是號稱有放大效果的雙眼皮,卻只有
微微地內雙,被眼皮多餘的脂肪擠住,不
能撐到最開,周圍上有一些細小的疙瘩和
紋路。眉毛就是一般中年男人的眉毛,亂
而無章,卻又沒有混亂到值得驕傲。嘴巴
是有點肥嘟嘟的嘴唇,可是又沒有肥厚到
讓人想咬一口,上面的鬍鬚渣呢,刮完鬍
子之後剩下的一些影子,沒有注意觀察的
價值。最平凡的,最平凡的,就是鼻子。
無法形容的平凡。
可是今天小田廣三郎端詳了這顆完全
平凡的鼻子很久,看了很久,足足有一分
鐘之久,在那之後的一個瞬間,他幾乎要
抬起下巴,觀察鼻孔裡面的情形…可是他
沒有,他把兩邊的臉頰又各瞧了一瞧,離
開了鏡子,離開了廁所,匆忙走到門口,
把腳塞進鞋子裡。
2.
事實上,從很久以前,小田廣三郎的
右邊鼻孔裡就有一個城市。
這件事情,沒有人知曉,包括小田廣
三郎本人也並不清楚。這是當然的,要是
讓大家知道,有個傢伙的右邊鼻孔裡有座
城市,隨著呼吸吐納而繁華興衰,朝代更
替,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騷動!
關於小田廣三郎的右邊鼻孔,其實並
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是個一般人的
鼻子,一般人的鼻孔。也許剛剛說得還不
夠清楚,小田廣三郎整體是那種走在路上
不會特別吸引人的目光,普普通通的一個
人。又因為有一點年紀的關係,會讓人疑
心好像住隔壁巷子的大叔,或是曾經做過
不怎麼成功的保險業務,後來改做處理一
般文書工作直到臨界退休邊緣的一般上班
族。
不管怎麼說,這個故事的重點,也不
在小田廣三郎本人身上,而是在他的鼻
子上,或者應該更精確的說,是在鼻孔裡
面。話說回來,硬是要研究這個鼻子有哪裡
引人注意的話,大概就只有右邊鼻翼上一顆
顏色淺而不起眼的痣吧…唉,也就是說,不
論是毛細孔的粗細或是粉刺的數量來看,那
都是個普通的鼻子哪。
在這樣的鼻子的右邊鼻孔裡面,有一座
城市,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每當世界上
有這樣子的事情發生,我們就可以用「宿
命」這個說法來解釋。所謂的「宿命」就是
說目前沒有具體而微的解釋方法,也沒有一
定的根據(比如像是數位相機說明書那樣明
確、可供查閱並且依照公司的細心程度翻譯
成多種語言版本的東西)。基本上「宿命」
可以表述成「莫名其妙」,可是「宿命」卻
又遠遠比「莫名其妙」更叫人信服,是那
種,會一聽就覺得「啊,沒錯,好像就該這
麼一回事」的東西。所以,「小田廣三郎右
邊鼻孔裡有一座城市」事件,就讓我們姑且
認定為「小田廣三郎右邊鼻孔的宿命」吧!
小田廣三郎右邊鼻孔的城市裡,當然是
有居民的,只是如果要明確的說明這些居民
的怎麼到那裡去的,或是追溯他們的祖先
啦,發源地啦,品種啦……等等這些問題,
卻是沒有辦法的。因為他們是極早極早就在
那裡了,甚至如果不嫌矛盾的話,簡直必須
要說,他們早在還沒有小田廣三郎的時候,
就已經在那裡了。你也許會問,到底要怎麼
在一個不存在的鼻孔,或者是說,要在一個
鼻孔還不存在的時候就已經在那裡面居住
呢?關於這個疑惑,剛剛不是就說過了嗎?
這就是「宿命」。宿命,當然是早在什麼都
還沒有的時候就已經存在在那裡的,不然怎
麼說是「宿命」呢?總而言之,因為宿命的
起源太早了,這問題不是你、我,或小田廣
三郎,或是那些住在城市裡的居民們可以解
釋得來的。這種關於形成的問題,不管是鼻
孔裡的城市,或是其他所有的城市都一樣,
是沒有辦法回答的:究竟為什麼一群人住在
這裡,或是住在那裡?究竟為什麼會是這裡
不是別的地方?為什麼會剛好有許多人都這
樣選擇、這樣過生活?一切是完全性的無法
被解釋。
鼻孔裡的居民們大體而言過著舒適的生
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隨著時代的進步
和發展,也會漸漸的出現一些夜晚工作的行
業,像是便利商店店員,風力發電廠的值班
技術員工,或是消防隊員等等。(對了,是
難得一見依靠風力發電的城市。)在時代交
2



替的過程裡,也不乏一些守舊人士,抵擋新
時代的潮流,堅守著自己原有的理念本位,
從事著號稱是舊時代流傳下來的職業(或者
該說幾乎成為藝術),專業的守護著那些繁
複而精緻的過程。他們努力從工作中得到的
是比精神上的充實更高一等的快樂,因為那
些近乎藝術層次的勞動工作,畢竟是勞動工
作,怎麼說都比起真正虛無飄渺的藝術工
作,還更加紮實一些。事實上,城市裡最傳
統的勞動工作,即是指靠著風力的運轉,把
風的能量轉換成其他電力,接著延續到了下
游甚至能出現維繫營養所需的食品,以及從
風的能量開始,最後造成的灌溉資源這些一
連串的相關產業。
風力發電廠有一排巨大的白色風車,沿
著城市的邊緣矗立,終日不停的旋轉。而不
斷運轉的風能量產業中,最具代表性的,就
是藍氏家族。
說起來大概在百年之前,可以說是地方
上的望族吧,藍氏家族一直是以地方上領導
人物的方式存在在這個區域。不知道是從什
麼時候起,他們就掌握了關於風的能量轉換
的秘密,在家族裡的幾位前輩又正好是這方
面機械製作的能手。那時候家族裡有五個堂
兄弟,彼此的感情都相當好,對於學問的研
究和實踐也都一樣的不遺餘力,對於世界的
進化和改造更是有著共同的責任感,他們分
別娶妻之後,並沒有分家,反而是更加團結
的住在一起,用自己優秀能力和努力累積而
來的資本,開始了建立整個家族存在性的重
要工作。這群藍氏兄弟和他們的賢內助又分
別留下了七八個孩子,雖然說本質上已經沒
有父執輩那種化零為整突破性的優異,但是
因為當年累積下來的基礎已經完成的差不多
了,所以,與其說他們是繼續的擴張經營下
去,不如說是安穩的延續著這份運轉風能量
的工作。
然而,大約是興衰在冥冥中有所限制的
時間已經到了,下一個階段的孩子們,漸漸
出現了幾個只是會仗著家族勢力在外面擺出
高姿態的傢伙,為數不多,但是因為這幾個
傢伙,多少地動搖了地方上對藍氏家族的尊
敬。不過,幸好其中有一位具領導概念,又
的確承襲家族過人的智慧、個性沉著的孩
子,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就有了明確的意識。
這個意識是關切整個藍氏家族的趨勢和走
向,已經到了需要一批新一代的人像注入強
心針那樣的,把上了年紀的藍色心臟只靠老
意志撐下去的情況,重新用年輕的汁液
以劇烈的手段強行施打進去。這一個年
輕的小傢伙,竟然能在沒有尋求長輩做
為靠山的情況下,找到幾個不成材的兄
弟們談判,對這些年紀比自己大上一輪
的兄長們曉以大義。也許是因為身體中
藍氏家族的血脈中那種共通性沒有斷
絕,這些冥頑不靈的哥哥們竟然被激起
了進取之心,決心要跟隨小弟弟一起再
造家族的偉大光輝。於是這新的一代,
就由那位小傢伙為領導中心,拓展了整
個風的能量的運用,這一次,他們使得
整個能量的運用,不在僅限於地方上,
而是擴張到整個城市,取代了當時其他
地方上正在發展的能源發掘方式。
多年之後,因為技術領域的拓展,
加上家族裡沒有再出現那種呼風喚雨的
能人,於是風的能量的技術掌握,不再
被家族所獨享,許多其他各行各業的有
心人士,也漸漸利用當時加入風力能量
工廠學習到的技術,自行開發了其他針
對風力的能量轉換方式。此時所有的行
業都暗暗醞釀吞吐,全都因為能站在一
個足以支撐更高發展的知識和工業程度
底子上,得以更上一層樓。
這是城市的極盛時期,卻也是藍氏
家族最後一次的由盛而衰。
3.
出門之後不久,小田廣三郎這下子
來到了茶館。茶館是近年來時興的東
西,多半提供現泡的各種茶類飲料,口
味濃淡可以依個人需要有不同的要求而
調整。茶館提供簡單的座位和桌子,可
以看書可以談天可以什麼也不做用手支
著頭發呆喝茶,小田廣三郎通常屬於最
後一種。又因為茶館聚集了好些有閒情
逸致的人,也有不少人拿著問卷在茶館
周旋,或者有學術目的,或者推銷。
此時小田廣三郎就正在填寫一份不
具名問卷。
由於從來不趕時間,面對半真半假
的這些問卷持有人,他總是不發一言的
接過問卷單,填起來格外有種別緻的細
心。這些問卷提出的問題總是叫人費盡
心思,常懷疑著真的非得要完全如實的
填寫嗎?究竟這些問卷最後都被如何使
3



















3
用呢?統計有多少人認為減肥食品的代言人
講話內容要具備鼓勵性質還是激勵性質的差
異在哪裡呢?有時候,也有奇妙的問卷,讓
人被迫思考自己穿襪子從右腳或是左腳開
始,小田廣三郎就會感到傷腦筋,濃濃的皺
起眉頭……幸好最後都是可以想得出來的。
但也有時候,填寫問卷會面臨隨之而來的騷
擾,比如說發放問卷的人開始糾纏著推銷等
等。面對這種困擾,他自有一種天生的方式
自然而然的處理,他用空洞,平板的眼珠,
帶著汗水的鼻子,盯著對方,抽抽鼻子,像
完全沒聽見也沒有看見那樣,完全性的阻絕
了對方的存在。在這種強烈使人懷疑自己是
否消失的狀態,通常這些問卷發放人會不知
所措的往其他人群靠攏,試圖另外從有所回
應且有所反應的別人身上,找到自己存在的
證據。
而小田廣三郎方面,就可以繼續他的發
呆。
有一次,他填寫一個問卷內容如下:
1、請問你是同性戀嗎?是(請繼續作答第2
題)/不是(請跳答第9題)……這份問卷著實
困擾了他好久,因為小田廣三郎至今還未談
過任何一場戀愛呢!連那種小學或中學時期
對同學懷有暗暗期待、模糊情愫的狀態都沒
有,什麼也沒有。於是那天下午,小田廣三
郎面對這份問卷呆滯了很久,最後把它折起
收好,就回家了。
是若有所失的空空的一天。
4.
藍婆婆是那個十五歲發跡強人的玄曾孫
女。
從這個說法,就可以感慨著不知不覺的
時光匆匆流過,當年的那個強人,早已成為
老人,並且又已經死去。最感慨的是,曾經
盛況一時的家族,現在竟然剩下藍婆婆和她
唯一的孫子相依為命。嚴格數落起來,屬於
同一個家族的人當然還有很多,可是親屬關
係本來就是越岔越遠,最後不熟悉的感覺強
過於想凝聚的心情。有時候可以見到孫子攙
扶著藍婆婆,巡邏在好像連員工都已經老去
的風力能量轉換場。能源早已不需要生產這
麼多,於是巨大的風車只剩下一柱還在一天
風最大的時候,偶爾會轉個兩下子。
整個城市也一起老了。
街上的商店有一家沒一家的開著,
隔著的房子,雖然貼著出租的告示,但
是看起來也是空盪了至少三年沒租出
去。有些屋子破敗到屋頂塌陷到地上,
用紅色塑膠繩圍起,上黏著危險勿進的
紙條,但是塑膠繩已經被不知哪來的貓
狗咬得虛虛蘇蘇,紙條也已經被吹到電
線桿角落,和狗屎雜草混在一起。連便
利商店都是一些冒牌的,頂著差不多顏
色配置的招牌和老裝潢,做些街坊鄰居
的生意。
藍婆婆的孫子是個半調子科學家,
沒受過正規訓練,只對照著祖先留下來
的一些經驗本子,他做實驗,研究風力
能量各種轉換的可能,計算風力能量廠
裡的能量損耗,這些風耗的狀況,他
一一的克服,並且按時給藍婆婆服用自
己廠裡製造出來的健康食品。其實在這
個城市裡,也沒有所謂的科學專業,這
已經是一個所有人都可以任意轉換自己
研究或興趣的地方。大家有事做就好,
沒事做倒也不用怎麼著急。
藍婆婆的孫子,我們可以叫他藍
正。藍正的父母在還沒有結婚的時候就
生下了他,之後,就決定要離開城市去
往一個很遠的地方,沒有帶他走。這在
當時的城市裡是一種流行,越來越多的
年輕人留下他們的孩子,前去一個不知
名的遠方。留下來的於是漸漸多半是老
人和孩子。於是這些孩子們與照顧他們
的老人一起生活,任意的決定自己的生
活方式。
在眾多老人中不同凡響的藍婆婆,
總是說故事一樣的把整個藍氏家族、城
市的過往說給藍正,她說這些的時候,
兩眼炯炯有神,隱隱的火光似乎不像一
個老人。還是孩子的藍正,則想像城市
繁榮的景象:那些立體、從四面八方川
流如織的車流,一片激烈的隆隆聲以及
金屬的碰撞,衝向滾動不息的世界,強
烈而且持續,彷彿坦克入侵、戰船開進
了焦黑的港,黑壓壓,戰車從船上卸
下,影子油污搖晃水面……戰車開上了
港邊的路,直直地穿過河岸往市區駛
去。營造夜晚的燈一個個亮起,戰機烏
煙瘴氣地從車頂飛過……他的想像總是
停在一個路人甲走進店內:音樂響起,
遵守規定的店員笑容滿面以正確的弧度
4



說「歡迎光臨」。
他有時幾乎忘卻了城市真正的樣貌,用
腦中的世界取而代之。
這一年,藍正十五歲,正好和他強人祖
先發跡那年一樣年紀。藍正有一群喜歡探
險的朋友們,在城市的東北方,據稱是遠古
時代做神聖祭祀用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很深
的「洞」。他們之中已經有些人備齊行李,
輪流進入洞裡探察過。這群人採取的方式,
首先一開始分為兩批人,第一批人準備了一
定的行李進入洞內之後,另一批人在洞外守
候,隨時提供支援。進洞探勘的人在糧食使
用剩下一半的時候準備回頭,並在已經抵達
的地方做好記號。然後他們出來報告情況,
洞外的第二批人,再分為兩隊,一隊隨著第
一批人進入洞中,第一批人就在這個記號點
又紮營,新的隊伍則繼續前進。
他們這樣的做法,自然用掉不少糧食和
人力,但是在這種城市整體無所為而無所不
為的、疲憊的氣氛下,許多年輕人都響應了
這個探險活動而紛紛加入。只有藍正,因為
要陪伴他年紀很大的祖母,以及幫著照料勉
強還在運作的風力廠各種瑣碎事宜,所以除
了聽他曾經參與第一批進洞的朋友談論起這
些事情之外,並沒有能夠真正的親身參與。
他的朋友是這樣說的:「那個洞很深,
很寬闊,是依著大山的岩壁一路延伸進去
的,但是不久之後就轉到地底,大約是在地
形剛形成的時候就有的吧……四周都很乾
燥,也很堅硬,……一開始我們可以在沿路
上看到岩壁上還被開鑿成聖壇的一些壁畫和
遺跡,而且越深入,這些痕跡顯示的狀態就
越古老,不過,再繼續往前,岩壁就只是純
粹的岩壁了。」
藍正:「那麼你們還一直前進是為了什
麼呢?」
他的朋友這樣說:「說不定更深入的地
方還有更早遠以前的遺跡啊,這樣一直深入
下去,到最後說不定能夠找到這個城市最早
開始的紀錄呢!」
藍正:「那要是到最後發現只是一堵不
能再前進的牆那該怎麼辦呢?」
他的朋友這樣說:「不知道。到時候再
說吧,但是現在這批出去的人,已經前進了
一個月還未曾回來呢!」「一個月?!」
「一個月呢!每天只做必要的休息,這樣
不斷的前進居然還沒有走到洞的盡頭喔!
他們上次折返的時候,所有人都很興奮
……總之我們在洞裡有越來越多據點,需
要的人也越來越多,你如果有興趣的話,
可以加入。」
這樣一席話,讓藍正感到非常的心
動。可是整個探險隊所需要的糧食和他們
賴以維生的其他用品都是由風力廠這邊從
上游到下游提供和製作的,所以藍正總覺
得自己無法輕易離開工作的崗位。
藍婆婆不久就察覺到她孫子的心事。
5.
小田廣三郎感冒了。
感冒這件事是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
的,當時他打了一個噴嚏,之後是流個不
停的鼻涕。鼻涕流個不停這件事本身讓他
意識到:啊,感冒了。本來感冒或其他各
種不同身體上的疑難雜症,許多人是會直
接到診所報到的吧!但是小田廣三郎就是
這樣的一個人,生活簡單,盡可能不與人
接觸,於是像感冒這樣的事情,對他而言
沒甚麼大不了的,就像哪天穿了新衣服那
樣會造成些微自處的困擾,出門要多攜帶
幾張面紙,如此而已,它反正自然會好
的,不知不覺,另一個早晨醒來它就又不
見了。所以他揉揉鼻子,並沒有特別的處
理。
不過,這的確是一個異常低溫的早
晨,昨夜寒流停留在小田廣三郎所在的區
域。低溫至少籠罩了周邊四五個城市以
上,是寒流所至最冷的一夜。而不管寒流
決定什麼時候來去,在這最冷過後的第二
天,小田廣三郎已經安排有特別的活動,
他要去探望住在另一個城市的,小田廣三
郎的母親。
為了這個特別的活動,小田廣三郎早
早的選好了要穿的衣服,儘管並不是特別
新穎或整齊的衣服,只是平常穿的衣服罷
了,但是他特地挑選並決定好要穿哪幾
件,上衣和褲子,一切都提前在腦中規劃
好了。此外,也爲了這個特別的節目,小
田廣三郎在前一週就特地到火車站去買了
今天的車票。他喜歡在這樣的一天,把一
 
5



















5
切都打理好,順利而沒有多餘枝節的完成這
個活動。
小田廣三郎現在坐上火車。
他的旁邊,坐著小田廣三郎教授。
這只是一個同名、同路線的巧合,小田
廣三郎教授正在前往他的實驗室。他是個嚴
肅、認真的教授,對於環境有一種自以為是
的潔癖,比如此時,他感受到身邊的小田廣
三郎似乎有符合感冒症狀的種種特徵,就造
成了他嚴重的不安,但是為了表現出某種形
象上的尊嚴,他又無法率真的表達厭惡和想
躲避的反射動作,只好壓抑著內心的不舒
適,勉強把自己塞進一份報紙裡。
就是這種不經意高人一等的尊嚴,使小
田廣三郎教授在教學上並不很得他的學生認
同,偶爾他也會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那些儀表
沒有那麼合宜,但卻和學生打成一片,專題
小組總是呈現亢奮狀態的其他教授,升起一
種不知如何的腸胃蠕動…可是無論如何,小
田廣三郎教授是絕對不會反省的,他已經越
過那種在乎他人勝於自己的人生階段,他的
冷漠和那冷漠帶來的好處讓他對於一切保持
既定的距離,例如現在,小田廣三郎教授把
報紙舉得老高,就是為了在他和小田廣三郎
之間形成一種他所能信賴的纖維牆。
但是小田廣三郎並沒有意識到這些,鼻
子不舒服已經奪取他所有的注意力,加上感
冒帶來的昏沉腦袋,他很快靠在椅背上闔眼
等著入睡。在靠窗和走道並列,對號入座的
同一車廂不遠處……坐著另一個小田廣三
郎。
這時候我們突然發現,小田廣三郎的平
凡之處不只是他自己本身,甚至包括了他的
名字。在這個時代,「小田廣三郎」,是一
個常用的名字。根據上一屆整理過的大考中
心資訊,叫做「小田廣三郎」的男性應屆考
生就有1785.6人,女性也有20.4人。
雖然如此,在一節車廂中共有三個小田
廣三郎,依然可以說是宿命的巧合。他們當
然並不知道自己和另外的「小田廣三郎」錯
身而過,如果知道了,是不是會因為這種仔
細想來過於平凡的巧合,激起一點點心中違
和感的心理狀態,我們就不得而知。
而事實上,就在此刻,這班火車的駕駛
也叫做小田廣三郎。
如果城市也是一班火車,那麼在這
個運作遲緩的城市裡,有一種氛圍拖延
著一切的進行,彷彿城市的駕駛同時操
作了煞車和前進的機關而不自知,那煞
車敵不過前進的動力,卻一直的傷害著
車身的本體。漸漸的,前進的整體機關
被磨耗,而煞車系統也在不知不覺中失
靈,但因為這世界尚且沒有來到時間的
盡頭,所以沒有人意識到,也沒有人在
意它。即便聽見了刺耳的,火車機括隱
約求救的聲音,人們依然各自在車上販
賣地方名產,剪票,或把口香糖黏在座
椅下方。
(是的,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
這個地方維護的人少,消耗的人多,一
如這個世界。到處有著不顯眼的破敗,
一些讓過於敏感、能意識到一切的人深
刻明白他們無力挽回的跡象。)
當汽車開出了一條條道路,道路上
所有的建築造就了一個城市,而後整個
城市的運作再支持著這輛火車在軌道上
按部就班的行駛,在這節從各種不起眼
角落默默生鏽、分崩離析、嘶吼奔馳的
車廂之外,小田廣三郎們在各行各業中
過生活:小田廣三郎維繫著國家經濟命
脈朝九晚五,小田廣三郎在國會裡和人
打架,小田廣三郎在廣場上靜坐抗議,
小田廣三郎宿醉在街邊嘔吐,小田廣三
郎在課堂上舉手發問,小田廣三郎放下
六號螺絲扳手用衣服的前襟擦汗,小田
廣三郎在擁擠的電車上偷摸了隔壁女子
的屁股一把……,小田廣三郎以不同的
身分成就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而現在
小田廣三郎在火車上睡著了,還依然抽
著鼻涕。
火車從上方經過一個地下道,在地
下道裡,遊民小田廣三郎,剛剛凍死
了。
6.
藍正終於放下一切風力廠和作實驗
研究的種種,來到深深的洞穴裡了。
會這樣是因為藍婆婆去世了。老人
硬朗的身子突然間地倒下,再也沒有挽
回的可能。事情的發生就只有短短的一
點預備時間,在斷氣之前,藍婆婆對藍
正說:「這一切你不必自己擔下來。這
6



個城市,它自生自滅,不是你一個人的
責任。」而他們家族中那種世代流傳好
強的血脈、穿牆而走的獅子心,也彷彿
在她宣告卸任的這一瞬間,像一根發燙
的香煙被捻熄了。
藍氏家族的謝幕,並沒有引起城市
太大的騷動。事實上,藍正加入探勘的
時候,大部分的人早已經投入這個環節
好一陣子,他成了名符其實的菜鳥,在
整個合作無間的體系裡,從領導人後代
搖身成為比平凡人更平凡的助手。
剛開始的時候,藍正做的是在據點
傳遞糧食的工作,之後,他偶爾會輪流
到深入探勘,輪到探勘的時候,往往要
持續走上好幾個月,到後來,甚至是幾
年。很快的,所有人都絆在這個黑暗的
世界裡,無一例外的埋入洞穴之中。
在這樣的深黑洞穴裡工作,有時
候,回憶起地面風景的美,勾動心靈的
感覺彷彿性慾一樣。但是,此時他們這
群人原本的各種慾望被自己以一種簡單
的方式貫徹,任何念頭都被心靈自動假
擬作想知道盡頭有什麼的前進動力。這
群年輕人就這樣在地底的世界裡一直前
進,不知道過了多久。每一次前進而深
入洞穴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的眼睛漸
漸改變了注視的能力,畢竟在越來越
黑,越來越深的地底,眼睛越來越失去
功能。但是隊伍之中的人並沒有注意到
這件事情,因為一直不斷前進的關係,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輪調到洞外,所以並
不知道自己的視覺在產生變異,此外,
因為一直扶著山壁前進,觸覺的感受越
來越深刻,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手指的
表面變的粗糙,身體也因為前傾而拉
長。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洞漸漸的越來越
低,越來越窄,使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已
經是使用接近蹲伏的姿勢在前進,他們
的雙手觸碰地面,漸漸轉化成蹄狀的組
織,他們的大腿養成了適宜前進的肌
肉,衣服在無止境的摩擦中早已破裂褪
去,看不見的眼睛讓他們自動循著前一
個人的氣味,意念裡,只剩下往前的思
想在支持著他們的動作,他們的記憶變
得薄弱,開始忘記來到洞裡之前的生
活,忘記顏色,忘記思想和天空,他們
被一種獸性的氣味糾纏,這種氣味從身
體一直入侵到心靈。
藍正在被最後的獸性征服之前,想起了
城市裡風力能量轉換廠的風車,一排巨大的
白色風車,在風中旋轉……他想起了他的祖
母蒼老的手,想起他的祖先,那總是立在風
力廠上高處,凝視遠方的十五歲青年……然
後終於,他忘記了一切,他不再是藍正,只
是一隻藍色的獸。
他們都成了獸。牠們是一群在黑暗的地
底,默默前進的獸。
7.
教授小田廣三郎來到實驗室。
這是一間非常昂貴的實驗室,擺放著幾
乎可以說是近年來流行度最高,也是在昂貴
度上可以和高分子材料的製作領域匹敵的高
科技實驗器材。因為小田廣三郎教授所從事
的專業,是對奈米技術的研發。(事實上沒
有人能斷定奈米技術和高分子材料的研發究
竟何者更花錢一些,因為都是國家財力所能
勉強支援的範圍以上的東西。因此除非是認
為有利可圖的龐大國際財團要聯合起來支
援,否則是無法有任何進展,也無法估算其
花費的可能性。)
但是小田廣三郎教授憑著他過人的資
歷、獨出的假設,爭取到了一筆經費,這筆
經費讓他得以在實驗室擁有各種能清晰觀察
奈米長度的儀器。此外,在兩種製造奈米大
小物事的方法之中,他也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不會像眾人一樣,往切割再切割的方向製
造出細小的奈米材料,他打算往「增殖」的
方向去,目標是製造出奈米大小的有機物或
機械。
小田廣三郎教授相信,不久的將來,就
能有一種小到能夠進入人體的奈米機械,或
是可操控的奈米有機物,只需要集體施予一
種激素,他們就能依據指令或依據含有指令
意指的刺激進入人體,在裡面建構世界並生
活。而這些有機物或機械的活動模式,事實
上是被人體外面的世界加以控制,得以對人
體有所影響的,至於究竟是怎樣的影響……
身為一個嚴肅、冷漠的知識份子,小田廣三
郎教授只對研究的前半部感到興趣,那就是
發明、創造,成為「第一人」,在事情產生
時第一個在現場指出一切,至於其他應用和
後果,卻在他高人一等的智商所能企及的思
7



















7
維邊界以外了。
8.
小田廣三郎來到了母親長久以來安居
的地方,是一個小山丘。從這裡可以俯瞰
這個對小田廣三郎而言曾經熟悉過,而今
相當陌生的城市。在一片青草和白雲之
下,小田廣三郎的母親,長眠於此。
有一個長相友善的女子在不遠處,整
理著另一塊小小的土地。小田廣三郎看了
她一眼,又轉身端詳著城市,他沒有太多
表情的那張臉孔,漾著一種突兀的寧靜。
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經常告訴他的那些
神話故事,關於這座城市,關於這個隆起
的小山丘曾經是座高山,而後被一個神仙
和所有貪心的人合力剷平……關於那座
湖,一條龍和一隻虎作為兄弟,守護著他
們共同的愛人……他總是在探望母親的時
候,才想起這些故事,才在他總是一片空
白的心靈中,逐漸出現柔和的情緒。
小田廣三郎並不知道神話事實上是心
靈的具體構成,可以被解碼,所以如果成
功解構神話,也就知道了關於心靈組成的
秘密。
小田廣三郎並不知道,他只知道,母
親說的那些故事,是他記憶中唯一有顏色
的片段,他搖晃著腦袋,像擺放腦中有顏
色的透明玻璃紙,從這些色塊層層疊疊的
往世界看出去,是這樣的美。
而這座城市,這個拼湊組成的密碼
鎖,在一種機緣巧合之下,所有機括會自
動自發匯聚到同一個地方。你會聽到世界
輕微的發出啪的一聲,之後是沉重的時空
大門轉動,什麼力臂提起這個世界,像巨
人拎走一隻小貓……所以就是這一天,小
田廣三郎來到了和某種感召相吻合的那一
點上,彷彿世界的電流在他身為導體踩中
了關鍵以後,靈光從混沌的腦中一瞬間劇
烈發射出來,照亮了漆黑幽黯的宇宙……
啊,那是不可言說的萬丈光芒……天亮了
…這樣,小田廣三郎唱了一首歌。
「喔……如果還有明天……」
那是一首在小田廣三郎還年紀尚小,
可以被稱之為少年的時代,他那些有想
法、趕流行的同儕們天天哼在嘴邊的一
首歌。所有人都會唱,只有小田廣三郎,
從來不曾開口,擺著他木訥的臉孔,瞪視
著同學們。他的同學們,意識到他的目
光,由於並不知悉那背後沒有絲毫情感的
重量,總是對他加深了更多的距離感,在
意識之外,同時用歌聲宣示了他們和小田
廣三郎之間的隔閡。所以小田廣三郎從來
不曾加入那歌唱,也從來不曾被告知或加
入討論詳細歌詞,甚至不曾加入整個時代
裡,歌曲或其他所有世界上的事物對他們
有什麼意義的討論。
但是他現在唱了出來。
小田廣三郎唱得歡快。並不因為那是
首歡快的歌,而是因為唱歌本身引起的一
種難以抑制的歡快,他越來越輕鬆,越來
越熟練,他感覺體內有股熱流從很深很深
的地方,以緩慢而逐漸加速的方式翻攪他
濃稠死寂的情感。他對著山丘下的城市,
用他自己意想不到,也並沒有動用到記憶
的方式,順利的、美妙的(他甚至不知道
自己會唱歌)方式,唱出了這首歌。
而這具代表性的旋律,傳到了長相友
善的女子那兒。
女子是在這個時代成長,曾經對這首
歌朗朗上口的那一群之一。也許在不同城
市的角落,她和從前那群朋友,曾經在怎
樣的情境下,他們大聲齊唱著……現在,
她抬起頭來,目光尋到小田廣三郎的方
向,在小田廣三郎面對城市的背影後方,
她回憶起種種的往事,種種關於這首歌
的,屬於她個人的記憶……。她並不會一
眼認出小田廣三郎曾經是自外於他們的一
群,那種孤單的個體沒有標誌,時間過了
就像被誰饒恕了那般,從此得以和世界重
新混為一體。於是,她只因為那歌聲,回
到自己過去生命的某一段落,回想起了她
的誰……在小田廣三郎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這一瞬間,她對小田廣三郎的背影,露出
了一個深厚、充滿愛意的微笑。
溫暖的陽光穿透寒流籠罩的空氣照射
在小田廣三郎身上。他的鼻子不知什麼時
候,停止了它川流不息的鼻涕。
啊,現在那又再度是個揉搓的微微泛
紅,世界上最平凡無奇的一個鼻子了。

8



水痕紀事
1.
電子時刻鐘上顯示「區間車;09:11;
準點」。
「還差4分鐘!這班是從屏東發車,
會有很多人。」映方暗忖著。映方慌亂卻
快速地將口袋中零錢投入自動販售機,一
氣呵成,拿出票根,背好背包,握緊手提
袋,簡潔地穿越剪票口,抬頭瞄了看板一
眼:目的地第一月台。映方快走下樓梯,
一轉彎即加快速度,快跑穿越地下道,巧
妙穿越迎面而來的人潮。再來右轉,她便
一步併作兩步,安全地登上階梯,及時抵
達月台。她氣喘吁吁,滿臉通紅。映方的
背上、胸前和腋下早已溢滿了汗滴,逐漸
滲透到衣服乃至擴散到全身,讓人極為難
受。映方拿出衛生紙,拼命擦拭,但那汗
水就像是湧泉般,不斷湧現,從額頭到臉
龐側邊潺潺地流下,鼻頭、人中、下巴亦
遭殃。
那水無孔不入,就像海嘯肆虐般,侵
襲她的身軀,攻城掠地,逐漸吞噬。她的
身體、衣物就像是浸潤在混濁的海水般,
全身浸泡於水中,無法動彈,她的耳邊
似捕捉到一絲流動水聲,縈繞不絕……。
即便拿出一張又一張的衛生紙擦拭,仍是
止不住奔流的水勢,映方只好不停地喘
息,調整呼吸,氣息吞吐。「嘩啦──唰
──」過會兒,海水彷彿瞬間退潮,她耳
旁那彷彿是幻覺的聲音不見了,體內多餘
的鹽分水分已蒸發,唯有還溼透的外套、T
恤是剛才那場水難的鐵錚錚証明。
在月台,一波波來來往往的擁擠人
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映方面前
穿梭而過:女人們高跟鞋敲在地上的青脆
聲音直作響,與剪票口時而響起的刺耳嗶
嗶聲相呼應;「鐵路便當──剛蒸好的鐵
路便當──」店員機械化的聲音在嘈雜的
火車站卻依舊響亮;學生、上班族急忙的
腳步快速交錯,期間嘻笑怒罵的玩鬧聲
與白領族手機不離手的談論公事聲益顯響
亮;坐在長椅上等待的乘客,此起彼落的
說話聲音嗡嗡地在作響。映方怔楞地看著
這景象,覺得似乎自己有些突兀,闖進了
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唰──砰──」斜斜的雨滴持續地
打在不甚乾淨的車窗,從聲音來推測,原
本只有數滴的斗大雨點,瞬間轉強,雨勢
一發不可收拾,不間斷地碰撞拍打左右兩
側的車窗。
這場來得突然的午後雷陣雨想必驚嚇
了路上不少行人,也讓車廂內許多乘客剎
時間紛紛打消睡意。衝上車,映方馬上坐
在靠著車門旁的首一個座位,那是映方的
習慣,她選擇了坐在這個彷彿是為她而設
的最佳位置。映方雙手交攀於胸前,聽著
隨身聽。映方微微低垂的頭,讓她看起來
在休息。隨著姿勢而往下垂掛的髮綹剛好
住遮掩那稍嫌肥胖的臉龐,以及那半瞇眼
眸下藏不住的打量目光。
剛剛睡醒的映方拉拉衣襬,端正坐
姿,忽然瞄到斜對面有對男女。映方發現
那個陌生男子跟他的女伴在耳邊竊竊私
語,他的眼神不時地飄向她的方向,帶著
嘲笑意味。隨著時間推移,那笑容、那耳
語有逐漸擴大趨勢,嘴唇開開闔闔,就
像無聲電影。映方感到害怕,心裡開始發
慌:那兩個人是不是在說我?我是不是有
穿錯衣服、穿錯鞋子?」恐懼就像是石子
在心上蕩出一波波水紋。映方急忙轉頭往
對面的另一頭,正好又碰上一對女同學。
他們正在討論關於終點站到達與否的問
題,映方側耳傾聽,隱約聽出是與她所到
達的目的地相同,不經意將視線飄過去,
怎知其中一位女生竟回以銳利眼光瞪視,
映方馬上又低下頭,懊惱自己的魯莽,不
敢再抬頭,而頭頂前方似乎一直有灼熱眼
光注視著。
「嗶──嗶──」刺耳的鈴聲響起,
又到一站了。
一波波湧上來的人群瞬間充滿原本就
不算寬敞的車廂內。映方覺得越來越難
受。那男男女女身上的香水味混雜著汗臭
味、煙味,揉合著體味,形成一股難受的
氣息,瀰漫在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空氣分子突然變得灰暗而沉濁,厚重而逐
漸沉積。似乎雨勢漸強大起來,車門一關
一闔間,雨滴不停往內斜斜地濺灑於車內
地板,飄進了雨的味道,帶來了更加陰暗
潮濕的氣息,加深了緊密空間的窒息感。
正上方的男人似乎有意無意地往前傾,旁
邊的男生和女生無意識地往她這邊移動,
映方只好縮緊身體,抱緊在大腿上的背
9



















9
包,壓縮已不能再壓縮的座位空間。
不知是誰打翻的奶茶,那黏黏稠稠的
液體,粉色的光澤早已被人們的踩踏,鞋
底、地上的污漬雜沓混合,已呈咖啡色;
馬不停蹄,緊接著一批又一批的人們在綠
色的地板上製造出一個又一個的腳印,隨
著搖搖晃晃的車體,震盪的幅度就像是大
型的搖籃,那液體隨波盪出一圈圈的範
圍,以無可遏止的速度擴散。映方就這樣
看著晃漾的液體,在經過之處皆留下骯髒
褐色的痕跡。她目不轉睛,忽然想起家中
亦有類似的痕樣。
2.
抽油煙機轟隆隆地作響,母親正在準
備午餐。母親滿佈皺紋的臉上沾滿油煙灰
塵,雙手對著砧板上的魚,俐落切洗,刀
面橫橫從旁切下,刮起片片魚鱗,將內臟
清洗乾淨,再一手拿起魚尾巴順暢地滑下
油鍋,「唰──唰──啪吱──啪吱」油
鍋的油被外物激起激烈奔騰的聲響。
「媽,我回來了。」映方平淡地說
著。
母親的身影似乎永遠都是在廚房裡穿
梭,忙著處理家中大小一切事情。母親是
家中的支柱,她總是默默地撐起家裡重
擔,忙裡忙外,還像個垃圾桶,傾聽姊姊
的事情,但映方往往無法跟著敞開心房,
似乎是天生個性使然,她就是如此。因此
她總是選擇性地告訴母親一些事,就像老
一輩的人說的「報喜不報憂」,她並不願
意說出心裡的話讓家人擔心,應該是從父
親與母親大吵一架離家後才開始的吧,她
想。
就如同此刻。映方跟母親客套地打了
聲招呼後,她便拉開椅子坐下,等待食用
晚餐。母親來到餐桌前與映方相對而坐。
兩人就靜靜地吃著飯,在不算大的空間,
流動著一股詭異沉靜的氛圍。母親首先打
破沉默:「在學校過得如何?」「還可
以。」映方答道,繼續埋頭吃飯。「下
次放假是什麼時候要回來?」,「一月
底」。
簡短的對話後,又再度陷入沉靜的氣
氛。映方吃完後,便將碗盤放入流理台,
清洗完畢便逕自走入房間,沒有回頭地說
聲:「我去唸書了。」她仍舊壓下關於房
間漏水痕跡的事情。
3.
記得是在她上大學前的最後一個暑假。
那天父親跟母親又在吵架,姊北上唸
書,只有映方在家。
映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隔絕外面吵得
如鑼鼓喧天的世界。這次又是為了生活上的
瑣事和累積多年的個性不合而爭,十幾年來
都不知爭吵了多少次。「碰──碰碰──」
巨大的聲響透過薄的木板門傳來,是父親一
怒之下甩門而出。「都出去好了!出去就不
要再回來……」母親激動的叫聲挾帶著濃重
急促的哭聲。
在等一陣吵鬧過去後,過了不知多久,
她推開門,發現母親仍蹲坐於地板,眼神呆
滯,她出聲:「媽!」母親突然回過神,轉
頭給了她一個眼神後,就倏地起身走向廚
房,繼續煮完未完的晚餐。
瓦斯爐上燉著一鍋滿滿香味四溢的魚
湯,「咕嚕咕嚕」的聲音說明著快好了,餐
桌上仍然擺放著碗筷,炒菜切菜聲仍舊持續
著,映方望著母親的身影,彷彿什麼事都沒
有發生過。
應該是從時候起,母親似乎開始有點過
於神經質,常常會抓著她問東問西。「映
方,我剛剛出門有關瓦斯嗎?有鎖門嗎?」
或是過度關心她到非常頻繁的程度「映方,
要不要買這個?」「映方,要不要吃這個?
很好吃喔」,或是跟同學在外面時,母親會
常常打電話查勤「你在哪裡?你什麼時候要
回家啊?」
母親時常一個人一頭熱,映方不知該
怎麼辦,母親的改變似乎是將之前壓抑情
緒發洩,或是將對父親的關心移轉到她身上
吧。她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開始用冷靜處
理,她的回答永遠是簡潔的,或是只有一句
「嗯。」可能是冷回應奏效,母親回復以往
的鎮靜,但似乎比以前更為冷靜,不過唯一
不變的是對她的在乎。
偶爾,母親還是會問她「有沒有什麼心
事啊?」之類的關切。但她仍舊手無足措。
4.
他們家住在一棟將近三十年的大樓裡。
10



老舊的外觀設計、舊式的牆壁磁磚、
剝落、斑駁的外牆,可以看出它的年齡相
當大。她的家就在這棟大樓的其中一層。
映方走進房間,她房間內的天花板,有著
一大片漏水過的痕跡,形成難看水痕,形
狀不規則,面積廣闊,顏色呈咖啡色或是
黃褐色,有深有淺,就像在相較於其他空
白部份,顯得突兀而不雅觀,只要一抬眼
就可以看到,每每都在提醒著她這個醜陋
的存在。在房間的牆壁四周還有著漏水過
的痕跡,因為是木板作的,某部份已經是
有些破破爛爛,顏色較為深褐,表面起
皺,當她進房間時,更是觸目所見,她每
次都覺得心裡有毛毛的感受,總要盯著這
些怪異的形狀態樣許久,似乎盯得時間越
久,就越能夠使它消失不見。
初秋的夜晚,似乎仍保留著夏日的熱
度。冷氣機壞了,現在室內溫度29度C。
電風扇啪啦啪啦地旋轉,每轉一個方
向,就發出吵雜的聲響,最大強度的風量
就跟著風扇轉動速度,吹送整個屋裡,但
熱氣絲毫不減。
空氣中瀰漫熱熱的煩躁感,讓人提不
起勁。今天是星期日,母親剛剛出去了。
映方慵懶趴在床上,什麼都不想動。映方
身上的汗腺不斷地湧出汗液,像是春天的
草萌芽般,一個接著一個迅速沁出皮膚表
面。映方的身體已被室內的暖化效應打
敗,唯有她的雙眼依然堅定且清澈地望著
距離書桌2公尺的矮櫃上的一個水缸,一個
只有裝一條魚的圓弧型小水缸。
閃著彩虹反光的玻璃水缸,盛著半滿
的清水,底部鋪滿小石頭,還有一尾不知
名品種的小魚正在優游著。映方總是丟入
過量飼料,小魚也總是全部吃完。她倏地
起身,走向矮櫃上的水缸,半蹲著,臉龐
緊貼著缸壁,觀察魚兒游來游去的姿態。
隨著魚兒移動的速度,她的手亦將水缸隨
之移動,不停旋轉,邊用手指在水中攪亂
繞旋,製造一波波漩渦,水紋陣陣,只見
小魚忙碌地跟著缸內的浪濤團團轉,逃不
出,游不走,只好持續地繞著圓形水缸缸
璧游水,圓鼓鼓的大眼睜得用力,彷彿在
表達牠的控訴,她大喇喇地望入小魚的瞳
孔中,急切地抓住那逞強後面的脆弱害
怕,肆意享受著。這是映方每晚餵食小魚
後的餘興節目。因為這隻小魚就如同她、
她的記憶,被禁錮。  
  「碰──鏘──咚──」極大的吵鬧
打斷了映方的回憶。她動身前往查看,輕
推開窗,一抹黑色身影由旁邊往陽台內
竄入,悄然而未被人察覺。「唉,又來
了。」她撫額輕嘆。那是附近的一對鄰居
夫妻在吵架,常常製造出不小的聲響,鍋
碗瓢盆上演全武行。
「嘩──琅──」水花濺射的聲音
夾雜著玻璃碰撞聲,映方又急忙回頭,看
見矮櫃上濺濕的桌面、歪斜的水缸、餘波
蕩漾的水面,一一巡視後,最後將視線定
住,猛然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瞳孔,圓亮
而大,似乎充滿魔力卻熟悉。那是隻貓,
如同女神般,姣好而流線般的曼妙身體,
強壯而柔韌,傲立於矮櫃上。     
  
貓兒是無人養的,這隻貓總愛跑來
映方家,如入無人之地般,戲弄她家小
魚,就如同此時。貓兒開始輕巧地行走於
矮櫃上,在水缸外來回徘徊,眼神銳利直
勾勾地望著獵物──水缸中的小魚,似乎
在享受大餐前的快感,四肢蠢蠢欲動,經
過剛剛一次突襲失敗後,仍舊志氣高昂,
在冷冷犀利地睇了映方一眼,隨即持續靠
近獵物,緊接著前半身掛在水缸旁,腳爪
向下揮舞。
於是映方癡望著貓兒的前爪不停往
下探,非常接近她的小魚,專屬她的小
魚。突然間「啊──」她驚叫著,伸出手
用力揮開趴在水缸上的貓,也揮開了躺在
貓兒掌爪內的小魚。瞬間小魚撲通地高空
墜入水缸,水缸激烈晃動,潑灑出不少
水,幾乎將水缸中的水全都潑灑出來。下
一秒「喵──」貓兒激烈地慘叫一聲,躍
下矮櫃,美麗身驅已被映方尖銳指甲劃出
傷痕,貓兒全身毛髮豎立,盛怒非常,映
方則瞳孔放大,瞪視以精光,宣揚勝利。
貓兒轉眼間又從窗戶離去。      
  
經過這一晚幾番的折騰,小魚白色
肚皮猛地向上,緩緩浮出在僅剩的水面
上,隨波逐流,載浮載沉,倒吊的雙眼似
乎閃著亮光。那是水池的水滴,抑或是牠
的淚水,晶瑩剔透,垂掛於祥和的臉面,
就像是因感激而流。         
                  
  映方渾然未覺。
11



















11
  水缸中內溢灑出的水於是漸漸流滿矮櫃
上,順著櫃壁緩緩下流。當櫃上的水流至盡
頭後,開始以水滴般速度滴漏;已氾濫到地
板上的液體便肆無忌憚地往四方周延,彷彿
有生命似的,一步步攻城掠地,勢如破竹,
等到映方察覺時,已氾濫成災,室內燥熱的
空氣無法一下子降低過多的水氣,只能讓它
持續擴展。映方不管怎麼用衛生紙或是抹布
擦拭,水流無法遏止,只能溼透一張又一張
的紙。映方在床上無奈地望著這無法收拾的
情勢,蜷曲著身體。
  莫名地,隨著時間流逝,水流不但沒有
乾涸的趨勢,反而益漸增加,水線已到映方
的膝蓋,水越來越多,就快要淹沒她。映方
不知到底發生什麼事,她只覺得好似快被吞
沒。驀然,耳邊的水聲消失,眼前的水勢已
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同學的嬉笑話語聲,
不停地顯現,越來越清晰響亮,就像浪濤一
波波打來。她快喘不過氣來。
  等到回過神來,映方才突然發現自己在
國小時六年級的教室,她看著自己的身體
依舊是現在的模樣,但目前所見確確切切
是在她國小的下課時間。她看到了班上總是
花枝招展的一位女生正在跟其他同學靠近耳
邊講小聲話,映方想走過去問問他們在說些
什麼。但每走近一步她卻發現她好像誤入了
禁地,從眼前同學的竊竊私笑細語,她聽不
清,就像快壞掉的電影播映機答答地運轉
著,螢幕上的人物聲音小聲而近似喃喃。但
她卻直覺地從他們的臉上,看到揶揄的笑
容、鄙視的眼光。
  「你們在講什麼啊?」映方問。等到她
快走到他們面前,她們馬上停止交談。那位
帶頭的同學便大步走近映方,說道:「沒有
啊!我們只是在講……」,邊再走近拉著她
說些言不及義的話,試圖以笑容與花言巧語
拉走映方以遠離他們剛才的勢力範圍。映方
心裡很明瞭這是什麼意涵,只能苦笑以對。
  就在同學伸手即將靠近時,她的眼前突
然像是照相機一閃時的瞬間黑暗,眼前事物
就在一開一闔間改變,開始扭曲變形旋轉
……映方發現自己突然又來到國小畢業典禮
當天,這次換成班上一群男生,他們聚集在
一起,嘰嘰咕咕,眼神跟笑容比之前的女同
學更加放肆無禮,明顯就是在無禮的恥笑,
無理由的。映方猛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屬於班
上的一份子,有條看不見的界線就橫亙在她
與同學間,就像楚河漢界,深且廣。
  她回憶起國小的每個日子,每每都是
名列前茅,擔任班上幹部,卻不知怎麼與
人相處,往往一不小心就過於得意忘形,
觸犯他人禁忌而不知,在班上的團體戰
中,她總是處於弱勢的那方,被排擠得很
明顯。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維持那表面
的和平假象。
  此時,她閉上眼睛,想忽略耳邊鬧哄
哄的聲響,不去思考,想擋去圍繞身旁的
譏笑。同學笑鬧聲與畢業典禮的熱鬧人語
聲,在她聽來更顯諷刺。不知過了多久,
緩緩睜開眼,她卻是身處在國中一年級的
時候,同樣也是在中午下課時間。
  一些同學在黑板上寫字亂畫,映方起
初不以為意,後來仔細觀看黑板上的字與
同學的笑容,她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頭髮好醜!嘴巴好大」、「嘴巴又嘟又
翹,好像香腸」……映方在寫滿字的黑板
上看到很多這樣的句子,不停地用粉筆寫
上一行行、用板擦大力擦掉再寫上。這時
有同學A對同學B說「你在寫誰啊?」B 回
答:「看不就知道了嗎!」A別有深意地思
考後:「喔喔。我知道你寫得是誰了,我
也是耶。」
  聽到此,她突然開始感到害怕,擔
憂,深怕那是不是在寫自己。她搜尋班上
同學的長相,似乎黑板上所寫的人就是
她。正當她故作鎮定地看向講台上,那群
同學正好轉向她的方向,臉上帶著詭異的
笑容,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後,又繼續
往黑板進攻,並互相說:「趕快寫!好好
玩喔!」。
  此時,她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但她不
可擺出姿態,只能若無其事,無能為力。
映方喝了口水,試圖表現不在意,但手的
發抖洩漏了她的情緒。她怕什麼,怕的是
再一次在班級裡受到排擠,怕的是同學們
不懷好意的笑容與言語。她的手抖動過於
頻繁,水瓶禁不起晃動而掉落,倒溢出大
半的水量,映方著急地蹲下去,拿出僅有
的一包衛生紙,不停地擦拭地板,無人來
幫忙。她想站起來去拿拖把,腳卻似乎生
了根,無法動彈,她眼角開始滲出液體,
可能是剛剛喝水太急促時嗆到的,可能是
手上還溼溼的時候就去擦拭臉,但這液體
卻自顧自地流出,她只好把頭壓得更低,
一直持續擦地板的動作……
12



  「映方──映方──」有種遙遠卻清
晰的聲音在呼喊,呼喊得急促而深切。映
方不禁抬頭,忽然發現自己還在自己的房
間,剛剛貓和魚餘興節目所殘留的戰況還
在,但水已經乾涸了,她環顧房間四周,
一片狼籍。「映方──你要不要吃鹽酥
雞?我剛剛出去順便買的。你不是很喜歡
吃!」此時傳來母親的詢問。「好,我等
會就去」映方大聲回道。她馬上跳下床,
趕快整理地板,隨手拿起不要的舊衣服快
速擦拭,把小魚和水缸玻璃用報紙包好丟
進垃圾桶,趕快轉開門把「喀隆──喀隆
──」,打開房門,也遠離剛才如夢卻真
實的世界,坦然地走出去,與母親共同吃
鹽酥雞。
  母親說:「你怎麼了?剛剛叫你好
久,你都沒聽到。」
「沒有,只是做了場噩夢。」映方答
道。
5.
  「砰咚──砰咚──」巨大聲響震動
全車,這是火車行進時常有的情況。映方
瞬間驚醒,身體晃動,腿跟著抽動了一
下。原來她想得太入神了,竟然睡著了。
映方擦擦嘴邊不小心流出的口水,抬起
頭,眼前與身旁的乘客不知何時散去,空
間瞬間變大,一整節車廂只剩三三兩兩的
人。她環視四周,之前那對男女朋友已在
某站下車,剩下的乘客都各自在做自己的
事情,那兩位女學生亦已自顧自地互相聊
天。霎時間,映方突然覺得之前那股難受
的鬱悶感消失了。
  映方打開背包,拿出礦泉水和課外
書。轉開瓶蓋,正想一解喉嚨的乾澀,突
然又一陣大晃動,從礦泉水溢出清澈透明
液體流洩,濕潤了最近才新買的課外書,
她急忙蓋上瓶蓋,將水瓶放在地板上,此
時瓶中的水只剩半罐,她大力且快速地揮
走沾染在書上的水漬,甚至放下背包,站
起來拍打書本,卻越弄越糟。
  水開始滲透、渲染,扉頁,模糊了墨
字,越發不可收拾,就如同早先車廂地板
上的奶茶液體般,還有與水缸打破的情景
一樣。為了挽救頹勢,映方加快手腳,用
外套、用厚厚的衛生紙,不停擦拭,但似
乎無法改變既定的局勢。她放棄了,坐
回位置上,整理好,無奈地拿著書,猜想
等它乾了之後,紙張必定會皺皺的,像波
浪狀,還會在書的內頁形成水痕,有著淡
黃褐色的邊緣,佔據書本的某一個角落,
跟她在背包的另本書一樣,也是在之前某
次就已經被蓋子未蓋緊的礦泉水淋濕,留
下難看的水痕。映方用剩餘的衛生紙重重
包圍,小心翼翼放入包包。正好終點站到
了,她揹起包包,準備下車回家。站在第
一節車廂裡,她望著前方,就可看到不停
接近、延伸的景色。她想,這次該跟母親
說房間裡的水痕該找人來處理了。
13



















13
       
母音

  莉莉站在西門町萬國百貨旁巷子口,手
上抖著的菸已燒到濾嘴,一名背刺觀音像的
年輕刺青師裸著上身對她喊:「幹,這操他
媽是不是真的有在室啊?」隨即就要把手上
那張看似偷拍的露點露毛照往地上甩。
莉莉豪邁地把手往他肩上一拍,手指向
刺青師的背後,「啊你背上不就有觀音大
士,你跋杯問。」
「吼吼吼!妳這阿桑講話還真大膽,操
他媽告訴你,衝著妳這話,我去。」刺青師
傅伸手抓著胯邊,放聲咧嘴大笑。
「嘸蝦米啦。」
莉莉從他手中拿了幾千元,給了名片、
抄下電話後,就騎著一輛怪模怪樣的三輪車
離開了,背面架著昏白的螢光招牌,「帥哥
來電,美女免費」,八個粗紅的直式字塊紮
紮實實地排成兩列貼在腳踏車後,隨著莉莉
腳踩踏板一上一下地賣力往前騎,逐漸消失
在街角的灰塊遠遠望去像只搖晃的墓碑。
這是一輛往來穿梭於峨眉街的「交友三
輪車」。莉莉從峨眉停車場騎到紅樓,兩隻
搖擺的的腿粗又壯,小腿肚滾著幾個煙疤,
紅碎花衫濕漉漉地貼緊背,頸脖的膚色曬得
比身上其它處都黑。峨嵋街中心的圓字廣場
宛如莉莉架設的佛堂,隨著她的呼聲高低與
手勢縮張,四處奔散的男女老少逐漸向她聚
攏來,「男來電優惠,女來店免費。」莉
莉張嘴喊著,雙手各拿著幾十張印有豔圖的
宣傳單來回飛舞,那些激昂交疊拱斜扭曲的
體位姿勢,表演著ㄅ、ㄆ、ㄇ、ㄈ等注音字
母,拿到傳單後的男人們像是突然找到了一
種共通的語言,他們的靈彷彿被莉莉召喚,
越靠越近,像信徒般開始繞著她轉,腳下的
圓字廣場往四面放射成多條分路分街,站在
太陽中心的她,宛如女阿波羅,開天闢地的
勇武者。
交友三輪車玩法和金錢豹或金來寶那類
舞廳酒店大不同,她的獨門價目表是兒子用
過的國語注音練習簿,三十七個符號下分
別按照ㄅㄆㄇㄈ的順序寫著:ㄅ(鞭) ㄆ
(趴)ㄇ(磨)ㄈ(父)……SM女僕討
鞭、狗趴式、磨豆腐、父女不倫角色扮演,
各式類別應有盡有,如此新潮又多元的花式
組合讓莉莉收錢也收心,買過的顧客感覺有
趣大多都會回流;老顧客中有個專混峨嵋街
的男人,染著一頭白的披肩長髮,頭頂盤著
髮髻,手上持拂帚,穿著灰白道袍的腰間還
掛著一個大紅葫蘆,男子每次只買「ㄅ」
套餐卻從不使用招待所提供的黑皮鞭,他
用掛在手臂上的灰拂帚。「阿妹仔,汝知
這支拂帚是用什麼做成的?係用人的頭毛
捏。」招待所裡的幾個小姐向莉莉抱怨,
這葫蘆男是個死老芋仔,老不休怪噁心用
灰拂帚掃她們全身,還伊伊哦哦的又唸又
泣,每次掃完之後也不做,只是抱著女人
的肩睡去。
  「莉莉姐,我有次趁他睡著,偷看他
葫蘆裡裝的是什麼,結果你猜?什麼屁
……幾顆阿斯匹靈……真的是肖仔。」
葫蘆男的怪異行徑引起莉莉的注意,
他再向莉莉買ㄅ套餐時,莉莉請他選別的
種類。
他說:「我就是要ㄅ。」
「你還ㄅ,小姐說你不是來炮的,拿
這個怪東西亂揮。」莉莉指了男人手上的
拂帚,歪著嘴說。
莉莉帶他回招待所,將他排入其中一
間等候小姐,莉莉好聲好氣的詢問排班小
姐們但卻沒有人願意接,其中一位小姐對
莉莉說:「莉姐,不然你去好了啦,反正
他又不會做什麼,怪是怪了點,就當作聽
個肖仔哭一下,就可以拿錢啦。」
確實越不景氣奇怪要求的客人也跟著
越多,跟店內小姐搶奶罩穿的,叫小姐拿
鞭子抽的,有個甚至帶著五歲女兒的衣服
叫小姐穿,短到包不住木瓜奶或蜜桃屁,
還讓她們跪在地上叫主人喊爸爸。其實莉
莉不在乎客人奇怪的程度,她在這裡工作
多少年,老到不能再老皺到不能再皺的鳥
兒她都見過還摸過了,這年頭討口飯吃大
不易,沒有必要想太多阿里不答和生活過
不去。
進了房間後,男人要求看莉莉的注音
練習簿,莉莉不疑有它遞過去,翻到最
後一頁,是標準格式的ㄅㄆㄇ練習,扭
曲的鉛筆字寫著「注音練習:(ㄅ),
(ㄇ),造詞:ㄅㄚˋㄅㄚˋㄇㄚㄇㄚ
……哈哈,這你囝仔寫的喔,你怎麼沒給
他家長簽章?」男人越念越大聲,最後笑
了起來。
男人開始不斷說話,「這灰拂帚是用
我老婆的頭髮做的,你看這毛髮摸起來很
柔順,又滑又細跟年輕小姐沒兩樣,我每
次來都把它掃在那些年輕小姐的身上,慢
慢的畫過她們的脖子、腋下、兩個奶子和
下面陰毛,等她們的陰毛都被我老婆的毛
14



蓋住,我就開始一直親那些毛,一根一根
的親,她還活著的時候我從沒親過。」
莉莉不發一語的把衣服脫下,躺到床
上去,男人彎下腰趴蹲在床邊開始用灰拂
帚掃她的髮,然後是耳、頸脖、肚皮,最
後滑到她的兩腿間,男人有雙短巧迷你的
小手,她把那隻手拉向自己的一隻奶,摸
啊揉啊說他像個孩子,莉莉的體毛捲曲,
波浪海帶般往四處飛,男人隔著重疊的灰
毛親吻下體時,莉莉開始喃喃自語:「你
免驚……,阿母想你……可以陪你寫功
課,你看ㄅ、ㄆ、ㄇ、ㄈ……阿母把你的
東西每天都帶在身邊……」
  隔著灰髮,莉莉的下體蔓延成一棵老
邁的大榕樹,榕樹的鬍鬚上盪著男人的
唾液,像鞦韆般高高低低的擺動,絲絲
地勾在根與根的陰毛間,從枝葉與枝葉的
交密處傳出朗朗讀書聲,她要求男人唸注
音給她聽,男人配合的唸著ㄅ、ㄆ、ㄇ、
ㄈ……,還造了許多俏皮句子,莉莉跟著
輕輕地說:「ㄅ……」,男人的胸腔是個
大共鳴箱,把耳朵靠在胸脯上便聽到強烈
的震動ㄅㄅㄅ地像是回聲從遙遠的彼岸傳
來,那是平靜又詳和的聲音,流動在肉與
肉的間隔處,陰唇蝴蝶展翅拍擊ㄅ…ㄅ…
ㄅ…規律地一個接著一個不間斷,老芋仔
散發的體味像極了死去已久的丈夫,那個
渾身發臭穿著髒污汗衫,赤腳穿梭在大街
小巷扛瓦斯的查埔人,晚上回到家居然還
有耐心教兒子寫注音練習簿,是哎,教會
兒子的是他老爸,兒子會叫爸好幾天後才
知道站在旁邊的是他媽,自從丈夫過世,
兒子再也不跟她說話,原本好好的一個孩
子,在父親出殯那天莫名奇妙拿著小風車
跑在隊伍最前邊跑邊追邊笑,看著身邊親
友團皆低頭嗚嗚悲哭,莉莉不禁感到丟
臉,拼命喊他叫他閉嘴兒子卻越是無端發
笑,她上前去狠狠甩了他幾巴掌,那天後
兩人之間再沒半個字……回想起那天兒子
的舉動,還是冷不防地背發麻,整班送葬
隊伍在白日、白風車、白頭套、白衣褲底
下所分泌的汗水被高溫燒融,滿地亂點的
汁液隨著路徑堆出條酸河,白色的紙風車
被那雙小手捏得死緊,小魚般的嘴開心地
吹呀吹,四片翅膀不斷順著指針轉,陣陣
燒焦味從小風車裡飄散出來,莉莉氣得把
風車的四個小角用力扯掉,斷了邊兒的風
車只剩下中心一小片光禿禿的圓盤子,握
在孩子手上像顆半透明的麥芽糖,跟著酸
臭的隊伍往山頭行去,跑在最前端的兒
子郊遊般兩腳飛騰在雜草上,眼看就要脫
離這條汗河隨手上高舉的棒棒糖往天上飛
……她想起多年前的某日趕著去美觀園接
日本觀光客,兒子拖著她的裙角「媽…媽
…ㄇ…」含糊不清的哭哦著,她胡亂塞了
隻棒棒糖在懷中便要推走他,孩子依舊動
也不動站在原地,「ㄇ什麼ㄇ,話都講不
清楚了,給我走……」
「你媽什麼時候會來接你?」
「ㄎㄎ。」十八歲的男孩發出奇怪的
笑聲。
「什麼ㄎㄎ,老師跟你說過多少次
了,好好說話,笑的聲音是呵呵或哈哈這
些……,拜託你好好講話,再一直用注音
就提水桶出去罰站。」
  阿明是全班最晚離校的學生,莉莉下
班時間不穩定,從西門町搭捷運再轉645公
車到士林的啟智學校卻得耗費許多時間,
當初把兒子送去那兒實在是非不得已,那
小魚小鳥般的嘴兒每天嗷嗷地在她腳邊哭
爹喊爸,不給他答腔就整個在家裡亂竄,
拿沙拉脫澆花又把鞋子從頂樓丟下去,
「ㄅㄚˇㄅㄚˇ,ㄅ…ㄅ…」一會兒衝著
她大哭又突然兩眼清明地發笑,學校老師
說他升不上中年級,「這不是過動的問
題,過動兒倒還能聽懂人話,阿明他寫不
出字你知道嗎?一開始還以為他是不肯,
我就寫了一個『我』在練習簿叫他照抄,
結果他笑嘻嘻地在字上打了個『ㄨ』,氣
得真讓人想打他巴掌……我試了幾個月,
他還是這樣傻頭傻腦,還是帶去檢查一下
是不是……」;其實莉莉曾經試圖讓兒子
認字,但發現他不肯寫時就猛幾個巴掌拼
命往孩子臉上甩,她想起自己被丈夫說站
壁的三八雞,懂啥,兒子在她下樓出門
時,發了狂似地把家裡的原子筆彩色筆鉛
筆蠟筆全部往街上丟……越丟越多,最後
還丟了株盆栽,她和街上的掃街婆被刺得
滿身痛,手臂被刺出的血順著衣裙無聲無
息地流下,滴滴落在柏油路上像是沒邊沒
腳的變形蟲擴散成不規則的形狀,她無可
奈何只能哭,她是不懂……大概前世作孽
今世又作孽,八歲的小學二年級作業簿到
現在十八歲還在用,兒子始終不會寫國
字,只寫注音。
  「你看,像這樣一筆一劃的描出來,
寫清楚,知道嗎?」老爸握著他的手,教
他如何拿鉛筆,阿明把雙手往空中延伸再
延伸,用力地撐開十個手指,出神地端詳
著自己的雙手,讓關節彎彎凹凹地發出咯
15



















15
咯聲,這時陷滿污泥的指甲戳到前面博愛座
一個阿嬤的頭皮,「夭壽喔猴囝仔。」阿嬤
轉過身來邊罵邊把夾在腋下的雨傘舉起來敲
阿明,「歹勢啦,失禮啦。」莉莉連忙道
歉,用力把阿明的手往下壓,這傢伙到底還
要給她添多少麻煩。
  母子倆人回到十坪加蓋的頂樓家,這屋
夏日極熱入冬後又像座冰窖,為什麼租在這
裡?理由只有一個,方便。樓下就是招待所
的店,她十六歲時就在這兒被男人開了苞,
一個嗜賭如命的黑道大哥,傳言在上賭桌前
倘若開個處女苞見到落紅,手氣便能大旺,
比請神佛問明牌還見效;對莉莉來說這輩子
從鑽石紅牌轉坐到冷板凳,轉過的檯面多得
數不清,店名也隨著不同老闆的轉手換過幾
次,先是紅寶石、翡冷翠、春天茶店、香格
里拉,原本頗詩情畫意的招牌現在變成「蜜
桃の窩」,管它是茶還是水果,對現在上了
年紀的莉莉來說都一樣,重要的是從小姐做
到經紀也算熬出個頭,這裡就是她的場子,
她是有輩份的,再怎麼年輕驕傲活潑可愛的
美眉都得尊稱她一聲「姐」。

  拿灰拂帚的老芋仔經常去店面找莉莉,
他和年輕美眉沒話說卻常巴著莉莉講自己的
陳年往事,彼此漸漸熟悉後,偶爾還會進去
茶水間陪伴等待母親的阿明做功課;阿明趁
老人打瞌睡時在他手臂上亂畫些符號,「ㄋ
ㄧˇㄕˋㄓㄨ」後面畫上一個豬八戒的鼻
孔,隨著老人的鼾聲阿明玩得不亦樂乎,往
往玩到開懷大笑而招來其他店內小姐,幾個
小姐也跟著人手一隻筆,大大的「幹」字寫
在老人的額頭正中央……
「哈哈哈。」小姐們笑得花枝亂顫東倒
西歪,在狹小的茶水間裡為了搶站一席之
地,穿著鮮艷蓬蓬裙的她們,身形和腰部不
自覺扭出奇怪的弧度,像幾隻缺了條腿站不
穩的孔雀。
這時只有阿明沉默下來,指著老人的額
頭說「這是什麼?」
「幹啊,幹恁祖媽ㄟ幹。」
「哎唷,要死了,妳又不知道莉莉姐她
兒子有點……」靠在後面的一個小姐舉起併
攏的中指和食指在太陽穴旁轉了轉。
「底迪來,跟姐姐一起唸,十元買早
餐,這八元買豆干……幹!這樣會寫了喔,
要記住捏!」店內一個最潑辣的小姐邊寫邊
認真帶著阿明唸。
「妳不要鬧他,小心等下莉姐生氣。」
輕輕地靠在罵「幹」的小姐耳邊說。
老人從不責怪阿明在他身上寫字,左邊
寫滿了就翻個身挪出右手讓孩子繼續寫,
兩塊肉做的畫布上漸漸爬滿了各式各樣的
圖形,「ㄎㄎ」、「4ㄅ4」、「Orz」
……遠看像新鮮豬肉印字,近看像密密麻
麻的鳥啊蟲啊,發狠地咯吱咯吱萬頭竄動
卻叫不出個聲;老芋仔在黃昏時離開昆明
街,臂上纏繞的圖騰在落日下顯得又黑又
亮,雙刀似的晃啊晃在巷弄中閃閃發光,
四五間刺青店的師傅探出頭來,嘖嘖稱奇
望著他的雙手,兩個年輕的刺青師叫老人
把手上的圖案給他們瞧瞧。
「操他媽的,這個好……告訴你,每次
一堆阿豆仔跑來我這裡叫我刺國字在他們
手臂上,老子問他們知不知道那個字代表
什麼意思?」背刺觀音像的刺青師捲起袖
子露出手臂。
「他們知道嗎?」
「他媽知道個鬼。」
「阿豆仔說要刺什麼『桌子』……挨
拜託!『桌』、『子』兩個字有什麼好刺
的,笑死人。」
阿明創造的奇異圖形被西門町數名刺
青師當作最新潮的範本展示在玻璃窗前,
原本一開始打算用來搞那些外國觀光客,
沒想到卻吸來了好幾個高中生。
「老闆!這是什麼?」幾個戴著XXL
號擴耳洞,頭染金髮的少年指著「4ㄅ
4」問,正在逛街的高中生們探頭探腦地
往前擠,剛開始小貓三四隻,後來如打翻
蜂窩似地人潮爬滿了店門口。
「『4ㄅ4』就『是不是』啊!這做
好玩的很有趣啦,你看,我們這樣是ㄅ是
比對面大陸人還要厲害,他媽搞什麼簡體
字看攏嘸,我這個更方便,操你要是讀得
出來就厲害了,比擴耳洞還屌,最──
流行的ㄛ~」,老闆結束談話前不忘把
「最」字拖長、尾音上揚,回櫃檯前還在
高中生的制服胸口拍了兩下。
沒過幾週,「吃飽了ㄇ?」,「愛
ㄋ」,「4d」……如漫天洪水般流竄
在整個西門,獅子林、湯姆熊、大車輪
……連蹲在峨嵋街邊吃碗阿宗麵線,也能
聽到幾個國中妹交頭接耳地問對方「好
吃ㄇ?」高中生的書包上再也見不到掛
著卡通圖案的大頭狗或刻著「緣」字的
中國結,而是「i你喔」、「ㄏㄏ」、
「Orz」。趕搭流行的順風車,「蜜桃の
窩」生意越來越好,還有老客戶讚莉莉眼
光獨到,早就開始經營這種流行玩意兒,
隨著節數多、檯數多,狂抽佣金的莉莉天
天笑得合不攏嘴,反倒是老芋仔困惑起
16



來,「阿明這孩子是不會寫國字還是不
肯寫?」
「管他會不會,他連自己的名字都
寫不出來。反正我現在賺得多,再養他
個十年沒問題……倒是你,小姐說你葫
蘆裡放阿斯匹靈,到底是賣藥還怎樣?
也沒看你在工作,穿成這樣……」莉莉
伸出食指揮了揮老人身上的道袍,「朋
友一場勸你啦,卜卦會不會?還是畫符
啊、唸咒什麼的,你知道,現在……越
不景氣人可是越好騙喔,給人扶乩賺最
快,叫我兒子幫你想個招牌。」莉莉數
著鈔票,一對彎眼兒瞇得像胖菩薩,下
方掛著的那只紅嘴卻咧咧鬼笑,彷彿要
把手中的財寶全吞下肚。
她怎麼會不知道?腦袋裡一個階梯
親密地緊挨著另一個階梯,上上下下如
千層糕般擁擠地數不盡,準備升上中年
級的阿明和老爸手牽著手去爬山郊遊,
這個自己做爸的人書沒讀過幾本,倒是
對孩子很捨得花錢,買了好多又貴又耐
用的文具,尤其是筆,一枝外殼光滑硬
挺的鋼筆,夾在阿爸襯衫的胸前口袋,
等待阿明爬到山頂就要拿出來給他做為
驚喜,兒子學得很好,全部的注音符號
都熟能生巧運用自如了,接下來就是寫
國字……莉莉怨恨地想著:都是那枝筆
害的。在說說笑笑的回程中,那枝質地
光滑、粗細適中的鋼筆輕輕地從阿明手
中落了下來,那枝筆的材質是多麼好
啊,多麼細緻輕盈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
聲響悠悠地向前滾著,他阿爸霎時一轉
頭笑,單腳踩滑了,從雲霧繚繞的千層
糕頂端一層層溜滑梯似地砰砰砰砰跌落
下來……莉莉趕到時只見醫護人員來回
指了指整排階梯……滿地魚漿還是蝦仁
漿般的白色液體佈滿著樓梯,混著大片
大片暗紅的血,有個人摀著鼻子小聲
說,「我剛剛走到一半還想說山上怎麼
有豬腸,媽的,好噁……腸子都跟著滾
出來。」她看著丈夫的身體,穿在下半
身的褲子全被磨破,淌著血水的屌兒變
得萎小,像風景區販賣的擠了過多番茄
醬的熱狗條。
   西門町開始有幾些店家為了搶攻年
輕人的市場,把舊招牌拆掉改成注音,
休閒小站變成「ㄒㄒDrink」、美
觀園變成「Bㄍ○」,路過的人們站
在店外困惑地唸著:「這是……逼個
圈?」,「挨,不對,逼個圓」,「大
個圓!」……各種奇形怪樣的念法充斥在街
頭,幾個年輕人為了正確的讀音竟然大肆爭
辯,最後幹起群架引來記者採訪警察關注,
推來擠去的好不容易平息下來,「不過就是
個日本料理,要吃的就進去吃,不要聚在這
裡鬧事。」警察拿出乾冰一噴,現場就像被
大水洗刷過,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似的所有
人一哄而散;只是這場注音熱仍延燒得飛
快,峨嵋、昆明、武昌幾條街上的招牌都換
了新模樣,以前從不在意店名的莉莉也召集
店內幾個大牌小姐討論,是否「蜜桃の窩」
也有改店名的必要…。這下不改倒好,沒想
到一改之後客人反而漸漸地減少,許多久沒
光顧的老客抱怨找不到招牌啦、招牌看不懂
啦,老花眼怎麼看得到注音啦……各式各樣
的理由,唯一共同的是他們都懶得再來了。
記者走訪西門老街,浮誇又愛現的刺青
師給了個獨家頭條,「挨拜託大哥,你嘛幫
幫忙……注音哪是什麼網路開始的?操,從
我的店傳出去的啦!」刺青師對著鏡頭滔滔
不絕地講出葫蘆老人手上的圖騰和啟智兒之
間的種種;接著連續好幾天的報紙都是什麼
「ㄊ不笨!火星來ㄉ注音人!」、「Or
z!你今天注音了ㄇ?」,水果日報為了搏
版面甚至搞了個「募款捐i心‧給注音人ㄍ
家」,內容大肆渲染阿明生長於窮苦的單親
家庭,從小就死了父親和無業老母相依為命
住在頂樓加蓋的違建屋裡……話題被炒熱
後,引來各方人士的關注,教育部邀請阿明
和莉莉於母親節該日一同出席在中山堂的青
年活動,準備頒個「文化創意獎」給阿明,
打算趁機藉此宣傳重視弱勢兒童的教育。
並肩站在禮堂上的阿明和莉莉被眾人要
求相互擁抱,母親抱兒子,兒子抱母親,
一枝繫著紅絲帶的金筆被供奉似的,放置在
黑色天鵝絨布的端盤上,部長向臺下所有人
讚美阿明的創意時朝著莉莉說,「能叫他寫
個字嗎?……這,鼓勵一下和他一樣的啟智
兒吧。」
  他們眼前那枝金筆閃閃發亮,莉莉一心
盤算著該如何沾兒子的光,能讓她的招待所
東山再起,不禁猛力把阿明往前推。
「啊!我會一個字!」兒子忽然興奮起
來。
「會就快上前寫啊。」莉莉開心的喊
著。
只見阿明歡天喜地走向部長,拿起剛剛
得到的那枝價值不斐的鋼筆,緩緩地把部長
的瀏海撥開,寫了一個「幹」字。
隨著不停歇的閃光燈全場哄堂大笑,兩
17



















17
個隨扈急忙上臺把部長和阿明分別拉下來,
阿明嚇壞了,手中的那枝金筆因發抖而應聲
落地滾到角落,整個會場頓時陷入混亂,莉
莉甩著頭往臺下走去,一步、兩步、三步時
……左腳不偏不倚地踩到了那枝滑溜光亮的
鋼筆,滑得鞋子瞬間飛了出去,腳板凹了一
下站都站不穩,跌下臺摔個狗吃屎,全員鬧
哄哄了起來,叫救護車的、搶拍照的、甚至
和阿明要簽名的……大夥像螃蟹般橫著移
動,前面的胸脯頂著別人的背,自己的背又
被別人的胸脯挨著,萬頭竄動,熱鬧非凡,
這時只剩下靜靜躺在臺上的那枝金筆,沉默
而遙遠地從地面放出金色的光,射向臺前的
國父肖像,耀眼而閃亮……那光芒使國父微
笑了起來,阿明望向那陣刺眼的光芒,似乎
想起了什麼他永遠也想不起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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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血獸
  今晚寒流來襲,根據氣象局報導氣
溫一路下滑,下探五度。
  我,防衛心重,獨立、單身、不易
付出,一旦付出便奮不顧身、義無反
顧。縱使心之領地裡草木蔥籠、繁花盛
開、鳥獸樂居、萬象皆榮,越趨近領地
中央的城堡越發現,城外重重重重護城
河,城內層層層層鎖門護衛。在那肉眼
不見的五度氣溫線從北挪下前半年,我
認識了一隻MSN顯示圖片為魔戒索倫邪
眼暱稱為Dracula的吸血鬼,金黃烈焰裡
的邪眼在黑塔上睥睨一切光禿,徹底看
穿我的荒蕪。邪眼在高溫視窗裡監視,
德古拉在冰冷鍵盤上生存,標記著同一
具肉體同一具心靈。
那夜五度之後,我送走德古拉。過
夜之前,我們並未做愛;寐寤之間,我
們愛撫。冬天前熟識的德古拉,冬天後
斷了記憶聯繫。一個夜晚改變太多,但
其實因緣命輪早在半年前就啟動了,那
一夜只是分隔線,標記等待。
人與妖在愛與未愛間游移,像無主
陰魂般飄動。或許我該說的更清楚點,
是人,唯有人才能在愛與絕愛間游移。
只有人墮入這種輪迴,而妖早已跳脫與
我糾纏的六道輪迴之中。我們的相遇濃
縮在小小視窗裡,油印成扁扁的平版紙
張,刷刷刷廉價列印。精簡的劇情,毫
無那數秒的高潮,低潮卻持續了太多;
不鄉土也不偶像,只能說是歪七扭八的
四不像,太簡略的歹戲拖棚。
五度之後未來之前,我默默為他在
人生上記了一頁。屬於他欄位的稿紙下
頁滿是空白。殘破滿是汙點的空白。
  我和吸血獸聊了至少半年,無話不
談。
  那六個月的記事,又是另一個回憶
故事了。
  那這夜後的記事,也是另一篇濫情
小說了。
  一切只能書寫,往後音訊斷絕。
  凌晨四點或者早上六點,我們都能
在網路文字麥克風大聊。從一開始最生
疏的「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怎麼會加我msn
呢你在哪裡看到我的MSN呢你哪裡人你
職業是啥你有交過男朋友嗎你喜歡怎樣的人
最近我去學開車了好難喔下次我們一起去唱
歌我唱歌還不賴喔」,到「你今天做了什麼
啊沒跟你聊天感覺好無聊真喜歡你的聲音我
好喜歡我同學好想扒光強暴他做愛時你喜歡
什麼姿勢你覺得在哪裡做愛最刺激」,再繼
續到「我也是會懷疑自己能不能從頭到尾深
愛一個人等到我同學老了我真的還會繼續愛
那個他嗎但又覺得我好難得遇見一個這麼喜
歡各方面這麼match的人我不想放棄不想錯
過我想我會繼續等他」。
第一天我們約莫聊了三個小時,那時候
的我並不知道原來「此刻」就已種下惡果,
從我們交談的你好第一句話開始,悲劇就已
經開始了。不,也許遠在更久以前,在我註
冊交友網站時,因果早已啟動。
他曾說過「最近我冷落了你真的很抱歉
明天再來好好聊一聊」,「婷婷今天有想我
嗎要乖乖的喔」。他曾說過他就是喜歡我這
類的人,他說了「就是」說了「喜歡」說了
「這類」,我想他可以接受完全的我接受真
正的我,把內心最私底的那個原型全給擁抱
住,如同他一再重複的喜歡這些話。太多人
說過曖昧或自以為感動了我的話,但我卻為
了這句無心真的感動了,也許只是他對那個
人熱烈的愛、無盡的等候感動了我;也許這
種封閉防衛心重的守衛默默被這六個月的日
夜交談撬開了也說不定。
「以前的一句話是我們以後的傷口」,
她在我電腦裡唱歌,沙啞的嗓音從喇叭孔沁
出。我應該記得的,但遲了太久才想到自己
應該要記得的。怎麼又忘記了,我應該要快
點忘記的,但滿滿的字都在提醒我要記得,
可是如果不記得又該怎麼忘記?我在記得與
忘記之間奔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穿梭。在
書寫的同時我拾起記憶並遺落記憶,我為了
忘卻而書寫,為了書寫而憶起,為了憶起而
忘卻,回憶的路途如此詭譎,百轉千迴又殊
途同歸。釐清不如不清。不如順勢人生,見
招拆招吧。
我忘記是哪天了,但半年後他說他要
來。親愛的讀者我保證。我發誓我發誓。我
絕對沒有任何遐想,在某夜看了他的視訊
後,我早打定主意他不是我喜歡的菜。你們
應該相信我的告白,如此真心誠摯。
我一再拖延,跟他說這樣見面會不會太
快了?但我最近很忙呢大概沒時間好好招待
你去玩兒,縱使期盼好久這個線上文字電話
聊天長達半年的人,我還是盡量拖延,也許
是對自我自信不足,也許是對陌生男子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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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生。我保證,在聽見他沉重的鼻息之前,嗅
聞他清淡的香水之前,碰觸他溫熱的體溫之
前,我真是毫無雜念清澈似水的,就像冬日
凜冽的空氣般冰冷,畢竟我早就知道他早愛
另個人了。那個他描述好多好多遍,他多麼
喜愛、他最喜愛的角色。
畢竟我們同樣星座,我知道這星座的人
都固執得要死要活,聽不了勸,執迷不悟到
極點。
  我們同樣都是。我們的付出都只是無可
奈何的流逝。
他從島嶼北端張開滑翔翼般的蝙蝠翅
膀,日落之前啟程,日落之後抵達,像道白
裡的黑影一閃而過,劃破黃昏的慘淡天幕。
他滑行地飛快,快得連陽光都趕不上,連黑
夜都遮不住;那皮膜黑翅開張如人形,鮮紅
的血液滋養皮膜敏捷神經。夜裡他歇在高鐵
站,收好皮翅, 幻成人形,從容爬下鋼筋樑
柱。他是我白皙的夜行蝙蝠,身著黑衣在夜
裡發亮,低調的華麗。那夜的來臨,標記了
我的行屍走肉。
最後他落在校園一角,光灑在他身上,
好多摩托車穿梭形成灰黑的帳幕,我卻一眼
就認出他來了,黑衣黑包白淨臉。趨近載
走他後,他身上的香味透散出來,像場大霧
把我迷住,全然罩住。當時才注意到,夕陽
餘暉曬不乾他,留其活命卻但陰錯陽差地不
留我活口。註定的露水姻緣,從那刻就註定
了,也可說從六個月以前就註定了,也許更
早更早更早。
  先帶他回我租賃的屋子,他誇獎讚美整
齊又清潔、可愛又溫馨;接著,肚子咕嚕嚕
引導我們去海安路上小吃店棺材板鱔魚意麵
廟口肉圓莉莉水果冰。他愛美食我不愛,他
愛吃我不愛,他急著幫我付帳,我卻每頓都
還了他錢,我以為這是個獨立自主的表現,
代表了不依賴和自我照顧自給自足。那時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說他不在意這些
小錢,希望我也不在意,但我說我們畢竟初
次見面,讓人服務付帳非我風格,我喜歡不
求人不欠人不依人,我聽見他的心裡嘆了一
口氣,堵死我全身上下的氣孔和呼吸道。然
後我們半夜去唱歌,但我卻一直找不到路,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找不到路,地圖上明明標
記得很清楚,西門海安中華民族民權都走遍
了,但就是無法找到,不管好樂迪或錢櫃就
是找不到。我當時樂觀地開心跟他說,每條
路都有其必經之因緣,在這些路上我們還是
能學到好多東西,即使迷路也很美麗,至少
我們享受到昏暗的朦朧鵝黃燈光,至少晚
風吹拂過我們的臉。
一路上笑聲話語聲風聲燈光窸窣的聲
音如影隨形,我們在街頭亂逛亂晃,與機
車頑固的吵鬧聲一起胡言亂語淫聲穢語,
拿著地圖停車騎車找了又找,「婷婷你該
不會是要把我載去旅館吧,呵呵。」語
音未落就剛好瞎貓碰上死耗子,多巧。我
說「去不成旅館啦,放過你好了。」錢櫃
就是我們短暫的旅館,在裡面我們開嗓歌
唱,評分調音,麥克風是我們寂寞的自慰
棒,戳破現代人完美的寂寞。
  錢櫃,台南市中西區和意路九十九
號。
  曾經收留過兩個熟識的陌生人,聚又
散。
  這就是我們修來的緣分。
  至少還能在旅館裡歡唱一夜。
  從錢櫃回家後,因為他早在家洗完
澡後才來,所以就我去洗澡。熱水澡雙
人床果真是冬天的幸福,今天我全有了。
扭開水龍頭熱水像小蛇嘩啦啦全竄出牆壁
裡深埋的蛇窩,然後在我身上嘶咬成一大
片透明的血漬,最終漫成一大片迷霧佔據
一方。我很快洗完身體,照著起霧的浴室
鏡,裡頭霧靄一片,頭顱、相貌、皮膚色
的身體、手與肩全成模糊,看不出自己的
形貌姿態了,宛若襤褸披肩似的把霧穿戴
起來。霧像一把刀切開肉身,如水泥般灌
進去硬在外頭;一大團理應無色的霧氣把
我融掉了,終成白茫,連最原始的、最赤
裸的自己也給遮住了。突然不想開門出去
了,誰理他在或不在呢。
一但開了門,這些霧氣就消失了,剛
剛那種直暖心頭的熱度便會消失,冰冷的
空氣讓我很不舒服不開心。與其讓冰冷沁
透身子,索性繼續滯留浴室留住一絲絲的
溫度,慢慢唱歌不成調的哼曲也很好,
輕挪移腳步跳著慢調舞步也很好,我在自
己製造的水霧裡徜徉攸遊跳舞漫步,暖暖
的水像暖暖的透明土壤,霧裡浮現好多棵
大樹,每當我挪移腳步時總會碰到那群愛
移動的霧樹。我在樹林裡躲躲閃閃,生怕
遭什麼人什麼東西找到似的,前進一步又
一步,任時光遺忘直到路都湮滅。迷霧像
夢,雲氣氤氳,但總有清明之時。夢霧雖
美,總要面對現實。我常想,如果我的夢
境才是我的現實,那我的現實主義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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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什麼?那為什麼總有人要我留在
他們的現實我的夢境中?我在那裡活了
下來後,卻日益凋零,最終真正的死
滅。如果我只想待在夢裡失去了你們的
現實真諦,那我的生命意義到底又是什
麼,與你們的生命意義又有何不同呢?
夢與現實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相互覆蓋影
響的。
  你看我多糊塗,寫著寫著又離題
了,就像生命常常有意外轉折,岔到我
不熟悉的路上,無法掌握。
洗完澡後打開浴室的門還是有些緊
張,畢竟,我們初次見面,我不完全清
楚他底細,說實話,我真有點擔心留他
獨自在房,心裡想著也許他會在我淋浴
時衝進來痛下殺手、吸吾血,或許他會
掠奪城池,開窗飛逃。
我轉開把手,開了門,他還在。不
像報章雜誌報導的是個騙子偷兒殺人
魔。我對他說,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你
還在,說不定你是殺手或變態呢!就像
你之前在電話裡頭跟我說你可能是個變
態殺手專在第一次見面時謀殺取財呢!
他大笑,側著頭,眼神憐愛說:「婷婷
你也太天真了,真可愛。」之後我給他
看我大學時期的照片,跟他細數我的朋
友同學和我以前的感情偶發事件,和這
個同學吵架後又復合,和那個同學從中
途才變得熟識;我拿出所有的信件和明
信片,一一指出哪張是哪個朋友寄來
的,觸摸明信片與信上的字跡,眼睛凝
視著他。看著燈光亮在他側臉上,看著
他堅挺的鼻樑勾勒的陰影,看著他的睫
毛微微上揚像飛翔的羽毛,聽他的聲音
充滿整個房間,迴盪在心裡。
面對他我總是覺得很舒服,什麼秘
密都能從心的洞穴傾巢而出,他也總能
吸納入口裡。我滔滔不絕地說,滔滔
不絕地給,說了自己喜歡的類型,自己
最近做了什麼事情,從課業繁重人際關
係到性愛姿勢戀愛經驗,我不斷給予,
謄進私密的日記本,話語是字,聲音是
詞,全忠實刻鏤在他皮膚般白皙的記事
本紙頁上。
現在想想,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瀕死
前的浮木呢?許多私密事無法跟朋友訴
說,卻只能跟這個人訴說,這是愛嗎?
還是只是想逃開熟識的了解透視眼神?
總之,我的坦然給予,他的全盤接
受。他讓出他的身體,供我書寫,我獻
出一種無法言說的死心,供他將來揮霍。他
囫圇吞棗從不細心挑查,甚至可說是飢渴地
在我身上掘了又掘,他朝我肉色的軀體裡不
間斷地挖出了個大窟窿,卻仍不甘心,他讓
我掏心掏肺,我甘願供他虛榮餵他華麗;憑
我對他的崇拜,給他立場與至高無上的位置
憐憫我,再換得一身苦澀,再懂事地退場。
  大勢底定。
  難再聚。
  捻燈。他睡床靠牆的一邊,我睡床沿外
邊。我自以為是,完美的設計。但這設計是
不是也透露出我的不安期待與妄想?當時的
我尚未感知到這點。好多事總是之後才恍然
大悟死去活來,但總太遲。這就是人類的可
愛之處。
總之,我們倦了累了自然攤成一塊了。
我兩蓋起同件被,新婚般的鴛鴦被,只是沒
有鴛鴦的棉被連亡命鴛鴦也做不成。我蜷起
身子像煮熟的蝦子,絕對乖巧地側躺鍋底,
深怕僭越了長城邊線招來外弩追擊。這樣的
絕對乖巧,到底有何意思?現在下筆仍猜不
透自己心思。太多可能模糊了理性的思維見
解。
但我不犯人人卻犯我,被窩下的隱形長
城悄悄地傾倒 ,某個帝國覆滅。
一隻手覆上我肩,一股溫熱襲來,來自
遠古時代動物的相互取暖,正當理所當然且
合情合理。但心裡卻開始感到一陣騷動,動
物本能感到事有蹊蹺。他溫滑的手掌在我肩
上撫摸,到現在我自己的手覆上時我還能
感受到那柔軟,又柔又軟到心底去了。這算
是黃鼠狼給鷄拜年嗎?果真是野生動物間的
勾心鬥角的假好心取暖?我告訴自己,不要
擔心不要怕,他冷了,這個限度就是極限,
這個片刻就是終點了。一個巴掌算不了什麼
的,能起啥風雲?我不要他能逼殺我什麼?
現在想想,我到底知道他要什麼?
  在我心裡喃喃囈語時,他的手臂順勢侵
犯了我血肉守衛,大舉攻佔我伏臥長城。
他的溫度越益真實,像淺層溫暖海流卻有種
無比力量將溫度傳送到更深更深的溝裡。熱
度隨著手的觸感慢慢爬滿虛惘的肉身。直至
今日那溫熱還在皮肉下運行流傳,將深層記
憶默默翻耕至最顯露外層的淺層土壤,令我
難以忘懷。說也奇怪,暗室的闃黑讓我徹底
遺忘了他的長相,只記得白白淨淨整整齊齊
的模糊影子,五官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主觀
看來毫無特色。時至今日仍在臆測是否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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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一場?可是那手的觸感如此如此的真實,比
生活中舉目所見、日復一日的一切更為真
實,那雙手彷彿將我從現實的夢境中拉回夢
境裡的真實。溫熱近乎最舒服的溫暖,柔軟
可比最昂貴的毛皮,滑嫩如吹彈可破晶瑩剔
透的溫暖白玉。那一夜,那隻手,那溫度,
救贖了我也折磨著我。
  也許我憶起的不是那隻手那溫度,而是
心臟的悸動狂烈跳動的速度。當他的手掌搭
上肩頭那一刻開始,活跳跳的心室瘋狂地將
熱呼呼的血液運輸到全身,活化滋養每個細
胞,緊張緩慢地想爬上巔峰,它慢慢慢慢地
一步一腳印扎實把釘鞋全鑲到肉裡。扎到我
的肉裡。緊張並未止步,它背起沉重的心囊
亦步亦趨,心臟壓縮越快,心跳律動越急,
越急越快越急越快越急越快……眼前一片
黑,視覺分不出遠近時空,我不知道時間過
了多久,究竟是十分三十分一小時或者二小
時,我無法分辨。時間的感知消失了。昨天
的行程約談對話,今天的迎接寒暄,前一刻
的促膝長談,和此刻此秒肌膚貼近,都融成
一片融成一片了。時間在此時全然失去意
義。某種美好封住了。某種回憶凝固了。某
種溫暖擱淺了。全喚不回來再也無法視覺重
現了,只能放任它凝在某個點上,供記憶分
食。我早該知道結局的。早該知道的嘛。怎
讓他繼續下去了呢?
  故事還得繼續下去,沒有過程就沒有結
局。聚了終須散。這段揮不散、無病呻吟的
時代必須愛到不能愛才能鎖記憶斷憧憬。
  下個篇章從他的氣味和鼻息揭開新的序
幕。溺了,倒了。
  我嗅到聞到聽到感知到,伴著手臂的侵
略,像二重奏一樣主副旋律交互相纏進攻,
像情愛裡魂夢緊密相繫相引。他的身軀越靠
越近,棉被越拉越低,這時低溫早已隔絕於
外變成一籠罩子,將我們圈在凌亂的床上。
他的手臂像遷徙的獸,緩慢地移動身軀,轉
換棲息地,現在單手勾住我抱住我圈住我,
緊緊緊緊的,彷彿我是他愛慕的歸宿,緊緊
緊緊的,在此刻此夜我確定他愛了我。他的
體溫、鼻息和清香香水味撲到我的頸後,竄
到我耳裡鼻裡和我全身的毛孔,這一切都如
此接近,像如影隨形的影子愛欲。他的手像
大鉗子一樣完全夾住我,徹底餋養我,但這
裡的完全與徹底其實只維持了一夜。徹底一
夜,一夜徹底。除了薄薄衣衫外,他的身體
與我的身體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阻擋了,連空
氣都不行。他緊貼著我的背,那氣味和
體溫像兩張軟被緊緊蓋著我,像天合著
地。我心裡一直想,應該就要停了吧應
該就要停了吧?從一開始手掌上來時我
就不斷自問自答,快停了吧要停了吧他
應該快停了吧他應該只是想禮貌性抱抱
我吧他應該只是想在寂寞又冷颼颼的晚
上找個人取暖依偎而已他應該沒別的意
思他怎麼會有別的意思呢他都有喜歡的
人了怎麼可能會對我幹麻呢怎麼會有呢
怎麼會有。他一定只是想依偎而已。
  一定是的。
  一定是的。
  一定是的。
  事事點到為止,如同話銜枚在吞納
之間來回即可,說破反倒失了味。
  他的右腳勾搭上來了。輕側旋身勾
搭上來了。
  如果說手是輕裝騎兵,那腳大概就
算是重砲坦克了,一種無以名狀的侵
略感麾軍北下。他的腳壓著我蜷縮的雙
腿,一股重量從天而降。
  寫到這裡我再也無法停筆了。因為
我是多麼懷念這股重量,說輕不輕說重
不重,像黏膩深沉的幸福壓在腿上。他
的氣息就像心臟般有秩序跳動,靜默紛
擾得像房裡從窗外透射進的跳動流光。
凌晨了,夜裡還是不得閒,裡頭外頭總
有喧囂,人間紛擾揮不去趨不散,只能
留下來,繼續前進。至少,細小光束四
射流竄,稍稍照明了幽暗和昭然若揭的
人心。
他的腿原本只架在我蜷曲的腿上,
之後慢慢慢慢一點一滴像舌頭般撬開嘴
唇伸入我的兩腿之間,我們的雙腿相互
碰觸,形成奇妙的共振,這兩副肉身便
是彼此的樂器,最真實的觸感,最令人
心跳加快的初次。貼近再貼近,他遲到
千年的靠近終於在此分此秒一舉入侵完
成了。我帶著驚恐與興奮刺激稍稍挪動
身子,像妄求死裡逃生的白蛇,試著以
他察覺不到的挪移改變局勢。但,大勢
已定。這座狠心的雷峰塔罩得更緊了,
一絲游移的氣息也溜不出去,渾身解數
千年修行也逃不出那手掌心,我便癱軟
倒臥在峰底了,畢竟我也盼了千年了,
這千年道行不如就大方豁出去了。我縱
容自己,從這秒起。自廢武功,千年之
22



後。
我的右手留住他的體溫,我的手勾
住他的手,第一次回應。我輕輕撫摸他
的手,像滑過湖面的禽鳥,風起波瀾,
雲引漣漪。我原本以為我鍾愛的是如同
樹木經歷一切承受一切的粗糙觸感,但
他的手好好摸,滑滑的、暖暖的、嫩嫩
的,有些纖細但又不是這樣纖細,香氣
從指尖漫出,從皮膚的每個細縫中沁
出,我和他五指如野生動物交搆般交叉
相錯,織繪出時下年輕人最流行的千鳥
紋圖形。
流行總是波波更替,易攻難守。我
則找到難得合身的衣服一般再三撫慰,
那扇門既已解鎖,便無不開之由。
原本,我一直在想說他的動作到底
何時才要停止,到底何時才讓我睡個好
覺,但現在不了。我開始撫摸他的手,
將他緊圍的手摟得更緊,將他的城池全
納入我的國土,右手和右手終於合而為
一。他的鼻息更近了,香氣更近更近
了,他的頭倚著我的頸,唇也蜻蜓點水
上了岸,歇在頸邊撫著湖堤。除了體溫
外,還有他Armani香水味。那股無法妥
協的清香摟著我,當穿過人群超過七天
的歸魂返家時間後,我還是能在擁擠人
群上聞到這股細如絲線味道,像一條牽
著喪家亡犬的鎖鏈,輕輕緩緩抽動,指
引回到七天的原鄉。我開始用味道遙想
你,惦念那無法迴轉的過去在我腦裡像
無聲的黑白默劇傳送。
  我心一狠,轉了身掉了頭,把寂寞
塞進他的懷抱裡,把感情讓他徹底接
手。
  心跳快速。呼吸沉重。黏滯漆黑。
凝滯僵局。又黏又黑又心跳呼吸加速的
氛圍裡我沉進他的湖心,任他淹沒我
了。我把頭埋進他的臂彎裡,可以感覺
到他倚著我彷彿我們是相愛已久濃烈的
戀人,我想我飄移居無定所的靈魂終於
有個依靠了。我的夢與現實終於在黑暗
中合而為一。這個空蕩蕩的虛惘身體終
於被填滿了,被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找到那一片掉在桌角的一塊拼圖,然後
很輕很輕地放上去。我一手反其道而行
反客為主緊緊緊緊地抱住他,另一手伸
進他的衣角感受他身體的觸感。也許我
不是在感覺他的身體,而是在感覺自己
的感覺,第一次觸摸真正有溫度的身
軀,第一次觸摸有別於自己的身軀,第
一次被熱情擁抱,第一次入眠時不是自己一
個人。喔,親愛的讀者我得承認,我當時的
確微醺了,朦朦朧朧模模糊糊像置身夢境之
中,但那觸感也許現在已忘,但那股感覺卻
仍回蕩在這個行動的現實裡。談感覺太模
糊,但人生本就是模糊,誰能清楚每件事情
的來龍去脈因果關係?我得承認至今我仍深
深沉醉回味,那團溫暖的肉身火光。此事無
關道德無關性別無關現實無關夢境無關未來
與過去,只要片刻就好。一小片段的時間刻
度就能讓我感到幸福了。即使現在會痛苦即
使必須親手斬斷聯繫當時也絕不拒絕這片時
光。
  幸福太真實讓人哭泣,悲傷太真實也讓
人哭泣。一個是美好的太過真實,一個是沉
痛的太過真實。一天之內我經歷了兩種局
勢,因果因果,同個因卻產了兩種果。我在
書寫的此時才重新透徹。
撫著他的腹部,手心像滑過平靜無波的
湖面,水是如此堅硬卻又如此柔軟,就像經
過六個月的天天交談一樣你碰觸到我最柔軟
與最堅硬的地方。六個月的交心六個月的日
夜相處談天六個月的想念後,我終於碰觸到
你的手心了。六個月的網路言語思念換來一
具充滿力量與溫度的觸摸。你的音頻給我心
靈快感,你的話語給我鎮定寧靜,讓我像停
屍間的屍首一樣安靜地躺平等待來世的迴光
返照。身體與身體的相互觸摸才是救贖,溫
度與溫度的相濡以沫才是確切的真實。此時
無關夢境或現實,我們聽到彼此摸到彼此,
就是真實。我的腿也攻城掠池突破他兩腿之
間,像穿過擁擠人群般擠進去,我們的雙腿
交疊像打了個死結卻又靈活多變如活結。我
的手仍在遊走,像靈活滑行的蛇身,雖無法
在他的土壤上留下印記,因為那印記烙在我
心,只有我得以辨識。每寸撫摸都是甦醒,
一輪輪微光燃起,像每一刻都有靈魂碎片覺
醒。
我想我有義務讓他快樂。我想如果要成
為他的我必須先成為一隻吸血獸,專屬於他
的小獸。我咬開他,從白皙的鬼兒身上戳開
一個洞,挖得好深好深,深到他的體內,我
努力的吸著他濃稠的白色血液,而他的白血
像是接受某種咒語的召喚,自動滾進我貪婪
的嘴唇,往強力收縮的心臟靠攏。這是我第
一次模仿一隻德古拉,使盡渾身解數地學
習,用盡全力地學習。當他悶聲呻吟時我更
大膽喜悅歡愉了,在那刻所有的道德宗教社
會規範束縛全都在也綁不住我了。
23



















23
喔,親愛的讀者我知道你們以為我瘋
了。但這個人世誰不瘋癲痴狂?要做到舉世
皆醉唯我獨醒舉世皆濁唯我獨清是多麼難的
事兒,要醉便醉到底吧,最好醉到不醒人事
永無清明之時,讓我失心好了,瘋了傻了無
知了也對世事洞察人情練達無動於衷不聞不
問了,這也算是超脫了吧。唉,見到他的那
刻我見到光了,微微的光之粒子,但只能在
全然的闔眼黑暗裡看見,只能在黑裡見到永
不見天日的德古拉,睜眼掀起的世界反而讓
光明失落了。
  我的雙手行遍他的天下。嘴唇划過萬境
的男慾城池。我心裡想,照這種情慾情節發
展下去,電影小說連續劇電視各各情節都告
訴我結局了,今晚的結局。
我想,我必須不斷地寫。好想寫好想
寫,想把一切的一切全寫下來一字不漏完完
整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寫下來。不斷在
紙上書寫其實就是與自我的對話,與他人無
涉,我沒有讀者,也不需要讀者。記憶是不
可恃的,回憶也是不可信的,我只能盡情的
寫下現實與虛構。
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確確實實記得我們
褪盡衣服裸露初次見面的身體,緊緊擁抱擁
抱再擁抱,把彼此收入彼此的肉色城牆、白
色汁液裡。我們做愛做愛做愛我們瘋狂的交
媾,第一次做愛讓我知道愛真是會流汗的,
連寒溫也抵不住的體度像溫泉般持續默默噴
發。我紅色的血液在肉體裡活躍奔騰,像即
達沸點的熱開水,冷凜空氣貼緊溫熱的身
體,戲劇般的冒出煙塵,在我的床上蒸散消
失於無形。他的身體推進如噴射的火箭,每
一次的推進都像第一次的衝刺。一開始遭受
異物的入侵有種反其道而行的詭異,像割破
藍天的痛。他不斷進來我的生命又退出我的
生命,不斷地進來又出去進來又出去,富有
魔力與飛行能力的鬼似乎來去自如,我的生
命與那軀爛透的肉體。
我們糾纏如沙漠裡燥熱的蛇,但日後卻
老死不相往來,死絕如蛇的冷血動物。我彷
彿包在某顆核心裡,又冷又熱,像極了流行
流感,中標的莫名其妙死去活來,吃些特效
藥,又一往如昔。好像一往如昔,但身體的
確經歷了某些改變,經歷了苦痛與疾病,經
歷了難過與眼淚,但又越益堅強,抵抗力亦
增。
後來他的披風蓋住我的臉龐宛如裹屍
布,頭側了過來,張開尖牙大口,一陣子後
身體便習慣了痛楚,習慣了未來活死人的痛
苦了。
那夜,除了赤裸的體溫外我們一無所
有。現在,除了記憶外我們一無所有了,
連身體的觸感記憶也散在時間裡了。但,
當我寫到此時,猛然想起現在的我怎麼
會使用「我們」當主詞呢,哪裡有「我
們」?
  一直以來都只有我,只有我。
  為了一夜緊密連結的擁抱,為了一個
如膠似漆致死不離血溶於水的擁抱,到底
要用多少時間和鮮血才換取才值得;到底
要等多久,才能得到一個相互徹底吸納的
擁抱?而不只是吸吮彼此熱騰騰的活血。
親愛的讀者,我得申辯我們的確沒有
做愛做的事,沒有愛哪能做?交媾也只存
在未來的等待幻想裡。喔,請相信我,請
相信我們的純真,相信我在臨門一腳前喊
了休戰,保持了某種程度的純潔,縱使上
了床就不是件純真的事兒了。畢竟,他最
愛的人不在這,在遠方,在我連凝視遠望
都無法到達的遠方。我不能讓他對不起那
個人。
我們幾近一夜未眠,恍恍惚惚模模糊
糊的,但還是硬起了個大早吃了份早點,
因為他喊餓了。我背著他飛到了奇美咖啡
館點了份輕食早餐,一份一百五十元的貝
果餐點,德古拉不愧是吸血男爵,掏出皮
夾付了錢。但我總覺得不好意思,還是硬
是給了他一百元。他用失望落寞的眼神糾
纏我,我想他的確是懂讀心術的,像半年
的相處一般,他總是能猜到我網路與信箱
的帳號密碼和想傾巢而出的欲言又止。我
還是不懂他,終究是被看透的蹩腳吸血
獸。
  最終還是走了,他坐上黃色飛車,逕
自往前飛,不留一滴溫血。
  我默默回家,進了浴室洗完髒兮兮的
手後,一出來便看見家裡關在籠裡的三線
鼠繞著籠子轉來繞去。不斷在籠子裡繞來
繞去繞來繞去繞來繞去轉轉轉轉轉。到底
有多久了?這些亂爬的小東西到底爬了多
久,又能活多久?我問自己好多次了。牠
們怎麼還不死呢?活了這麼久到底要做甚
麼呢?成天在狹小的鐵籠裡牠們會感覺到
空間和生命都擠得要命像夾在紙縫中嗎?
這狹小的空間會扭曲變化牠們的心嗎?牠
們知道餋養如同遺棄嗎?無心無愛的豢養
同等遺棄哪。但養牠們的人是我啊,我無
法棄養的啊。丟了牠們該怎麼在外頭活
下?牠們會不會給外面的貓狗吃了,會不
24



會傷了死了?如果牠們死了那是不是便成
罪過?一想到牠們橫死街頭,心就莫名糾
結,不是說我多愛牠們或有生死與共的心
情,但就是有種莫名的羈絆牽掛。這種牽
腸掛肚小小的、細細的、微微顫抖的,像
半夜飛蚊在耳際的翁翁聲響,擾人難以忽
略。聲響雖小卻如梗在喉人人得而誅之殺
得痛快。我是不是也像這兩隻鼠,餋養在
這三界裡,四處輪迴?
我凝視著牠們,像千年白蛇千年定定
凝視這些褐黑三線鼠,白蛇道行千年早已
無須食鼠充飢,那這條白蛇究竟望著什
麼,牠瞧見了什麼,牠對這些汲汲營營的
小鼠又有何想法?牠白色的視線直落在褐
色的鼠上,凝望出水,像兩盞照明燈,筆
直地穿透人心。奚落鄙視憎恨或者感恩羨
慕崇拜?白蛇的腥色眼神像下了錨,毫無
遲疑,即使金聲響天也絕不移動一分一
寸,牠望著望著望著,不間斷地凝望,純
白的身軀挾帶著一種無與倫比的鎮定與寧
靜,但綿長拖曳宛如白紗的身軀又蜷埢成
無限的情意,教人無法辨定這眼神究竟是
凶光、憂愁、蕭索亦或激情澎湃。難以定
義。曖昧矛盾。鮮紅欲滴的眼睛像一池滾
動的血湖,活生生的,透露出靈氣,過了
一晌,視線更遠遠飄過褐鼠,似乎望著更
遠方的地方,不是擾人的囚籠,不是胖大
的建築,也不是將一切吸納的無窮天空,
而是某個點,某個回不來卻燦爛無比的定
點。誰說白蛇是獸是妖不懂正常人類沒有
真愛?獸有癡愚之處,妖也遭七情六慾之
苦啊。我想白蛇的眼並不比褐鼠更深邃更
有能量,牠們是同等的,相互凝視進對方
眼中最深最深的魂魄裡去了。
籠裡三線鼠的大眼睛仍在回望。牠們
以囚禁的肉身迴轉回應著我凝定的白光。
  人蛇鼠早已分不辨。蛇鼠一窩的人蛇
集團不也挺好?紊亂早是註定。
  該來的逃不掉。
  爛帳一篇費時多,牠牠牠牠牠,說了
這麼多他,但其實僅止露水因緣,亦無繼
往開來。巨大的吸血人形蝙蝠,遊戲的暗
夜狂,擁有無處可洩的情與慾,捻熄燈闃
黑壓頂才傾身趨飛。偏偏我吃這套把戲。
牠吸了熾熱的血液後,趁冷冷黑夜繼
續獵食,張開蝙蝠翅膀逕自走了,魚貫穿
過我年輕的生命中心,像根針般狠狠刺進
織物留下一洞後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狗屁
雲彩,好個中古吸血獸苟活殘喘到現代,
還在現代遊蕩留情。
五度之後,這妖獸遺留一件衣服和一
根他的頭髮,感謝現代科技,我有能力複
製這魔物殘存留下細針般的溫暖,刺進字
裡縫進腦裡,埋得深深,深深自許。
時間散得飛快,寫下這些字之後,頓
時倍感胸悶,心臟被某種內在又外在的壓
力壓縮。我想我需要透口氣需要更多流動
的空氣需要更龐大的空間挪移需要更多更
多更多的遠離,不能繼續待在租賃的小房
間,不能待在牠曾遊憩過的這個小廣場
裡,不能待在牆壁有拓印著牠影子姿態的
房間裡,於是開門下樓縱身驅車在路上,
時間湮滅霓虹,移動吞噬懷念,光徹底切
得破碎,成了模糊一片的黑鏡。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快到飛起來了。
風在旁邊吹嘯,流光緊挨身旁,原本
短俏的亂髮一瞬間延展如薄金,拖曳如白
紗,在空中飄浮如水草。雖然僅在一瞬,
但我似乎能看到頭髮在風裡閃動成長的光
芒,緩慢皆在一瞬間。飛騰後居高臨下,
視野更好,見得更清更明更澄更澈。我越
飛越高越飛越怕,懼高症揪著我往下扯,
但我停不下來了,自由意志無法停止我的
行為,即使知道高飛的代價與後果,我還
是只能往前飛往上飛往黑暗飛。只能飛得
高高,逃得遠遠。黑的景象到了盡頭還是
一片漆黑,不管帶了多清楚的鏡片都還是
黑壓壓一片,時間與空間毫無進展,停留
在某夜的肩上。我想再多新鮮的空氣再多
空間的轉換再多遠離逃脫都是毫無意義
的。始終停在這裡的會停在這裡。
別離約莫五週後,燒毀衣服頭髮,掐
斷影像記憶,野獸的暫存殘留之物。但現
在是如何寫出這些字的呢?大概全在夢裡
吧。一切只能在夢裡。
遺忘,為了徹底的遺忘,唯有飛快的
速度才能徹底遺忘。但我快不了了,連騎
車也龜速前行。唯有風速才能將蕭瑟荒涼
情愛惡狠狠地甩在後頭拋諸腦後。這是一
則關於溫度與速度的故事。情節結束後情
感還在殘破地續走。我想一切都是時間的
遊戲吧。時間的遊戲。時間把我們耍得團
團轉,卻毫無樂趣可言。荒索一片。如果
早點遇見或晚點遇見,生命就會有不同的
轉折了,每個遇見都是注定的中途休憩
站,帶我們到現在。
我飛得如此僥倖如此倉皇如此緩慢,
再快的速度都是慢。我的德古拉啊,從容
飛回羅馬尼亞的古堡裡招蜂引蝶去了:
25



















25
「招蜂引蝶」這成語,誠如牠一貫的浪漫又
自以風趣說法。我胸前卻種了根初長新芽的
木樁。坐困愁城。
德古拉在我頸上咬了兩小洞,在那凌亂
床褥上將牠在墓地的冰冷從那兩個小小無邪
的洞口傳輸給我,偷走了我僅存的溫熱,徒
留一身冰冷。我成了另具活死人,將牠的殘
忍延續給後來愛上我的人。牠活生生挖出那
顆跳動的心臟,單手尖利的指甲鑿出五孔大
洞,黑色洞口爬在我的左胸上。
  親愛的讀者,我成了牠的後牠卻不要
了,吸血獸注定要永恆覓食的;而在我書寫
的同期,德古拉尋獲新的女爵,在那女爵起
伏的身軀留下太多洞口,美麗無邪青春的愛
的洞口注滿牠的愛。洞口何其無辜,只進不
出。這具活死人終究拋棄了現世的最愛,拋
棄牠說過最match的人,拋棄牠親口對我說
過牠會永遠等候的人。
我的書寫這刻倒成了索然無味的過去,
鸚鵡聒聒學語的複誦。但慶幸的是,行屍走
肉也算死裡逃生。德古拉最後也成了這篇小
說,短在紙裡,長在心裡。
到現在我還在想,到底是甚麼讓牠扎了
根?讓牠緊緊抓住我心裡的硬石,永不放棄
永不鬆懈。牠一直抓得緊緊的,死都不放
開。也許是某種熟悉感作祟吧。但我開始爬
縮在他人身上,像隻初生吸血蝙蝠般,以其
人之道還致其人之身,調情入愛後散開。但
他人何其無辜,只是我也停不下來了。
這是真實故事也不是真實故事,因為真
實總是太傷人,虛構讓人脫離悲傷。
  真正的故事總在未來。我在等待未來,
期待寫下未來;我不期待未來,沒有期待就
沒有缺痕。
唯一的好處是,還好認識了,所以現在
才哭得出來。至少現在能打開那夜的門,朝
有光的地方走過去,慢慢走去,一步一步走
去。
{後記}
書寫讓我憶起,魂牽夢縈餘音繚繞耳際三月
不絕。
若要忘卻必先憶起所有離騷,才能墮入遺忘
淵藪。
記實本即撰寫,亂城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難
辨明。
虛實交杯,真假亂倫,也無風雨也無晴才是
上策。
26



   承祧
  
  也不知是真是偽,那套神龕據稱用
上等紅檀木砌成,原先漆在紅木表面上
的亮光塗料,有如背上的汗斑,一塊一
塊不均勻地凋落,剝落後的表面透出紅
檀自然有那深深地暗紅,與因塗料導致
強烈反光的亮紅相互進入你的眼簾。四
支撐起沉重桌壇的木腳,亮漆已脫落斑
駁不堪,泡過水讓木質發黑,上頭綴有
點點星白的黴。經過線香長年下煙薰,
深棗色的檀木隱隱透出烏光,那桌檐
下,供奉一尊觀世音菩薩佛像,佛像後
是繪有觀世音伴隨著金童玉女的觀音
彩。神龕上兩顆小燈泡從紅色透明圓塔
狀的燈罩發出微弱紅光,映在菩薩臉
上,觀音微微頜首,那雙鳳眼溫溫地眼
神朝向未知之處,在鎏金的衣裳前,擺
出蓮花指的纖手似乎意有所指。而在觀
音彩旁有那以黑檀木雕成的公媽牌位,
兩座牌位並列,牌位外頭是以玻璃鑲嵌
的木盒,透明的玻璃能讓人看見裡頭寫
的文字,一道是祭拜「盧姓列祖宗」;
另一道是祭拜「詹姓列祖列宗」。公媽
牌位前香爐的擺設是大小樣式皆同的兩
座爐子,一牌一爐。爐上各插著一支已
燃盡的黃長壽菸,準備供奉先祖擺盤的
鮮果與菜餚放置在可收納的方桌上。
  
  毛的祖母從那繪有佛像的線香桶
中,數了十八支線香,點燃後分給了毛
一半。毛拿起線香,朝著觀音像拜了
拜。聽到身旁的祖母口中念念有詞:
「希望佛祖祢能夠保佑我們全家,讓在
外讀書的孫子平安,工作的兒子做事順
心,別在車上與人爭執……」等待祖母
祈禱完安插了線香,毛才將香插上爐。
毛拿起六支線香,朝向盧姓列祖列宗的
牌位膜拜,他父親趕忙喊他的名字阻
止:「毛呀,我跟你說過幾次了?兩個
公媽的香火要分開,把另外三支香放在
桌上,先拿三支起來拜,拜完了這邊,
再拿桌上的香去拜那邊的公媽。」毛照
著父親的指示重複了祭拜儀式。每次毛
被指正錯誤,他總是無聲地抱怨,拜祖
先已經夠煩人了,還倒楣到要拜兩個。
  他祖母面仍朝向神龕緩緩地開口
說:「不僅香火要分開拜,那供奉的菜
和水果一定要同款,那菸與白酒的牌子
也要同款,讓陰間祖先們互鬥、彼此吃
醋搶侍奉,那陽間子孫日子可就難過了。毛
啊,以後你祭拜公媽時千萬不能忘記。」
  毛不發一語,只微微地點點頭。將手上
的線香,仔細地插入香爐,三支線香工整地
呈現扇形。他手掌合十對著神龕看似有點隨
意地揮了數次。
  政府徵收三重市靠近忠孝橋附近與淡水
河堤岸旁的土地,整個舊街區隨著工程開挖
而消失,成為未來捷運的新莊線。得知拆遷
計畫的街坊鄰居,拿到政府補助資金後已紛
紛離開此地。政府趕工下,白天夜晚工程皆
開挖,噪音將那些不願搬離的住戶轟隆隆地
趕走,只留下幾戶人家零零落落地,多是住
了半輩子捨不得離去的老三重,偶爾見到熟
人問候幾句,啊!真久未見,長這麼大了,
生作真英俊呀!真久未見你們回來了,阿
滿。問我什麼時候要走?不不不,這間房子
才拿政府兩百多萬怎麼合算,不走!不走!
  那偷偷進駐破敗沒落社區招攬客人的
三七仔,三三兩兩地坐在房屋外頭的機車或
涼椅上,不時招呼著進入街中的陌生男子,
肖年耶,要麼?你朝他們搖搖頭,他們用一
種猥瑣又帶點藐視的表情,看了你一眼便轉
過頭去,繼續等待從街口冒出的陌生人。街
區的尾端有幾間茶店,過了晚上十點後店內
紛紛傳出卡拉ok歌唱聲,往來的計程車載
走剛才路旁不停嘔吐的男子,男人摟著胭脂
味濃厚的女人飄入屋內,男子們踏著腳步搖
出巷口,大聲發出的話語濁著鼻音喉音,街
道喧喧鬧鬧地與白日的寂靜不同。這條看似
即將死亡的衰敗老街,在夜半猶能聽見它的
幾近斷氣的喘息。
  毛他們家也是必須得搬遷的一戶。這間
只有二層樓高窄長的平房,每個月祖母會回
到家中為主神與祖先上香,平時鐵捲門沉重
地掩蓋著,久久未有陽光射入,門旁掛有綠
色塑料信箱,彈簧開口上爆出許多廣告紙,
遭雨淋溼的紙糾結成一塊。毛的祖父母住在
位於台北郊區五金加工廠擴建的房子,以近
照顧工廠及事業。毛的祖父過了七十歲仍不
放心將事業傳給兒子,談到工廠的接班人,
嘴上常常掛著,榮仔還是靠不住呀、興仔
又不願意接。孩子大了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定
居,遇到在新年時全家才會一同回到老厝,
近幾年的農歷新年也不再回去老厝團圓,除
夕吃團圓飯,親戚齊聚在毛的祖父母工廠。
空無一人的老房子剩下一套木朽斑駁的神
龕,桌上尊貴的觀音像和兩面保庇子孫的先
祖牌位,擺設神壇的客廳飄滿濃厚的霉氣,
黑霧般壟罩著。
27



















27
  這是毛最後一次在三重這間房子朝向神
龕上香,市政府早已拆除部份房子,清出
捷運工程所需的土地範圍。毛看見削去尾
部的房子,用了薄薄的鐵皮遮蔽,亮綠色的
表面,顯得與旁邊泛著黑點的木板牆格格不
入。後方臨時搭建的應急廁所,沖了馬桶立
刻聽見屋外傳來嘩嘩水聲,你打開窗戶朝下
一看,發現排水管延伸出牆外,水帶著你剛
才從腸道排出的污物一同溜入水溝。這原先
作為餐廳與廚房之處,是新年時祖母與阿
妗、阿姑,家族的女人們急忙燒出團圓菜的
所在。如今成了開挖工地,在印象模糊的高
架快速道路下,擺放著幾部全以黃色烤漆,
警示意味強烈的巨型器械。皮膚黝黑的工人
驅動機具,使械臂前方的鐵鏽色鑽頭往土地
深處穿鑿,鑿鐵不斷地撞擊土石,鏗!鏗!
鏗!狠狠的一鏟、鏟快速挖去城市人海馬廻
中的記憶。幾個月後老厝也隨著整條街區消
失,市公所預計把這片土地刨得精光、不留
任何一物,在此處建造一座市民公園,緊緊
挨著現代城市應有的地鐵,城市人用記憶換
來的捷運。毛望著客廳牆上懸掛的全家福照
片,相片中小時候的毛,臉孔漸漸泛白,白
得讓毛感到自己從未曾經歷童年,他有如一
位二十歲的成人由母體陰道中爬出,自行咬
斷與母親的聯繫,自覺意識時,已立在當
下。城市與過往記憶破裂,碎亂在他的腦海
中再也無從回憶,姑且將凌亂的片斷拼湊成
一幅看似完整的圖畫。
  毛的父親捻完香,坐在客廳擺設的籐製
長椅,看著神龕緩緩開口:「這神明和公媽
奉祀了三十年有。那時住進這間房子,也才
五歲,是你現在的阿公的老厝,沒想到要拆
了。」
  毛小心的扶持身旁的祖母讓她走向藤
椅,慢慢的坐下,祖母感嘆地接著毛的父親
的話語:「看看早時的物件多好用,奉了幾
十年,又讓大水淹過。整塊神桌還跟新的同
款,光得烏金烏金。實在捨不得丟。」
  「大水?淡水河旁的河堤還不夠高,河
水會淹進來呀?」他聽過好幾次父親口中的
往事,但怕祖孫三人之間氣氛變得沉悶,刻
意好奇地向父親問道。
  他父親眼睛一光,興沖沖的回答:「哪
來大堤?多年前那時三重埔仍未蓋大堤,
淡水河只要遇到下大雨,河水便會滿出河
道,淹進街子裡來。記得當時河水最高曾淹
到一樓高。為了躲洪水,你阿嬤牽著我和你
小姑,行到水淹不到的三光國小去避難。晚
上住在學校裡頭,厝邊頭尾全來國小避水
災。」
  「是呀……要不是作水災,我們也不
會住進這間房子……」祖母滿是感概未接
續口中的話語,如深陷入回憶的沼澤,泥
漿漸漸流入眼耳口鼻,壓迫得令人無法言
語。
  
  是呀,要不是那年大水,毛的祖母也
不會肚中懷了一個孩子,左右手各又牽著
一位小孩,而年紀稍長的女孩尾隨其後,
去投靠她的相好。那時一位女子死了丈
夫,身上還拖著油瓶,哪有男人肯收留一
位曾讓人過水的女人,扶養並非出自自己
精血的種,做一位便宜老爸。沒有毛的詹
姓爺爺將他們扶養長大,這幾個孩子可能
早已分散各地,由不同的父母領養。毛的
阿伯能怨誰呢?直到稍微懂事,毛他阿伯
才肯喊養父一聲爸。
  那時毛的詹爺爺猶是獨身,早早看上
了里中鄰人毛的祖母,他替毛的祖母處理
完丈夫的後事,過沒多久便將她連帶孩子
娶進門,里人都笑他傻傻的,風流了二十
幾年最後卻娶了拖著好幾支油瓶的女人,
也因為里人的嘲笑,毛的祖母備受婆家刁
難。最後毛的祖母幫毛的詹爺爺生了毛的
小姑,看著另外四個長相與自己毫無相似
之處的孩子,如此讓毛的詹爺爺異常疼愛
毛的小姑,至今毛的小姑年屆不惑仍未出
嫁,猶在工廠中幫忙做會計。
  也許是太過哀傷,改嫁後,毛的祖母
仍每日哭著死去的丈夫,哭著哭著,她肚
裡的孩子化作淚,流瀉一地,蒸發後血紅
色霧氣點點附著在天花板上。抬頭一看,
影約有著模糊不清的形狀,毛愈看愈覺得
像個胎兒。
  唉,怎叫他如此短命。毛的祖母有些
後悔與家族決裂,當時風聞外省人槍殺本
省人,本省人的家族極力反對祖母與外省
人來往,性子剛烈的她有如紅拂,趁著月
夜與從湘楚之地飄洋而來的年輕士兵私
奔。這位女子小時讀過日本公學校,能哼
上幾句ももたろう童謠,日語與台語溜得
很,普通話聽不懂半句。兩人在路上雞同
鴨講,他說他的湘話,她講她的台語,久
而久之,兩人思緒還能夠搭上線,之間的
情感凌駕言語。
  毛的祖母第一任丈夫為求溫飽而參
軍,在大陸時進入陳誠底下的部隊。抗日
後,北方前線接連兵敗紅軍,委員長下野
渡臺,他便隨著部隊恍恍惚惚搭上輪船,
踽踽獨身一人渡過黑水溝來到臺灣,到了
28



島上,娶了本省女人作為妻子,每月領著
固定的軍人俸,俸祿十分微薄,尚不夠全
家的口食,日子過得挺難熬,妻子每晨必
須到隔壁的豆腐店幫忙,拿點腐皮、豆漿
回家,稍稍填飽那些待哺的孩子。這位毛
的盧爺爺,眼看好不容易在臺灣扎了根,
有了妻子孩子,卻短短幾年便離世。
  「牌位上你那姓盧的阿公生了你阿伯
和小姑沒幾年就死掉了,我也沒見過他的
面。」毛的父親說。
  「這都是他的命好唷!那一天叫他別
去岸邊,應什麼抓魚回來給孩子加菜,魚
蝦沒抓到半尾,他就跟著大水沖回大陸
唷!誰叫我命歹喔!跟這膨肚短命的。」
毛的祖母哀聲地說著,那新陳代謝逐漸緩
慢導致肥滿的身軀壓在藤椅,藤枝發出咿
咿呀呀的聲響,並揮舞著手,指向後方:
「興仔,去後邊便所那裡提桶水,和抹布
過來。」
  
  是呀,也就是在那年大水,把厝邊鄰
居一位年輕人捲入河中,那位年輕人一同
與毛的盧爺爺去淡水河抓些魚蝦。那時的
淡水河,河面淨的透亮,岸邊時常有站或
坐著釣魚的人、戲水嬉鬧的孩子,里人喜
愛這溫和澄清的河水,平日依賴著它。但
大雨後的河水灌入街巷又快又急,一瞬間
吞噬全里。岸旁幾個男人見到眼前即將衝
來的洪水,匆忙跑到地勢較高處。男人們
在小丘上瞧見那位年輕人與毛的盧爺爺仍
在水中抓著魚蝦,焦急地朝他們大喊,
快!盧仔喔!阿福喔!快喔!快行喔!大
水要來啊喔!在河道中的兩人才驚覺洪水
已在不遠處,拋下網與簍鑽入水中,奮命
地泅泳著,快!盧仔喔!快喔!阿福喔!
快游喔!兩人在河面上不斷拍著水花前
進,嘩啦啦的響著,在丘上的男人們轉動
手臂、指向愈逼愈近的大水並喊著他們的
名字,嘩啦!快!嘩啦!盧仔喔!嘩啦!
快喔!嘩啦!阿福喔!
  來不及了。
  怒濤的河水抓走了盧仔與阿福,丘上
的男人仍持續喚著兩人的名字,似乎提前
替兩人牽亡魂,哇啊啊……盧仔唷!阿福
唷!那位年輕人與毛的盧爺爺,兩人在河
中載浮載沉,一時露出臉、一時淹入水,
很快的兩人不再露出臉,隱沒於洶湧的淡
水河,留下兩雙手臂在河面上不規則地擺
動。暴雨沖刷下的泥沙混入河水,河面顯
露出濁濁的土黃,廣闊的水面只剩零落飄
蕩的植物枝條。大水消退後,在小丘上躲
避洪水的男人們回到村里,他們都說毛的盧
爺爺在沒入河中前大聲喊著,陳將軍呀!您
看看這是河!我們回到大陸了呀!黃河啊!
陳將軍!盧爺爺繞耳的聲音不絕地一路流向
臺灣海峽,跟隨海鳥乘著風回家了。
  這一週,全里籠罩世上最哀悽的哭聲,
兩位寡婦的泣聲穿梭在里人的耳中。
  毛的祖母改嫁後不久,那位年輕人的妻
子,在樑上吊了喉,隨丈夫去了。懸著的軀
體旁,矮桌上留下一封信與房門外的男孩。
里長一手拿著信,一手牽著男孩走到了三重
的家門前,喊出毛的祖母與她說,阿福他妻
怎麼忍心留著孩子走呀!你看,阿福他妻留
下的信,裡頭寫著要把孩子過繼給你,替代
你肚中流去的孩子,你婆家還過得去,就姑
且收留這孩子吧,有困難里長我會幫忙你
的。阿春喔!毛的祖母喊著死去的人,兩眼
滴出的淚珠落了地,她蹲下抱起那孩子,緊
緊摟在懷裡,淚點在孩子的嫩臉上,孩子伸
出手,摸著毛的祖母臉說,阿姨別哭,乖,
別哭,秀秀唷,別哭。
  毛的父親拿著擰乾後的布輕輕擦著觀音
像的臉部、肩部、手部、腳部,佛像全身抹
淨後,擦向鎏金部分,佛像鎏金處被他父親
磨的發亮、發金。髒布浸濕,唰地扭轉布
身,甩掉剩餘的水滴,往公媽牌位外頭的玻
璃盒子擦拭,布面劃過處,在透明的玻璃上
留了水痕,使牌位上的文字有些模糊、看不
清。
  他父親擦拭佛像後的彩繪:「毛啊,你
要看我怎麼清理,以後你才會整理。別犯了
規矩,公媽和神明不能亂動的。毛啊,要知
道,侍奉公媽和神明很重要,尤其是祭拜的
規距真重要,你年紀都大了,書念那麼高什
麼都不懂,加減看長輩做,多學著點。」
  未發一語,毛坐在藤椅拿著散發油墨臭
氣幾年前的聯合報,將報紙反面對折再上下
對折,揚起許多灰塵,紙變得有些脆弱,久
放的報紙觸感粉粉的,他翻找報導中有趣的
舊聞。
  毛他祖母靠椅半躺著說:「淡薄學一點
也好,你們這一代不要連怎麼祭拜祖先都忘
記。」他祖母又想起什麼而哀嘆起來:「講
到祖先,唉,歹命呀,怎會知道,你阿伯和
阿妗連顆蛋都孵不出來,鬧得全家亂七八
糟,一時還以為是你阿妗不會生,給你阿
伯在外頭胡亂在四處找女人,時常半暝不返
家,你阿妗憨憨的晚時只會在厝裡哭,直直
哭,直直哭,日時乖乖去幫人車杉,若冇,
就沒錢飼家,你阿伯把賺吃的錢全拿去養外
29



















29
頭的女人,之後你阿妗帶你大伯兩人跑去婦
產科驗身體,誰知是你阿伯不會生,」他祖
母抬頭面向他父:「你喔,你妻喔,說什麼
不想再生第二個,是女的也好,最少給你大
兄過繼一個,講不願就是不願,你喔,忘本
喔。」
  「媽,別在囝仔面前說這。媽,我已經
和阿桃分了十幾年了,你沒事幹嘛還提她,
那時她不想生,我有什麼辦法,媽。」
  「這真實的,事實就這樣!原本一人一
姓,你大兄侍奉盧的,你侍奉詹的,兩家分
的真公平。現在你大兄沒囝仔,變作兩家都
讓你侍奉,公媽相鬥、搶香火,子孫怎麼會
平安,家道會不順喏。」他祖母脫下帶有鍊
條的眼鏡,揉起流出眼油的眼睛。已經夠白
濁的眼珠,揉著揉著,手指上溫度漸漸將蛋
白質加熱,水晶體變得更加混濁。
  毛冷冷的聽著他們的對話,頭埋在舊報
紙中,看著幾年前的新聞,報導上的圖片是
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像是去參加葬禮,皆
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裝褲,感到三人有些刻
意背向鏡頭,有如見證歷史般地坐在捷運站
的階梯上,女人後腦勺綁著馬尾散亂地披在
肩背。候車月台被久泡屍身顯得黃澄澄的福
馬林所覆蓋,那大水最後真的泡了屍身九十
餘體。他們望著大城市的奇特情景,街道底
下竟是一片汪洋,恍如走進地心空洞,才意
識到臺北原本是湖,而建立在盆地上的都市
多麼脆弱。
  
  是呀,假如沒有那年大水,恩要如何在
萬頭鑽動黑壓壓的人海中的臺北市遇見素不
相識的毛。毛從病房中望出窗,一片黑,只
聽見嘩嘩雨聲,皮膚緊繃、浮出許多青筋的
一雙手安撫病榻上安插連接點滴管的針頭點
點黑斑交駁的手臂,颱風繞了好幾天,向日
本北走,過幾天又南下回來了,在臺灣上空
停滯,雨勢好大,臺北好久沒遇到這麼大的
雨,不停落下的雨滴,人也悶濕的陰鬱。
  老了器官開始退化,眼睛同樣難逃宿
命,起初不斷流著眼油,接著看事物漸漸變
得模糊。毛陪著開刀完住院的祖母在臺大醫
院過颱風夜,祖母眼上纏著一圈紗布,靜靜
地躺在病床,也不知是否入睡。
  臥在可摺疊鐵製長椅上的毛,醫院幽涼
的溫度讓他感到畏寒,短小的長椅無法翻
身,全身筋骨變得僵硬。他仔細地不發出
聲響,緩慢地從長椅站起,雙手手指交叉,
手臂往上拉展了展身子,走近窗,望向外頭
一夜未止的雨。看不見街道,水面露出排一
直線整齊的車頂,他有些興奮,眼前的城
市像極了旅遊圖上那水都威尼斯或水鄉杭
州般,建築物浮載於水上。救難隊的紅色
橡皮艇,增添了想像圖的缺陷,只可惜他
們不撐篙。萌發貓似的好奇心,迫不及待
走出醫院,趴在扶手上愉悅地看著城市淪
陷,電氣機具不再運作,交通工具停擺,
灰濛濛的天空更顯得世界末日似的寂寥,
只留下雨聲相伴。
  「上帝發怒,洪水降臨,世界末日到
來,但你和我一樣是在方舟上的人。」
  毛側過頭,鄰近身旁站著一位全白衣
裳的人,猜想可能是和他一樣好奇的醫生
或是護士。白衣裳的人面向毛,有些稚嫩
的臉孔露出微笑:「你說是嗎?」
  「不,」毛不再看那人,轉向盯著泥
黃的水面:「我是被上帝遺棄的子民。」
  但毛當時怎麼也想不到,說完這句
話,不久那人同他一起被神遺棄。
  幽暗的室內,僅有微弱的床頭燈,光
透過燈上的布罩,映照兩人赤條的身子。
恩那骨節突出的瘦手貼著毛的臉龐,恩深
深理解,自己與他之間的鴻溝,有如平行
宇宙之中世界與另一世界的超次元隔閡,
儘管使盡氣力,永遠也踏不進他的過往,
感到在他的歷史中毫無輕重可言。對毛來
說,恩恐怕自己只是作為一綑讓他沉淪於
過往洪流之中暫緩獲得歇息的拋繩;或是
一錠用作抒解龐大壓力的鎮定劑。恩看著
毛惺忪的雙眼說,毛,我不能像個女人一
樣用結婚將你綁死,你別離我愈來愈遠好
嗎?毛睜大眼睛不說一語,下一秒恢復溫
柔的神情,湊了嘴吻了恩的唇。
  恩透過剛剛那一吻,理解眼前的人毫
無膽量,他知道自已是毛施展無聲的反抗
所在。無以捕捉過去,無以預測未來,與
毛之間只有當下,於是自己變得愈來愈容
易驚慌,易受驚擾的鳥兒一般。匆忙的想
在流逝飛快的時間留下些什麼,卻抓不住
他身上一片衣角,即便他陪伴在身旁,兩
人緊緊挨著,卻感到他的心漸漸疏離,總
覺得離他的心近一些時,他又踏著長出翅
膀的靴子,振翼遠去。他俯下身,在毛耳
邊低語,別離我愈來愈遠好嗎?毛?毛不
語,撫著恩的髮,修的過短有些扎手,毛
知道自己只能不停的等待,等著老人們都
不在世上,他才能放把火將那神龕連帶兩
面黑沉沉的牌位燒了,而他的生命或許能
伴隨烈焰重生。
  
  祖母拿起兩片漆上紅色的新月狀木
頭,有如縮小的紅月,紅漆有點剝落露
30



出底下的木紋,手掌合住紅色的迷你月亮
朝著神龕拜了拜,念著細碎詞語,請問祢
們吃飽了沒,如果吃飽請給我聖筊……,
將兩片紅色的新月往下一扔,吭!咖咖咖
咖……,吭!咖咖咖……,吭!咖咖咖咖
……,一連擲了三次筊身反面朝上的陰
筊,祖母嘆了一聲氣:「全都擲冇筊,
祖先還沒吃飽呢,再等,過一陣子再請
示。」祖母發現竟然忘了替祖先添酒,趕
忙喊著:「毛,趕緊去拿車內的高粱酒過
來,把桌上的酒杯添滿。」
  毛打開高梁酒的塑膠瓶蓋,瓶口飄散
醇厚的酒香,濃烈的酒氣鑽入鼻腔,便讓
人感到有點微醺。拿起神桌上牌位前擺放
的六只白色小杯,一杯約是一口酒的容
量,仔細地將液體倒入六只杯中,再將裝
滿酒的杯子一個一個放上牌位前。匡!一
聲,毛以食指與拇指箝夾的杯子滑落,掉
在桌上,碰倒其他剛放上去的小酒杯,杯
中物濺灑一片,牌位前盡是酒水。見到牌
位上的水珠緩緩流下,他剎時對死者感到
哀憐,但他的淚無法從眶中流出,回流的
淚滴慢慢聚積在心上,才感受到淚是有重
量的,而淚水沉重的令人無法喘息。
  
31



















31
茶舖

(楔子)黃沙
  她匍在地上,臉龐給污去了。風呼呼地
吹,黃沙沾上眼睫都睜不開。和尚伸出手。
那掌心烏黑、粗糙,但可厚實。
  走罷!跟我走!好麼?
  她終於猶豫著該不該伸出手。
(一)清綠
  那和尚又來了,站得老遠,一雙灰濛濛
的眼睛狠瞅著茶舖門外邊的大木桶。一定渴
了罷?那眼眸裡頭僵著動也不動的黑瞳珠說
著渴了渴了。那又怎麼著呢?想飲不會說話
麼?你又不是啞子?要喝碗水濡濡給黃沙吹
乾了的喉頭、想啜點茶潤潤被烈日潤潤灼焦
去的臟腑,不就那麼一句話?你開口就是
了。難道真要老娘給你捧著那茶碗盈滿著金
光甘美芬芳到你口中,讓你大口嚥著嚥著嚥
著那枯槁額頰喉結上的汗滴全都淋漓著清涼
麼?
  不就一句話麼?
  她托著腮轉眼又瞧了那茶舖門外邊的和
尚,又撇過頭去,把披風裹上肩頭。那櫃檯
上邊點著的檀香給拋起的紗羅一纏一繞,暈
暈地兜了幾個踉蹌,東竄西飄似糊塗酒鬼沒
個方向。不多時,又靜下來,一勁地繼續往
上裊繞。
  她坐下,玉指柔白如牙似玉提了起紫泥
燒金大肚纖口,給自個碗裡斟上滿滿一碗清
綠。躑躇花染了淡雅的指甲貼著碗沿,才捧
起,尚未及口,又回頭瞥著那和尚。
  滴溜滴溜的眸子上下下上又打量了幾
次。只瞧見那枯槁眼窩仍是灰濛濛一片。
  不開口麼?
  不開口就不開口。稀罕著麼?反正,老
娘決不給你捧水去。
  心頭雖這樣忖著,可碗緣始終沒接上櫻
紅。
  那盈滿清綠就這麼捧在半空中。
  不就一句話麼?
  擱下碗,搔了搔頸後,撥去似有蚤子咬
癢,順手調了黛碧翠玉簪子;那碗給輕擲在
桌面上,灑出一兩分甘香,緩緩溢著木桌上
坑坑疤疤映著外頭陽光閃閃耀眼如星。嫩粉
的掌心又托起腮來。
  滴溜滴溜地瞅著和尚,和尚漫沾黃沙的
面容也瞅著她。
  不知多久,或許半截香、或許一截
香,或許百千萬億截香。
  檀木化為灰粉剎那間的一縷蒼薄仍
在,淡香如霧,馥滿茶舖內。
  她搖了搖頭,掌心鬆開下巴輕輕擺了
擺。金瑰璀麗嵌白珍珠透紅瑪瑙纏鑲銀絲
右肘上的腕飾跟著鏗啷匡啷著。
  小紅!欸,來了!
  給外頭師父捧茶去。欸!
  櫃檯桌上那些水果也給都拿去。欸!
  她轉身掀起簾,才進房,又探了頭出
來,烏絲映著陽光又是閃亮。
  對了。欸?倘他要第二碗的話……罷
了罷了……隨他要幾碗……招呼著便是
……
(二)茶舖
  她寡了也要十個秋冬了。原先丈夫是
給府衙看驛站的校尉,薪俸不多,但足夠
剛成親的倆口無憂無愁。可沒多久,關外
起了亂子,那軍士不論姓啥名誰都給抓了
進城打仗,一去便沒回來了。她日盼夜盼
盼著郎君回來,可卻沒辦點消息,只賸著
夜裡凍骨的寒風陪著她托著腮隨燭火東搖
西晃。又沒多久,換了個大腮鬍胖子來看
驛站。那胖子一到,就將她與婢侍奴僕全
從依身的驛站掃了出來,那茶几桌椅花瓶
繡床都給奪佔了去。她無處可歸,便將首
飾鐲環變賣換了錢,在驛站前石板道的邊
上開起茶舖子。
  她是閩人,從小長在閩省南邊山谷
中,站在家門前的溪畔往上瞧,雲霧裊繞
的山半腰長著青綠葉芽。她知道,那葉芽
雖不起眼,可要是摘下後扔進鍋裡緩焙,
就能煎乾成一鍋鍋的枯焦蜷皺。這蜷如螺
殼皺如腐葉的焦黑渣滓倘統統扔進熱水壺
裡煮過後,就要變成淨澈的清綠,吞吐著
芬芳。
  那是能沁人肺腑的芬芳。
  來啊!喫茶麼?客倌?她捎了信,連
同玉簪子換來的銀兩,向家鄉表親那買來
一箱一箱的茶磚。那裝茶的箱子裹著錦
布,從閩南武夷出了州城,跟著大米穀糧
一齊上了船,隨著運河往北走,下了船換
上了騾子肩背,趕著向西一路走遍了沃野
千里的黑土壤、不落雨的黃土高地,再到
關口之前。這裡,是黃沙啟程前的最後一
32



畦綠意。
  ……出了這個關啊……茶舖裡的商賈
們大口大口喝著沁清的茶水。
  ……就再也沒有這般甘美的茶飲可以
喝了…奴僕上上下下搬運著商品,從東方
運來的綾羅、織錦、銅壺,從西域來的瓜
果、玻璃、錫鐵。
  ……關外是黃沙一片,從天到地,都
是黃沙……隨從餵養著馬匹、駱駝、騾子
吃草喝飲,幾個汲水,幾個刷擦去馱獸身
上的蚤蝨,幾個又在另一頭清掃獸糞。
  ……吶!瞧見沒?這茶碧綠直透至
底,連碗的底面都瞧得見。這是好茶!好
茶!……商賈們又捧著碗相互嚷著、說
著。幾個該準備就行的、長著大鬍子的
商賈喚來奴僕隨從,拋下黃金白銀在櫃
台上。他們要出關去做生意。一去一年半
載。這茶在黃沙遍地的關外決計是喝不上
的了。只饞饞地又回頭瞧了那大茶桶一
眼,抹乾了嘴唇,才萬般捨不得地趕了駱
駝馬匹上路。
  這沁人肺腑的芬芳,是黃沙啟程前的
最後一畦綠意。
(三)麻煩
  生意好會招來麻煩,特好的生意會招
徠特糟的麻煩。人道是黃沙前的最後一
飲,她的茶舖生意更是頂好。可麻煩也不
少。撇開做正當生意的商戶不說,一間客
棧茶舖,總免不了些江湖俠士、地痞流
氓、龍馬蛇鼠流連盪遊。有些是繳不出什
稅擔不起役勞的窮苦人、有些是跟官府出
了小誤會的遊手之徒,又有些、是仗著有
些武功、不屑拋頭露面賣藝、也不願下田
耕鋤的劍客俠少。
  有做正經生意的、有事不法勾當的,
一窩窩、一簇簇,躲進茶舖,吃著、喝
著,舉著白磁碗,吆喝著、嚷叫著。
  一言不合、翻了桌子打鬥起來、互不
相讓、怒目對視、拉扯之間仍是彼此叫囂
的。
  眾生。
  麻煩事不少。也為難了這老闆娘。她
舉起絹羅繡怕,一一撫平紅塵俗人的怨怒
惱羞憎忿,件件清點打碎裂破的碗盤杯盆
桌椅。又花上好一頓工夫,才使喚著小廝
換了新的木桌竹椅,重新鋪上紅織桌布,
再給下一位客人沏起上好茶葉、茉莉桂花
飄香。
  眾人又喝,喝得心脾臟腑七竅全放眼
開懷地歡笑。
  總難為了她。
  人活在世間,走在紅塵,睜眼闔眼之
間要面對繁瑣雜碎總不少。遊走在茶舖裡
的眾生,似人非人的鬥毆爭打,那是見得
慣了,也好處理著。可更難面對的,是她
一個寡居的紅顏,在關外拋頭露面地經營
著茶舖、吆嚷著倌客。那黃沙茫茫的風聲
蕭蕭,此去一年半載沒有女人身體相伴,
哪個男人能耐得不想一親芳澤?
  她雖寡了,可仍算得上年輕、面容姣
好、姿色綽約。圍繞在她身畔的男人不
少,百樣人生都有。風流韻事麼,她嫁
過、這些許年又走過江湖,怎會不知道?
那男人,剝去了衣裳就是頭禽獸、揭開了
胯布就是只野狼,一雙雙飢渴、愛惜、邪
思、憐慕的眼睛,透著是軀體的愛慾、情
愛的淫妄。有些男人眼珠盯著她時,上下
橫掃,那是端詳著豐乳玉臀的歪想;有些
男人眼珠盯著她時,是發著顫的,那是打
量著膚體幾多溫熱的邪念;還有些男人眼
珠是迷茫的、空洞的、沒有意思的,可她
怎看不出來?那虛無渺茫底邊躲著的,依
舊是藏起來的慾求渴望。
  眾生。
  這樣的男子不少,每個初來乍到的新
客,都給她的明眸淺笑懾了一半魂魄去;
膽小點的熟客發起貧嘴來,膽子大一點
的,伸出手左捏一下玉股、右摸一下嫩
肘。她全身抖顫,轉頭驚呼起來的時候,
簪子垂下的玉珠敲打著金飾,匡匡鐺鐺作
響起來。她吼,手腳乾淨些、禮數尊重
些,要不,有著你瞧的!
  嘿嘿嘿,瞧些甚麼呢?鬍子商人用雜
著胡腔的漢語大笑起來。瞧咱當家的沙羅
薄裳底下裹著甚麼好料麼?話畢,跟他一
道的商人們也又哄堂大笑、譁然起來。
  舖裡左側桌子一個男子站了起來,吭
啷吭啷是舉起刀械的聲音。才一個箭步,
就欺到鬍子商人面前,右手一把銀晃的利
刃,不偏不倚貼在那商人唇上。冰冷肅殺
的觸感驚得大鬍子毛骨悚然、渾身僵直地
打著冷顫。
  嘴再不尊重,就割去了你的脣舌;手
再不檢點,就卸下了你的臂膀。那使著刀
子的漢子說著,高高一頂武師烏紗,右邊
上插了二眼彩翎;左右幾個站著的,裝扮
似捕快模樣,也亮出刀刃揮舞。
33



















33
(四)捕頭
  呵……小的有眼不見泰山,怎道是捕頭
大人呵……呵呵呵……好說、好說……鬍子
商人屈身彎腰,打了兩個畢敬的躬,忙得拋
下茶錢、拽過包袱,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舖
外。
  是呵!孤身女子走著江湖險惡,麻煩事
不少。近年來,都多虧了這捕頭救難解危。
這捕頭是在關城衙門裡服役的。既是皇疆最
西的關內關外,自然多著是在中土給追緝的
豺狼匪類、飛賊偷子。這關城的捕快勤務便
更吃重。茶舖生意好了起來以後,更多的奸
盜惡人自是找著了窩藏隱躲之處。
  畢竟是官,多著是耳目線索,早有人飛
報衙官。幾個月來,捕頭帶著衙役也隱身茶
舖,一出手就捉了幾個赫赫有名的土匪惡
人、飛賊頭子。
  妳窩藏江洋大盜?捕頭一手捉著鎖鐐枷
鏈,一邊歪著嘴笑、又一邊瞅著她。不,官
爺別誤會,小店是正常生意的,那惡匪……
奴家也決不知道如何來的。她躬身敬稟。一
雙柳眉底下汪汪雙眼蕩著滿滿的委屈。行
了!快起來罷!邊上一個捕快笑道。咱大哥
給您開玩笑的!
  謝過官爺!謝過官爺!她慌忙起身,還
來不及整理蓬亂的髮後,就先嚷喚著奴僕掃
理方才追捕盜匪時砸爛粉碎的遍地瘡痍。捕
頭鏈著那惡匪鞭驅著要進關城,才出了茶
舖,轉身又看著那綽約婀娜的裙羅。
  畢竟是男人。很少男人對她不一見傾
心。
  自那天後,捕頭常常來。有時是來關照
治安、有時是來買點茶飲,有時,是來瞧瞧
她、瞧瞧她風姿亮麗的面容、瞧瞧她緩步輕
踱的蓮步。
  畢竟是男人。店裡有著他,她也放下百
來個心。有惡匪時,他可給盡手捉來;有鬧
事的糊塗客人,他可弄舞著刀劍趕驅了走。
  但,終也畢竟是男人。捕頭醉醺醺地,
說,要她。只要她應允,往後捕頭必定保得
茶舖安全無恙。只要她應允,往後必定不讓
貪色好淫的商賈再欺她半分。只要她應允,
往後給官爺的方便,就能減免了去。
  她既讀了些書,又是嫁過的,怎會不知
守貞?她在閨帳裡轉了幾個身,坐下又站
起、又移步漫踱,終夜沒能成眠。她知曉
的,那獨身走在江湖冰刀霜劍的尖頭,一個
不穩,連伴著她活著餘生的茶桶都要摔得細
碎、不成形貌。雖然那對邊原是死去丈
夫看守的驛站,柱樑上倆口新婚時張貼
著的大紅雙囍字都還沒給揭去,可世態
畢竟太過炎涼、人心畢竟太過險惡、江
湖畢竟太過風霜。她又怎能不給自個打
算打算?計較計較?她是死過丈夫的
人,活著一具枯囊、再嫁不得、再活無
味。可那茶舖,從裡到外都是親手打點
整理的,卻不能就此放著舖子荒廢了、
腐朽了、頹傾了。那是閩州來的、香氣
四溢的焦蜷嫩葉,煮沖以後漫得一室沁
香的絕品佳茗,是她夫婿去了之後、重
新帶給她的希望、重新餵養她的生計。
  對呵!還有那小紅啊!才十來歲、
還沒給覓得夫家。總不能讓那匪徒一躲
再躲、讓那惡人們一鬧再鬧。
  她不道是賣了自個,只道是要保全
這茶舖。她不道是委身,只道是要讓自
個和小紅能在這破屋簷下活得安穩。剪
了紅燭之前,她在杯裡自個下了媚藥。
一飲而盡時,她訝異自個沒能流淚、也
沒能哭泣,只讓那捕頭捉著捏著囁著白
玉前端的殷紅。別怕著!我可是會待妳
好好地!那捕頭又用鬍腮刮著她的臉龐
刺痛無比。可藥發得快,胯下騷腥濕滑
早潤滿玉腿內側。是了!待妳好地!待
妳好地!捕頭嚷著攀上腰際,她也不後
悔。
  闔上眼時,她終於發現燒熾水滴滑
落頰上的滾燙。
(五)紛紜
  說得好聽些,是給捕頭管護著的;
說得不好聽些,是同捕頭姘居起來。可
閒言流語哪處沒有?眾人說,就且讓眾
人說去罷!反正決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
起。即便是她自個聽到了,也會裝著充
耳不聞。那淚流乾了、心掏盡了,也再
沒甚麼能讓她更傷心的。
  只道是保全這茶舖。
  捕頭兩天就來一次。他在時,治安
是好了許多;客人們的腦子心眼也不敢
再裝糊塗、手腳臂膀也不敢再不安份。
從關城大門咿咿呀呀打開時、就著還沒
透亮的天就開張灑掃,到晚上木梆子敲
響、關城大門咿咿呀呀闔上時、就著紅
豔豔的西落夕陽捲簾打烊。茶舖就這樣
安份地做著生意。
  可世事畢竟難料。一日,捕頭的
34



顱首給割去了,冰冷的屍體擲扔在關城門
下。
  眾說又紛紜。有人說,捕頭捉了湖海
幫的大當家鐵臂猿猴周乾坤入牢,定是當
家的長子柳葉飛刀周長龍來尋仇了。又有
人說,捕頭中了計,給山東四虎設了圈套
絞殺了。還有人說,捕頭為了她跟風流少
俠花自飄結了怨,立下生死狀決鬥,可沒
料到卻輸了。
  這人說、那人說、許多人說,眾說紛
紜。她不瞎不聾,全看在眼底下,心子裡
是知曉的。那捕頭好酒,一日在關城東市
酒館裡邊跟西涼都衛府的刀客起了衝突,
藉著酒意傷了幾個。原本以為打鬧一陣,
刀客們就知難而退。可沒想到的是刀客們
趁著捕頭暗夜歸衙的時候伏擊;捕頭武功
不弱,可酒意方酣,刀卻慢了半分,才給
刀客們割了首級去。
  她喚來小廝們同衙府裡的官爺們收了
屍體去,坐在椅子上又嘆了口氣。人呵!
生生死死、來來去去、不就這樣?卻怎許
得一個安穩這般艱難?她轉身給自個沏了
碗茶,才捧起還沒就上櫻口,耳朵裡睛瞳
裡彷似又聽到看到另桌的客人眼光掃向這
邊、低聲著又紛紜起來。聽講啊…割了捕
頭首級去的,就是老闆娘啊……看來不像
啊……俺講啊……甭瞧伊走起路來婀娜搖
擺、弱不禁風……其實啊……俺告訴儂啊
……儂可別不信……伊就是金釵銀刀何
十二娘啊……真的假的?……如假包換的
何十二娘啊……是……是那個用飛刀金釵
宰了黑江六龍的何十二娘麼?……是啊
……別瞧伊這樣……俺同儂講啊……
  她才啜了一口碧甜清美,輕輕地放下
碗,斜眼瞧著那桌亂說八道、胡言亂語的
客人。
  ……哎唷……十二娘瞥著咱這邊啦
……轉頭!轉頭!別瞧伊!……頭不想給
割去罷?……是不是發現咱在說伊啦……
不會罷……咱講得忒也低聲……這也難說
……十二娘的武功很高啊……聽講啊……
伊會聽聲辨位……竹林躲著老虎……伊一
只金釵擲出就直中猛虎前額呵……
  都能聽聲辨位了,你們還真不怕死,
閒言閒語繼續嚷著呼著。我要真是十二
娘,早就幾只金釵讓你們去聽佛說經,還
用得著給你們拿來說嘴、拿來玩笑、孤身
在黃漠滾滾的邊塞上活著那麼苦悲麼?她
想著想著,原本想哭,可終卻忘了怎麼落
淚。就獃獃地瞧著櫃台前的鳥籠子,托著
腮、發起愣來。茶舖裡邊,滿是來來往往
的、行行走走的、喫著茶水、漫嘴荒唐的
眾生。
  眾說又紛紜。
  眾生。
(六)軍頭
  軍頭喜歡喫茶,也喜歡她的笑。
  關境不寧、塞上不安。軍頭前些個月
才到都尉府就任,總趕著士卒出城操練,
為了是要逐驅匪賊、境邊護民。渴了,就
領隊來討茶喝,累了,就拿茶舖外邊布棚
子底下當休憩調息的場所。一臉塵沙、邊
抖著肩蓬,邊從懷裡取出一只彫著梔子花
樣的玉簪,遞過給她。
  軍爺又送這樣貴重的事物,奴家擔待
不起。她欠身推辭。不不不……這是俺一
點心意,只怕這花簪配不上月容。軍爺
說。蜜語甜言順滑入耳。
  一個開舖做點生意的女人,終不想多
冒犯。她微笑著,收下了簪子。那笑,不
知是開懷或是無奈,或許是無奈多些罷?
她揚起嘴角時、又不禁想嘆氣。軍爺進來
坐麼?裡邊涼快些……好好……怕是這花
簪不討妳歡心……不會的、軍爺的心意、
奴家珍重著……她迎進軍頭,又不知是真
心還是客套,她嘴裡說著應對進退的答
應,眼睛卻失神地瞧著地板桌椅。
  軍頭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笑。她笑
起來,眼睛彎成春雨乍停後浮現天邊的虹
彩,貝齒閃著潔白淨亮,梨渦雖淺淺地展
延開來、卻好似能將人的魂魄精神都懾吸
進去。
  笑的呵呵聲是磁白碗盆交錯的脆淨、
又是風吹金鈴響起的澄澈。
  軍頭愛死她的笑。軍頭愛上她。
  畢竟是男人。捕頭死了沒多久,茶舖
裡的蛇鼠又多了起來,她又給麻煩折騰了
好些日子,幾次靠著十二娘的名號狐假虎
威壓鎮下來,可沒多久,大夥瞧這十二娘
金釵也不發一只,似乎沒甚麼了不起。又
放肆起來。
  又畢竟是男人。軍頭來了以後,威嚴
比上捕頭更上層樓。是呵!那是軍卒!穿
得一身黝黑肅殺的戎裝、烏漆甲冑上鑄著
猈犴狻狔、手底握執著的是金戈銀鉞、精
鋼打鍊的刀劍。那在茶舖裡裝糊塗取鬧子
的大膽客人,不放她尊重,也得看顧軍頭
的面子。畢竟是男人,還是軍頭。這刀劍
上不長眼,自個眼睛就得睜得大點。
  就喫茶罷!既是茶舖,來了就喫茶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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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是正經生意的,不是妓院酒肆,總也鬧
不得。這會一來,總也能安寧個一陣子不受
擾亂。她又舀了碗茶,捧到軍頭前邊,笑盈
盈地勸飲。軍頭卻也沒啜半分,只傻傻地凝
視著她的笑。這軍頭的瞧,眼神裡放出的
光,雖盯著她感到渾身不適爽的詫異,可她
又怎會不知道這獃獃默視的眼下藏著些甚
麼?她畢竟見過風浪、又跟過捕頭,早已一
身輕鬆鬆地無所謂。茶舖呵!不就是一間茶
舖麼?
  是呵!早就看透了、清清澄澄的。
  是呵!不就是一間茶舖麼?
  她攏盤起腦後的烏絲的時候,軍頭幫她
調弄著簪子,摟過她又吻上那飄著紫檀馨香
的髮鬢耳際。必定一輩子待妳好好地……待
妳好好地……畢竟是男人,才能隨意用一生
的誓言換取早凋的紅顏;畢竟是男人,才能
恣意提掛著這樣虛無飄渺、沒個落實的保障
與允諾。
  笑一個好麼?軍頭又吻上她的粉頸。
  畢竟是男人。
  她給吻著吻著,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約莫是想哭罷?她想起了出關打仗卻一去不
回的夫婿、想起了屍首異處的捕快頭子,又
想起在茶舖內隨意開講的貧嘴客人。她閉上
眼,轉身拉擁著軍頭的袍子裡襟,又想到茶
舖的安穩,撥了撥腦後的玉簪,嘴角卻不自
覺地笑了起來。
(七)和尚
  那和尚又來了,站得老遠,一雙灰濛濛
的眼睛狠瞅著茶舖門外邊的大木桶。
  她好沒氣地瞥著和尚瞧得好久,才緩緩
提了裙襬出了舖子,到那和尚面前。師父喝
茶麼?給您沏一碗甘美芬芳的碧綠來好麼?
她問。那和尚也瞧著她,暗曖的眼神透不出
半點光,只又說了,走罷!走罷!隨我走!
離去了那紅塵,去尋得清靜…隨我走!好
麼?
  師父,您可是出家人,說這話,不覺得
太不正經麼?
  走罷!隨我走!好麼?和尚開口了,又
是這句話。
  荒唐!她擺了擺手絹,轉過頭提了裙襬
又進了茶舖。那和尚還是站得老遠。
  那和尚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大概是軍
頭離去沒個把月罷?她提了起紫泥燒金的茶
壺注滿一碗綠波,半啜半飲著。是了!軍爺
說要領軍改防、才進城離去沒多久,和
尚就來了。她又托起腮。不要臉的花和
尚,才一來,就嚷著要當家的跟他走!
那可真不正經著!聽說還伸出手要拉著
當家走…真這麼不正經麼?可不就是
麼?哪來的花和尚?不要是殺人越貨的
匪賊剃去了頭髮扮成的……
  幾個女侍在後邊低聲閒語著。她轉
頭瞪了幾眼,說嘴的女侍瞧給發現了,
紛紛哈了腰欠了身躲開裝忙去。她轉頭
見那和尚還在外頭。雖沒好氣,可這副
打扮也不像是惡人化裝的。畢竟總是出
家人啊!她嘆了口氣,只喚了小紅……
小紅……欸!
  給師父招呼一碗茶!欸!
  那和尚每天來。從城門呀呀打開、
茶舖隨著旭日金芒開門時,到城門呀呀
關上、茶舖捲簾打烊時,那和尚總拄著
禪杖、托著破缽,一襲灰綠袍子,站得
如銅柱鐵人一般,聞風不動。雖說離舖
門外邊老遠,可這關外遍眼黃沙,沒一
片牆磚、沒半點樹枝,那灰撲撲的身影
無論如何遮擋不住。就這麼立在烈日之
下。
  畢竟是男人。軍頭領著的士卒給都
尉發落到城北掃寇,才一走,茶舖裡沒
先起亂子,卻反而是這花和尚來了。有
沒有這麼巧合的事?還是上天存心玩
我?新婚沒三年就失了夫婿、委曲跟了
捕頭卻沒結果、再跟了軍頭又被拆散,
現下難道要跟這和尚?她不禁感嘆起自
個的命運來,無奈地吞吐了幾口氣,又
彷似在自個譏笑自個的身世一樣,輕輕
微笑起來。
  可畢竟是出家人,又不能沒了禮
數。不施捨點茶水,總說不過去。可那
和尚倔得很,開口閉口只是跟我走!跟
我走!問和尚要不要喫茶解渴,和尚不
說話,問和尚想不想飲水潤喉,和尚還
是不說話。可只有小紅捧了茶水上前
時,那和尚才雙手合十,低頭接水過來
喝飲。
  可真奇怪的呢?可不是麼?女侍們
又在後邊低語。她懶得理會,就裝得沒
聽見。小紅捧了喝乾了的碗回來,才進
茶舖,她又說,再給師父招呼一碗罷!
今兒日頭比前些日子更烈著呢!
  欸!
(八)佳釀
36



  春雨連日過後,就不見那和尚蹤跡。
怕是尋得別處的風花了罷?她暗忖。雖說
是沒放在心上,可幾日不見,她又掛念起
那和尚來。特別是和尚的眼睛。她也不知
為甚麼,一邊心不在焉地隨手抹擦桌面,
只知和尚的眼神濁污污地、空茫茫地,甚
麼都沒有、卻又好似有些甚麼玩意在裡
邊?她納悶、糊塗、全弄不清方向。只道
是自個見了那和尚的眼神後,有一股安詳
的、平和的感覺,四肢筋骨連同呼吸都順
暢起來。和尚不見了之後,她還是開著茶
舖,一如往舊。可沒見他,卻似心頭掛著
甚麼事物,疙瘩著不舒服。
  咦?那不是?不是和尚麼?後頭的女
侍們驚呼起來。她抬起眉眼,真是那和
尚。她可開心了,提著裙襬跑出舖子。可
和尚還是一樣的話語。走罷!隨我走!好
麼?她才剛展開的興致又給這不正經的言
語迎面打上一道,又洩了氣。
  還是來討茶喝麼?小紅……她話還沒
吐盡,才轉過頭,捏著絲絹帕子的手還未
舉起,那和尚卻開口了。
  黑蠻子不喝茶,喝酒。
  你……你說甚麼?她訝異地轉頭,瞠
著那和尚。
  黑蠻子喝酒。那和尚又說了一句。除
去那走不走的妄言邪語,她是第一次聽這
和尚說話。乾澀的聲音,從那癟涸的、沾
滿黃沙的唇間、從枯黃沒有潤澤的牙縫中
流出。
  去!她可氣壞了,舉起手別過頭,轉
身就走。那和尚定是跟她玩笑了。黑蠻子
在她還沒出生前就給打跑到西北邊的山裡
去了,現在除了白髮蒼蒼的老者,還有誰
知道黑蠻子?
  她頭也不回,進了舖子。小紅啊!
欸!給師父招呼一碗茶,打發他走。欸!
  黑蠻子?你見過黑蠻子麼?她哼了一
聲,今個也不想回瞧那和尚了。只掀了簾
進了房,逗起養在竹籠裡的雀兒來。
  隔日天沒全亮透,關口的木門呀呀地
給打開時,她捲起茶舖前的門簾,沒見和
尚,只見兩缶黑漆漆的酒罈擺在舖子門
口。那罈子雖沾滿了泥,卻從黝黑中發出
透亮,好似在古窖裡邊埋上得百年似的。
兩個罈身上都貼了紅紙,一個寫著女兒
紅,另個寫著燒刀子。可怪異的是,紅紙
上的字體卻如百年前的寫法。
  可真是百年佳釀?她驚異著、又狐疑
著,撫摸著那酒罈。粗糙的罈緣摩娑著肌
膚,冰冷鑽入掌心。又想起昨日和尚的
話,豐潤的雙頰又癟又嘟地老大不高興起
來。原先想轉頭嚷喚小廝來清理,撇頭卻
見其中一個罈子上披著一串唸珠,唸珠邊
夾上一張紅紙,寫著關內東市大門左六店
鋪朱二,見珠如見人。
  葫蘆裡甚麼玩意?她喚來小廝們。搬
進去,隨處擱著!
  幾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搬起一罈。正準
備進門。她想想、又瞧瞧,揮著絹帕又嚷
著。
  關照著點,別給砸破了!
(九)汗王
  漫嘴黑蠻子黑蠻子鬼話的和尚走沒幾
天,茶舖裡過得仍是平常日子。一樣的杯
盤交錯、茶水吞嚥、口沫四濺。可這世間
的事料不得準的。才過午晌一刻,幾個渾
身破爛的商賈從黃沙那邊駕著馬匹飛奔來
到,才拉韁繩,卻連人帶馬摔在舖子口的
青石板地上。
  渾身是血、臉和手腳全給刀子劃出一
口口傷創的、鬼不似鬼人不似人的商賈們
開口了。
  黑蠻子!黑蠻子!
  還沒搞清楚怎麼一回事,她同幾個小
廝攙扶著全身裹著黃沙的、好似剛從虎口
逃出來的商賈進了茶舖。甚麼黑蠻子?說
清楚些!眾人問著。她餵了其中一個商賈
好些茶水,待喝飽了,商賈才開口。
  可真不得了,那黑蠻子……黑蠻子出
漠了!這話一吼,茶舖裡的眾人,哪管是
富甲一片的商戶、恃武遊歷的俠士、私
養刀客的官員,一個個,全扔下了裝滿金
銀珠寶的寶盒、行李、包袱不要,拔腿就
跑,要搶得在城門呀呀闔上之前躲進關口
裡邊。
  她也慌了,搶出舖子門口,卻見真的
是黑蠻子駕著馬匹奔衝來到。那駿馬後蹄
踢揚捲飛著沙土,繞纏出城關外邊幾個濃
淺薄厚的黃雲。她用袖子遮著口鼻、卻仍
似給鹽巴醃進了睛眶裡地淚眼迷濛。
  不好!她大叫,拉著裙襬轉頭就跑,
原先想又衝進舖裡關門鎖窗,可駕著黑馬
的蠻子早衝到店門口了。駿馬呼嚕呼嚕地
聲音還沒停歇,領頭的走下一個大鬍子,
從腰間拔出亮晃晃地彎刀,呼嚕呼嚕地又
開口了。
  飲!飲!大鬍子脇邊上一個駝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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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著,是鬍子的通譯。
  茶舖裡鴉雀無聲。小廝僕役們嚇得發
抖、渾身打戰、幾個驚軟了腳,坐在地上爬
不起身。女侍們也花容失色,想放聲尖嘶,
可卻喊不出話,只張大了嘴慘白著臉。
  汗王說要飲!要飲!駝子見沒人招呼,
扭著一邊眉毛,又大聲吼著。那聲音薄尖得
駭人,又嚇得幾個女侍全身一個寒顫,臂上
的鐲子鏘鏘鐺鐺地作響。
  沒人答應。莫許,她開了口。如貝玉的
齒間流溢出玨珮交錯的清脆聲響。
  汗王要飲,來這就對了!畢竟,她是
這裡的當家;她不答應,誰來答應呢?飲
茶麼?這裡有上好的、閩州來的茶葉,是難
得的珍飲。喝了,汗王的臟腑會清涼得像玉
石般地剔透、肚腹會沁爽地如晨露一般地瑩
潤。
  她也不知哪來的膽,連說上好一串。只
道是茶舖的當家、只道是保全著茶舖。她深
深吸吐著氣息,且試著讓語氣沒發著抖。
  札?汗王瞪了駝子一眼,呼嚕呼嚕地又
講了幾句,催促駝子譯著。
  汗王不喝茶,汗王喝酒……酒啊!汗王
說,拿酒來!渴!汗王渴!
  小店不賣酒。小店只有茶。請汗王試
試。她邊說著,邊邁開仍在發顫的腳步,
左手取著磁碗,右手捏了茶勺,在芬芳得醉
人的茶桶裡舀起一滿碗沁綠。轉身又踏著蓮
步,將那碗映著她失去血色臉龐的碧綠鏡子
端到汗王面前。
  汗王試試?她捧著盛滿綠蔭的雪白,微
躬身。
(十)飲酒
  札?汗王半疑,端起一口飲盡。可終究
是蠻子,喝不慣中土的春意盎然。那才一入
喉,蠻子頭的眉目即刻歪扭斜張,轉頭噗地
一聲,全嘔噴在駝子臉上,又沾得自己一落
鬍子上滿處都是晶瑩班班。
  呼嚕呼嚕?
  這甚麼苦藥?
  呼嚕呼嚕呼嚕!
  汗王要飲酒!不要飲藥!
  駝子邊擦著臉上口水唾沫混著的茶香,
邊喊著。汗王把彎刀舉高晃了兩下,外邊的
嘍囉們也大吼起來。汗王又把磁碗給砸在地
上摔了個粉碎。磁片飛濺的聲音伴著女侍們
又一驚、肘上的玉鐲金環再鐺鐺響起。
  汗王息怒!息怒!就給汗王取酒來!取
酒來!她想起不知道是誰……約莫是那和尚
……在天還沒透亮便在舖外擺來的酒罈
子。轉頭喚著仍是全身發顫的僕役們,
要開罈讓汗王飽飲。
  嘿呵!嘿呵!幾個僕役搬來了酒
罈。那罈高過駝子半個頭、肚寬要兩個
小廝合抱才繞得起來。汗王放下彎刀,
一把推開抱罈的奴僕,戳破了罈口封貼
著的紅紙。聽得咚地一聲,酒香眨眼噴
溢出來。才入鼻嗅,便是腰背軟綿綿地
陷進了新彈開的棉絮當中。那酒香不似
茶芳,沒有俐落的邊角,卻是糊開的圓
鈍;不是絲滑的綾羅,反像厚暖的氈
子。朦朧中,是給水暈開的字跡,只有
圓潤潤地、心暈暈地、頰醺醺地,一股
酥然飄浮在雲端地神迷目眩。
  哦!汗王睜大了眼。她這時才看
見,那王的眼睛不是殺人吃肉的沉暗,
而是熱烈的開朗;澄透的光芒閃著瞳孔
明耀。
  是的,汗王渴了。
  汗王戳破罈封的手指伸入酒罈,蘸
了點醇美,送入口中。哦!汗王舉高雙
手、開懷地吼著,呼嚕呼嚕呼嚕!
  外頭的嘍囉們也大呼,呼嚕呼嚕呼
嚕!
  茶舖裡的眾人又以為蠻子要發火
了,嚇得每吋呼吸都藏在喉頭間,大氣
都不敢喘做一下。美酒!駝子開懷地
笑,汗王說,美酒!
  汗王說這裡是有美酒的房屋!
  她也驚訝著不敢相信眼睛。嘍囉們
給汗王在地上鋪了駱駝皮,取來原本裝
盡碧綠清波的白磁碗,嚓啦嚓啦,小心
翼翼撕開酒封,舀出一碗碗瑪瑙般透亮
殷紅的醇醉。那一口飲盡的,是包覆著
臟腑厚滿的羊毛毯,腸胃好似鋪開了、
臥伏在黃鵝絨上翻滾著。
  隨著瑪瑙珊瑚吞嚥進肚裡的空氣,
在肝脾四周繞轉上幾個圈子後,帶著醺
然馥郁回嗝到鼻尖喉頭。那是給鎖閉在
罈腹中、自守靜修了百年的老練與滑
圓。沒有初生乍到時的蠻悍橫烈,只有
平和、溫暖與寬厚。那磨去了稜角的,
不是銀鐵銅錫的利薄扎口、而是玉玦珍
珠榨出的濃糊漿液。
  汗王喝著、喝著。一口口、一碗
碗,好似熬煮蹄膀的醬汁、又如烤焙羊
羔的脂油,潤浸著肌骨,滋濡著脾肺。
汗王喝著、喝著,心和眼都開懷了。
38



(十一)朱二
  汗王說,這是有美酒的房屋。他要再
回來。黑蠻子頭跨躍上馬背時,駝子邊拉
著韁繩邊嚷著。這可糟了。蠻子頭飲盡了
一罈女兒紅不足夠,接著開了燒刀子、炙
烈的瓊漿灼燙著喉管胃腸蒸出臉上朵朵大
紅的殷紅的赤紅的燦爛花兒、飲得汗水淋
漓著額頰滾落胸腹,舒暢得全身孔竅都張
開眼嘴哈欠著快意。
  那汗王真的渴了,卻沒料著能在這茶
舖飲上兩罈絕品佳釀,入喉落腹開心至
極。喝罷,邁著三分清醒、七分醺醉,輕
飄飄地踏著腳步邁出客棧。回頭說還要
來。哪還得了?她見蠻子頭走出門前,原
本鬆了口氣,卻又緊張盤算起來。那僅有
的兩罈給喝得甕底朝天,下回又該拿甚麼
招待蠻子頭呢?她掐著錦帕捏著指頭,在
廝役清掃廳堂時徘徊遊踱思索,猛然想起
那日罈子上邊的唸珠來。
  蠻子襲邊,城關必定是要戒嚴了,她
用金銀裝盤賄了城關守衛放開了城門一線
寬,獨自一人趕著騾車進了城,直發至東
市尋那朱二的店。
  她從袖裡拿出唸珠來,雙手托上。
哦!朱二端詳了一下,睜開半瞇的眼。好
的!好的!貴客駕到!請進!請進!朱二
攤開雙手迎她進了後倉,帷幕揭開。喝!
那是成排地、像砌牆一般地酒罈。這當中
的每罈,朱二說,都是上好佳釀。瞧瞧!
不是上百年,也有八九十年!那個和尚,
不囉嗦,拿出十萬貫銅錢,全買下了!
  她舉頭,仰見那酒罈連牆直達頂樑。
最上邊的罈身,連她都瞧不清。
  她又買了十頭騾車。趕著天黑前出
關。
  近百罈各樣名號的佳釀,女兒紅、桂
花釀、大白粱、老窖藏、弄荷舞、柳沾
香、燒刀子……一罈罈、一車車,那是只
知道鐵觀音、烏龍雲、凍峨嵋、白毫抽、
玉指纖等茶茗品種的她從沒聽過的名字、
從沒嗅過的芳香。她從城裡趕著騾車回關
外時,腦袋暈沉沉地,只反覆響著朱二又
直稱讚的話語。
  上好佳釀!上好佳釀!萬歲爺在宮裡
都嚐不著這般甘露!
  飲!汗王要飲!第二次蠻子頭來時,
茶舖眾廝奴僕又是一陣驚呼落荒。可她
終不怕。只說汗王要飲可以,可小店有規
矩,一次不過三罈,可以麼?汗王渴極,
哪管得這麼多,說有多少全給本汗端來面
前。她搖搖頭,柔聲說,只三罈,應允就
喝;不允,小店有多少罈就盡數砸毀任其
流灑地底。汗王渴極,只隨口應允了。
  黑蠻子一來不知何時才會走,一來就
要飲酒,那從朱二處運搬回來的佳釀不知
能撐多少時日?她盤計暗忖。終究是怕酒
喝乾了後,蠻子卻要喝血。終究要待官兵
到來驅趕蠻子們前,先行保全這茶舖。
  那麼就先三罈罷!汗王喊著。眾嘍囉
又給鋪上駱駝皮。
(十二)三罈
  先揭開一罈,連廳裡的花都給醉去的
酒香又滿繞著柱樑飛奔。和茶香不同,那
朱二讚不絕口的上好佳釀,不是清晨綻著
金光慵緩昇起的日頭,卻是傍晚日頭尚未
落下、漫綴著西天的丹橘霓霞。
  又揭開一罈,汗王取碗伸手向罈裡一
舀,披淋著碗緣的酒滴落回罈中時的音
色,跟茶水滾落木桶中的聲響又不同。那
是深山寺裡沉厚的鐘鳴,是驚蜇前春雷悶
在雲後的吼喊。那麼的飽實、那麼的滿
勻。不是茶桶中的玉珠擊磬、夏雨落簷的
俐落清脆。
  再揭開一罈,盛在碗裡邊的,是暗藏
溫光的琥珀、松膠、瑪瑙、水晶。那光澤
和潤地從酒釀中緩緩透發開來,不是涼夜
初來時沾在草葉尖端的露水,反更像溫熱
的鮮血。汗王手一抖,那酒碗面上輕輕打
了幾個波顫漣漪,佳釀彷似有生命地搏動
起來,暖和著汗王喉結,一陣又一陣的,
也震撼著她的心頭,一陣又一陣的。
  她從沒見過這酒水也能這樣活潑有
力。不慣飲酒的她,只道那酒又苦又辣,
入喉就要灼燒了胃腸、飲多了便頭暈腦
脹,甭說走路,連站也站不穩。可今天
她可開了眼界。汗王喝飽了三罈,她卻看
飽、聽飽、又深深切切地感覺到那酒釀握
在手裡的觸感。
  呼嚕呼嚕?還有麼?不知是汗王、還
是駝子,兩個聲音交錯,醺醺地說。
  不!可說好了,只三罈。她起身答
應。這上好佳釀千不該、萬不該,讓汗王
醉了。要不,喫點茶、解解酒,好麼?她
轉頭舀了碗碧綠冰涼,笑著捧來。
  哪知,她才回過身時,汗王早已沉沉
睡去。
39



















39
  從那天後,黑蠻子的汗王每隔十天就來
一次,算一算,也已週旋了快半年。每次
來,總吆喝著千百騎的、羅剎修羅似的鬼蠻
子,在城關外邊踏出黃塵捲捲。那城關肯定
是不開的了,也等不到官兵來擊驅。她沒了
生意,也只好就著茶舖裡近百罈的佳釀伺候
著蠻子汗王。可那汗王總是有血有情的漢
子,酒決不是白喝,每次來,都給她帶上好
些事物。前次是百來匹的羊羔、再前次是百
甕的花蜜、再前次是西域商道上劫來的錦羅
織繡。
  雖不是正當得來的事物,可總是汗王的
心意,她原先不想收的,可轉頭想想,拿來
換著酒錢、維持茶舖生計,總是好的…對
了!那酒錢!……下次再見著那和尚,必要
將酒錢回還給他,還得好好答謝他!……可
那和尚又甚麼時候才回來呢?
  她始終惦記著,可和尚總沒回來。久
了,她也逐漸忘了。蠻子頭沒來的日子,她
原先等著和尚,等著等著,變成了蠻子頭沒
來的日子,她等著蠻子頭。
  呼嚕呼嚕嘶鳴的馬聲又響起,捲起黃
塵。她追出茶舖。這次,給妳帶來這個,瞧
瞧!汗王呼嚕呼嚕地開口、伴著駝子的聲
音。汗王白亮的牙齒從髒黑鬍腮中閃出光
耀。他的手,早不拿彎刀了,反是右邊提著
一串綠色蒂頭的、紫紅透亮的圓形粽子;左
邊捧著一個好大好大的、班紋滿橫的大瓜。
(十三)餵蜜
  這是甚麼呢?呼嚕呼嚕!甜香的事物?
有比荔子甜麼?有比蜜還香?呼嚕呼嚕!連
著幾個月的相處對待,她已約略聽懂些汗王
的蠻子言語。汗王從粽串上小心地拔下一
顆,撥開殷紫果皮,露出紅色肉裡,香味沾
了汗王指間掌心一片,餵進她嘴裡邊。
  唉啊!可真甜,真甜過荔子!她驚嘆,
睜大了眼睛,眉嘴間全漫著甜滋滋的微笑。
汗王也笑了,又餵了幾顆。又從腰間拔出短
刀,剖開了橫紋遍體的大瓜,沒全切開,蜜
液就刀口帶著香味滲了出來,又沾得汗王掌
心又是滿溢。汗王削下黃澄澄一小片,恰合
她的櫻口大小,又餵進她嘴裡邊。才闔上
嘴,那蜜就從舌齒間灑進喉頭。
  唉啊!真是蜜!這真是蜜!她從沒吃過
這般的菓子,只道是西域天山王母園裡摘採
來的仙果。呼嚕呼嚕?好吃!好吃極了!汗
王把她的頭放在自己柔軟便便的肚腹上,一
邊喝著美酒,一邊餵著她蜜甜的西域菓子。
  她和汗王之間,已經不需要駝子
了。
  黑蠻子頭並不壞。壞的是那黃沙。
黃沙是要殺死人的。人要是死在這兒,
不消一時半刻,這血肉就要餵豺狼狐獾
禿鷹螻蟻去了;倘這人生前有些福善,
上蒼願給許個全屍,那麼便會慈悲地用
黃沙賜座墳。可不論如何,這黃沙上邊
的死人,半晌後再來看,那屍骨衣物便
全沒了。沒了後嗣拜祭的骸骨,也沒了
給人憑弔的塚堆。人、牛馬、狼獸、蟲
虺,或是花草。萬事萬物一切一切。眾
生。在這黃沙裡邊,都要是同等的。
  因此,蠻子在黃沙上邊,要活,就
要殺要搶。漢人蠻子不都一樣?都是給
父母生的養的,會要喫要睡要喝水,身
子裡邊都流著血、眼睛也會落淚。蠻子
會屠了漢人的商隊、奪了漢人的事物,
卻是要給這黃沙逼的。那蠻子們不同漢
人,有田有居的。蠻子住在黃沙上邊,
可這黃沙上邊甚麼都沒有。想塊田卻鋤
不出來、要栽桑飼蠶也種養不成功。
這喫的沒有穿的也沒有。怎活下去?要
活,總要想想法子罷?那蠻子搶人子女
奪人衣食是不對,可終究也是人呵!是
人,總得活著。那些黃沙裡邊的螻蟻蝗
蜢不都都咬了牙想留下命,這刻苦挨勞
為著哪樁?總是要給族裡育著後世衍著
血脈。
  蠻子不也一樣?
  是了!蠻子也一樣的!有愛慕、有
喜樂。蠻子頭喜歡她舖子裡的美酒,帶
了好些貴重的禮物來易換,哪像是殺人
不眨眼的惡匪?哪像是喫人不吐骨頭的
惡鬼?蠻子雖粗魯、不知禮數,可終究
有情有義。
  總比那約定好隨即回來、卻忘卻誓
言、一去不返的軍頭好得多!
  汗王喝得半醉,摟過臥在軟腹中的
她,一腳踢開盛著菓皮枝葉的几子,魯
莽地拉扯她的腰帶。她原先想著蠻子、
又想著軍頭,轉眼給汗王抱得滿懷,只
笑起來,拔扯掉髮髻上的、軍頭贈她
的玉簪子,牽過汗王滿沾蜜汁的指間掌
心,就這麼吸吻起來。
(十四)撥簪
  畢竟是男人,蠻子頭愛上她。不只
為美酒,還為她的人。為她獻上百來頭
40



駱駝背上馱著的錦布瓷瓶銅壺、一群群幼
馬羊羔。她也不說甚麼,她知道,那是要
保全茶舖。不是膽子大。茶舖子裡的眾人
只道她是給蠻子的刀刃威脅相逼,才和蠻
子頭要好起來。
  蠻子走了會再回來,每次來了一陣、
待了一陣,又似旋風般轉瞬消失黃漠那
端,要去打劫擄掠去了。蠻子不來的時
候,茶舖仍按舊時鐘刻開門做生意、落日
艷艷照著額頰時,就捲簾打烊。就這樣一
日一日。
  雖然早些時候,幾個僕役怕給蠻子捉
去燉湯,於是趁夜逃去,可沒客人的茶舖
總是清閒,也不在乎那幾個跑溜的幫手。
蠻子不到,她也散逸地在舖子裡閒踱。偶
爾舉頭瞧瞧黃沙是不是給馬蹄捲滾起來,
抬眉不見,就低頭繼續用手指刻劃撫摸著
桌板子,玩了一會又抬眉望望,仍是不
見,又低頭。又是抬眉時,卻驚然瞥見那
和尚一身灰撲撲地袈裟站在舖子外。
  哎啊!是蜃市幻影麼?她閉眼睜眼再
瞧個真切!真是那和尚!她喜出望外、提
了裙襬連奔帶跑出了舖門又來到和尚面
前。大師神機妙算,給小店解了危機。不
知小女子怎生報答?還有那酒錢呢?怎攤
還著好?那和尚眼也沒抬就說,走罷!隨
我走!好麼?
  又玩這把戲?她給澆了冷水,心裡好
不快意,可終究是出家人、又有恩情在,
姿態也不好不耐。只又舉起了嘴角笑說,
大師喝茶麼?茶舖裡面涼快,裡邊坐麼?
和尚還是說,走罷!隨我走!好麼?
  唉!她不說甚麼,只道是和尚癡心礙
了修為。原先轉頭又想喚小紅來遞水。那
和尚又開口了,軍頭喝茶不喝酒。她回頭
又是詫異。軍頭喝茶不喝酒,和尚又說了
一遍。
  說罷和尚轉頭就走。她怔在原處。原
是想搶到和尚面前問個清楚的。可那幾個
字總是太震耳,直僵著她半會不能動彈。
待回過神,和尚早去得遠了。
  又半個月,城關戒嚴依舊、關門仍是
緊閉。哪有軍頭領兵出城的影子?舖子裡
眾人殷殷盼待軍士出城驅敵的眼睛都給黃
沙醃得刺痛無比,可瞧見的,仍是西邊捲
起的馬蹄煙塵滾滾。
  黑蠻子又來,又吃又喝,又帶來上百
頭駱駝、千萬匹的綢緞紗羅。汗王又酩酊
大醉地摟著她的肩頭。可世事真是說不得
準的。就當黑蠻子休息酣醉時,盼了許久
的城門呀呀聲竟在此時響起,接續的是金
鼓畫角震天齊鳴,殺聲箭雨同時奔到。
  軍頭領兵出城了!驚得茶舖裡眾人紛
紛去覓躲藏之處。蠻子們措手不及,一大
半還來不及搶得上馬彎弓拉箭,就先給刀
斧削去了膀臂頭顱。廝殺就在茶舖外驛站
門口前的青石板子上展開。幾個蠻子護衛
抬了鬍子汗王上馬,兔脫去了。伏擊血戰
一陣,蠻子死了死、逃了逃,遍野的人身
馬匹屍首,堆在濃濃黃煙塵霧當中。
  軍頭走入給箭鏃擊落瓦簷、斧鉞砍落
木屑片片的茶舖,翻起簾帳直入後房,才
見她面就一擁入懷,將她花容失色的青白
臉龐貼在胸甲上、不停地拍撫著她發著抖
的背脊。
  沒事沒事!我回來了!她回過神的時
候,只見軍頭撥著她後髻的玉簪,一面說
著。
(十五)誓言
  軍頭擊去了黑蠻子,大勝而歸。傳來
的驛報是蠻子又逃出黃漠、躲進山裡了。
眾人開懷地笑著,抬來偌大的茶木桶子,
給將士們的白磁碗裡又添上絕品茗香。幾
個軍卒唱起歌來、幾個僕役手舞足蹈。要
慶祝這大捷!大勝利!
  軍頭端起茶碗時又看著她笑,自己也
笑了。還沒飲盡吶…那碗茶!她又笑著勸
飲,可軍頭沒回話,放下茶碗伸出手,又
撥弄著玉簪子。
  她別過頭,老大不高興。軍頭瞇著眼
又想撫摸她的臉,卻給她別開了手去。怎
麼了?軍頭溫聲問著。領了軍卒進城就不
知回來了麼?哎唷!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還說?又怎麼不早些回來?放著我們給蠻
子欺侮蹂躪?她怒目嗔著。軍頭卻沒回
應,只低聲悶哼笑著。唷!妳不是將那蠻
子頭伺候著服服貼貼?胡說!那是全仗著
幾罈酒!那蠻子頭好酒,所以不敢砸了這
舖子,要不是有酒,咱們活得到今天?
  她站起身,柳眉倒豎,櫻嘴歪撇。別
氣怒別氣怒!總是回來了!那軍頭又好言
說著,手似又要搭上她的腰際。別碰我!
你這辜負誓言的雜碎!她又忿恨又想哭,
既氣著他負了誓言,又氣著他裝作沒一回
事。行了行了!總是回來了!軍頭又是一
樣的安撫話語,可畢竟是男人,手摟住了
柳腰說甚麼都不肯放,另一手的力氣更吃
重,要將她的粉頰按在自個肩頭上。
  半氣著、半悲傷,她止不住的淚珠滾
41



















41
出,可卻平息不了那滿肚的委屈無奈、也講
不出那無可訴說的悲苦。不哭、不哭、我給
發誓、發誓,必定一輩子待妳好好地……待
妳好好地!
  你胡說!不!我真心的!那都護不好,
原先著令一個月,可又食言,連著幾個月都
不能歸來、不能歸來看妳護妳!胡說!我不
胡說!我發誓、現下發誓,必定一輩子待妳
好好地!
  畢竟是男人,那誓言謊言說出嘴際,分
不清的真假。莫說聽著的人分辨不出,連說
話的軍頭自個莫許也是分不清的。那誓言
呵!是一輩子的盟訂。怎就這麼輕易地說了
出口呢?那畢竟是男人,鼻尖嗅聞著她的髮
際香粉,腦子嘴巴便糊塗了起來。或許不糊
塗,可終究直嚷著分不清真切的言語。
  她又給甜言蜜語溫潤著耳根腦袋,暈沉
沉地讓軍頭吻上她的臉龐。
  邊關大捷後,城關解了戒令,重新開門
放行正當生意。茶舖又熱鬧起來。軍頭又在
這裡操練軍士。渴了就進茶舖飲水、累了就
在棚外休息。軍頭又擁著她的肩頭,一邊撥
弄著玉簪子,一邊瞧著她的笑。嘴裡說的嚷
的仍是那誓言。畢竟是男人,言語說久了,
總讓人以為是真的。幾個月以後,她忘了軍
頭負她諾言的事、忘了蠻子踏沙而來時的顫
抖。很多事情,就在唇舌間吞吐著言語中掩
蓋過去。她偶爾在瞧見對邊驛站門柱上貼著
的大紅雙囍時,會想起她的夫婿;偶爾在看
見城門時,會想起被割了首級的捕快;又偶
爾在向西域商賈買著瓜時,會想起鬍子汗
王。
  可她在看見又站在茶舖門外的和尚之
前,終究忘了那和尚說過的話。
  大師!她提著裙襬,又走到和尚面前。
喝茶麼?走罷!隨我走!好麼?還是一樣的
話語。她歪垂著頭無奈,仍還是問,進茶舖
坐麼?
  蒼頭番子,不喝茶、不喝酒,喝血。
  那和尚又開口了。
(十六)紅塵
  蒼頭番子不會來的!驛報說,他們在關
外萬里遠處劫殺商客。軍頭說。可那是和尚
說的。那和尚不會騙人的,他說黑蠻子要
來,就來了。他說你要來,你也來了。和尚
不會騙人的。她爭辯著。可那和尚叫妳跟他
走,妳怎麼不走?那和尚說要帶妳去清淨之
處,妳又怎麼不去?軍頭哈哈大笑又說。
  那是……那是……總之……她啞口
無言。默然。
  決計不會來的。蒼頭番子在幾萬里
外,不會來的。軍頭又說。手又摟了她
的肩。
  人有眼睛鼻子耳朵,看見了嗅見了
聽見了,就相信了。即使是聽真正走過
一遭的別人如何說著,也不是全能明瞭
的。眾生遊走紅塵,全憑自個的感官去
認知、去想像、去冀望。那紅塵就像滾
滾煙霧的黃沙,見著的全是模糊的、迷
濛的、沾著塵埃的茫然一片。倘要見了
真切的事物,也不會疑是蜃市幻影。只
道是眼前的真切,可全不顧眨眼之後,
還是不是真切。
  哪怕是短暫的、忽逝的、想握進手
裡卻轉瞬消失的。佛說,那是一切愛惡
慾念憎恨。
  錦衣華服會在轉瞬消逝、拋去紅塵
不見得不清涼。即使我聞佛說如此,終
沒幾個人始終相信。和尚走了又幾天,
茶舖裡鎮日仍是眾聲喧嚷、茶飲共著言
語吞吐在唇齒嘴舌之中。幾位商賈說著
關外販貨的軼事、數個女侍僕役講起市
井間的流言長短來。一個平和的午後,
她看著茶舖裡喝著沁脾清涼的人們,哪
還記得蒼頭番子的事情。
  可畢竟,世事是說不得準的。就在
磁碗交錯匡啷叮噹的眼下,西邊的黃沙
忽地又捲起漫漫塵霧來。甚麼事啊?幾
個販子踏著飽食後閒逸的腳步邁出舖口
瞧著,卻只不相信自個的眼睛、張大了
嘴說不出話來。
  那是……那是……包著藍布頭巾的
番子!蒼頭番子!還沒嚷出口,馬蹄就
飛踏到眾人面前,亮光閃耀著帶起殷紅
飛濺、噴灑著黃塵土沙青石板磚上血跡
點點。蒼頭番子來了!逃命啊!逃命去
啊!那聲音給番子的嘶吼聲、給馬鳴嘶
嘶聲遮蓋了去。
  整休中的士卒來不及拿起刀槍斧
鉞,脖子膀子上給彎刀殺出幾個窟窿。
軍頭半披著盔甲,雙腿陷在黃沙中、執
戈跟馬上的番子拼鬥,可哪是百千騎番
子的對手?沒幾個交手,就淹沒在滾滾
沙塵裡邊。
  城門又呀呀地關上了,角樓上開始
燃起烽煙。蒼頭番子給阻在城外,兜
了幾個圈,見進不了城,便舉著火把拋
擲在驛站上、茶舖裡。那火引燃了門簾
帳幕,熊熊的火舌開始吞吐起來,捲
42



繞起了黑色的濃煙。她給濃煙嗆了眼睛張
不開、口鼻也喘不得氣,搖搖擺擺跑著晃
著,奔出了茶舖,驚慌著一個踉蹌、摔倒
在黃沙當中。
  她匍在地上,臉龐給污去了。風呼呼
地吹,黃沙沾上眼睫都睜不開。蒼頭番子
的馬蹄捲起的黃沙還浮漫著空氣之中。迷
濛裡,她見那和尚又來,站在她眼前。和
尚彎下腰、伸出手。那掌心烏黑、粗糙,
但可厚實。
  她終於明白了,這個和尚,是要來渡
她的。她剎那明白,這些日子來活在一段
段愛慾與執著當中、總得不到清淨。那個
始終執著的茶舖、茶舖裡的眾生,是她的
生命、也是她的身體。她終要保全著茶
舖,卻終給舖子絆倒了。可她不悔。守著
這茶舖,就如同守著這紅塵。這紅塵畢竟
太好玩,太美麗,絢爛地令人非得瞇著眼
才能瞧見;可還瞧不過癮,又捨不得闔起
眼睛。那紅塵啊!有愛又有恨、有開心又
有忿恨、又有流連在身邊的萬千眾生,總
是般般有趣、又般般無奈。她想起初嫁時
相公對她的惜疼、想起捕頭對她身體的熱
烈渴求、想起軍頭鍾愛她的笑靨、鍾愛她
髻上的玉簪,又想起鬍子汗王渾圓柔軟的
肚腹。那一張張面容,是眾生百相,是永
不得切斷的回憶,就如汗王餵食的蜜瓜和
葡萄,甜滋滋地,縈繞在心頭。
  那人生呵!有了甜味,就想要蜜;有
了毛皮的溫暖,就要薪柴燒燃的熾熱。沒
了甜味就是苦澀、沒了暖和就是冰寒。有
喜就有怒、有愛就有恨。這就是紅塵……
紅塵……
  暈暈地、睜眼朦朧間,她看見和尚對
她說著。
  走罷!隨我走!離去了那紅塵,去尋
得清靜……
  和尚伸出手。
  走罷!隨我走!好麼?
  她終於猶豫著該不該伸出手。
(終曲)小紅
  待馳援的官兵到的時候,終究太遲
了。茶舖早給番子燒了去。我醒來時,只
見遍地的屍首。人的、馬匹的、蠻子的、
官兵的、富商的、俠士的、刀客的…一具
具骨肉、一套套皮囊。燃著烈焰的茶舖,
黑煙沖貫到半空中,轉轉旋旋、飄著腐柴
焚燒的氣味。
  我站起身,想尋著老闆娘,可卻不知
道她哪去了;我想問那和尚,可那和尚也
消失不見得半點蹤跡。我跪在地上,嚎啕
大哭。可卻沒人聽得我的呼喚。那茶舖燒
著燒著,轟然一聲,垮了下來,又撲起一
陣濃煙,捲著黃沙,又飄到半天上。
  那黃沙啟程前的最後一畦綠意,瞬眼
化為枯骨,再無半點生氣。
  頃刻之間的生死變幻。
  無常。
  很久以後,我在一樣的地方,開起了
茶舖。用那燒垮了的茶舖底下、老闆娘藏
貯金銀的寶箱買來了閩州武夷的好茶,煮
成一碗碗沁人脾肝的清綠。那一飲而盡的
甘美,是黃沙啟程前最後一抹芬芳。
  跟老闆娘一樣,我招呼著富商、俠
士、刀客、軍卒。
  來呵!飲茶麼?上好的茶!
  百樣人生在我身畔。茶舖內流連忘返
的,是紅塵俗世的凡夫俗子們。
  茶舖,就如老闆娘還在時一樣。
  我終究不曉得老闆娘去了何處。有人
說見到她和那和尚一同出家了,在關北某
座山中的寺裡修行;有人說那和尚還俗
了,娶了老闆娘,在皇都南市開起了酒
肆;又有人說,老闆娘葬身兵燹當中,屍
首給火焰燒為灰燼,只在另處見得那和尚
孤獨一人,拄著禪杖、托著破缽,仍是獨
身獨行。
  眾說又紛紜。
  城門呀呀地關上時,我又趴在桌上,
望著西落的夕陽。那紅豔豔的、灼熱熱的
日頭沉沒地底、夜晚颳起涼風之前,我放
下手上捧著的茶碗。
  小玉。欸!
  打烊了。把簾子放下來罷!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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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
門口種的雞蛋花完全靜止不動,熱氣像
要把葉綠素蒸騰出來,顯得有些猙獰。
梅雨鋒面一走,天氣又回到酷熱狀態,
腳邊的電風扇咿咿啞啞地努力吹散一部分暑
熱,可是功效不大。英妹滿身黏膩卻好整以
暇地坐在藤製的搖椅上,前–後、前–後,
擺動,目不轉睛看著鞋櫃上閃著光的漆皮紅
色高跟鞋。
英妹緩緩走近鞋櫃,拿下這雙擺放多時
的鮮紅跟鞋,脫下腳上那雙咖啡色,略顯
老氣,包裹住幾乎整個腳背,質地柔軟的皮
拖鞋。再輕輕地套上這雙乘載過去種種瘋狂
歲月的紅色小船,希望它能帶她重回快樂。
英妹捧鞋時心情淺淺地激動,兩隻手隱隱顫
抖,觸摸鞋面時是深情而溫柔的,像是撫摸
新生兒那般小心翼翼,輕輕地以指尖滑過,
用那敏銳的觸覺感官,細細去體會。
英妹把腳完全套進鞋中,興奮不已地試
踩兩三步,雀躍地低頭看看腳上那雙婀娜
的紅鞋,但,僅僅只是瞟一眼,英妹的臉就
沉下來。這雙當初和她合作得天衣無縫,完
美襯托出美腿白皙修長的跟鞋,再也不適合
她了。宛如泡過水發皺且血管微凸的腳背,
已經不再飽滿,背上的肉似乎鬆了些、少了
些,撐不起跟鞋的鞋面,腳與跟鞋的空隙部
分,好比榫卯不能夠相合。
三年前,銅鑼的家裡接到一通電話,對
方說她是英妹以前在遠東紡織的同事,弟
弟半信半疑,請對方留下聯絡電話,說是會
告訴姐姐,再請姐姐與她聯絡。弟弟打電話
到彰化告訴英妹這件事,英妹一聽,直覺地
猜想,就是招弟。本想直接撥電話過去,但
是,兩人錯過太多,該怎麼開頭?想著,想
著,就這麼苟且地拖延。可是現在,英妹多
麼想聽聽招弟的聲音,問她過得可好?甚至
也想問她,對於嫁進門的媳婦,是不是也像
她一樣,充滿敵意與矛盾?
  英妹緩緩拿起話筒,雙手顫抖,沉思一
會兒,又將電話掛回。無神的低下頭,想著
該說些什麼?該用怎麼樣的口氣說話?應該
要故作輕鬆,像從前打打鬧鬧地說:「好久
沒聯絡囉!最近還好嗎?」;還是用帶著一
些哀傷的口氣問:「妳現在好嗎?」
英妹心裡頭的柔軟回憶,被悄悄勾起。
英妹十四歲那年獨自從苗栗銅鑼搬到中
壢。銅鑼就像便利商店賣的微波料理,吃
不飽又沒味道,限量版的工作機會,對一
些祖先沒有留下田產的家庭來說,是非常
難度日的。家裡有好幾張嘴等著吃飯,這
狀況逼得英妹不得不遠離家鄉到中壢去找
份工作貼補家用。
沉動的行李壓在瘦弱的身軀,獨自來到
中壢,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這個城市的
土地和銅鑼掺雜石頭的泥巴路很不一樣,
這裡是灰色的柏油路,走起來一點都不吃
力。
問了許久的路,終於到工廠門口,但這
時英妹卻如剛出嫁的小媳婦一般,膽怯地
站在紡織工廠門口不敢進入,焦慮的腳步
在門口跺來跺去,腳好不容易踩進門檻,
又縮回來。
「有什麼事嗎?」忽然有個陌生的聲
音從身後竄出,震得英妹動也不敢動,顫
抖地說:「有人介紹我來這裡工作。」
背著行李的她原本就有些駝背,又因為害
羞、恐懼將臉往胸口埋,背影看起來簡直
是伸出四肢的縮頭烏龜。
「妳不用怕啦!我不會吃人。」綁著兩
條辮子且皮膚黝黑的招弟對英妹笑一笑:
「我帶妳進去找老闆吧!」豪邁的她,兩
手放在口袋,穿過英妹身邊,逕自走進工
廠裡,走了幾步,回頭發現,英妹還是站
在原地不動,又轉過頭不耐煩地走到她身
邊:「走啦!」見英妹還在猶豫不決,招
弟一把捉住英妹的手臂拉她往裡頭走。
招弟看到身處異地的英妹,對周遭人
事物非常驚恐的模樣,不禁想起三年前自
己從新埔到這裡也是如此。因為英妹和當
初的自己有許多相似之處,招弟決定要好
好照顧她,在老闆同意英妹在這裡工作之
後,招弟親切地帶她認識工廠的環境–廁
所、員工餐廳、茶水間、宿舍。
招弟的熱情,讓英妹心防逐漸卸下,
英妹心想:「還好有遇到這麼好的人,不
然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
  「妳為什麼吃飯都要在這裡吃啊?在
大太陽底下吃飯,妳不熱嗎?」英妹扒一
口飯到嘴裡,順手用袖口擦一下汗,一邊
吃,一邊用流利的客家話問招弟,嘴裡含
著飯,說起話來含糊不清,但招弟居然一
字不差的都聽懂。
這時,招弟吃飯的動作突然停下來,她
把盛飯的盤子放到大腿上,右手拿著的筷
子輕輕地倚著盤子,若有所思地沉默好一
會兒說:「因為往這個方向一直走,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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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埔,我家在新埔,除了父母外,家裡還
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我想要對著家裡的
方向吃飯,假裝自己是在家裡吃飯一樣。」
當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客家話原有的強悍
感消失了。
英妹心情激動著,她把餐具放在地板
上,臀部默默地往招弟坐的位置挪,將身體
輕輕地斜倚招弟,她不知道銅鑼在哪個方
向,但是家鄉的景物歷歷在目,剎那間時間
靜止了,英妹的眼前開滿家鄉的梧桐花,以
前總會坐在家門口的階梯看眼前一大片的梧
桐花,支著肘等待下午三點準時到家門前那
棵梧桐樹下的叭噗車,酥脆的餅乾搭配芋頭
口味的冰淇淋球,讓午後的悠閒時光發揮得
淋漓盡致,儘管母親嚇唬她說:「那個很不
衛生,是用水溝水做的。」她還是心甘情願
將努力省下的錢花在下午三點的叭噗上。
英妹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想聞聞熟悉的
梧桐花香,卻因為太過思念,眼淚不小心滴
落在梧桐花瓣上。
自從英妹知道招弟有這個吃飯習慣的原因
之後,她們都很少提起家,因為講到家就會
有太多的不捨,心情會難過到像拿厚重的棉
被摀住口鼻那般讓人窒息,僅是閉上眼睛,
想到從前和父母頂嘴的情景都會不禁使脆弱
的淚腺崩潰,所以她們很有默契地避免這些
話題。
雖然在很深很深的夜裡,英妹會因為想
念銅鑼而沾濕了枕頭,但是她已經漸漸地習
慣,兩三個月回家一次的生活。
回家是她最開心的日子,英妹要回家的
那一天一定會特別早起,大約五點就起床刷
牙、洗臉、打扮自己,然後穿上她最喜歡的
那套白色洋裝,再梳上一把斜斜的辮子,辮
子她總是習慣梳從右邊往左邊的方向,辮子
紮好後,她會把枕頭拿到自己的大腿上,扯
開枕頭套口,把她藏在裡面的錢全都拿出
來。
在把錢裝進錢包之前,英妹會先將錢分
類-鈔票一堆,銅板一堆,將紙鈔一張一張
疊好,並數數看一共有多少錢,然後在腦袋
中規劃待會兒在市場該買些什麼回家,要買
多少,要給爸爸多少生活費……
每次回家英妹都會到早市買三顆蘋果,
幾乎每回挑蘋果她都得挑上十來分鐘,堅持
要選到那種,皮看起來金亮金亮,又紅又大
的,她認為這樣的蘋果才會甜,而且大顆的
才夠分給每個人。三顆蘋果分配方法是:爸
爸、媽媽各一顆,剩下的一顆是每個小朋友
分著吃的,所以如果蘋果不夠大顆,就
不夠分給每一個小孩了。希望錢花在刀
口上的她,總是手上拿起一顆蘋果準備
裝進袋子裡,卻又覺得另外一顆好像看
起來更大、更紅,在這樣挑挑揀揀中耗
掉不少時間,也難怪她回家時必須早
起。
從老舊的公車上看著回家的路,對
英妹來說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殘破的
老爺公車「扣、扣、扣」車體與車體碰
撞的聲音,搭配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景
物,外頭的景象一張一張抽換,離家裡
愈來愈近,真的興起一股近鄉情怯的感
受,心臟跳動的頻率竟然和公車「扣、
扣、扣」的聲音一模一樣,讓英妹忍不
住把裝蘋果的袋子抓得越來越緊,手心
都沁出汗來。
到家時英妹幾乎是屏息的看著周遭
再熟悉不過的景色,深怕錯過任何改
變,當看見哪樣東西有了新的變化時,
雖然她感到很新鮮、有趣,但同時卻也
覺得失落,因為在這個村莊她已經像個
過客,不再全程經歷這村莊中的一切,
只能久久回家一次,然後為這些新的事
物驚呼,而那些她所驚呼的事情對於每
天都在這個村莊生活的人,可能已經是
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例如:當英妹看
見家裡的小黃生了三隻狗兒女時,開心
又驚訝的一直問:「什麼時候生的?什
麼時候生的?」家人只是淡淡的說:
「嗯……有一陣子了。」
從銅鑼回到中壢對英妹來說是一件
痛苦、不捨的事,雙親在英妹離家前,
總不厭其煩地叮嚀,叫她在外面工作要
小心,不要被男人給騙了、自己要懂得
守節……然後提著她的行李和她一起走
到公車站,等公車時,三個人會趁車子
還沒來前閒聊,說三叔公的兒子怎麼
樣、姨婆最近身體不大好、大表哥要娶
媳婦了。
「扣、扣、扣」的聲音越近,英妹
內心揪結的感受就越明顯,多希望能夠
不離開。在家被小黃汪汪叫的聲音吵醒
覺得好幸福;看弟弟、妹妹因為小事情
打架、嘻鬧也好幸福;每天吃到母親熱
騰騰的飯菜,更是說不出的幸福。
英妹一句話也沒說,從父母親手中
接過行李、踏上公車階梯,這一刻是最
難熬的,兩老的手從英妹上車後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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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道不完的再見,但英妹卻不敢張口說再
見,深怕一開口,會不小心哭出聲來,她只
微微笑,那微笑看起來虛弱但故作堅強,英
妹上車選個靠窗的位置,視線從沒離開父母
兩人的身影,她發現他們笑容兩旁的法令
紋,因為時間的摧殘一次比一次更深,突然
覺得他們好小。從前父母是她的天,叫她做
什麼她絕不敢說不,那時覺得他們真大,大
到撐起她生活的一切,但現在卻覺得小且微
弱,深怕他們就這樣消失不見。
公車慢慢開動,父母親沒有離去,仍站
在原地揮著手,陽光曬在他們的臉上,微風
吹動頭髮、父親的汗衫,車子與他們的距離
越拉越遠,英妹漸漸看不清他們的五官,只
看見形狀,揮著手的。一直到公車轉彎前,
英妹還看見他們站在原地,死命的揮動被陽
光親吻,黝黑的手臂,她想像母親一直到公
車轉彎、隱沒還不肯離去的模樣,下一回看
見母親,她的頭髮一定更加花白了。
還好回到中壢,鬼靈精招弟會想盡方法
讓英妹開心起來,空閒的時候也會相約外
出,英妹也就不感到那麼寂寞,至少有個姐
姐疼。
偶爾在週末英妹和招弟會奢侈一下,兩
人會在星期日的早上坐普通車上台北,她們
最常待在士林地區的「南美咖啡」打發時
間,剛開始英妹對這種深色的飲料不太感興
趣,覺得怎麼會有人「自找苦喝」,不過看
招弟喝得津津有味,英妹也就勉強喝下去。
一次、兩次、三次……英妹逐漸愛上那種苦
苦卻帶著奶香的味道,但是她還是無法像招
弟一樣,什麼都不加,直接喝黑咖啡,那對
英妹來說味道太刺激了。
喝咖啡時,英妹喜歡看著白色的鮮奶油
浮在咖啡上,慢慢地攪拌,讓鮮奶油開成一
朵白色的花,再看著它悄悄地隱沒,隱沒,
隱沒到再也看不見它的白,和咖啡液完全融
合,化為口中一股帶著脂肪香的咖啡。
除了喝咖啡,有時候兩人也會相約逛
街,她們的穿衣風格差異很大,招弟像是客
家小炒,色彩繽紛,口感豐富,香、辣、夠
味。英妹則如雪裡紅肉末,看來平凡無奇,
但回鍋次數越多越香,越吃越順,不膩口。
經招弟不斷慫恿,英妹的穿著日漸時
髦,慢慢地,她們開始習慣在繁華的都市享
受生活,了解如何打扮最可彰顯自己的美。
英妹發現自己應該買雙高跟鞋,腳上殘
破的白色布鞋實在是讓自己的裝扮減分不
少,那種感覺好比一塊高貴鮮嫩的美國進口
五分熟牛排,被盛盤在傳統烤肉時,常使用
的粉紅色免洗盤中,旁邊還搭配最常見
的「孟宗竹–免洗筷」,只能說是暴殄
天物。
走進鞋店看見琳琅滿目的鞋子,英妹
簡直眼花撩亂,很像身邊同時有幾十人
從四面八方呼喚自己的名字,頭都不知
道該往哪裡擺,眼睛也不曉得要往哪裡
瞧,每一雙鞋都在大聲呼喊:「妳來看
看我啊!」。
英妹第一次到這樣高級的店來買鞋,
以往所穿的鞋都只是市場裡,人家擺地
攤拿出來賣的那種三流貨,但這次不
同,這次是到有店面的鞋店買鞋,比以
前所穿的每一雙鞋都來得高級,這裡
的每雙鞋對英妹來說都有致命吸引力,
「這雙鞋跟很漂亮」,「那雙顏色好
美」,「左邊這皮質真軟」,「右邊這
穿起來好舒服」……她一點頭緒都沒
有,像隻無頭蒼蠅迷失在鞋叢中。
「招弟,妳覺得哪一雙好看啊?我每
一雙都好喜歡喔!」英妹皺眉、搔頭,
無法做出決定,無助的表情像是失足跌
倒的小朋友,等著別人拉她一把。「就
這雙吧!」招弟很乾脆的指著一雙火紅
的高跟鞋,那是一種豪放的野紅,被火
辣辣的熱情給洗鍊過的,也是英妹一輩
子不可能會買的紅。
  英妹試穿這雙紅鞋時,覺得自己煥
然一新,暗藏在心室某個小角落的激
情、活力,被紅色跟鞋與地板一聲一聲
的撞擊喚醒,為從前那保守、傳統的靈
魂注入一股活水。
  招弟的鼓動下,英妹的作風不似從
前那般保守,週末和招弟外出,已經不
是去「南美咖啡」聊天說笑而已,穿上
性感奔放的紅色高跟鞋,她們的美在西
門町「夜巴黎大舞廳」和霓虹燈的炫目
相互輝映。
  當時的西門町像是另一個世界,道
路兩旁有許多廣告宣傳,明星的名字斗
大地寫在上面,白嘉莉、冉肖玲……英
妹和招弟看著一張又一張代表名利、夢
想的宣傳單,走到舞廳門口,閃爍的燈
光讓人以為誤闖禁地。
  迷幻的玻璃旋轉燈,照射出一個又
一個紅色、藍色、黃色、綠色的圓球,
在招弟心裡滾來滾去,讓她亢奮得不得
了,活像是要引爆自己一般,不停尖叫
以及扭動身軀,遠遠看去像隻發情的
貓,不間斷地擠壓下腹部發出激情的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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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扭腰擺臀發洩身體裡那一團燃燒似的
火,踩出讓人捉摸不定的舞步。
  英妹坐在一旁的椅子顧著招弟的東
西,看招弟在舞池裡玩得瘋狂,心情也跟
著高昂。英妹和招弟在一起之後,改變很
多,但是她仍然無法像招弟這樣豪放,偶
爾還是會為花錢感到心疼,當然也沒辦法
不在乎外人眼光,在舞池中解放自己。不
過和招弟一起突破藩籬,做自己以前不可
能做的事,真的很開心,只有正值青春的
她們,才可以這樣揮霍美貌、熱情,恣意
享受。
「英妹,妳記得上次我們去舞廳的時
候,那個約我跳舞的男生嗎?」招弟臉紅
地提起那位主動的男生,一副很嬌羞想掩
飾自己躁動心情的樣子,雙手不停地絞
動,散發出小女人的韻味。「他說他喜歡
我耶!妳覺得我要不要答應?」其實根本
不用英妹回答,招弟異於平常的雀躍,無
一不是在宣告「我願意、我願意。」
  英妹看招弟興奮的模樣,很替她感到
開心,不過也覺得有點心酸,羨慕招弟。
英妹開始期待自己能有愛情的滋潤,一個
有俊俏外表、挺拔身材的男人,為自己遮
風擋雨,全心愛著自己,心情隨著他有所
起伏,那該是多甜蜜的感受,然後組織一
個溫暖的家,生個胖孩子。
「妳爸爸打電話到工廠說有急事叫妳
回家一趟。」廠長走到英妹面前告訴她這
個消息。有急事?英妹緊張得不得了,這
是第一次家裡發生狀況要她回家,她著急
地準備回家的物品,一邊猜想家裡可能發
生的事,她心裡七上八下,深怕是父母病
倒。
這次坐上公車,回家的風景已經不似
之前那樣美麗,英妹也不覺得景物慢慢變
換是件悠閒美好的事情,現在她怪車速太
慢,景物變化不夠快,那緩慢的車速讓她
的焦慮呈現等比級數上升的狀態,一萬個
家裡可能發生的事情在她腦袋裡流轉,越
想她就越發慌,希望車速再快一些。
到家時英妹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被眼前的
景象嚇到,父母端坐在客廳裡,還有一位
中年陌生的婦女也在其中,「爸、媽,發
生什麼事啊?」英妹用自己最熟悉的母語
問眼前的父母,一臉納悶,這情況和她所
想像的一萬個狀況中,沒有一個相同。
父親喜孜孜叫英妹坐下,那賣笑的模樣
十足商人,讓人感到極不自在,連父親自
己也彆扭。陌生的中年婦女,笑得開懷,
嘴上還唸唸有詞說:「終於回來了,那我
們開始談正事吧!」然後拿出一張照片,
不斷說著照片中的男士是如何優秀,家中
的田產有多少……那中年婦女的滔滔不
絕,像是人們在葬禮儀式時會訴說死者生
前種種善行一樣。英妹心裡已經有譜,知
道這次父親叫她回家的用意,她開始感到
頭暈目眩,看不清天與地,快樂的生活正
在崩毀。
  一切就像寒冷時會打哆嗦一樣自然,
父母親與那位所謂的媒人婆從開始時講那
男子的人品如何,一直到聘金要多少錢,
英妹晾在一邊,一句話也插不上,宛如局
外人聽這三個人交頭接耳,談的主角到底
是不是自己?英妹不敢肯定,她的思考能
力銳減,因為感覺實在很不踏實,自己竟
然像賣豬肉一樣被論斤、論兩、論價錢,
媒人婆還善心大發替那素未謀面的男人
「殺價」;父親在開出來的價錢被媒婆砍
半時,也露出了商人不肯被佔便宜的堅
持。
  這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連空氣流動
的聲音都沒有,靜到讓人惶恐、發抖、尖
叫、哭泣、崩潰。英妹默默走到客廳旁漆
黑的小房間,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婚姻會是
這樣促成的,今天的父母讓她感覺好陌
生,充滿疏離,那牽著自己長大,長滿
繭,溫暖、厚實的手,現在是用來數現金
的,滿腹委屈化為靜悄悄的淚珠,這是一
滴又一滴無言的控訴,最令人難以承受的
是,宣洩自己的情緒也得窩在別人看不見
的黑暗中,和自慰的人沒有什麼兩樣,偷
偷的躲在某個空間,發洩自己,直到精疲
力竭。
  英妹好想不顧一切跑到他們面前,叫
他們停止安排她的人生,這個人生是她專
屬的,不該遭他們支配,她還想要穿上紅
色跟鞋和招弟到處走走,嚐嚐青春什麼都
不怕、什麼都敢做的滋味;那個她心目中
的真命天子還沒出現,她還不知道什麼是
戀愛,她不甘心就這樣把青春埋葬,走進
婚姻生活。
但是她不敢告訴他們,甚至也沒有勇
氣讓父母看見她的淚水,從小只要父親做
出的決定,家裡是沒有人敢有第二句話
的,再想到雙親被時間洗白的髮絲、被風
霜凍傷的粗糙手掌,為了父母、弟妹,英
妹只能把一切委屈消化、排泄出去。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滅了,來到這個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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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的地方,英妹覺得虛恍,未來的日子將
和一個不熟悉的男子共度一生,在這陌生
的鄉鎮。
  阿泰是個憨厚的老實人,鄉下生活慣
了,一切都講求實際,不太會說甜言蜜
語,不過疼愛妻子有加,捨不得讓自己的
太太操勞,總是在英妹動手之前就把所有
事情都做好,讓英妹生活沒有需要煩惱的
地方。
英妹很感謝他,不過她知道這不是
愛,阿泰愈對她好只讓她更想逃,她在彰
化這個家,什麼也不必做,讓英妹根本不
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如果能讓她
下田,讓她做點家事,或許還比較有存在
感,現在自己就像行屍走肉,她好想離
開,但種種的規範讓英妹逃不開。社會規
範下,因為阿泰對她很好,所以道德上而
言,英妹必須要報答他,因此不能逃;市
場規範方面,因為他給了家裡一筆為數不
少的聘金,交易已順利完成,以市場上一
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觀念來說,英妹是屬
於阿泰的,因此她不能逃,英妹的靈魂被
禁錮。
嫁到彰化二水已好一陣子,英妹還是
沒有歸屬感,這裡的人不說客家話,講的
是滑溜溜的閩南語;這裡沒有三山國王,
只有媽祖;這裡沒有梧桐花,只有稻田;
這裡的「阿母」,和新屋老家的媽媽很不
一樣,媽媽總是順著爸爸所說的去做,但
「阿母」不同,常常看她和「阿爸」像是
在比誰比較大聲,講話的聲音一次比一次
尖銳,不過英妹都聽不懂他們是為何而
吵。在阿爸、阿母有爭執的時候,阿泰就
會帶英妹到巷子尾的那間廟拜拜,可能是
怕嚇到她,也或許是怕他們掃到颱風尾被
牽扯進去。
  有時候阿泰會帶她去吃彰化有名的肉
圓,但是英妹吃不習慣,那透明的外皮,
軟軟的、滑滑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口感,
說來她還是比較愛吃客家菜包,一樣都有
外皮,裡頭包著餡料,但是客家菜包口感
和它大不相同。客家菜包的外皮是純米漿
做的,比例要掌握得宜,糯米和蓬萊米要
一比一,做出來的外皮才會帶濃濃米香,
且咀嚼起來有嚼勁;內餡也相當講究,滿
滿的蘿蔔絲,配上一些豬肉末,還有炒香
的蝦米,醬油、胡椒的香與所有食材完美
搭配,讓英妹想到就口水直流,想馬上來
幾顆白白胖胖可口的客家菜包。不過她在
這裡找了好久,都沒有發現有賣客家菜包
的地方。
  端午節時,二水的太陽灼熱得無法無
天,正中午,英妹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
看著外頭刺眼的陽光。「英妹,吃粽子
喔!」阿泰笑盈盈地拿著一顆剛蒸熱的粽
子給英妹,氣溫本就炎熱,看見阿泰手上
熱氣蒸騰的粽子,逼得英妹香汗直流,胃
口盡失,但為了不掃阿泰的興,她還是接
手開始吃起來。
  北部與南部充滿種種的不同,但英妹
怎麼也沒想到,連端午節必吃的粽子也有
不同。墨綠色的竹葉、水煮的軟爛米粒、
一顆顆的土豆,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恨不得
馬上回家。
  搬到彰化以後,北部漸漸地陌生,以
往的歡笑、青春、活力,被葬在這片寬闊
的稻田裡,英妹以一種飛快的速度凋零,
美好的夢想被鋤頭掘得支離破碎,來不及
和招弟一起品嚐青春的酸甜苦辣,就被硬
生生地捉來這裡當個賢淑的妻子。
  夜裡,英妹常獨自坐在梳妝台前看著
自己的面容流淚,全家人都睡得香甜,只
有她還清醒。生活中不再有活力十足的招
弟帶她到處冒險,十九歲,充滿希望的年
齡,應該是這樣過的嗎?
  英妹寂寞得快要昏厥,只能默默穿上
美麗的服裝,以及她心愛的紅色跟鞋聊以
慰藉,讓自己誤以為回到台北,她一個人
落寞地走在窄窄的鄉間泥巴路,突然發現
自己和這個地方是多麼地格格不入,腳上
的那雙紅色高跟鞋,看起來好滑稽,好突
兀,每走一步,鞋跟就陷入泥土裡,再
走、再陷、再陷、再走,鞋跟和鞋面上沾
染了泥土,石頭磨損了鞋跟,此刻,英妹
知道不能再穿這雙鞋走,這裡不適合。
遠遠傳來小皮的叫聲,英妹這才把思
緒從幾十年前抓回來,看著腳上那雙耀眼
的紅鞋,她驚覺過去都成為過去,她再也
沒辦法回到從前那個清亮的紅鞋女孩,青
春已經沙漠化,被時間侵蝕得寸草不生。
阿泰剛從田裡工作回來,在門口拿著
雨鞋敲擊地面,清理陷在鞋底凹槽的泥
土。「鈴!鈴!鈴!」英妹看見阿泰回到
家門口,趕緊把跟鞋脫下,放回原位,故
作鎮定穿上拖鞋,邁開腳步,走去接電
話。
「喂?媽喔!我明天不回去了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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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說想要去日月潭玩。」英妹的兒子文祥
突然打電話回來告訴英妹,這個週末他們
一家人不回彰化老家了,匆匆忙忙交代一
會兒就將電話切掉。
英妹還來不及問文祥下個星期會不會
回來,他就急忙說再見、掛掉電話,英妹
眼睛發空,手裡還拿著話筒,站在原地發
愣,覺得很失望。
其實這個家要不是有文祥,英妹或許
早就待不住,好像自從有了文祥,英妹才
開始感覺到彰化是個家。一個小傢伙,大
家都說眼睛、鼻子長得和英妹一模一樣,
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聽到這句話
時,英妹忍不住感到驕傲,因為有了這個
孩子,她才找到自己的價值,一種神奇的
感受在心裡翻滾、沸騰。
文祥讓英妹的枯燥、沒有歸屬感的彰
化生活,一掃陰霾,再度豐潤而飽滿,英
妹的子宮發了光,讓她的一切充滿生機,
人生又開始充滿意義。
當英妹褪下襯衣,將自己的乳房赤裸
裸地顯現在文祥面前,他迷茫的臉天性地
搜索著乳頭,英妹為此感到興奮,當他用
力的吸吮,英妹覺得疼痛之餘,內心充滿
滿足,整個人散發出母愛的光輝。
  一直以來英妹都認為文祥是屬於她
的,再也沒有人能像她這樣愛文祥,而文
祥的最愛也應該是自己。然而,文祥有了
玉敏之後,大大地改變,搬離彰化,什麼
都以她為重,母親不再是他生命中唯一舉
足輕重的女性,這點讓英妹憤怒、焦慮、
無助,那感受甚至讓她感覺-她在吃醋。
這對英妹來說是很大的打擊,原先因
為文祥而再度飽滿的人生,又被抽離、抽
離、抽離……讓她想起父母親們像是賣了
她一般的當時,但她不會怨恨自己的父
母,因為那是一手把她帶大的父母,是血
濃於水的。偶爾想起當時的畫面,雖然心
裡會激起一些情緒,但英妹總想方設法為
父母們找個合理的藉口,安慰自己那皺巴
巴顯得可憐的被賣掉的感受,並弔唁那來
不及體會的青春。
  不過玉敏不同,英妹並不把她當作是
自己人,即使已經是媳婦,也是兩個孫子
的媽,但是玉敏仍然不在英妹的「自己
人」名單中。只要看到玉敏,或是只要聽
到玉敏這個名字,英妹就滿身起雞皮疙
瘩,開始防衛,捍衛起屬於自己的一切,
深怕有什麼閃失,再有什麼事物被改變,
當阿泰誇獎玉敏是個能幹的媳婦時,英妹
忍不住嗤之以鼻,敵意油然而升,像是在
較勁,尤其是文祥整個心都懸在玉敏的身
上,而枕邊人阿泰又對她讚不絕口時,英
妹更是對玉敏感冒,不斷建起藩籬。
  她嫉妒玉敏,玉敏的一切都刺激著
她,玉敏的肌膚平滑、緊實,和自己那鬆
垮、無力的皮膚完全不同。她憎恨她臉上
的笑容,還有那總是充滿希望青春活力的
模樣,那自由戀愛,對文祥的關懷感到幸
福的笑容,是她一輩子都無法擁有,也無
法體會的笑容。英妹最痛恨玉敏的地方
是,她搶走了文祥,文祥不再對自己百依
百順,凡事都以玉敏為重,讓英妹心裡非
常不是滋味。
有時候,英妹會夢見自己用雙手把玉
敏掐死,看她從囂張的氣勢,變成求饒,
然後臉色轉青,斷氣。這讓她覺得痛快,
除去身旁大患。一覺醒來後,才發現只是
一場夢,英妹不免失望,因為只有在夢
裡,她才能無後顧之憂地活。
  英妹不禁憐憫起自己,因為她知道不
管是父母親擅自決定她的終身大事,或是
玉敏,這些不愉快將會一直活在她心中,
直到她死。像是木乃伊一樣,永遠不會腐
爛,一直、一直地威脅她的快樂。其實,
她幾乎忘記快樂是怎樣的感受,這些英妹
努力記在心裡的痛苦,早把她折磨成一具
活著的木乃伊。
英妹頹喪地走近鞋櫃,坐在板凳上看
殘弱的夕陽照在紅鞋上,儘管光線微弱,
反射進她混濁水晶體的顏色仍是準確無誤
的紅,讓人著迷的鮮紅,英妹醉倒在血淋
淋的青春色彩,突然,一陣風吹來,散亂
了英妹的髮絲,強風讓雞蛋花生氣蓬勃地
搖動,卻震落嬌美的花蕊。
50



 
這一年,
  油菜花田的溫柔
  再過一個站就要下交流道了,外面還
是灰撲撲飄著雨,攪著髒兮兮的煙塵在窗
戶上交會無數條淚痕,就像是濃妝艷抹的
都會女郎哭花了厚厚眼線一樣,慘不忍
睹。一個方向燈車子優雅的滑到右外側車
道,然後如公主似優雅踩著樓梯緩緩踩著
腳步下樓迎接賓客,就這樣下了交流道,
然而迎接的不是珠光寶氣、金碧輝煌的水
晶吊燈大廳和觥籌交錯的玻璃清脆聲,而
是令人懷念、撲鼻而來陣陣清香的油菜花
甜味。

  「阿爸,再過幾分鐘我們就到家了,
毋什麼東西要我們順路帶回去的?」老爸
拿著手機,臉被前方烏雲罩著陰沉沉的,
看不清楚表情,車子內剩下冷氣轟隆轟隆
吹,吹得人脊身發涼,每顆細胞緊繃無法
動彈,大家像排演過默契十足的噤聲,應
該是外頭的陰執,才更顯得老爸臉上的灰
黯,車子駛於顛簸不平的泥路上,車身不
住的搖搖晃晃,加上憋得人窒息的空氣,
更加讓我頭昏腦脹。

穿過一畦又一畦的農作土地,望去還
是無盡延展的油菜花田,綠得閃閃發亮,
一片油油亮亮到可以擰出碧水的翠綠抹
布,田中小路蔓延交錯,看去像極了龜殼
上的條紋,什麼時候,一絲烏雲丟下了微
弱的溫暖,接著風輕輕一掃,掃下更大片
的金黃色下來,塞滿了金黃翠綠,像是鍍
金戒指上面鑲著瑪瑙;也不知開了多久,
整片大地開始灼熱燃燒,碧綠的龜殼骨
上,啵~曬裂出一條大裂縫,灰黝黝一直
向前延伸下去,於是我們就踩上這條大溝
縫,慢慢向前滑去。

  很久沒有浸泡這片令人熟悉的味道裡
了,沒有回來過的地方縈繞著一次又一次
的記憶,這裡總是不盡的油綠色,清透的
如出水姑娘般嬌豔,風一吹,搔弄著群起
起舞的油菜花兒,搖搖晃晃,就像是阿嬤
的乾巴巴的手指搓揉著妹妹一綹一綹青
絲,妹妹軟軟斜枕在阿嬤肌肉鬆垂的大腿
上,風聲低吼穿梭其間,搔得花桿兒咯咯
作響,那也是阿嬤粗沙沙的嗓音一個字一
個音哼著古老歌謠,令人恍忽又感到迷
茫,一波波花浪撲上赤裸裸的腳踝,閉上眼
睛,那一切又快轉的倒回去。
隨著蒸騰出來的油氣是不膩的清爽,像阿
嬤身上塗抹古早脂粉味飄散,大大的吸幾
口,那模樣隨著香味越來越清晰。

還以為又到家門口了,等在長廊上是斑
駁脫落的、擱著眼皮半掩灰色鐵門,影子被
夕陽編織得密密麻麻,疊疊覆蓋斜橫在地
上,壓住阿嬤佝僂打瞌睡身影,我依稀看到
那一身大花寬鬆上衣的飄揚,低垂的領口露
出歲月雕刻的深沉,衣上幾朵俗艷的繡花染
得衣服花紅紫綠,讓人眼花撩亂,卻親切極
了。以為在一株株羊蹄甲下旋轉,落下成堆
飛舞四散的夢幻顏色,突然車子一個重煞,
停了,那些溫柔也瞬間被車身給猛力撞個眼
冒金星飛甩出去,然後我們在一陣忙碌中下
了車。

  等在川堂的已經不是密密麻麻編織好的
斑斕長影,我們慌慌忙忙拎著幾個軟趴趴的
行李袋,推開黑黝黝的紗門,
  
  「阿公我們回來了。」我壯起膽子對著
空寂的黑洞大叫。

  客廳還是一樣暗紅色老舊皮沙發懶著,
樓梯的鋁製金屬光澤更黯淡了些,如過度曝
曬的水管,以前每次拉開門瞬間蜂擁而至的
米黃色溫煦,竟然被一塊塊敷上臉的冰涼給
取代,我小心翼翼的踏著腳進門,有全身肅
凜的客氣跟迷惑,還以為自己正不小心闖進
一個未見過面的人家裡作客,沒想到回到這
裡是如此忐忑驚懼,尤其從那幽深的長廊迎
面而來的人影,竟然嚇得我以為真走錯了。
「唉呦,你們都回來了啊,真好真好。」
「都越來越漂亮了啊!」她言不由衷的說著

  她從那個小小窄窄的廚房木門走出來,
一件酒紅色的縲絲寬鬆裙裝,還是遮掩不住
歲月摧磨的鬆垂肉體,襯著兩顆晶澤透亮的
珍珠在耳稍晃呀晃,膚色是長期浸泡過酒甕
一樣的布料呈現暗淡的黑褐色,她咧嘴衝著
我們笑,裡頭牙齒還真像被摧殘過的石碑一
樣東倒西歪而斑駁,這個笑竟然讓我活活傻
愣住了。
  「嗯……姨婆好……」勉強自己從齒縫
幾擠出這幾個字,我囁嚅著好像喃喃自語。
  「呵呵……」看見她舉起自己肥肥又粗
51



















51
糙的右手嫵媚掩著過於豔麗的嘴巴,好似
害怕那一口血紅傾瀉出來,臉上笑容就像
是刻意用報銷的畫筆塗亂抹一通,所有突
兀刺痛我的雙眼,俗不可耐,有那麼一瞬
間我打個冷顫,以為我的名字就要從她抹
著大紅色的脣膏的嘴裡吐出來。
  
  心緊了一下,可她只是乾乾而矯情的
笑著,我猜,也許是忽然發現不知道我的
名字。

   放下行李,我穿過長長的通道直往
廚房,看到乳白的牆壁上還是掛著幾張泛
黃的照片,塵埃厚厚遮著照片更為灰白,
輕輕吹了口氣,那張阿公阿嬤結婚照臉上
的笑容好像更淡了些,經過阿公臨時加蓋
的房間,踏進去,感覺是塵封許久的瓦罐
子,拍掉上面堆積的灰塵,依稀還可以聞
到淡淡的、令人熟悉卻讓人覺得老氣的香
氣。

  房門外接著的客廳可以聽到那位姨婆
戲劇性誇張的高聲笑著,企圖掩蓋我們這
些不速之客的闖入與生疏,然後又夾雜些
許阿公的含糊應和聲,似乎更想要讓有點
變調的空間稍稍做一點緩和。

   我突然害怕出去,坐在這張被油漆過
的桃心木床上,那一種回到老家的親切感
才稍稍釋放,客廳飄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高
分貝,我的心咚的嚇了好大一跳,抬頭看
見眼前的古式黑鐵刀木衣櫃,裡面曾經讓
我著迷整整一個童年的阿嬤的寶貝,竟然
也被陣陣狂浪聲給吞沒,不見了,我抓不
到一根繩索來站穩自己的激盪,外面那裡
是如此不熟悉一波一波拍襲上來,

  原來,我對這個老家可以這樣的生
疏。
  鏗鏗鏘鏘的尖銳聲讓我猛地跳了起
來,只聽到這房外來來回回忙碌而雜亂的
腳步聲奔波,我興奮得衝出門外,傻傻認
為那時候大家亂成一團忙開飯的情景發生
了,每次老媽總都滿臉黃膩膩油埃,很苦
命的跟著阿嬤窩在廚房煎炒煮炸,阿嬤的
食物總是又重又鹹,平常省吃儉用慣的老
人家在這時候煮飯耗材毫不手軟,鹽巴大
勺大勺給灑下去,然後胡亂抓起黑溜溜的
醬油罐像在開水龍頭一樣,源源不絕流進
鍋內嘖嘖作響,我總是看著又驚又呆,驚
得是阿嬤像個緊握住全部人的生命的執掌者
般,令人敬畏、一丁點兒不能侵犯,呆得則
是那一鍋被滷得黑油油的燉肉,浮上厚厚一
層琥珀色的油光,看了不知是該誇獎那色澤
的絢麗或是為它的油膩冒冷汗。
  發現到桌上的菜色其實是陌生的,我又
摔出了回憶,重新面對著現實,山海拼盤,
佛跳牆,魚翅羹,一道又一道是如此彭派高
檔,但是一桌子確像是平常忙碌上館子的空
虛,我幻想可以聞到的滷肉煙燻香早就已經
被滿桌的油膩給取代了,一直到吃飯結束,
從頭到尾動過的只有嘴巴跟飯碗,眼前珍饈
竟然沒有一絲杯盤狼藉,坐著下來大家都握
緊一隻碗,安安靜靜的把衛生筷扳開,埋頭
扒飯。
  「阿爸,阿姨迄到哪裡啊?」爸啜了一
大口啤酒,啞著嗓子問阿公。
「她說袂去喝一個朋友的女兒的喜酒
……」阿公看著爸的臉龐,小心翼翼吐出這
幾個字來。
  難堪的沉默,只剩下偶爾筷子跟碗盤碰
撞的扣扣聲,「阿爸,我不是故意要跟你說
這些」爸咕嚕咕嚕幾口酒落下肚,沉默一會
兒,眼眶開始浮現些血絲了,「老母才剛剛
走毋到百日,你就馬上帶一個女朋友回家,
安內干好?」
  阿公沉默不語,我們這幾個孫子也不敢
亂吃亂動,或是撥弄著梅干控肉旁浮著的肥
豬油了,桌上的佛跳牆跟紅燒魚還是好好擱
在那兒,等著被風吹得變硬變乾,阿公走到
飯鍋旁邊,舀了幾大匙飯狠狠填塞住那個塑
膠碗,然後砰,蓋起了飯鍋蓋,一生不吭的
走回座位繼續吃飯。
  「阮毋係反對你交新女朋友,不過這樣
太過超過,好歹你馬對老母多一點尊重,滿
百日再帶這位阿姨回來住……」我只看到爸
放下了筷子,聲音開始哽咽而粗啞。
  「好啦好啦,我哉,你毋免管那麼
多!」阿公迅速吞下飯,甚至最後幾口飯吃
得太過用力,幾顆珍珠色白飯粒就胡亂灑了
些出來,他不耐煩的拍了拍身上的殘渣,碗
筷一放下,轉過身就逕自往廚房後院的工具
室去了,爸看著看著,望向媽搖搖頭,督促
著我們幾個快點把飯吃完收拾收拾。

  那一桌的菜色最後幾乎都完好如初的進
餿水桶,真是便宜那些豬隻了,也真可憐那
些白花花的鈔票和外賣餐廳廚師……如果他
得知整桌菜都沒人動筷子賞臉的話,不知道
會多挫折。當我端起那盤筍干控肉正想要怎
52



麼處理時,見到一層油肥漬漬在晃動著,突
然想起阿嬤滷的控肉,總是吃著一個禮拜,
黑得像是剛被瀝出來的瀝青,然後一下子那
層油被我搖散了,皺著眉頭,那道菜也就被
丟進餿水桶裡餵豬去。

  吃過飯也才不過十二點半,大家卻都懶
洋洋的窩在客廳,我拿起遙控器不停讓螢幕
跳著閃著,就那十幾台,看著看著眼睛都發
痠,翹著腳的老爸斜躺在旁邊的沙發,拿著
幾張早上被墊過菜湯的報紙翻來翻去,百無
聊賴,眼睛卻三不五時望向長長走廊那端的
廚房,我跟妹妹也都眼稍偷偷瞧著那黑沉
沉的廚房口,期待有一些動靜,正自專心出
神,砰一聲,著實嚇我們大家一跳,紗門被
大大的彈開,沒錯!那個裹著酒紅色的豔麗
的她回來了,咧嘴露出幾顆歪曲不整的金
牙,耳邊的大顆珍珠還是一樣又閃閃亮亮戳
痛我的雙眼。

  「阿金ㄟ,哇回來了!」姨婆又是高分
貝的笑聲,像是兩支鐵湯匙互相猛力碰撞,
鏗鏘而尖銳,讓我感到不寒而慄,她搖搖晃
晃走了過來,一雙眼笑彎瞇成一條細線,
一個哆嗦,我忙不迭快把自己的眼睛逼回螢
幕上去,令我驚奇的,在她那暗褐的臉頰上
面,竟然緩緩浮出一抹紅暈。

  「阿你怎麼那麼快就回來?毋洗去甲喜
酒?」不知什麼時候,阿公人已經走到客廳
這了,阿公語氣聽起來有點慌張,還不時向
老爸那兒飄個幾眼。

  「人家想你嘛~」姨婆拉起阿公的手,
嬌媚像個十八歲的小姑娘,還不停地扭扭腰
晃晃兩隻粗肥的腳,嬌嗔的撒嬌著。

  「吼~豪洨啦!」阿公彆扭而結結巴巴
的吐出這句,阿公是個讀書人,教書的好好
先生,什麼時候學會這樣的話語,我不知
道。

  這一刻,客廳竟然是如此的靜默,阿公
跟姨婆甜蜜沉浸在他們兩個的世界裡,而我
們只是被電腦合成上去的背景,我看著姨婆
的小女人模樣,終於噗嗤一聲,開始止不住
放聲大笑,連著妹妹也覺得好玩跟著一起嘻
嘻哈哈,眼尖的姨婆聽到了,肥大的身體迅
速轉過來面著我,惡狠狠給了我一眼,手裡
還是緊緊揪著阿公的手,像是捉住一根籐條
就要衝過來揍我般,看著著她扭曲的臉龐,
好像小時候手中拿著被搓得奇形怪狀的
爛泥巴丸子,暗褐色的皮膚還浮現出一
朵朵鮮豔的紅暈,我更覺得有趣了,又
想到前陣子看的少女漫畫,把男女主角
換上阿公跟姨婆在談情說愛,就更放肆
的大笑。

  「囡仔郎懂啥?有耳謀嘴聽唔?惦
惦啦!」老爸狠狠的推了一下我的肩
膀,叫我閉嘴,看見老爸眼睛裡也是憋
不住的笑意但臉色卻又沉下來,我的下
一波笑浪只好就此硬生生打住,吞回肚
裡去。

  望著阿公,又望著老爸,突然間更
多寂靜蜂擁而至,姨婆已經踏著輕快的
步伐,嘴裡哼著幾首不成調的曲子走上
樓了,我突然感覺到,阿公和姨婆搭在
一起,無論個性或是外貌,並不是真的
很協調,想起阿嬤,阿嬤永遠都是那麼
的沉靜嫻淑,即便是老了,我也記得她
的皮膚永遠是白白的乾乾淨淨,然後看
著我們,都是溫柔與慈愛,我沒有看過
阿公阿嬤有過什麼濃情密意的言語跟舉
動,對照剛剛情況,比起來實在平淡無
奇;阿嬤跟阿公交談永遠那麼溫婉而文
靜,卻是讓人看了那樣真摯而深刻,也
許愛,才真正藏在這樣的平常。我看著
阿公也拖著蹣跚步伐上樓,手裡堆著一
杯水微微潑灑出來,我又不懂了,大概
阿公很寂寞,他害怕忘了阿嬤,他不願
意露出害怕,所以不到阿嬤過世的一百
天裡,選了個伴,只是那個伴是怎樣不
重要了,因為他要忘記逐漸衰老的寂
寞。

  晚上風很輕很涼,對比早上奔回來
的路上那濛濛雨,現在天空已經清澈而
星光閃爍了,我們全家擠在一間小房間
裡,那古老而點潮濕的木頭味伴隨在我
們身旁,像很久很久以前,下著雨,我
跟阿嬤拖著大紅色菜籃子,來來回回穿
梭在潮濕而泥濘的菜市場裡,水花濺起
一絲又一絲肉乾味,還有大把大把的地
瓜葉甩著頭晃呀晃,就這樣大片大片水
珠像斷線珍珠傾瀉而下,還有亮白色保
麗龍板上的鮮魚,在濛濛雨絲裡死命的
甩動身體,彷彿再次聞到海水氣味般拼
命掙扎,我懷念著阿嬤會買一盒剛出油
鍋的炸得脆響的鮮脆炸雞給我解饞,然
53



















53
後她開始每一家一攤的討價還價,一把蔥
一包蒜頭,兩塊豬肉,偶爾還會晃到衣服
攤子前搶購三件一百的俗氣衣裳,鮮豔的
亮金色、像豔橘色的消防衣與鑲滿七彩亮
片亮晶晶的迷你短裙,那些衣服總免不了
算我一份,可是從來,我都不敢穿它出
門。

  想著想著笑了,眼睛裡卻是淚水,轉
個身子看見妹妹已經睡著打呼了,一隻小
腳還跨在我的腰間,我生氣抓起她的腳一
把推開,卻聽見悉悉窣窣的聲音在對話。
 
  「阿爸真的是老糊塗了,一個月存了
三萬塊在阿姨的戶頭,還把以前買的退休
小公寓名字過戶給阿姨,我真搞不懂阿爸
辛辛苦苦賺了一輩子,省吃儉用,竟然把
那些錢都盡數給阿姨…更何況是阿姨現在
是跟阿爸住,吃阿爸的、穿阿爸的、用阿
爸的……」

  「我不是要計較那些錢,我是為我老
母報不平,我們小時候阿爸阿母生活多
苦,好不容易要享清福了,我老母也是都
不敢亂花錢,結果現在那些老母辛辛苦苦
存下來的錢,全都通通送給阿姨用了,我
想到就難過…」老爸越來越不能克制的提
高音量,激動的對老媽說,聲音漸漸地哽
咽。

  「不要難過啦,這是阿爸自己的決
定,阿爸也已經老了,他能快快樂樂過生
活,那就由他去吧。」老媽總是這樣柔聲
的安慰。

  「我沒有反對他交新女朋友,從來沒
有」老爸長長嘆了口氣,「我也希望他可
以找個老伴,這樣我也比較放心,不過她
對老母太不尊重了,不到一百天,就帶著
新的阿姨住進門,我能不痛心嗎?依阿爸
條件要討個老伴也不難,一個教書先生人
家哪會不搶著介紹?那個阿姨我也不是沒
聽鄰居說過,以前是做酒家的…這樣傳出
去,左鄰右舍能不說話嗎?」老爸的聲音
從嘆息接近了憤怒。

  我再也睡不著了,翻下床,拎著我的
鞋子,偷偷推開房門溜出去。

樓下阿公的房間門半掩著,透著微弱
的紅色燈光,我彎進旁邊阿公的書房,
裡面大大的落地窗還是沒變,月光稀稀疏
疏的躺在桌子上,我坐在書桌前,隨意撿
幾本書翻翻看看,這裡又讓我回到了以前
的老家,也許是那位姨婆沒有唸書的習
慣,所以她不曾到這裡來,這裡也因此保
存了濃厚的記憶味道;我看見自己嬌小的
身影趴在書桌前亂塗亂畫,把阿公每本厚
厚大大的書翻開來,替每一頁密密麻麻的
文字做上自以為最美麗的插畫,那些書已
經古老不堪了,有些還是滿滿的黃漬斑
駁,甚至是蛀咬得破破爛爛,阿嬤總是坐
在我旁邊的小板凳,看著我調皮把一本接
著一本的大本書從架子上丟下來,還把阿
公心愛的小提琴跟三四支胡琴通通抓出來
胡亂拉著弄著,而她手裡逕自剝著晚餐要
下鍋的豆莢,有時是帶起老花眼鏡拔著雞
毛,專注而細膩,我都不明白阿嬤為什麼
做這些非得要待在我身邊,我厭煩極了!
「你去灶咖用啦!」小時候我總是毫不客
氣這樣對阿嬤說,因為我害怕她會把我破
壞的一舉一動通通說給阿公聽,那時候我
都不會明白,阿嬤一點都不會去跟阿公告
狀,她也不會不准我去破壞那些阿公的寶
貝,她只是想要這樣看著陪著孫女,就這
樣而已。

  我盯著那些書,轉頭看著那些琴,突
然間迷茫了,我都一直在後悔自己失去,
然後一直在找熟悉的東西回憶,瘋狂不停
的製造回憶,可是卻錯失了那些正在進行
被製造的幸福,直到某個聲音切斷我的思
緒。

  「阿阿阿……嗯嗯……阿金……人家
不行了啦……」腦袋突然被狠狠敲了一
下,我發現自己的呼吸突然如此不順暢,
一陣波濤洶湧,迅速的一股熱浪竄升到我
的腦部,臉頰緋紅,我聽到令人臉紅心跳
的激情聲,離我如此靠近。

  大氣連喘都不敢喘,緊緊揪著一本
書,眼看就要把它撕得稀巴爛,我竟然還
是毫無知覺,只是飄來的喘息聲越來越
大,越變越激烈,那個畫面卻是那麼讓我
感到胃裡一陣翻攪,胸口如條破爛的抹布
被狠狠擰揉著要榨乾;一對肉體交纏著,
可卻只是強烈的慾火,少了那份溫存。

  「阿阿阿……」姨婆總令人害怕的聲
音,像一支點著了火的沖天炮,狠狠從我
腦袋刺穿過去,瞬間爆開來,阿公長長悶
54



悶的低吼一聲,興奮高昂的激喘聲狠狠爆衝
到一個高點,又嘩啦嘩啦摔了下來,觸地那
一霎那,變成散落遍地的死寂。

  這讓人聯想到晚上去餐廳吃飯,姨婆一
手抓起兩支麥克風大聲而瘋狂的高聲歌唱,
竭力嘶吼,,然後我們傻呼呼的鼓掌禮貌性
的生硬讚美,更讓我整顆頭都在天旋地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就如做壞事的小
偷一樣,踮起腳間,屏著呼吸在書房裡來回
穿梭著,怕隨時隨地就驚醒了躺在身邊打瞌
睡的凶猛巨龍,我低頭數著手錶上面的秒
針,那細細的針竟然清晰的在我耳邊滴答滴
答走著,清晰到一拍一拍打著節奏,像是練
鋼琴時嚴肅的在琴架上的節拍計;一個人茫
茫的坐在書桌旁,月光洩了一地的清亮,是
如此柔軟,又那麼迷人。
正當出神之際,一連串猛烈的咳嗽聲轟
的打進我腦袋,原本斷掉的思路又瞬間接了
回來,聽到慢慢靠近我的腳步聲,我嚇得手
忙腳亂,慌慌張張的在屋裡繞來繞去,想到
小時後最喜歡逃避被抓去吃飯的好地方,在
那一個書櫃的縫隙後面,我又把自己埋藏起
來,只是這次躲在這裡的理由是如此不同。
那條又細又長的影子穿過書房輕輕飄落在
我面前,摀著自己的嘴巴,漠視著劇烈的心
跳聲,聽見自己身旁的櫃子門被打開,扣一
聲,又馬上關起來,然後接著是一陣悄然無
寂。
這短短幾分鐘的靜默像是等漫漫的一年
一樣,我忍不住探出頭去,而就在頭出去那
一瞬間,我的眼淚竟然從臉頰邊滾滾落下。
什麼時候那邊牆上已經多出了阿嬤的相
片我不知道,可是望進眼底,阿公身上披著
一件薄薄的單衫,手裡握著那隻細細長長身
淡茶色的老胡琴,看著阿嬤的面容,是如此
的溫柔,是那麼多說不盡的不捨與難過。

  「阿貴……」這次我聽到了哽咽聲,在
我心裡狠狠的炸開,阿公一個大男人,對著
自己的愛妻,竟然撲簌簌淚如雨下,我震憾
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胡琴咿咿啞啞響了,阿公彎著背脊專注
的拉著曲子,一首接著一首,唱著我沒聽過
的思念與哀愁,我把頭縮了回來,靜靜斜靠
著書櫃繼續躲著,聆聽阿公跟阿嬤悠悠的往
事,跟琴聲攪和著奔流環繞在整個書房,又
是那麼令我安心與熟悉。
彷彿又聞到那飄出來淡淡的清香味,風
一吹,整片滿山遍野的油菜花田隨風搖
曳,翩翩的搖擺,一陣一陣油菜花浪打
上來,我跌入那股令人感到溫暖又香軟
的擁抱裡。
 
  這次,我知道,我真的回家了。
55



















55

  
  我站在玻璃櫥窗前,隔著冰冷、凝視那
我一生人也不太可能存得到買下來的藍寳基
尼跑車。偌大的落地窗,擦得發亮,唯獨我
聚焦的那一塊,出現水氣的暈。裏面穿得猶
如賽車女郎火辣的銷售員應當用斜角眼神將
我爆頭,畢竟我是個年輕人,背著沾滿塵土
的背包,穿件不入流的條紋襯衫及牛仔褲,
一如來來去去於這座城裏最豪華的購物商場
隨處可見的大學生,每天沒事情時間超多就
在商場裏晃來晃去,卻只僅僅有時間;有創
造新品味及新世代時裝潮流的潛力,卻僅僅
是潛力。
她嘴角卻揚起了溫潤的笑,修長的身材
一半被微胖穿著西裝的男生遮掉。我只好選
擇性失焦,玻璃上印著的公牛圖案被迫檢視
我自己露出的鼻毛,憤憤然猛呼氣。我只好
繼續,往這座有情天地,追尋當初來此目
的。
  火車上的夜晚,是孤獨且緩慢的。入夜
時分,窗外毫無景色可言,而驗票員卻早在
大家用完晚餐不久後的八點半,便把座位撤
掉,換上了一張張灰色的床,鋪上一被白
色,原來今晚的宵禁就這樣軟性地實施了。
車廂的搖晃富有節拍地對準了穩定的喀嚓喀
嚓的軌道聲響,雖然很吵卻又是真有搖籃的
搖籃曲。我捧著Chuck Palahniuk 的小説,北
上的火車廂裏僅僅聽到錯置的、拳頭着體的
悶聲踫撞。除了這一些聲響,車廂裏幾乎是
靜的,這時候,才不到九點。
  火車在清晨到達,邊境的第一根煙,由
坐在我左後方的瘦弱女生抽下。她,煙蒂一
道弧綫劃過,告訴我,禁止吸煙和亂丟垃圾
該被哪個國家罰?
  那個時候,我想起了你。巴里文打,就
在檳城州與霹靂州的交接處。所以電話裏
你跟我說,不要問我是哪一州的人,我不喜
歡這種牆頭上掙扎生存,已經很辛苦,還要
選擇往哪邊倒的兩難。當然,我覺得你比較
像牽牛花,而且是那牆角上最美的紫色牽牛
花。因為牽牛花總會在最熱的中午開得最
盛,所以你常告訴我,上學的時候,只有中
午接近下課時分你才是醒著的。信中你也常
常把我當成你投稿的對象,為賦新詞強要我
認同,因為《少年》月刊經已三番兩次把
你的稿件拿去墊了箱子。
在那渾渾噩噩的年代,周杰倫根本就
不存在,我們鍾愛,阿牛踩著三輪車去賣
菜。
我很想告訴你,其實你寫得很好。那
文字,幾乎讓我忽略,那幻滅的美麗,玫
瑰花長在蛇身上,開出那一朵朵艷紅,唯
獨少了礙眼的刺,舌頭卻是那九瓣的蓮
花。很想告訴九年前的你,你信中的那些
插圖,那叫做前衛藝術,現在市面上一堆
不知所謂的歌手樂團出的專輯,十個九個
都把它弄成這個樣。如果現在的我告訴你
現在有個用了個奇怪飲料名字的樂團,盜
用了你的設計,你該會仰天打個哈哈吧?
愧對你的是,我總是利用白紙黑字來回應
你的熱情,你奚落我,說這是我不願自曝
其短的考量。
我嚮往你那小地方,你把它叫做故
鄉。你訝異於我需搭乘五十分鐘校車才能
到學校,我笑說其實檳城很小。
  所以說是不是越擁擠的都市,時空上
的距離會越來越遙遠?拉開旅館厚重的窗
簾,高架公路上停滿了車輛。底下渾濁的
河流,上面滾滿濃煙的車陣,活了起來的
曼谷。黑色的柏油是固體,承載那一塊塊
的猶如五顔六色的血小板,靜靜地等待下
一個綠燈。所以曼谷的動脈是黃色的,啪
嗒啪嗒啪嗒黑色火柴盒,停靠在天橋底下
等待裝載一整群的西裝領帶。那船長發了
飆似地啓動渦輪引擎,每一經過狹窄河道
都會激起水花,所以曼谷的上班族看的報
紙都是溼的。所以曼谷什麼呢?所以曼谷
我認為呵,是全世界碩果僅存塞車還可以
塞出個所以然的都市。沒有人會在尖峰時
段狂叭,因為知道叭了也是浪費力氣;換
道行駛?換了之後發現自己卻落在後頭。
所以打開收音機聼聼交通資訊也沒有用,
整個都市都在塞車,倒不如聼聼笑話,然
後看看左右司機都在同一時間點上咧嘴打
哈哈,原來都鎖定同樣一台。我主觀地相
信,泰國的廣告最為幽默,十之八九都是
在塞車時段靈光閃現的成品。
如果你也在這裡,會不會搖下車窗玻
璃,整個曼谷將會見證你我的相遇,烏煙
瘴氣的邂逅也會很美麗。
  我很歡欣,她聼得懂我的中文。她笑
起來很甜美,而且和我一樣就只有左邊的
臉頰才會顯現那小酒窩。我想我會跟她
56



要電話,如果那賣咖喱的攤位不是她和爸爸
媽媽一起經營的話。老闆娘死命幫我加了很
多蟹肉,她怕我喝不下那超辣的湯,勺了一
匙讓我試飲。入喉灼熱,卻又香甜無比,咽
下去不久便是舌尖喉頭一陣深度麻痹,久久
不能恢復,我更愛上了這種味道。她親手搓
的好大的魚丸,居然給了我三顆。突然之間
我笑了。對啊,即使拿了她的電話號碼,我
該跟她聊些什麼啊?跟她討教煮咖喱的訣竅
嗎?老闆笑著看著我和他女兒有一搭沒一搭
在講話,眼角魚尾鮮活的咧!他不知道我在
把他女兒嗎?
攤位上擺著因黃燈照耀而閃爍的菜肴,
我們留了合照。
我想你應該不會來到這裡就成了賽車
女郎,所以Siam站的列車很擁擠。流連在地
鐵站上看著當地的年輕人就這樣在人來人往
的地方跳起了嘻哈,巧妙地板動作掃起無影
腿,完全無視幾乎快要掃到在旁圍觀的小妹
妹。荷槍實彈的警察駐守每個站上的似乎已
經習慣如此景觀,冷眼旁瞧小妹的母親對年
輕人的嗔怒。
我記得問過媽媽,為什麼郵票需要打上
那麼多個洞?她說這樣可以用手撕開不必再
找剪刀來用。我想她誤會我的意思了。
  小時候不知所謂地,有了集郵的好習
慣。過程中總是莫名其妙多出很多泰國的郵
票,這些大大小小統統印著泰皇臉相的都不
值錢,也沒有人想要交換。可憐的泰皇們就
被我封死在郵簿的最後一頁。後來想說男男
又是同一張臉靠在一起實在沒什麼搞頭,我
就把英女皇叫過來陪他們。想說該是相見歡
吧,但終歸他們的幸福沒有得到我家人的諒
解。爸爸說不同國家的就不要放在一起,就
這樣抹殺了一段異國情緣。那個時候你的來
信總會附上一些非常獨特的郵票,信中的你
就會滔滔不絕告訴我這個很厲害吧我自己到
郵局挑了比較少見的郵票哦你要好好珍惜如
果你有什麼比較特別的郵票就寄過來吧不要
老是給我什麼本地水果的難看死了我這裡不
缺榴槤山竹……
結果有一天鄰居偷拿了我的尼加拉瓜大
瀑布,爸爸知道了以後比我還激動的那個下
午。
你踩著腳踏車,頂著兩點的豔陽天,到
你家附近的電話亭,打電話給我,在那個網
際網絡啓蒙的年代,伴隨你的呼吸聲,以及
偶爾呼嘯而過的汽車,我似乎望見你娟秀
的臉龐,微黑的皮膚,長長的頭髮紮起了馬
尾,額頭微見汗珠,卻擦也不擦地興高采
烈向話筒裏面喊話。我告訴你,我鄰居她
老爸是警長,警長的女兒做賊說出去誰相
信啊?你告訴我你相信我,我一直聽見,
你背後公用電話吃進你銅幣清脆的咀嚼。
那最後一句,中五畢業了以後,你想要到
新加坡去闖蕩。當然不是去讀書啦畢竟自
己多少斤兩自己明白我只是不想要一直呆
在這裡朋友也都約好了就一起去合租個房
子也比較便宜大概一月就出發了家裏也沒
反對爸爸好像沒什麼意見你就劈里啪啦講
了這一些。我們應該要繼續通信吧?你說
一定。想約你出來見面,我一直沒能理解
你的拒絕。你告訴我,你害怕見了面我們
辛苦維繫的筆友關係就會斷絕。我手上掐
著你寄給我的照片,擔心會因為我不夠帥
而說出這種話。你説是害怕見了面以後,
就懶得寫信了。
你有個很詩意的筆名,叫做莉園蜜
語。你笑說我為什麼會認定你是牽牛花,
你只是紫色的茉莉。
我從來沒有到過巴里文打,在你消失
以後,地圖上橫跨一條綫的那一小點,就
如同我學校進行清潔運動時圍牆上被清走
的小草,連根,不對,就連被附著在那裏
的泥土也都被清得乾乾淨淨的。我也沒有
告訴過你其實我曾把你寄給我的照片放在
皮包裏。沒有人發現這件事情。神經兮兮
享受這不為人知的竊喜,回家漸漸堆積寄
不出的一封封給你的信。一天一封的堅
持,在進入第三百六十五封,宣告結束。
說不起來那不繼續寫的原因,因為從來也
沒找到開始寫的初衷。封包起來,想說終
有一天,我要上超級任務,把這一包親手
交給阿亮,因為你說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比
阿亮還早了半年。
很想給你寫封信,告訴你這裡的天
氣,昨夜的那一場電影,還有你我的心
情。
Commonwealth. 每天下課以後,我總
是來到這裡。宿舍的朋友們大都只打籃
球。我也找不到和能和我一起來游泳的
夥伴。這裡搭100號公車就可以回到靠近
Alexandra醫院的Eton Hall,游泳池人也不
多,傍晚偶爾還會與班上參加水球的校隊
選手相遇。宿舍是一棟英殖民時代的古建
築,經歷歲月的洗禮,牆上的油漆已經斑
駁。我很難想像大白天還真的有人會來這
裡拍婚紗照。據説這裡曾是英殖民政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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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Alexandra 軍用醫院蓋的員工宿舍,也在軍用
醫院建了防空壕,還挖了一條地道直達宿舍。
傍晚回到繞過那鐵絲纏繞的地下道入口,暗黑
的石階全都長滿了青苔,完全不能通人。這座
古色古香卻又充滿著探險意味的宿舍裏,住著
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中國人、馬來西亞人、印
尼人、泰國人、越南人、印度人……我穿越長
廊,身上披掛著毛巾,經過通往三樓的階梯總
是會產生好奇。因為據我朋友說過住在三樓的
女同學們去沖涼的時候也只是圍著一條浴巾。
如此香艷刺激的場面,卻只是停留在想象的層
面。我朋友是有曾上去三樓,但一間房裏要和
另外五個室友共享空間,估計他們也只能蓋著
棉被純聊天。
我其實已經來到這裡,這島國之南卻陌生
地將你我隔開如同千里。
周末的時候我喜歡隨機地走到一個巴士
站,等待一輛雙層巴士,上到頂層選靠前排靠
窗座位,隨便它載我到任何一個地方去。常常
在下了車以後得到一種迷路的快感,卻又覺得
自己很安全,因為我兜兜轉轉其實還是離不開
這一個小小的島國。每次都只是轉到了總站便
悵然而歸,猶豫到某個商場去逛一逛,只是享
受人海茫茫的歸宿感。大城市裏,我總是那麼
一個人怡然自得卻又有點不習慣。搭配那偶爾
下班的人潮,我更顯得是個異數。那深夜十一
點的夜班車,開往 Bishan 某個角落我不懂,車
廂後面的小情侶卿卿我我,冷氣很冷外面的燈
火越來越少。這時候自己有種很落寞的感覺。
車內日光燈明明亮得通透,看到自己邋遢的倒
影想說經過這些時日,即使我真站在你面前,
你也已經認不出我來了吧?他們已經開始舌吻
了,你好意思繼續待在那裏嗎?我起身按了
鈴,今夜又放逐一個我不認識的巴士站。
我逐漸適應地鐵站手扶梯的速度,我學會
轉乘紅線綠線紫線,在偌大的地底三維空間,
偶爾還是顯得匍匐。
開往BoonLay 方向的列車進入車站,晃動
著整座空蕩蕩的站台。聽説,隔著月臺與軌道
的自動玻璃門,除了讓地鐵站看起來更高貴更
有質感,其實是防止人們為了自殺而耽誤成千
上萬人的上下班。轟隆而至轟隆而離去,離峰
時段是四分鐘一趟車次。我要到Queenstown 下
車,轉乘100號、97號、93號、33號、或者是
31號公車回到我的宿舍。我想起了陪著泰國皇
的英女皇們,我經已把他們忘了。這裡真的出
現了周圍不必有洞的郵票,而且還是華美的貼
紙形式。貼紙郵票沒有任何自然景觀
或是本地特產、清一色印上 Singapore
Post 字樣。是你看到了這裡都只有這
種郵票,所以才停止寫信給我的。一
定是這樣。
各地鐵站出入口都有這種郵票的
自動販賣機,還兼具償還水電費、車
票增值、購買預付卡等多項功能,各
種樣式。
熙來攘往的人群都只是這地下世
界的過客,沒有人會想要定居在這裡
吧。走往新達城(Suntec City)的地
下購物商場我這樣想。這條購物商場
從市府站(City Hall)一路延伸,趕
路的人再也不單純僅是為了趕路。巧
克力精品店前思量著你離開以前好像
沒有給過我任何你想要從事某職業的
綫索,所以你也要原諒我自認定你該
會是個賣巧克力的可愛女生。當然你
也可能是個賣花的、或者是賣麵食
的,賣精品的……終歸到底,你一定
要是一個賣些什麼的。遺憾的是,城
市裏不可能的場景太多太多,燈紅酒
綠的地方我沒到過,高級酒店的餐廳
我不太可能進去認人。當然還有更多
更多高聳入雲的商業大樓,是不是應
該詩情畫意如你不太可能進入那裏討
三餐。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只知道
你會很不快樂吧?我收拾該收拾的行
裝,最後呆在這個地方的兩個星期,
我開始慌。情感泛濫跟感傷似乎是從
小父母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反覆聼著
太老成的情歌的後遺症。我或許沒有
想象中那麼堅強,我也很想當個溫室
裏的小草,我只是不得已脫離獨生子
的窠臼,用自己的智慧去僞裝不是
嗎?闖蕩不需要勇氣,只需要年少輕
狂。
帶著我的祈禱,折疊我累積的問
號,開始再一次的單身潛逃。
說真的,現代人沒有地圖這囘
事。如果地球不是平的,那起碼我到
處看到的,還是平的地圖。要不然你
告訴我從5樓搭乘電梯到B2,穿越長廊
在搭乘13號電梯,再往下到達B7,走
出停車場到達C棟宿舍,再找到停單
號樓層的電梯,往上搭到7樓,出來左
58



轉右邊第三間教室,要怎麼繪成地圖。在香
港,電梯已是另一種形式的公共運輸系統,
而且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是這樣子。你若是在
這裡想要往上面或下面兩層樓以內的範圍移
動,建議還是多走樓梯有益健康,要不然肯
定遭一群人白眼。
床邊滿瀉嘆號句號,殘骸留底美好。
我不知道怎樣形容才能讓你了解,香港
的地鐵和新加坡的到底有何分別。從小鎮出
來闖蕩的你,是否也曾經害怕世界其他角落
的高樓大廈?我渴望回到那一個點杯拉茶露
天看足球賽就可以耗掉一整個晚上的國度,
卻又瘋狂擁抱那華燈初上、那人來人往。焦
躁地戀上擦肩而過的冷眼,以及點了烤雞翅
還會被問說要跟飯或跟義粉,然後就只有雞
翅和義粉的晚上。終于在一個回家暑假的清
晨,我醒在檳威大橋上,海面上的金黃色呼
喚整個島上的人們,卻還是很慵懶不想起
身。我驚覺,我好像不是用一種逃離的心態
去面對自己的家鄉。原來曾幾何時,我的家
本就是一個小小城市。
我不知道你的巴里文打有沒有變化,我
只是將那一包信件寄了出去。巴里文打終究
會長大,我期望你會在回家收到這些文字,
會因為我還記得你而暗暗竊喜。
我拿起了信紙,寫下留給你的最後一封
信。信裏面是這樣子寫的:
你知道嗎?我在新加坡遇見了你。你該
不會想到我到那邊留了兩年。我去那邊念
書,一天經過Raffles Link,隱約看見NOOCH
裏有一位侍應生的樣貌很像你。我沒有上前
企圖相認,我害怕毀了你給我的諾言。但説
穿其實我更害怕認錯人的窘境。但今天我要
離開這一個小島到另一個小島去了。奇怪
吧?我從懂事到現在,好像一直流浪很多島
嶼的樣子。
如果那個人當真是你,雖然機會微乎其
微。我想……我應該會進去點一盤意大利
麵,然後問你是不是和我同鄉。我大可不必
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你也未必有興趣想知
道。但能夠在一個異地見到你,我會很開
心,也祝福你以後的日子幸福快樂。
因為那個人不是你,所以以上一切都沒
有發生。
如果你這一段時間有回家,記得檢
查你的信箱。
自從你離去以後,家裏的信箱已不
是我負責檢查的範圍了。
嗯。
保重。
我沒向你自我介紹我到處留連都市
的腳步,如果不是認識你,也會有其他
的因緣際會激發我內心強烈出走的欲
望。
你總笑說你來自巴黎,四周圍都是
油棕園的巴黎,熱到不行的巴黎。你也
說總有一天你也定要存錢到巴黎玩一
趟。若是我們的相遇多延遲十年,然後
在巴黎的香榭大道上。這種事情會不會
發生?飛機降落在赤鱲角國際機場,我
拖著行李再次踏上了雙層巴士。從一個
都會走到另一個都會去的感覺,我不覺
得風景有什麼不同。沙田地鐵站附近的
商場周圍到處可見擁擠的公寓樓層。那
裏有一個公共裝置的烏托邦假象,就是
史奴比公園。孩童們歡樂地在免費入
門的公園裏奔跑來去,天剛剛下過一場
雨。
59



















59
潮水
 
 數錯時間之後,她又重新開始計算,
這是第九十三天。
  坐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她偏頭朝兩
點鐘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個華麗的雕花
大落地窗,從來沒有被打開過。她銳利的
視線經過一層阻礙,被融化了一樣膠著在
質地透明的面板上,不太能清晰的辨認每
個來往的行人和來回的車輛,不過這不要
緊,她能夠清楚的看見每個字在螢幕上閃
爍就足夠。
  視線從玻璃窗上脫離,她把目光移回
近到手指就能碰觸到的液晶面板上,深藍
的幽光像層層堆疊的濃厚妝底,把她的臉
堆砌成五彩斑斕的艷麗舞台妝。冷光切換
的速度跟著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游移的頻率
改變,這是只有她的獨角戲,在這樣的舞
台裡面她只需要一個人,彈琴彈琴彈琴一
樣靈巧的運動手指。
  她開著不一樣的視窗切換不一樣的程
式。偶爾也把目光聚集在兩點鐘方向,看
著泛滿霧氣的精美玻璃門,她總是可以從
些微的不同改變自己的作息。
  陽光大面積的灑落,毫無阻礙的穿越
玻璃窗投射到地板上,爛漫洋溢的光束像
小舟一樣,在陰鬱黑影構成的死黑大海裡
平靜的向前駛去,拉開一道長長的金黃浪
波,拖著像燕尾一樣優雅滑行的姿態。
  她睜大眼睛看著在空氣中經過陽光照
射而泛白明顯的塵螨,隨著空氣流動不停
擠壓碰撞,然後是玻璃門傳來模糊卻鮮豔
的身影,來來去去交纏成彩色的漩渦背
景,幾乎把那些細小微白的生物捲進去,
也讓他們看起來更加猙獰。
  這是一個熱鬧而且陽光照耀的天氣,
連她最陰暗的角落都熨貼著微光。
  移動手腕,她點擊進放滿遊戲的資料
夾,裡面甚麼遊戲都有,你所能想像到的
模擬遊戲、養成遊戲、戰略遊戲、競速遊
戲、格鬥遊戲、益智遊戲,不分年代、不
分新舊、不分年齡層、不分是否推陳出
新,一切都在狹小得只有十九吋螢幕卻又
豐富的資料夾裡。在門縫底下傳來的擾攘
人聲中她打開了這些程式,然後隨著在室
內渲染開的陽光她建立了一個村落。
  在這樣鼎沸的人聲中,她喜歡讓所有
的聲音都有個合理的歸宿,即使透明細小
的耳語也穿越不了玻璃,只能從狹窄的窗
溝隙縫中進來,擠壓之後扁平細長的聲音
穿透她的耳膜,還是那樣細小的耳語,即
使它變了形狀。
  她指使著剛剛編列的一隊商船跨國去
貿易,被拒絕的視窗彈跳出來,她重新讀
取遊戲然後重複一次貿易,再重新讀取遊
戲然後再重複一次貿易,直到成功的時候
她的劇本才允許鏡頭帶往下一個畫面。
  在遊戲裡面就是有這種好處,可以無
限的重複輪迴,直到最想要的結果出現。
如果一直都無法成功,那她也可以選擇修
改程式碼,一個由一跟零的編碼架構起來
的世界從一開始就在她的掌握裡面。
  往來做著不會失敗的貿易,消滅不想
要的人物,創造出新的角色。她甚至可以
因為心情而決定這樣一個國家的生死,傾
覆或者茁壯成長全部都在她的控制裡面,
按照以她心情為優先的劇本走下去。
  她通常會覺得開心,因為就像主宰萬
物一樣,輕易的就可以控制十九吋螢幕內
的所有花開花落。
  但是這種快樂的氛圍並不會太久,玻
璃窗投射進來的金黃色燕尾會隨著時間慢
慢的縮小,然後像蝸牛一樣,即使速度緩
慢還是拖曳著黏稠的分泌物濕漉漉的消逝
了,那一瞬間的溫度好像驟降,外面的喧
囂聲音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結束,可能從很
久以前開始,喧鬧的聲音就只剩她高級的
環繞立體音響在發出。冷的感覺就像蝸牛
行走之後殘存的黏液附滿她全身,剝離不
了,並且不太舒服。
  兩點鐘方向傳來一片幽暗,恰好跟她
關掉視窗的黑幕重疊,遙遠的那裡她看見
飄浮在夜空中的燈,就像三兩隻停在秋枝
尾端上舔拭露珠的螢火蟲般。不過她不需
要太強烈的光源,那會刺傷她的眼睛,所
以寧可在黑夜裡唱歌,唱歌給自己聽。
  
柔軟的沙發上她裹著棉被靜靜的窩在
那裡,就像要陷入柔軟棉絮的最深處一
樣,她的眼睛微瞇,電腦的螢幕發黑,但
是立體喇叭的聲音溫醇而低沉。
  在很深很黑的夜裡她會聽歌,就像長
在最深的海底裡的水草互相碰撞激盪出來
的泡泡,裡面每一口都像是氧氣,撫慰著
長期盯著藍色冷光而緊繃發燙的視神經。
她睡覺習慣把棉被捲成貝殼的形狀,把身
體層層埋藏在最中心的深處,那是一個熟
悉而溫暖的地方,她可以聽見她最真實的
60



心跳,就像蜷曲在溫潮的羊水裡面一樣。
  她幾乎都要等到很晚才會睡著。要看著
玻璃門外漸漸發白的天空,在轉瞬間就要從
濃墨變成淡墨的交際她才能安然入睡,佐以
陽光穿透的大面積曝曬,讓她感覺到生命的
力量潑灑了她整身。
  所以深夜的時候她喜歡唱歌,跟著頻率
繁雜的音響一起,不需要記得歌詞,偶爾也
只是鼻音組成的旋律片段。她甚至不會配合
歌曲的旋律,只用自己所想到的方式,就只
是唱歌。
  好多晚上,她看燈她聽歌她等待天亮的
睡眠,她也唱歌給自己聽。也只能唱歌給自
己聽。
  第九十七天的下午,她在陽光潑辣在城
市中撒野的時候醒來,每一道光束都像是赤
裸的鞭痕,在她身上留下了燒焦一樣的紅
痕。
  連續好幾天都是晴天,落地玻璃窗傳來
的鼎沸人聲沒有停過。她幾乎佔領了整個地
球,除了與德國艦隊的激戰差一點覆沒以
外,一切順利的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百零六天沒有陽光灑落,也沒有門
外五花斑斕的人聲。她在霧水像白色油漆般
潑灑了整個城市的時候醒來,兩點鐘方向看
出去的城市像是被漫天的大雨覆蓋,一把
傘打在路上偎著甚麼樣的身影都像是神來之
筆。
  在潮氣氾濫的天氣裡她讓她的艦隊停泊
了,總感覺應該沉寂一下,她按著鍵盤就像
咬著筆桿的壞習慣一樣,她要決定好她的心
情決定看哪本書。她的十九吋螢幕囊括所有
的故事,中國的歐美的各地文化的經典的現
代的,悲劇的喜劇的長篇的短篇的大河小說
的。
  在看書之前,她會習慣性的把影碟放進
放映機裡,等到電視的屏幕上出現了來往的
鏡頭和嘲雜的背景聲音,她才會安然的開始
盯著電腦螢幕上擁擠的小字。不必介意正在
播放的是甚麼影碟,她只是不想要顯得太安
靜,影片中的人在走動她幾乎以為是書裡面
的人在走動。
  
今天她讓英國的歷史改變了,雖然只停
留在她的硬碟裡,但是今天她硬是讓愛德華
一世苟延殘喘的看著西敏寺落成,然後搶在
徵服者威廉之前加冕了。只要一個價值幾百
塊的電腦鍵盤,就可以讓她把古今往來的所
有名著小說歷史掌握在手裡,一個按鍵
就可以決定檔案的去留,也任憑她更改
內容。
  她看著電腦檔案裡面符號一樣的文
字,扭曲轉化成哥德式華麗大教堂頂端
的一盞水晶吊燈,就高高的掛在愛德華
一世的頭上,像淚水凝結一樣被冰凍在
歷史裡面。故事很長,她知道不盡人
意,但是她可以東擷取西拼湊,與作者
無關與國度無關,就只是一個經過剪接
的,符合她裡想與期待的故事。
  等到影碟跑完,四周的空氣開始沉
寂的時候,她關掉了螢幕電源,還沒結
束的英國歷史也變成消逝洪流中的一點
微光,越漂越遠越漂越遠一樣低沉了下
去,捲入濃稠深黑的漩渦裡面,就只剩
下散發著熱氣的冰冷金屬。
  兩點鐘方向還是一片大霧,慘白的
神色迅速的染滿整片大落地窗,即使它
的周遭藻飾華美、即使它的眼角眉間華
麗而嫵媚,厚重的潮氣像塗抹不均勻的
粉底厚厚的覆蓋上一層,像剝落一樣的
滄桑,不平整而細膩的染滿它整身。
  斜靠在沙發上,她覺得吞吐間呼吸
間也都是那樣的水霧。
  很久沒有爬起身過,如果不伸展一
下蜷縮很久的肢體,她會覺得全身上下
的每一個關節都像要滲出水一樣,洶湧
的倉皇像巨浪一樣從她每一吋神經中狂
瀉而出。
  即使是在黑暗裡,站起來的那瞬間
她還是感覺到了強烈的白光,幾乎要灼
傷她的眼眉,瞇著眼睛她看不見四周即
使看見了也是一大片的黑暗。她的手在
四周無措的摸索,然後她聽見了清脆的
聲響在腳邊響起,針扎一樣的痛感迅速
的蔓延開來。
  曾經高聳而線條流暢的玻璃立燈在
她的腳邊像粉塵一樣散落了一地,迎著
微光像霧一樣飄散在四周。銳利的尖邊
傳來反光,就像那強烈的白光,即使被
會穿透她的腳尖還是踏上了,像踩熄每
一個火星,她在上面快速的跳躍旋轉,
踏準了每一個閃著光微微發亮的光點,
她像踏在火星上,像踏在很深的夜裡還
在天空上發亮的星球上。
  閉上眼睛她才不會感覺疼痛,即使
她感覺有種澎湃沿著身體傾瀉而出,即
使她感覺有種黏稠在腳底下熨貼,即使
她感覺自己閉上眼睛的時候讓她想哭想
奔跑。沿著手臂平平旋轉出去的瞬間她
61



















61
看見了很大片的紅花開在地底下,神經像被
抽斷,她大踏步之後安靜了下來。
  喘息像微光一樣,在汗水沿著她的眼角
滑落的瞬間消失,只剩下胸口像浪打過留下
來的餘韻上下起伏。她的腳底刺痛,四周暗
沉,像站在了很多紅花疊起來的華美地毯
上,還有一些陽光在枝葉間磨蹭留下來的星
點。
  那樣的微光刺痛了她。
  第一百一十二天,她打破了第三個杯
子。
  玻璃不是很輕但是還是能夠浮在水面
上,紅色的水波削弱了讓她刺痛的每一道反
光,她有點疲倦的坐在寬敞的讓她幾乎陷入
的沙發上,兩點鐘方向是烏雲密布的天氣,
大片的黑網向她襲捲而來,把她緊緊的裹在
裡面,而她僅剩的那些激情與澎湃,消溶一
樣從網子的破洞中快速而毫不留情的離去。
  第一百一十四天,她打起了精神,她打
開了很久沒有開啟的程式,她讓她的商船穿
越了大半個地球,但是卻沒有她想停泊的地
方,所以她又讓商船穿越了無數個海峽,最
後在燃料用盡的時候葬身在太平洋的某個角
落。她想,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可能會有新
的船隊不小心經過,她不能確定那個時候她
是不是還能記起這隊在她的指令下覆沒的商
船。
  她沉默著決定關掉了遊戲,兩點鐘方向
沒有傳來熟悉的人聲,這讓她無法進行下這
個遊戲,就像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指令都在消
磨。
  她的十九吋螢幕感覺有點擁擠有點小。
  趴在柔軟巨大的沙發上,不知道是不是
越來越瘦削的關係,她即使把肢體優雅的拉
長伸展,也可以完全融入這舒適的沙發裡,
很久以前好像不行,她想。她也想,如果剛
剛的是真的海真的船真的人,很久以後即使
她不記得了,也會有很多來往於這個海洋的
人發現,打撈一樣挖掘著這個歷史。
  即使她不記得了。
  第一百一十六天。
  第一百二十九天。
  第一百三十六天。
  第一百四十天,她安靜的站了起來,滿
地都是紅花,托著從枝葉間流轉而出的微弱
光線讓她很不自在。她有種激昂像地板上的
潮水一樣漫延開來,她安靜的閉上眼睛,這
裡熟悉的她即使閉上眼睛,也能聞出每
一吋的空氣屬於哪一個地方。
  她安靜,可是神經在抽蓄
  就像電影的鏡頭剪接不完美。
  指尖滑過冰冷但是堅硬的物體,她
的手指細長瘦削但是卻強而有力,緊緊
著抓每一個漂亮的玻璃杯,她知道裡面
盛滿的是她所熟悉的空氣,但是這樣的
尖邊冷硬的讓她刺痛,每一道強光閃過
的瞬間就像萬箭穿心一樣。
  手臂平舉她的指尖不會發抖,聽見
了每一個砸在牆壁上的破碎聲音,也聽
見了液體沿著牆壁緩慢留下來的磨蹭聲
音,就像每一個陽光午後在窗外她聽見
的聲音,是拉下汽車車窗和認識的人打
招呼的塑膠打磨聲,是走在路上偶然踢
到了鋁罐的滾動碰撞聲,是硬幣投到許
願池裡面飄盪而下的水磨軟調。她的眼
睛刺痛,閉上比不閉上更讓她想哭。
  她把所有的玻璃杯一掃而空,在所
有投擲的到的範圍內,聽見了破碎的聲
音。她感覺自己是一杯盛滿液體的華麗
雕花玻璃杯,巨大的力量搖晃著,潑灑
而出的液體越來越多,即使沒有這樣的
力量搖晃,她知道在很久以後的一天,
她也會潑辣一樣的打翻在這個狹小的不
起眼的城市裡,即使沒有這樣的力量。
  也就傾覆吧。
  也就傾覆吧也就傾覆吧也就傾覆
吧。
  一百四十天的聲音在喧囂吵雜著釋
放,每一吋從細網破洞中流淌而出的
激情都在最破碎的時候又回到了她的
身上,尖叫著翻滾著,她張開了忍耐
一百四十天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灼燒
著她的視神經,像要衝破一樣讓她的眼
睛發疼。
  她打破了所有能打破的杯子,所有
能變成碎片粉塵的玻璃,她也打翻了自
己,所有承載激情的淚水汗水都被潑灑
了整個牆面地板和牆角。像停留在溫潮
的羊水裡一樣,她蜷縮著身體坐在沙發
上,放眼看出去的四周都像緩緩流動的
潮水,溫柔的水光瀲灩,反射在所以能
看見的四周。紅色的液體像從母體子宮
的壁岩下緩緩躺流而下,刮破她焦躁和
激昂,都隨著這潮水去吧,就塗佈在整
個高聳的將她圍繞的牆壁上就好。
  
紅色的液體像往上生長的籐花,沿
著她的腳邊一路開上了天際,在最深的
62



地底下她看見了漫無目的生長的繁花,在最
高的地方她看見了張牙舞爪像上伸長的繁
花,在她手能碰觸到的地方,紅色的藤蔓抽
芽生長快速的蔓延。
  沙發長得讓她看不見盡頭,她不知道是
不是自己傾洩的只剩下微塵一樣大,但是她
把所有的商船都叫了出來,在海上漫無目的
的遊走,然後她讓它們全部都沉寂在巨大的
海浪之下,即使很久以後她也都不記得了。
  就在橫越整個螢幕的海洋裡,她坐在像
潮汐一樣襲來的紅色海浪裡,很安靜很安靜
的讓她的商船消失在巨大的浪裡,所有的一
切都會這樣消逝,像經過時間撫摸一樣慢慢
的變得平整。
  腳步沒有顫抖,她朝著兩點鐘方向慢慢
的走去,直到視線裡都是那泛著潮氣的雕花
落地窗,隔著一片質地透明的玻璃她還是可
以看見後面的人影城市,潮氣凝聚成水滴,
沿著玻璃面垂直的落了下來。她的手指輕輕
的碰觸上去,即使是玻璃也不會令她流血疼
痛,只有一種液體,是水。很輕很輕的流經
她的指腹向下,即使它從天上來。
  指尖潮濕,她打開了很久沒有打開的玻
璃窗,她知道即使是玻璃也不會令她流血疼
痛。
  在迎面而來的強光中,她聽見了很多的
聲音,就像潮水襲來一樣把她捲了近去,那
是金黃色的海水,她聽見了很多像是笑聲還
有哭聲的聲音。
63



















63
緩 慢
  一個玄黑色人影徘徊在木圍籬旁,這
時候,夜已經很深了。遠方偶然傳來一兩
聲狗嚎與車聲。然後是「鐺鐺鐺」平交道柵
欄落下的警示音。他站上籬笆木條與木條的
間隙,高舉雙手閉上雙眼,等待著,外界逐
漸變得刺耳、眩亮而懾人是一班跨夜列車。
那列火車轟隆隆地,以一種無視於人的高速
呼嘯掠過他身邊;作家感受強烈的側風與地
面輕微的震顫,目送兩盞紅色的尾燈變小消
失,然後拿起手機,開始撥動號碼鍵。
  從我有意識起。噢,我的意思是,從我
懂得運用感官自日常經驗中任意攫取片段以
填塞腦袋的那一刻起,逐漸發現自己擁有一
項本能那就是,將某種意象銘印在腦海中的
能力。那或許僅僅是一個偶然聽聞到的字
眼,一句對白,稍閃即逝的畫面;但是對我
來說,這簡略的意象往往能夠涵蓋一切成為
某段時光的表率,一種象徵符號;就像球隊
吉祥物其存在和球員本身分明毫無瓜葛,在
每次開賽前卻又紮紮實實地出現場邊成為吸
引目光的主角。誠如你所意會,這些銘印腦
中的意象是突兀的,然而若說沒有一點道理
卻倒也未必正確;有時候,它們在心中佔據
的地位是被低估的。平常日子過得倥傯恍惚
不會發現,而每當夜闌人靜心神安寧下來,
回憶便趁虛如海潮滔滔不絕洶湧而至。這些
回憶鬼祟狡詐,它們召喚出代表意象來瞞哄
我,勾引我搜索自己麻痺的情感、淚水,我
的枯腸,逼得我非得將它們寫下來,甚至意
圖營造出更深遠的影響。
  舉個例子來說,每當我想起五歲前的
童年時光,首先浮現腦海的是一片白,但
白得有些空無透明似賽璐璐材質;然後我辨
識出那是一張長餐桌,上面擺放著鉛筆、橡
皮、幾本舊書和一瓶生活運動飲料。我不曉
得用「一瓶」來形容它是否真正適切;或許
採「一盒」、「一包」會更好些,但這實在
拗口。無論如何,現代人總之稱那叫做利樂
包,就是那種五百cc四四方方裡面飲料吸
光會癟的鋁箔盒,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
運動飲料外包裝上的圖案不期然在我意識深
處烙上了記號,讓我至今深深難忘。
  說來很沮喪,我從來沒有對誰傾吐過這
件事情,即「生活運動飲料包裝與我」這樣
的話題。一方面像這種微不足道的瑣事,實
在無趣乏味得很,聊起來不好意思;再則
可能沒有幾個人還記得那包裝盒的外貌。
容我在這裡費言贅述一二:
  『首先,它整體看來是綠色的,實則
乃以綠與黑為基調構成。綠色是一片蓊鬱
蒼翠的林葉,綿蜒其上漸顯其黑,那是枝
葉繁茂光影無法穿越投射的緣故。』『兩
名年輕人,一男一女騎車穿林而過沿一條
靜謐的小徑,道路不斷向前開展。和身後
龐大高聳林景比對,他們身影小小的,但
看來怡然自得,他們被定格在向前驅動的
當下,彷彿發出銀鈴般的歡笑。假如他們
不小心舉頭,就會看見空中不只三尺高的
地方,赫然有勘亭流字體肥碩地寫著兩個
字:生活。』姑不論裡面的青年男女會不
會被這異象嚇著,其實身為旁觀者的我認
為這倒是個不錯的文案 ── 彷彿透過產
品名稱直截了當告訴你,這就是生活呵。
生活就該是如此舒緩悠閒的步調。寫到這
裡,我停下筆來,躺陷進一張木馬般的舒
適搖椅,閉上眼整個人都被吸融入那個場
景裡去。周身盡是無邊杉木、鳥唱、微雨
中潮濕的青苔味與單車輪圈滴溜溜地轉響
在林蔭道上,好一幅空山幽谷的畫面……
台南火車站。
  「往台北的旅客注意,現在北上第二
月臺莒光號列車要進站啦,請各位旅客準
備上車。」站長黯痖著嗓音對麥克風喊,
聲音通過擴音器乾巴巴地被播放出來。
12:29,車站堂前的大掛鐘指針十分理所
當然地比劃著。
  女孩提起行李箱,轉頭看看男孩的後
腦杓,又垂下頭去。良久說道:「我真的
要走了。」她說的聲音很小,微弱得像蚊
蚋在嗡嗡作響,男孩似乎可以假裝沒聽
見,但他聽見了,從一排排木椅間站起身
來繞到椅背後方,拉住她的手將她的行李
接過去。現在他們離票口比鐵道近,離潮
洶湧移動著爭相向月臺擠去的旅客愈來愈
遠,莒光號橘紅色車頭在月臺柱間愈閃愈
近,一道v字白紋使它看來如一尾長長的
蜈蚣,曳拖著其後多餘百足疲乏地向前驅
行。他們倆仍然僵持站著,好像在表演一
齣默劇,男孩提著她的行李,女孩注視著
地上一隻緩緩爬過的天牛。車發出一陣嘆
息般的噴氣,嘶一聲,完全停下了。門閥
打開,旅客魚貫入內。
64



  「我真的……」女孩踢踢鞋尖忽然不
語,蹙眉露出忸怩不安的神色。男孩眼神
定定看著她,把行李箱揚了揚往票口的方
向擺晃。女孩猶豫地攤平掌中捏得滿是皺
痕的車票。「還有誰要上來沒有?快點,
車要開啦!」列車長在車頭大喊。她朝橘
紅色車廂快速瞟了一眼。男孩拽起她的手
似乎打定主意不讓走,女孩輕輕搖頭,倒
沒有試著掙脫,只順著他拉著一路通過了
剪票口。
  嗚 ─ 莒光號開動,硄硄地朝北上的鐵
道遠去了。
  「便當!便當哦……」出得車站外面
有小販在叫賣,三月南台灣正午的驕陽潑
辣辣灑下來,他們在頭戴斗笠小販身後幾
公尺處,聽著列車離去的聲音,感覺兩個
人都鬆一口氣。「慘了,都是你害的,沒
搭上車怎麼辦。」「沒搭上才好啊。」
男孩站在簷下,轉身朝車站扮了一個大
大的鬼臉。女孩無血色的唇角浮現一絲
笑容,隨即卻又蛾眉深鎖,顯得憂心忡
忡。「怎麼了?」他問。「我沒事。只是
想到晚回去,家裡人又要擔心了就忍不住
……」「那麼怕家裡罵啊,妳都唸到大學
了。」「唉,不是那個問題。」男孩端注
這穿著細黑點裙的纖弱女子,忽然挺起胸
膛很有自信地說了一句:「別擔心,我會
負責的。」靠過去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撫
觸她柔黑的直髮。女孩頭窩在他臂彎閉眼
休息,不一會又稍微掙扎著脫離他,「瞧
妳,臉紅得跟個蘋果一樣。哈!」「討
厭,害人家沒搭上車還笑。」她輕捶了他
一拳。「別生氣,剛才妳也可以擺脫我上
車去啊。」「人家行李在你手上……」
「啊哈哈,真的耶。」男孩誇張地笑起
來,看著擱在腳邊的行李箱,好像現在才
恍然發覺。
  「妳餓嗎?」男孩問,她點點頭。
  作家的目光掠過去,偽裝得漠不關心
卻又熱切追蹤著。他們的背影從前鋒路緩
緩走下去,她看著他牽移機車,發動後跨
坐上去,兩人一起消失在樹影幢幢間。
「這景象太荒謬了,我想上前阻止但為
時已晚矣,於是我落下了一滴悲慟的眼
淚。」他仰起頭,半晌,決定將這句話寫
進自己的小說裡。
你是否曾經有過一種經驗,無論是快
樂也好,悲傷也好,總之好像做了一場永
遠不會甦醒的夢,沒有待續也沒有完結,
它就是永遠地停留在那裡,瞬間即是永
恆。如果你的腦內啡分泌比較旺盛,或者
說你夠「文藝」,那麼你可能會考慮將那
股情感昇華,紀錄下來然後說,那是一幅
人生風景。不,這樣說實在太矯作;如果
要重新換個形容詞我會說 ── 喔,它應
該是一面大銀幕,一個電視般的螢光屏,
但卻是立體而超越劇場舞台的尺度,每當
愈走近就愈疏遠,不管我再怎麼奔跑其
中,再如何喊叫都不會有反應。
  前面談起關於「生活運動飲料」的銘
印,倒是勾起我心底積釀已久的許多漣
漪,也許那就是我真心嚮往的生活,我常
想。否則怎麼會一閉上眼就自動湧現這麼
多畫面呢。但一個像我這樣的明白人,足
以明瞭那樣的意象是只能停留在五歲以前
的記憶裡。五歲之後的世界,彷彿我被捲
入一場驚心動魄的大亂之中,再也看不到
單車少男少女紅撲撲的笑靨,沒有大片穿
雲的樹海,沒有人跡罕至的清幽小徑;簡
言之,它是一趟與過去平靜生活訣別的革
命旅程,撕毀我對未來的期待,對於生活
的美好憧憬。先天性心臟病所導致的心律
不整,醫生說。在診斷出這項沉重的隱疾
之後,隨著紅印章砰然蓋下病歷表,我的
人生就此邁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快速。或
者更精確的說是,快速而瘋狂飛轉的生
活。在每一次心悸盜汗中,每一次幾近窒
息的胸悶痛,狂亂雜沓的心跳永遠快上世
界那麼一拍,自閉焦慮伴隨著躁鬱症候
群,皮顫肉跳惶惶不可終日,頭暈目眩眼
花撩亂;這世界,恐怕是真要失序了……
  筆從鬆弛的指間滑落掉到地下,嚓一
聲。睜開眼皮,此刻,我惶惶然想起今天
是幾號,今天是三月七號。通常說來,三
月,乃至整年裡有些什麼樣的日子其實我
並不很在乎,它們一個個都被我過得平凡
相似;長袖短袖,似乎已是唯一的區別。
對付我這樣的疾患,也許最好的生活型態
就是:一成不變。但是今天是七號,今天
很不一樣,我想從海床般的搖椅支起身
來,劇烈心跳卻使我如一枚蜷曲的海星,
髮鬢灰白的頭顱重新落在乾硬的枕上,折
皺滿佈的雙手顫抖不聽使喚,稍稍拉上薄
床單充作棉被,遮掩我畏寒的下肢。又來
65



















65
了,不要急躁不要驚慌,週遭的步調似
乎總是變動得太快呵。
  我把床頭燈扭亮,讓一盞暈黃的光
線映著側臉,手在窗台前摸索出一些藥
丸吞了。每年這個時節我都一定要到鐵
道邊上去,通常是以步行的方式,倒不
是說有什麼輕生的念頭,而是為了憑弔
一位因火車意外事故離開的詩人。當近
在咫尺距離,望著銀白如利刃的鐵軌,
想著他筆下詩句及他的英年早逝,就會
覺得自己相較下的長命除了是一種罪孽
之外,還興起一股「禍害遺千年」以致
寒毛豎立頭皮發麻的快感。這麼多年下
來,這項活動從最初的頑固衝動早已演
化成一種習慣性儀式,彷彿某種催促候
鳥遷徙的意念;你不會再去區分究竟
該不該做,這麼做有沒有道理,只覺得
「時候到了」,又是該去探望他的日
子。
  重新嘗試了一遍,這次總算可以稍
微勉強地坐直起來。把床單隨意聚攏成
一座枕邊的小山,我小心翼翼跨步離開
了搖椅,以不甚靈光的雙腿尋找我的
鞋、我的老花眼鏡,和我泛黃的詩集。
天氣很好,少許雲塊點點均勻分
佈,女孩坐在安平海岸邊,風吹得她的
髮絲凌亂飄散,她解開髮夾讓一綹黑色
瀑布順從它們渴望翩飛起來,男孩叼著
紙煙在一旁著迷地看著。
  是黃昏,夕陽蛋黃般熟艷欲滴,海
面上波紋閃爍著金屬光澤宛若一張溫熱
的平鐵板。「看著它我肚子又咕嚕叫
了。」男孩吐了口煙圈開著玩笑說。她
默默凝視這樣的景色,不發一語專注聆
聽海浪拍擊沙灘的規律聲響,潮汐將大
片濕濘的沙帶走,只留下滿地剔透晶瑩
的貝殼。
  「你知道,」女孩驀然開口,「他
們並不希望我們在一起。」
  「嗯。」男孩應了聲。
  「特別是我爸,他……」
  「妳父親我知道,他是一個老好
人。」
  「他是一個年邁體衰的老人。」
  「所以?」
  「對,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她把頭髮重新又紮束起來,繼續平靜
地望著浪花間恣意翻滾的白沫。男孩拈熄
紙煙貼近她的身軀,微笑著抓緊她的手腕。
「妳怕以後沒人照顧他?」女孩點頭。「這
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是說,妳不是有個弟弟
麼。」「當然,」他又笑了一下,「我們倆
就是因為他才認識的。」 
  「你還說,當初他都被你纏到快煩死
了。」
  「還不是為了妳。」男孩說,用指甲輕
輕刮按著她的手背肉。他們倆靠在一起看這
片火紅落日景象。
  「你看,那裡是不是有個人。」她忽然
拍拍他肩膀,朝海的方向指去,聲調透著些
許驚慌。
  「在哪裡?」「消波塊那裡嘛。」
  「有嗎?嗯,我看看……」男孩瞇起雙
眼,顯出賣力搜尋目標的模樣。
  「會不會是想尋短?好可怕,我們還是
走吧。」
  「奇怪?我自認視力很好,卻什麼也沒
看到。」
  「快走了啦。」「好啊。」他們紛紛起
身。
  遠遠的,海床以上,沙岸過去的亂石
灘,作家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那兒,左手提著
一雙灌滿海水的鞋,模樣狼狽之極。不要問
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三毛這麼
說著唱著,獵獵狂風無情吹襲他簌簌起滿疙
瘩的身軀。
˙
  從勝利路與青年路交叉的路口往平交
道的方向一直走去,沿途可以經過教會、
公園、小吃攤、茶飲舖、小兒內科診所、工
地與許多服飾店。當然,那兒還總是會有川
流不息的機車、汽車與腳踏車潮,從你身旁
不停洶湧快速地駛過,有時候,騎樓為店家
所侵占,小小一段路連人都沒有辦法好好通
行。人走在其間,一個不留神被擠得自我都
要萎縮不見,愈走愈佝僂的身影,愈發防衛
的姿勢,兩臂交疊環抱著胸前或者只是扣緊
寬鬆的大衣,究竟在惟恐什麼也不知道;彷
彿深怕交通因為自己的遲緩而釀成事故,抑
或是深怕他人銳利目光識穿自己真實的脆弱
模樣。
66



  我坐在台北車站深掘入地底下的隧道
式月臺,看著北上的方向,等待進站列
車。這是今天的最後一班了。如同往昔,
站務人員與鐵路警察無暇質問為何我從下
午就一直枯坐在這張座椅上,而沒有搭乘
任一班車的意願;似乎他們為了某件事而
忙碌著,來來往往疾走不願留步。
  低頭看錶,再一次從膝上拿起這本破
舊詩集 ─《楊喚全集》,年代並不十分
久遠祇是,歷史被翻閱的痕跡總會在上面
雕出花紋。是的,我習於將這本詩集當作
一部小歷史來閱讀,它已不僅僅是張單純
的詩人創作年表,從中還蘊含了我對於那
個時代人們生活方式、哲理情操的所有想
像。我以僵硬的指頭翻開夾層那一頁,悠
悠地、顫聲朗誦起來:「輕輕地,我想輕
輕地∕用一把銀色的裁紙刀∕割斷那像藍
色的河流的靜脈,∕讓那憂鬱和哀愁∕憤
怒地氾濫起來。 ∕ 對著一顆垂滅的星,∕
我忘記了爬在臉上的淚。」幾名候車的夜
歸客轉頭朝這方向探尋過來,迅即又轉回
去盯著報紙。
  我很少做出不顧旁人目光的舉止,通
常十分壓抑,無論如何這是難以克服的罩
門。被看了幾眼後我的臉漲得紅紅的,好
久都消褪不去,也許這正能說明我為什麼
會喜歡他,又喜歡哪些地方。喜歡看楊喚
寫童話,喜歡他字裡行間的天真,也喜歡
他展露童話外的另一面。它們都是普世的
人性,尋常七情六慾。面對這些情慾,現
代詩人肯定會將它們大張旗鼓地宣洩出
來,或者投入言不及義的字彙轉換機加工
製成冷冰冰的醬糊;可是他不一樣,在那
個物質簡單的年代,飛颺的青春與精神力
量彷彿能令一切灑上金色粉末,他與他時
代的蘊藉之美含蓄到了某種極致,是那種
令人不由得會感到心疼的程度。
  這是否就是緩慢的藝術?不置可否。
「在緩慢與記憶之間,在速度與遺忘之
間,有一種秘密的聯繫。」米蘭.昆德拉
說。總言之,我肯定是陷入了自己懷舊的
念想之中,愈來愈難以自拔。現在鐵路設
施沿線地下化已全面竣工,從今往後台北
路面上是再也尋不到鐵軌、平交道的蹤
跡;如是,我上哪兒去憑弔詩人呢?據聞
楊喚不幸遇難的地點是在西門町附近的鐵
道上,而多麼淒涼,我的地圖卻再也找不
著它確切身在何方。眼前反射寒光的鐵軌
倒是森森橫陳著,除非跳下去那幽黑深邃
的甬道裡走走,但這股不理智的慾望很快
就被壓抑了。
  把手腕轉正,我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時
間。他們應該出發了,我想。
˙
  月停在末梢枝頭外,是一彎上弦的新
月,看起來像個白金鉤;星子間以細銀絲
銜著,垂掛它在這法蘭絨黑布面上。男孩
老舊的野狼發出引擎拉轉噪聲,風塵僕僕
地載著女孩抵達車站門口。對於他們來
說,下午搭車時突發的「跳票」舉動不純
粹是個偶然,那關係著他和她情感上微妙
的牽扯,但是這一對純情的年輕人,僅僅
心照不宣地點過。愛情的幼苗在悄悄滋
長,這瑰麗的夜晚,對於兩人的幽會時光
是個短暫的休止符,回家的漫長的路卻終
於才要啟程。她必須開始審慎思考,編派
自己返家歸遲的理由,當然,絕對不能是
跟這個人約會,她們家還是很保守的。
  男孩跨騎在檔車上,看著女孩從後座
下來,然後他將腳架踢好引擎熄火,整個
夜瞬時變得很安靜。樹影搖晃,有涼風拂
過他們的髮膚。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臉。
  「我好害怕。」
  「別怕,我在這。」他握住女孩蒼白
的手腕。
  「可是,所有人都這麼說……」
  「我知道,我也明白我的條件不夠
好。」
  「別說這種傻話。」
  男孩聲音帶點嚴肅,定定看著她的雙
眼:「我知道妳家人怎麼想,他們覺得我
配不上妳。我也明白很多人喜歡妳。等著
吧,有天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女孩笑出聲來,「你這隻河馬,好大
的口氣唷。」卻開心地點點頭。
  他們都笑了。「陪我搭車回台北,好
嗎。」她撒嬌般哀求著。
  「唔,我等等還有……」
  「拜託嘛,現在搭車回去是凌晨了,
我不敢自己在路上走。」
  「好吧。」「耶,你最好了。」他們
微微並肩碰觸著彼此,走向台南車站的售
票窗口買了兩張跨夜開往台北的車票。
67



















67
˙
  我的老朋友,願你安息,雖然始終沒
有見過你任何一面,但是我相信我懂你。
  為什麼我的母親要遺傳給我這麼些難
熬的病痛呢?為什麼,從小我的生活就籠
罩在雙親家暴毆鬥的大不幸裡面。童年回
憶中,母親提著菜刀嘴邊忿懣高嚷「去
死!」同時追殺著父親;追上後哆嗦著不
敢揮砍下去之際,刀柄被一把奪過丟棄在
旁兩人翻身扭打在地上。混亂中,憑藉體
能上的優勢,母親掙扎著被父親推下階
梯,背部貼地一直滑下整個樓層。我站在
階邊大叫:「媽!」,痛哭失聲,那場
景,她整個人不堪痛楚歪曲躺在角落不動
的畫面,將永遠烙印在我心頭。
  我閉上雙眼。此際,耳邊卻揚起一陣
熟悉的旋律,背包裡有東西在響,是我的
手機鈴聲。這時候會有誰打給我呢?我納
悶著,心想可能是電信業者或詐騙集團
吧!同時伸手探入包中摸索良久,鈴聲竟
然持續未曾歇止,終於來得及掏出並且接
起來。
  聽筒那端傳來的是一個陌生沙啞的男
音。「嗨,你好。知道我是誰嗎?」我心
想這人的開場白還真夠古怪。「不知道。
請問您是……?」我反問,純粹是出於基
本禮貌。我想他大概準備要開始誆我了。
「你不用管我是誰,我是你的朋友。我是
一個作家。」「哦哦,作家。你確定你沒
有打錯號碼?」「對,我很確定。」電話
那頭稍微停頓,又說:「我們認識很久
了。」
  聽到這裡,我著實確定他是一個詐騙
集團的份子;但這人不知怎麼回事竟然連
「拒絕顯示來電」這樣簡單的伎倆都不
會,實在愚蠢過頭。我帶點輕蔑的語氣回
他,「先生,我的戶頭裡可沒有錢。」這
話是真的。
  他乾笑一聲,沒理剛才那句繼續說下
去。「猜猜我在哪?我猜你一定在鐵軌附
近,腿上枕著你的詩集吧。」我整個人驀
然抖了一下,撇頭朝四下張望,四周臉孔
稀稀疏疏,沒有人拿著手機通話的模樣。
是誰在對我惡作劇?
  「別勞神了,我可沒偷偷觀察你。」
聽筒說。「現在還有興趣跟我聊天嗎?」
  我點點頭,忽然想到他看不見,就發
嗓應了聲「嗯。」
  「好。你可知道你在等誰。」我?我
一直都獨自一人。
  「不對,」他說,「你以為你在車站
裡面,望著鐵軌出神真的是為了悼念楊喚
嗎。」
  「當然了。難道不是?」我回他。
  他的聲音聽來有些氣餒:「好吧我承
認。的確,大部分的時候你可能心思都花
在詩人身上。」「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為
什麼你要那麼千里迢迢執行這項任務?」
這倒是,從河濱的家居出發,步行抵達台
北車站底層,以我緩慢的步調通常需要好
幾個小時,這足以令場景由燦爛的橘紅色
轉換成為深沉的藍黑色。
  我說:「沒有想過這件事,只覺得很
自然。你─你到底是誰?」
  他又發出那種詭異的乾笑。「你真想
知道?」電話那頭說:「我怕你不能接受
事實。」
  為什麼?有股衝動想問他,但這形同
迫他說出答案。經過長長一番思忖,我決
定保持緘默。我的心臟狀況很糟,他說得
那樣驚悚,似乎怕到時真的承受不了,這
樣的風險是我不願冒的。
  「你還沒猜我在哪裡。」他率先發話
打破沉默。「我也在鐵道旁唷,只是是在
……(鏗鏗、鏗鏗)哈,有沒有聽見有沒
有聽見!」他忽然很興奮地亂嚷,但是很
快聽筒就變得過分嘈雜了。我不得不將它
挪開我的耳廓一些。再度放回到耳邊,出
現一種奇怪的聲音:類似啜泣嗚咽的規律
長調。半晌,他嘆了口氣,用力吸吸鼻子
用濃重的腔音說了一句:「他們要過去
了。」
  「誰?」我問,但同時腦中竟豁然明
鏡也似(卻十分弔詭地)對這句話心領神
會。所有一切,它們全都被串聯在一起
了。我彷彿被迫砲擊中般癱軟在座椅上,
顫聲開口:「你再說一遍,你是……」
「我是作家。」聽起來像咳嗽過,喉嚨乾
乾地說。
  一個玄黑色人影徘徊在木圍籬旁,這
時候,夜已經很深了。遠方偶然傳來一兩
68



聲狗嚎與車聲。然後是「鐺鐺鐺」平交道
柵欄落下的警示音。他站上籬笆木條與木
條的間隙,等待著,眼前逐漸變得刺耳、
眩亮而懾人是另一班跨夜列車。這列火車
以一種無視於人的高速呼嘯掠過他身邊,
他幾乎可以觸及列車車身上鐵製的把手,
嗅到那把手上鐵銹的氣息。作家感受強烈
的側風與地面輕微的震顫,想像它逐漸啟
動煞車掣減速,停靠在台南車站北上的月
臺。男孩女孩剛剪的票還拿在手上,沒來
得及塞進口袋就跨入車廂;女孩先上車,
男孩提著她的行李箱跟在後頭。
  「還有誰要上來沒有?快點,車要開
啦!」列車長在車頭不耐地喊叫。
  作家笑起來,站在垂直青年路而與北
門路平行的平交道的角落邊,愈演愈烈,
愈笑愈誇張,終致放聲大笑以至於我必須
十分費勁才能清楚理解他想表達的意圖。
「哈哈哈哈……你不覺得我的情緒很兩極
嗎?為什麼你要這樣寫我,這個笨蛋的傢
伙!」「夠了,你只是我一時失手創造出
來的人物……」「哈?你不想為我的失敗
負責是嗎,哈哈哈‥‥很好,因為我也不
想為你負責!」「哼。你倒說說看,為什
麼我被設計成這樣一個從小乖舛多病的老
人?」「哈哈……哈‥‥呵呵,大概是因
為我很想要,」作家深吸一口氣緩和情
緒,拍了幾下胸口才接著說下去:「因為
我很想要阻止我的,也就是你的父親母親
認識。」「嗯嗯。」我理解地點頭。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阻止
他們兩人約會。」聽到這裡,有顆淚滴在
我的眼眶打轉。
  「你明白嗎?該死!我真希望自己是
你那年紀。可以不受他們制約,不受影
響;還可以反過來影響他們。一切都結束
了。」
  「慢著,這話什麼意思?」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已經一腳
踏在籬笆外了。」
  在我尚未來得及勸阻他之時,我聽見
了電話那端平交道柵欄落下時「鐺鐺鐺」
的警示鈴聲再度響起。「反正,火車已經
往你那邊去了。」作家疲憊地說。「我完
全無能為力。未來他們的發展就交給你決
定。」
  你知道,這是一個關於緩慢的故事。
這是一個,實習該如何將時間的流速調緩
的故事。但是,就像一個最好的節流閥,
它只能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作用於它
的樞紐,克盡職守密封住它的閥門,再不
得了頂多讓時間戛然暫停,卻無法調節時
間的流向。這個古怪的故事無法被調節將
要流向何種結局。它的因果已經注定了,
它的結局是唯一的。
  「生命是甜美的!」作家說。我忽然
想起電影《時時刻刻》裡面,吳爾芙夫婦
的一句經典對白:「妳說妳的小說有人要
死,為什麼?」「這樣才能讓其他人更珍
惜生命。這是一種對比。」維吉妮亞如是
回答。他們在爐邊支著扶手椅烤火,夜很
鬆弛的張覆著,就像今晚,就像現在。在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態中-我必須承認
自己有點走火入魔,因為我嘗試著在目前
千篇一律的短篇小說林內,在所有結局幾
乎浮濫地指向相似的死亡事故中,試圖營
救出我筆下的小小人物。詩人楊喚的死已
經夠令世人傷悲。十萬火急,我的行動要
快。
  因此,在經過極短暫的思考,卻是極
為多重謹慎的琢磨之後,我決定這樣寫
下:『作家雙腳踏上了木圍籬,讓自己全
身重心都落在籬的最高點,現在只要算準
時間奮力一躍-身體就會如一粒拋出又反
彈跳走的皮球般,先被火車頭撞上再飛至
數十公尺外的泥地,或許更不幸一點被絞
入火車底盤和鐵軌之間。他直視這隻將與
其融為一體的巨型機械獸,嘴巴忽然張得
老大,手機都驚訝地被拋下,翻滾滑落在
草叢間。因為就在他的面前,那是一列奔
馳極快速的火車,擁有十分閃亮耀眼的圓
形車頭燈。
  『當他帶著震驚而惶恐的情緒,躍躍
欲試正準備實現這永恆的一跳時,就在那
一瞬間,某種奇蹟超驗而帶有不可能色彩
的閃失赫然出現了。它甚至是無法複製無
法重現的缺陷。作家起跳時與這列火車的
相對速度產生了偏誤,他錯過了最佳起跳
點,往後發生的事件,那些車廂上閃著燈
火的窗在眼前如一部以極慢動作放映的電
影膠捲一格一格一格一格悠悠晃晃卻細緻
清晰地播放。他看見自己過去的種種,看
見他所未及仔細看見的,他不經意銘印在
腦海中的,和解與未和解的。人還騰在空
69



















69
中,心卻已穩穩地落下了。他確是擦到了車
殼的把手,但那不妨礙,他並未意識到去抓
取,因此沒有發生接下來原可能發生的拖行
慘狀。所有的經過只是,這個人以驚訝的臉
孔騰空躍起高懸在半空,而待他行將落地
時,這列飛馳的火車已僅剩下兩盞紅色的車
尾燈。
  『作家扭過身軀,見證了這奇特的一
幕:在颯颯的驟風裡,在無人空曠安靜的鐵
道上,搖曳的樹枝末梢、葉片彼此摩蹭摩蹭
發出 沙、沙、沙 的巨響。他忽然覺得這景
象很像那個什麼來著……一幅在生活運動飲
料包裝盒上曾見過的畫面。透視整座車廂彷
彿還能看見一男一女並排而坐,一條無盡開
展的靜謐的小徑,身後是龐大高聳的林景。
所有景物都被凝滯在這一刻,彷彿盡皆是為
了那個銘印而生。』
寫到這裡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下車站掛
鐘,正好是跨夜的第一分鐘,00:01。
  擱下筆來,我得意地乾笑了兩聲。還來
得及吧,我想。拿起隨身備好的刀片,輕輕
地我想用一把銀色的裁紙刀割斷他那藍色的
靜脈……男孩和女孩在中途卻決定下車,睡
進了簡陋的溫泉旅社。叛逆對於她有一種致
命的吸引力,這女孩肯定有被虐的傾向,她
渴望在各式種種絕境中享受溫柔的快感。每
一滴、每一毫,未來的悲慘命運並不是被誰
摧毀而是由她自己親手刻鑄而成的,或許也
因此明白了沒有明天的意義;但在每一個危
惙的當下,毒汁正供給她間不容髮的甜蜜。
  我一直在車站月臺等到清晨,等來等去
並沒有見證他人的死,反而見證了自己的
生。作家扶著擦傷的膝蓋和額頭,決定就睡
臥在鐵軌的軌道上。我也決定跳下去那幽黑
深邃的甬道裡走走。「這景象太荒謬了,我
想上前阻止但為時已晚矣,於是我落下了一
滴悲慟的眼淚。」當清晨的首班列車逼近
時,他和我,我們倆都忍不住同時想起了這
一句話。
70



〈牆〉
剛從國外拿到法學博士,我準備回國
考取律師執照開間律師事務所,在飛機
上,我反覆讀著兩封信,一封是十年前寫
的,上面有著工整筆跡,另一封也是十年
前收到的,但上頭只有冷冷的印刷體躺
著,不過兩封信幾乎在我數不清的閱讀次
數中捏得皺巴巴的,內文中皆有你的名
字。
能夠回信的話,我最想寫說:「阿光!我
現在過的很好,你呢?」
「站住!阿武!你又想帶頭翹課了
嗎?出席數不到學期的三分之一是要被退
學的,你知道嗎?你父母親辛苦工作不是
讓你來混的,你給我等……」
碰!!門被用力關上,教室裡學生少了將
近一半。
「吵死了!那死禿頭佬,誰鳥他呀!還不
是想把我們綁在那,怕我們出去惹事,鬼
才相信他真心想教我們哩!對吧?阿武!
接下來我們去哪玩?」小志拉了一票人跟
在我後面,這個毛遂自薦的跟班我真不知
道該說什麼,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補眠而
已,可不是想到街上混呀,只好隨便應付
應付了!
「你們自己走吧!我要回家了!再
見!」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踏出校門。
「怎麼這樣?阿武!──」後面傳來
一片惋惜聲,但我知道不會有人再繼續纏
著我,黑鐵高中裡我說一沒人敢說二。
等他們都散了後我又折了回去,學校裡有
一隅平時是不會有什麼人靠近的,因為那
個角落跟鄰近的升學導向高中──白金學
園相連接,中間只有鐵絲網隔開,不過白
金學園將那裡當倉庫般的堆放雜物、垃
圾,而黑鐵高中這邊則是被一堆自以為是
藝術品的噴漆所佔據,雖然看起來雜亂,
但沒什麼人靠近反而是個睡覺偷懶的好地
點。當我走近目的地時,皺了一下眉頭,
鐵絲網的對面坐了一個傢伙蜷曲在那裡,
觀察了幾分鐘,絲毫無動靜,我終於不耐
地走向前去。
「喂!還活著嗎?還活著就快滾!老
子要在這補眠,我可不想做美夢時旁邊有
個陰沉的傢伙來破壞氣氛,聽到了嗎?
喂!」
幾秒後,他爬了起來,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後就走了。
阿光!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
景,我至今仍忘不了當時你那滿臉包紮的
傷口及空洞無神的雙眼,而我呆立在那裡
看著你離去的背影錯愕了許久。
在那之後我常看到他坐在那。唸書壓
力大到翹課?或是被集體欺負而逃避上
課?該不會是個精神病院跑出來假裝資優
生的怪咖吧?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身上的
傷口總是有增無減,嘴角的傷好了隔天可
能眼睛就多了塊烏青等,原因不明,因為
一旦他察覺到我就會識相的離去。
「喂!你沒事吧?」今天的我居然特
別好管閒事,實在是他今天的傷況很難令
人坐視不管,額頭紮了一圈紗布,鼻樑貼
了繃帶,臉頰也有一大片撒隆巴斯,烏腫
的眼睛依舊無神,左手打了石膏吊著三角
巾,雖然身上穿的制服折線燙的筆直,但
完全沒有讓人看了光鮮體面的感覺。過了
半晌,他沒有答腔。呿!算我雞婆,自討
沒趣地一屁股坐了下來準備例行公事──
睡覺。
「要怎麼做……才能成為像你一樣的
不良少年呢?」鐵絲網的另一邊傳來了微
弱的聲音。
「什麼?」我懷疑我聽錯了。
轉過頭去發現他正直視著我。「唔
……」我最招架不了那種小狗般的誠懇眼
神了。
「成為不良少年到底該具備什麼條件
呢?」他好像下定決心般抓著鐵絲網詢問
著另一邊的我。
阿光!我一直認為不會有人想翻越那
座牆的,而你今天卻從另一個世界爬上頂
端,站在上面問著我到這世界的著地方
法。
「你有病呀?腦袋被打暈了嗎?告訴
你,像你這種每天只有挨打份的傢伙是不
可能的,死心吧!穿著那身制服都可以受
那麼重的傷,在我們學校早就被打到送醫
院啦!」我果然遇到瘋子。
「所以……我想變強!拜託!至少
……有能力可以保護重要的人就好……」
「我看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保護誰
呀?」懶得繼續跟他鬼扯,我決定一走了
之。
「我無所謂!只要我母親不再哭泣,
71



















71
我變怎樣都沒關係……」堅定的聲音從後面
傳來,我回頭,第一次看見了他執著有神的
眼眸。我知道,這種人最難纏了。
阿光!其實我有點羨慕你,因為當時的
你就清楚的知道你要做的是什麼,雖然方法
偏差了一點,但那種有了目標就能堅持下去
的決心是當時的我所沒有的。
「首先,你那身資優生制服得脫掉!」
「咦??!!這和成為不良少年有關
嗎?制服是我媽每天幫我洗乾淨燙好的,如
果我不穿的話他會很難過的。」
「夠了!你這有戀母情結的傢伙,叫你
脫還囉唆什麼?你要是穿著這身制服在街上
逛更討打,你不知道我們都對你們這種資優
生看不順眼嗎?快點換!」
「喔!」拗不過,阿光只好乖乖的去換
衣服。
自從前幾天答應幫他後,今天他第一次翹課
被我帶離校,我為什麼要接下這檔麻煩事我
也不懂,可能想在無聊日子裡找點樂子吧。
「換好了!接下來要怎麼做?」「先去
電玩店,再來是撞球間、網咖等,晚上去
PUB。」「可是我們還未滿十八歲。」「笨
呀!你不說誰知道!」「但是這些跟不良少
年有什麼關係?」「不良少年就是要成天
閒著到處亂晃玩樂一整天。」  「不是打
架鬧事嗎?」「哪來的刻板印象呀?那種沒
品的事別做,你要真去跟人打架我就不管你
了。」「可是不打架就不會變強呀。」「像
你這樣滿身是傷的傢伙還沒出拳就被打倒在
地了啦。」「所以我才會想要鍛鍊自己。」
「想鍛練身體的話去參加運動社團就好啦!
聽好了,真正的強者不是拳頭比別人硬而
已。」「那麼應該是什麼?」「這個嘛…你
自己去發現吧!」「其實阿武你也不知道,
對吧?」「你說什麼?是你自己來求我教你
的耶!敢對我的方法有意見嗎?」「……沒
有」「回答的這麼不情願乾脆回去好了,我
也省了麻煩!」「沒有!沒有!今後阿武你
有什麼指示我都照做。」「很好,這樣的態
度才對,走吧!」
之後過沒幾天我都會帶著阿光到處逛,
他就像個剛離開鳥籠的小鳥,興奮地拍著翅
膀展翅高飛。
阿光!那些日子是我看過你最開心的時
候了,沒有陰沉的臉色,有的只是開朗的笑
容,但我沒想到以前的舊傷,卻讓你飛不久
也飛不高了。
某天我邀阿光到家裡來吃飯,因為他
說他很好奇能養出像我這種不良少年的家
庭長怎樣?實在是很沒禮貌的好奇心,不
過我還是帶他回家了,爸媽跟一對雙胞胎
弟妹好像看到稀有動物般打量著阿光。
「呃……你朋友呀?」我媽試探性的
問道。
「嗯!他晚上會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
飯,我前幾天有跟你提到過,對吧?你有
記得多準備一份嗎?」
「如果伯母不方便的話,真的很抱歉
打擾了。」阿光說完立刻轉頭要走。
「沒有!沒有!怎麼會是打擾呢?反
正我們家人口多,再多準備一副碗筷而
已!是吧,老婆?」我爸居然動作很快的
攔下他來。
「大哥哥一起吃飯嘛~你身上的制服
是真的嗎?」雙胞胎非常好奇的圍著阿光
轉圈研究他那一身白晰的制服。
「制服還有分真假嗎?」阿光被搞糊
塗了。
「別管他們,進來就是了,吃頓飯
而已,有什麼不好意思,只是餐桌會擠
了點,你們讓讓,客人來家裡不會招待
嗎?」我拉著阿光到客廳裡坐。
「但媽媽我從沒想過你會交到一個
白金學園的朋友阿!那個……你叫阿光
是吧?我兒子是黑鐵高中的唷,平常都不
念書只會偷懶翹課睡覺,跟你們學校那些
優等生是不一樣的唷!」我媽再度深入試
探。
「嗯!我知道,阿武人很好,還教了
我很多學校學不到的事。」
「你有沒有教人家奇怪的事呀?」媽
把我拉到一邊小小聲問。
「才沒有呢!你快去準備晚餐啦!」
我才剛回頭雙胞胎又纏上阿光。
「大哥哥你為什麼要跟我哥做朋友
啊?你為什麼臉上都是傷呀?」
「STOP!這跟你們一點關係都沒
有,少管別人的隱私,沒教你們對客人要
有禮貌嗎?」可惡!這對雙胞胎太精明
了,被問出什麼就糟了。
「你自己講話就很沒禮貌了,還敢說
我們。」
「哈哈哈!刮別人鬍子前得先刮自己
的呀!好了!你們都回去坐好,等飯菜都
上桌就能開動了,不好意思呀!阿光!我
們家是吵了點。」老爸到底站哪一邊呀?
「不會,看得出來家人間感情都很
72



好。」阿光你覺得哪裡感情好呀?
「來了!來了!上菜囉!」老媽從廚房
端了一大堆飯菜來。
「我們開動囉~」大家一起雙手合十感
謝。
「大哥哥你怎麼了?」「唉呀!不會是
我煮的太難吃不合你的胃口吧?」 
「身體不舒服嗎?」大家相繼關心起
來。
「不是的……很好吃……真的……很好
吃……」阿光邊哭邊把飯嚥下。
「阿光!我吃了十幾年也不覺得有好吃
地讓我感動到哭耶!」我疑惑的說。
阿光!當時的我不知道,跟家人圍著一
個桌子吃晚餐是你一直遙不可及的夢想,對
我來說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對你來說卻是像
寶物一樣珍惜,我們果然是處在不同的天空
下。
這天,天空灰濛濛的,隱約有雨水即將
沾上大地的味道,我打算去老地方那告訴阿
光今天不翹課了,偶爾也要顧一下出席數才
不會被留級。
沒有人?他一向準時的。心裡浮上了不
安的悸動,怎麼辦?貿然的闖過去嗎?說不
定他只是稍微遲到。不!沒有這前例。我焦
躁了,直覺向來很準的。可惡!那傢伙到底
搞什麼鬼?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我直接翻越那
道鐵絲網,直衝他的教室,一路上盡是驚訝
的眼神。沒有!問到他的座位在哪,沒有他
的書包。電話!我用極快的速度衝到導師辦
公室,根本不管我是不是他們的學生,劈頭
隨便抓個老師「阿光家的電話!告訴我阿光
家的電話!」還真剛好抓到阿光的導師,或
許被我急迫的態度嚇到,他很乾脆的幫我打
了電話,沒人接!搞什麼鬼?我要了他家地
址用盡全力的跑出去。外面已經開始下雨,
雨勢讓道路變的朦朧泥濘,奮力奔跑的我大
口吸著氣,卻不時被水嗆到。管不了這麼多
了!
他們家住在公寓的五樓,一口氣跑上去
用力敲著門。「阿光!阿光!你在家吧?」
喀!!門沒鎖。
裡面一片漆黑,我喘著氣摸索著開關前
進,好不容易開了燈卻傳來了一聲尖叫,聲
音的那頭是個披頭散髮一直發抖的中年婦
女,而在他前方卻躺著……「阿光!!」腦
袋簡直一片空白,我想走去察看阿光的傷勢
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扭住我的手一把將我按
倒在地,好痛!
「就是他!警官,就是這傢伙威脅
我兒子翹課不准去學校,現在又擅闖我
家打算偷東西,結果被我兒子阻止,惱
羞成怒之下把我兒子打成重傷,看他身
上穿的制服是黑鐵高中的,果然垃圾高
中教出來的都是垃圾!」一個西裝筆挺
的中年上班族憤恨的指責我,應該是阿
光他爸。媽的!居然捏造那麼多莫須有
罪給我擔!門口也站了一堆街坊鄰居在
竊竊私語。
「不是我!我發現阿光沒來上課才
來看看的。」我疾聲大喊欲掙脫束縛。
「哼!鬼才相信你們這些垃圾的話
呢!像你們這種社會底層的敗類早該統
統抓去關,才不會令我們這些善良老百
姓個個人心惶惶。對吧?各位?」這歐
吉桑越說越過分了,還轉向尋求鄰人支
持。
「有種你再說一次看看,他媽的!
不要以為你是阿光他爸我就會原諒
你。」
「警官你聽聽!他不認錯就算了還
恐嚇我,這一定要判重刑。讓你們這種
垃圾接近我兒子真是不幸,他本來可是
在白金學園裡的模範生,你帶壞他之外
還想來偷我家東西,除了是垃圾之外還
是人渣、廢……」碰!!阿光他爸被打
倒在地。
「阿光?」我吃驚的望著揮下那拳
的他。而他則是很勉強的支撐身體。
「臭小子你知道你打的是誰嗎?別
忘了你們母子倆沒有我可是活不下去
的,你知道嗎?你居然去袒護那個垃
圾。」阿光爸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兒子。
「閉嘴!我不准你說阿武壞話,他
才不是什麼垃圾!你們都不相信他也無
所謂!他是……我的朋友!是唯一會關
心我的傷口,會跟著我一起笑一起哭的
朋友。是我目前為止交到的真正朋友,
跟學校或頭腦好壞都沒有關係。從以前
到今天不論怎麼被你打我都可以忍耐,
為了母親我都可以忍耐,但你今天侮辱
我朋友實在無法原諒!」用盡所有力氣
訴說出真心話後,阿光終於不支昏厥過
去了。
阿光!當時的你當著所有人面前說
我是你朋友時,我只記得眼前瞬間霧成
一片,不論我怎麼擦拭也看不清楚,我
想,一定是當天下著雨的關係吧!
73



















73
「本班機即將降落於OO機場,請各位
乘客遵照空服員指示繫好安全帶……」
我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信收起來,整理
好心情,望向窗外。
阿光!我想,我們看到的應該是同樣的
蔚藍天空吧!因為那道牆已經不在了。
信件一
阿武:
  這封信是我在住院時寫的,我想你收到
時我已經出院了。原諒我不告而別,因為我
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你,我一直瞞著
你我家的情況,感覺很不夠朋友吧?我父親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病死了,母親為了撫養我
而改嫁,因為不是親生的,所以繼父一生氣
或喝酒後就會打我,但想到母親失去父親而
需要人依靠,這些疼痛我都忍了下來。記得
我當初想當不良少年的原因嗎?如果我很會
打架或許就能保護我自己、我母親。如果我
變成很壞的孩子,母親也或許可以就當作沒
有我這孩子,也不會因為我受傷而難過了。
很傻的理由吧?
  不過那兩個如果都沒有達成,因為我遇
到了阿武,你是個表面看起來冷漠其實內心
溫柔的人呢!你並沒有教我打架,也沒有教
我去作壞事,偷、拐、搶、騙一樣都沒有,
只是單純地拉著我到處去玩耍,曾經被一道
鐵絲網阻絕的世界,因為我們的相遇,所以
能一起躺在草皮上看同樣的天空。
  表面上從學校制服來看被認為沒有未來
的你,跟有著光輝未來的我,其實大大地相
反呢!我相信阿武你一定沒問題的,真正的
強悍並不是靠拳頭來決定,因為你有那顆體
貼的心是吧?我也會加油趕上你的,未來我
想當個律師替那些跟我有同樣遭遇的孩子發
聲。
在信的最後,我想說:「謝謝你!阿武。有
機會見面的話彼此再打招呼問好吧!」
                   
阿光
信件二
亡兒○光○君不幸於○○年○○月○○日○
午○○時○○分因車禍逝世距生於○○年
○○月○○日得年18歲現停柩於○○擇
於○○年○○月○○日星期○○午○○時在
○○舉行奠禮隨即發引火化
       父 ○○○
       母 ○○○
       悲啟       
74



宿命論者
「凡新生的都必得學會遺忘。」
「他們老是在睡覺,好像也不太常
動,這樣沒關係嗎?」
「這很正常,寶寶在子宮內常睡覺是
健康的,一般來說,胎兒通常有九成的時
間都在睡覺,只有一成的時間醒著準備應
付突發狀況。陳太太妳不用太擔心。」在
那個白色的房間裡,一個柔和的聲音專業
的說,而媽媽的手輕輕拍撫著肚子,所以
那就是開始了吧,從你決定醒著開始。
你在水中搖晃。
旁邊是他,那個你從來沒看過,卻早
已熟悉的他的和你相像的軀體。
熟悉的心跳隨著水波傳來,碰—碰—
碰—……、碰碰-碰碰-碰碰……;緩慢的來
自液體另一端,他的則和你同速重疊。
那具赤裸綣曲還沒長成的軀體。
你說你知道外面那些流動絢爛的時
間,正不斷走動、大笑、揮霍並同時衰
老,而你們像被真空包裝並攜帶著走路;
隱約聽見的聲音順著水波傳達。但你一直
不知道那些腦中閃過的影像片段,是曾經
歷的前生?相同細胞叫做媽媽的女人的記
憶?還是正在發生的現在?只是你說你一
直記著,他也是,只是他現在,剛好睡
了。
於是你輕輕碰觸他附著黏膜軟軟黏膩
的軀體,因為你不想睡,害怕那些醒來便
更加破碎的夢境,你試著傳送訊息過去,
「你醒了嗎?」,他沒有回答。你縮回自
己的手,想起他說你老是耽溺於那些越來
越長的破碎片段裡,模糊了清醒與休息的
距離;於是你們越來越遠,他這樣說。但
那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老是覺得
你們交談的次數越來越少,他總是睡著,
每次醒來,你們的記憶就多出更多的斷裂
縫隙,於是連你也不確定起來。你碰著他
逐漸強壯的手腳,或許那些只是你的夢
境,你的想像……他是這麼說的,他這麼
說過。
所以一切片段都源自你的過度想像?
想像突然接到噩耗電話的媽媽。
「喂,啥,伊不是卡好一點啊,哪欸
……好,我知……我會趕緊趕回來。」掛
斷電話,對著身旁大概還是睡眼惺忪的
爸爸,「阿爸過身阿。」「伊不是上禮拜
才轉去普通病房……」「是剛剛阿哥講
的。」然後,在天剛破曉時,那場以奔喪
開始的葬禮過程。
可是你分明記著另一個早上因為奔喪
而迷失在陌生城市的自己。
你在最後退出那場重要會議,清晨的
涼意下你一夜沒睡,喝掉整壺冷掉的咖
啡,就為了趕最後的資料給那些即將參加
協商的夥伴,他們意氣風發說這是最後
了;他們一定會完成交易,他們說節哀,
不要擔心工作,到時候紅利一定有你的
份。你睜著一夜未睡懼光的眼看著他們嘴
角的弧線,突然感到的黑暗,讓你緊緊閉
上了眼睛。
後來你坐上搖晃的客運,任額頭一次
次碰撞窗框,飲著窗簾縫隙中流洩光的熱
酒,在炫暈間恍惚了感官,外面的色塊在
無止盡的搖晃中糊成一線流動的光年。最
後你下車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中午的強光
蒼白了那些重複相似的街道名稱,你在一
瞬間的青空下瞎了眼,握著出門前列印的
網路地圖,在微小的幾何圖形及黑字中嘗
試辨認地名,低頭的陰影覆蓋在葬儀社的
定位紅點上。
「但我們還是迷路啦。」
「啊,你醒了啊,你還記得那次我們
迷路了好久。」
「嗯,那些巷子裡的房子長得都好
像,根本就不知道哪裡是哪裡嘛。」
那些老舊的集郵店、皮鞋店、藥店、
雜貨舖……,由一間間低矮平房和紗窗推
門擁擠的堆疊成一排;慘白的日光燈在
櫃檯及玻璃矮櫃間落下陰影,門外因熱氣
而微微沸騰的柏油路,空氣中水氣閃耀、
街景晃漾,然後,是那三扇藍綠色油漆邊
框的日式推門間的黑,深深立在交叉口中
間。
「等一下,我不記得有門。」
「有啊,而且你還說那個門看起來很
眼熟,跟以前那個甚麼好像……,然後我
們就一直迷路,而且你還哭了。」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哭咧。」
「可是你明明就哭了。」
「我就叫你多睡一點嘛,你現在的記
憶真的越來越不好了耶……不過,我們那
75



















75
時候是要去哪呀?」
「那好像是小阿嬤……」
「阿惠來阿,汝身體可以吧,汝大兄
在裡面等汝。」你來不及說完。大妗高亢
沙啞的嗓音,已經穿過羊水隱隱傳來。
到了。
於是你們一起聽著水波震動,碰碰—
碰碰—碰碰,媽媽因為熬夜趕路而微微加
速的心跳。女人們高低混雜的參差問候像
淺淺燒滾著羊水一般,讓你們微微晃動起
來。你試著辨識,高廣帶點教訓那樣上揚
意味的聲線是大妗的,二妗的是舒緩中帶
著婉轉的斯文,三妗的節奏總是迅速而且
嬌黏帶笑,一句句傳遞過來。你感覺你們
的心跳也慢慢的跟著母親血液中的氧氣數
量,一點一點的加快起來,碰碰碰—碰碰
碰—碰碰碰。
「大嫂,我身體可以拉,可是那欸這
突然……」
「就是講啊,大家攏嘛沒想到,說去
就去阿。」二嫂一頭灰白交雜的髮在陽光
下晃著,她們已經換上麻布衣物。
  「那阿惠你要磕頭不要,有身可以跪
嗎?醫生有講過無?」三嫂的臉逆著光有
點不清楚,她眨了眨眼,來不及回答,大
嫂的聲音插了進來。
  「阿惠免跪拉,這款代誌一個心意爾
爾。」雖然已經壓低了嗓子,但那樣慣性
上指教的語氣似乎仍然刺了三嫂一下,她
的臉馬上紅了紅。
  「啊,我只是想這甘要問禮儀師不
用,我對這款代誌沒甚麼了解……」
  「無要緊啦,大嫂,我可以啦,不行
再起來就好啊。」
  「嘛是,阿爸在生的時陣最疼的就是
汝,……」
  「秋姐仔。」
「大姑,阿惠有身,剛剛有身狀況較多,
半暝過來也累,汝這樣講……」
「只是講講爾爾,都是大人阿,阿惠自己
會決定,我只是拿紅線過來,這是給阿
惠圍在肚子上的,汝換一下衣服再擱入
去。」
  「我知影啊,秋姐,多謝你啦。我想
我跪這一下子無要緊。」
「三八喔,自己人講甚麼多謝,那我先
入去,汝哭入來我再出來接你。實在是真
無張持,從昨暝病院通知到現在,甚麼都
亂七八糟。」她一面說著,又緊著腳步進
屋去了。
  「也無人要伊當家作主……。那阿麒
你也先入去吧,明生他們都在那兒,阮陪
阿惠換好衫再過去。阿惠啊,我想汝尚好
別跪啦,有身的人要卡注意哪。」
  「大嫂,我知啦,我不會勉強的。」
  「那好吧,要是汝有不爽快就緊起來
啦,汝也四個多月了對吧?」
  然後你感覺水波一次又一次緩慢的上
下運動,想像膝蓋上傳來摩擦的痛。
你想像那個畫面,卻想起很久以前你
聽他說過另一個情景,以一種驚嘆、抱不
平的語氣低低傳述著並隱隱和當下重疊。
聽說那個該稱做阿姨的大陸姑娘在街
上當眾跪下,她長長的辮子在空中甩出一
條弧線。那扇緊閉的雕花鐵門。她糊著水
的視線,大概也同樣看著眼前熱氣恍惚的
柏油,一粒粒蒸騰。那扇門卻始終沒有
開。
而媽媽,你猜她正拭去額上因天熱流
的汗,身上披著麻衣,眼角看見一頂頂拖
著長長帶尾孝帽的女眷陰影。她或許正想
著方才走出的那些層層疊疊的巷道,巷口
綠色的標示牌在陰影下黯淡了顏色。她在
巷口跟那些親戚聊天寒暄,然後一干女音
高八度開始假嚎,趴跪進去。她訝異地發
現她竟哭不出淚,只能在低頭偽裝拭淚的
時候,偷偷伸出食指沾溼唾液,在臉上製
造那並不存在的淚痕。
「可是,不對啊,她不是搭著爸爸的
車,在天剛亮的時候趕回去的嗎?」
「咦,可是,可是,我記得,我們找
了好久……」
「你記錯了吧。我就說你得多休息,
你是不是把夢跟記憶混淆了啊?還是我們
睡一下好了。」
「我不覺得,我只是覺得這些事好像
發生過了……」
「不可能啦,我不記得有這件事。要
不然我們睡醒再聊。」
「可是,你記得我們有迷路不是嗎?」
「是……」你聽到水流過胃的聲音,
感覺媽媽紅潤的唇輕輕抿著杯角,一下子
聽不出他說了甚麼。
「你不覺得現在這個場景已經發生過
了嗎?」「我覺得沒有啊,好啦,趕快睡
啦,你這樣不行的,你好像長得很慢很慢
76



呢。醒來再聊吧,我想我們會需要更多的能
量來準備……」
「不是,……我只是害怕……」你開始
放棄多說一點甚麼,他好像真的睡著了,水
波平靜下來,那緊臨著你的軀體,除了熟悉
穩定的心跳,沒有更多的震動。
  其實你只是害怕那些正在發生的,不斷
走動的時間,你聞到檀香的味道混進水中。
你試著入睡並更靠近他一點,他伸了伸腳,
你推推臍帶,蜷縮著往他溫軟的腹部更靠近
一點。
  而你幾乎以為可以描繪出外面那些隱隱
約約呢喃著的咒語,叮叮噹噹悶響的搖鈴,
還有反反覆覆高高低低的嗩吶聲線。
  「阿惠,汝累就去睏,累到嬰囝不好,
這邊我會顧啦。」
  「二嫂,我知影阿,多謝啦,這蕊花折
完我就去睏。」
  「二兄這陣子生意好嗎?」媽媽微微壓
緊了蓮花一瓣瓣的花瓣,悉悉蘇蘇的聲音。
  「這款日子,大家甘苦過,那有啥好
歹,顛倒是阿妹汝頭家卡巧,早早就把事業
重心轉去那邊,現在生意緊火紅不是。」
  「運氣爾爾,那時候阿爸不知發多大脾
氣。」
  「就是講,伊那個老番癲,一說到大陸
就整肚子火,越老就越像個嬰囝。」被撩起
的黃布幔只輕輕動了動,大嫂那教一般高壯
的身子已經靈巧的閃了進來。
  「大嫂。」「蘭姐。」她們稍微挪了挪
位,讓她挨著身坐下,一點沉悶的感覺從被
撩開的布幔後隱隱襲來,一時間房間裡安靜
起來。……她輕輕咳了咳。
  「阿惠你有身的人,要卡照顧自己,這
邊我跟汝二嫂顧就好,你去睏一下嘛好。」
  「我知影阿,這個綁好我就去睏了。」
「我嘛是這樣跟阿惠講,蘭姐,外面布置好
了?」
  「有大姑在,哪有我插手的份,做到流
汗還會給人嫌到流涎。」
  「秋姐這次麻是就辛苦了,人都瘦了一
輪。」
  「辛苦是辛苦,想的不就是……說來說
去,東西嘛要分公平,各人有各人的苦衷。
阮家擱有伊老母要養,誰無辛苦。」
  「先不講大姑,外面不是擱有彼個查
某,阿爸過去前也有叨念。」
  「彼個查某有甚麼好講,當初阮在阿爸
頭前攏嘛講過,伊就是要錢,就阿爸彼款
火山孝子,白白把錢往人家面頭前送,
少年時捧一個回來當觀音媽同款供養到
死,到老又……」
  「蘭姐。」
  「……我不講大家嘛不會贊成的。

在這段時間裡,媽媽連一句話都沒
有說,你記得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你
想你知道這些,你好像曾經聽外面那個
據說是你三舅的傢伙說過這件事。是在
電話裡嗎?
「那個不見肖的查某竟然擱有臉說
要來啦,我就說免啦,要是伊真的敢
來,我馬上就軋伊趕走,阮家下不起這
款臉,不過就是有這款人拉,麻不知拍
謝。」三舅這樣說著,滿懷激憤的。
於是,你想像起那個充滿消毒水氣
味的日子,做為養女的大阿姨絮絮叨叨
的替外公換下床單,那雙已經開始乾癟
萎縮蒼白的腳,和他刻滿皺紋的臉都靜
靜地沒有表情。
「……彼個查某就是要你的錢啊,
你嘛風流整世人,攏這款年歲啊,汝阿
欸信伊這一套。」
「免妳管啦。」
外公的聲音不大不小的捲進大阿姨
持續不停的雜音背景中,高音會自動消
頻。
「……現在攏是阮在照顧你耶,汝
免想阮會彼那個查某擱再來……阮是請
伊來做看護,不是來對汝使目尾的……

「閉嘴。」
外公自己上了床。推開大阿姨伸出
的手,抖顫著他蒼白的雙腳上床。
你先聽到那機器低低喀的一聲,然
後前端慢慢上升,綠色的被子覆著那幅
衰老的身軀,撐成半坐的姿勢。
然後突然記起女人房間裡紅色的檀
木大床,上面垂著層層白紗帳,你依稀
記得你坐在床上,看她含一片紅色的
紙,再輕輕翹指拿下。她雙唇豔麗的
紅。你著迷的看著,覺得很美,她做小
姐穿旗袍的照片在一邊牆上,旁邊的窗
可以見到後院樹影婆娑,你好像知道了
當年男人為什麼會為了這個女人拋妻棄
77



















77
子。但在你長大的那段時間裡,你其實不確
定這一幕是否真的發生過,不確定是不是曾
跟她那樣親近過,它或許只是記憶裡,電影
的某一個分鏡鏡頭。是嗎?你似乎總是忍不
住懷疑著。
「汝嘛想想阿母,伊一世人就守著你一
個,為汝生子生女,汝跟那個查某過一世
人,把伊一個丟在旁邊,現在彼個死了,汝
擱去找一個……」
「出去。」
「汝嘛替阮這些做人子女的想一下,這
款代誌不是我愛講,……」
「出去。走……」
突然從床上爆發的老人的怒吼,他那隻
僵硬、筋骨浮現的手抖顫著直直指向門口。
「你給我出去。」
白色的病房吸取了所有的聲音,你看著
那隻手。
「那個女人是誰啊?」他說。
「你醒了啊。」
「那個女人是小阿嬤嗎?……小阿嬤?

「小阿嬤以前對媽媽很好,……」
「小阿嬤?」
「你記得嗎?」
「……是京劇嗎?愛聽京劇的那個
……?」
「嗯,好像吧,你記得以前……,以前
……」
「以前怎麼樣?」
以前怎麼樣?你努力想著……;但腦中
的影像卻是不關於京劇的,你感覺自己和他
的身子在那靜謐溫暖的腹腔裡晃著。「我記
得……」
聯繫你們的水波輕輕震動,他轉動了一
下身子,外面那隻細嫩成熟的女人的手輕輕
拍著,在腹腔裡震著悶悶的回聲,那一首熟
悉的調子反覆著,是母親的搖籃曲嗎?還是
那一口京片子?……以前……,是那個有著
煙硝味的夜晚……
大概是除夕夜吧,你在院子盪鞦韆。然
後你看到那一襲黑色的旗袍的邊緣,從發亮
的緞面往上,見到那朵艷紅的牡丹,含枝帶
葉,襯著女人染黑的鬢角,朱紅的唇,看不
出皺紋的臉,突然想起另一個女人下垂的臉
部肌肉,還有總是垂著嘴角欲哭不哭的樣
子,那是原來做為童養媳的母親的臉。
「那欸一個人在這?你不跟哥哥姐
姐去放鞭炮?」那一口夾雜著不標準河
洛話的輕柔國語。
你看著她,沒有回答。
「這給你……」
你的手上被塞進一包東西,但你只
是看著她,她挺直的鼻梁以上逐層隱進
黑暗,你不能清楚的記得她的表情。
她戴著玉環看得出下墜弧度的手
臂,潔白而柔軟。
「你叫我一聲……媽好不?」
她的聲音低低弱弱的,你看著手上
額外的紅包和繽紛的彩虹糖。又抬頭
時,她隱在黑暗的臉和那雙艷紅的唇問
著:好不?好不?……
好不?好不?……
「那是報應啦。」
「……彼個查某一世人攏嘸生養,
……」
「像那款破壞人家兄弟欸感情的查
某,謀怪將來無人捧斗……」
「就是……出身,不知……」
「就講是報應……」
你忘記在哪裡聽見這些虛浮在空氣
中的陰暗話語。
好像只是習慣在打過招呼後,回到
自己的房間,在大哥有著日光燈的明亮
客廳裡,他和來訪的大姐、二哥圍坐桌
旁,反覆討論這些亂絲ㄧ般無解的家族
問題,住在隔壁的母親房裡,一些細碎
的聲音混著習慣性的乾咳,曾讓自己無
比厭惡,小媽不會這樣咳,阿爸跟小媽
住的房子裡也沒有這些細碎的雜音。
那些對話,在黑暗中鑽過分隔,穿
插心跳,一句句破碎的掉落在背景雜音
裡。
你蜷縮在黑暗的棉被裡,自己唱著
歌,一遍又一遍,只聽到自己的聲音,
你感覺缺氧的恍惚,以及胸腔裡隱隱加
快的心跳,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
              
然後,你醒在他軟軟的腹部旁邊,
你的手在他身上,他身上那些軟軟的黏
液也保護一樣覆住了你小小不完整的手
78



臂,你聽著他和你同步的心跳,感覺有力
了些,卻有些忘記了夢中景象,只隱隱記
著有個聲音反覆唱著。
「……皤伽囉耶,娑婆訶,摩婆利勝
羯囉夜,娑婆訶,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
耶,南無阿唎耶,婆盧吉帝,爍皤囉夜,
娑婆訶,唵悉殿都,漫哆囉,跋馱耶,娑
婆訶。」混著一下下木魚的敲奏,那些聽不
真切的句子和成一個綿長幽遠的調子,穿
著灰衣的女尼們唱著,媽媽默默站著,好
像想了甚麼,又好像甚麼也想不起來,那
些侍佛的女子們臉上沒有太多情緒,咿伊
啊阿的順著音樂唱,剃淨的頭像整個沉浸
在調子中那樣輕輕擺動著,直到最後一聲
木魚敲響,爸爸扶著她起來的時候,她才
感到膝蓋一陣一陣地麻,看著大阿姨趨前
跟女尼們道謝,突然一點昏眩,四面牆上
各種字體的輓聯晃了晃,讓她抓著身旁男
人的手緊了點,爸爸轉頭看了看,她笑:「
沒事,是寶寶。」
「寶寶已經會動囉,真健康呢,之前
不是說可能是雙胞胎,第一胎就生雙胞,
阿惠你要多辛苦一點啦。」三妗靠了過
來。
「之後還要再檢查啦,醫生只說大概
是。」
一邊說,她的手一邊輕輕撫著肚子。
而你們正沉沉睡著。
你好像又夢到迷路那天,那天你順著
白晃晃的日光下搖著蒲扇的老人的手往前
走,他蒼老多皺的皮膚擠壓白色汗衫的紋
路,堆疊在褲子的鬆緊帶上方,老人軟膩
且佈滿老人斑的手搖著扇子,扇緣分叉,
你感覺那些帶著煙味的吐息似乎也和進了
搖晃的水裡,並又更濃郁了些。他的腳在
你身側輕輕踢動起來,你便知道他也醒
了。
「媽媽是他最寵愛的孩子,你記得
嗎?」
你的未成形的手貼著他半透明逐漸變
得粉紅的肌膚,感覺他的血管震顫,但你
的訊息卻只是微弱地隱隱搖晃水波,久久
才聽到他的回答。
「是嗎?」
「他們都這麼說不是嗎?在他後來住
的那棟大厝裡,他只為了她戒菸,火爆的
脾氣只有她能安撫,……,她是唯一一
個曾經跟他和那個女人一起生活過的孩
子。」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對阿,舅舅和做為養女的大
姨那些你該用親人稱呼的人們那時候在哪
呢?你突然想起你在哪見過三叉口中間那
棟有著日式推門的平房。你記得你在那扇
門前靜靜的站著,只餘荒煙蔓草的那一扇
門,兩邊的房子都是二層樓的單色獨棟建
築,早已逐漸衰老的商店招牌,留存了幾
個懶懶的掛著,就只有這間位於路口的房
子還保留了最開始的樣子,同你很小很小
時的記憶一樣的樣子,那時候,三哥拉著
你站在門口,你可以感覺到他手上做工的
繭又緊又硬的抵著你的手心,那扇漆著藍
綠色邊框的日式推門,他推開門,喊道:
「阿母。」你在門間的陰影中聽見那細細
的咳嗽。
  「等一下,阿母要來不要?」
三嫂細細的聲音問道。
  「我跟明生叫伊免來阿,伊自己身體
也不是很好,擱再說伊們嘛幾十年沒見
了,阮跟伊講,出山的時候露個面就好
了。」
  「對了,大哥,阿爸奉金甕的位
……」
  「汝免煩惱這個啦,阮都處理好
了。」
「不是啦,可是這個所在,阿爸以前不是
說過,伊想和小媽……」
  「阿惠,這道菜不錯,也不會太鹹,
你多呷一點。」
  「二嫂,多謝,大哥,阿爸之前不是
已經訂了一個位,可是我今天看的明明不
是……」
  「阮已經退掉那個所在了。」你聽著
筷子敲擊桌面時的那一聲響。
  「三兄。」媽媽喚。
  「細妹仔,阿爸跟伊畢竟是沒結過婚
的,我做里長的,這款代誌別人家看了私
底下會怎麼講?」然後這是大伯沉沉像水
面下潛艇震動的聲線,那樣悶悶有如甕中
那樣的嗓音。
  「可是,這畢竟是阿爸生前最後的願
望。」
  「那也是之前的事了,伊前一陣子擱
講要把東西都留給彼個做看護的不見笑查
某,這嘛要把伊當作是真的嗎?」
  「老三,你講話別這麼衝好否,這是
在参詳嘛,小妹,這件代誌你實在愛想看
麥阿母會怎麼想,那位也已經不在了,就
算細漢時她養過你幾年,但這幾多年來,
阿母的委屈你嘛是知影。」二伯跟大伯頻
79



















79
率接近但總是顯得遲疑考慮的聲音,一樣因
為頻率偏低而不甚清晰。
  「……」桌下爸爸的手輕輕覆住她的,
無名指上的戒指磨過手心。
  「我知影了。」
  然後腦中突然閃過老人沒有表情的臉。
其實在你走進病房的時候,你就知道他
不認識你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你想你曾
經在哪看過一次,然後就一直沒有辦法輕易
忘記。那瞬間,你說不出話來。
「啊,汝識阿蕙蕪?汝女兒啊,你甘記
得?」
你聽著那像哄孩子般小心翼翼刻意放慢
的語調,有點不知所措。房間內影影綽綽移
動的人形。於是你笑,那樣在職場上訓練已
久的笑,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緩緩掃向你,蒼
老的白髮輕輕晃動。
「啊,就說伊熟識你,這幾天伊認得出
的人不多啦。」你跟著那個誇張的喜悅聲調
走向前。坐在床沿,握住老人蒼老鬆軟的
手,軟膩並且佈滿老人斑的手。
「阿爸,是我。」所以你笑著說。
「阿爸今日狀況真好。」大姐笑著說,
她走向前,你自然的後退,她站在床前調整
點滴,像一個媽媽描述她的孩子。然後你坐
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病房裡的人走動,好像又
突然回到小時候剛回大哥家和阿母同住的日
子,你又開始聽到那細細的咳嗽,所以你仔
細分辨,聽著。
大嫂正用她一貫簡潔俐落的風格和大伯
低聲討論著老人遺產的分配;房子( 挑高的
空間、獨棟又是好地段,估計最少也值個壹
仟萬、壹仟五佰萬左右吧。)、古董( 找人鑑
定一下好了,他那個個性你嘛不是不知,好
壞籠通放一厝。 )、老人的存款……,正在
換點滴的大姐偶爾也會插個一兩句話( 抱怨
她的酒鬼老公,說著日子不好過……),三
哥穿著他皺去的襯衫靠在牆邊( 他的皮鞋在
轉換重心時,會發出緩慢的一聲喀的節奏。
)……沒有人咳嗽,那些聲音則一字字地在
病房中彈跳一地。
躺在中間床上的老人依舊靜靜的沒有表
情,你看著這一幕,像個外人一樣漸漸走
神,你想你無法理解那些對話代表的意義;
有時你的眼光也會對上老人空洞混濁的眼,
然後在裡面看見另一個茫然的迷失的自己。
只有在大姪女的兒子奔到病床邊大喊
「阿祖」的那一瞬間,你清楚看見老人空洞
的眼睛有了神色,順著那個神氣的小人兒
撲在比他略高一點的病床旁邊,他的眼
神欣喜的看著這個小孩,臉上的皺紋神
秘地牽出一個看不見的微笑。你突然覺
得忌妒。驚訝的看著那個躺在嬰兒床的
小東西在你抱起他的那一瞬間,拉扯成
形,然後就這樣理所當然的佔據了原本
專屬於你的位置。
「阿爸火爆的脾氣只有看到你會收
斂一點。」
騙人。

「你還好嗎?」你摸著他逐漸
長出軟毛的肌膚,你自己依舊透明的內
臟。在他溫柔但未完全生成的手輕輕碰
觸到你的那一瞬間,你渾身反射性地震
顫,難以遏止。
  「他沒有哭。」
  「誰?」
  「外公啊。」
  「現在不是正在外公的喪禮上
嗎?」
  「喪禮已經舉行過了啊。」 「你又
沒睡對嗎?你摸你的皮膚都還沒有長好
……」
  「我有睡啊,我不是才剛醒嗎?」
  「可是我們現在是在外公的葬禮
上啊,你又搞混了,怎麼辦,你這樣
……」你感覺他移動著,你也跟著他移
動,你的腳在他身上,他縮起身輕輕吻
你。你聽到了嗎?外面那些喃喃的唸
誦,他問。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
夜,哆地夜他,阿彌例都婆毗,阿彌利
哆,悉耽婆毗,阿彌例哆,毗迦蘭帝,
阿彌例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
那,枳多迦利,莎訶。」
  「……再睡一下好嗎?」    
  「我只是不想忘記。」 
  「忘記甚麼?」

  他的手輕輕撫著你瘦弱的軀體像撫
著自己,他的赤裸綣曲還沒長成的軀
體。外面的唸誦、木魚及搖鈴。但你真
的記得葬禮早已經發生。
  在那個桂花濃烈的晚上,夜色吞吃
了一個個身披麻衣孝服的輪廓,只有那
座用大片大片的黃色菊花裝飾的靈堂,
在日光燈的曝光下顯眼地燒成一片,連
80



玻璃框後女人的微笑都跟著漫漶不清,
所有在那燒灼眼睛亮度之外的東西都只
是一片漆黑,而你們在黑中燒著買來的
紙錢、紙蓮花、金童玉女……,那種種
本該色彩奪目的顏色,也被夜色吸乾了
顏色,就只有那黃,在你眼中熾熱地燒
著,耳邊是女人扯著嗓子慵懶的假泣、
男人低聲的耳語、道士和著法器的咒
語、念佛機裡的往生咒。
  「阮等一下要早點走,後天要出
差,東西都還沒弄好。」
  「阮家也是,囝仔明天要考試。」
  「出山是甚麼時陣?」
  「下禮拜啦。」
  「啊,到時我不在耶,還在出
差。」
  「沒關係啦,只是伊,沒回來
……」
  那樣零碎斷裂卻不間斷的聲音之
線,偶爾會突然拔高幾句哭泣,你漫不
經心地燒著一只一只買來的紙蓮花,卻
在抬頭的時候,突然看到那個逆著光
源,站在光闇之間的老人身影,他身
影在暗中佝僂著,你未曾見過他如此
蒼老,或許你可以安慰一下老人,所以
你從光中靠近,卻驚愕的發現他的臉和
他臉上一道道刀刻的皺紋都一樣靜靜的
沒有表情,滿滿要溢出的悲傷卻沒有表
情,你看著那條闇影的線,桂花的香氣
濃烈,你一夜沒睡的眼微微昏眩。
  
  後來,你就再沒有辦法更靠近一
步。

  然後,突然想起另一個老人的死
亡。  
  「等一下,你記得叔公來的那年夏
天嗎?很熱的那年夏天。
「什麼?」
「大陸來的叔公啊,還有他的女
兒,我們的另一個阿姨。」
「有嗎?我們有叔公?」
「那個從大陸來的叔公啊。」聽說是
外公的親生弟弟,穿一件白色微黃的汗
衫,外面搭的還是敞開的暗色襯衫,身
材有點水腫還有一個幾乎全禿的頭頂。
他的女兒,我們的阿姨,扶著這個冒汗
虛弱的老人;她穿著一件扎進寬大長褲
的白色衣服,有一雙黝黑像是農婦而且
粗糙長繭的手,她漆黑油亮的頭髮用紅
色緞帶束起,在那個兩岸剛剛開放的時
刻,突兀的出現在你台北明亮有著水晶燈的
家裡,拘謹的站在燈下。
「一副過時的早期大陸人樣子。」
「印象中,他們沒說過話。」
「他們沒說過話嗎?」
他怔愣的與你面面相覷。他不知道。而
你,你睜著沒有視力的黑色眼睛作夢或者,
想像。「算了啦,不要再想了。」
「我們的記憶不一樣了。」
「那就不要記得了嘛,為什麼要一直記
著呢,你不想長大了嗎?」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過甚麼。」
「可是我們甚麼都沒看到過。」
是啊,一切都只是聽說。
聽說外公是個養子的歷史。( 你開始發
現你從來沒有問過外公家二樓角落的小房間
裡,神龕上的女人照片,你稱為阿祖的那名
老婦,究竟是外公的生母亦或養母? )
聽說三十八年後兩兄弟就此分散。( 想
像可能會有的抱頭痛哭場面。 )
聽說在那個炎炎夏日裡,遠道而來的血
脈兄弟站在門外,但外公不肯開門,因為那
個女人的挑撥。(『他們是共產黨』她豔紅
的唇貼近他的耳廓,嗅聞那股子熟悉的煙
味,輕聲敘說。 )
聽說外公年輕時還因為激烈的政治思想
坐過水牢。( 那大概是在趕流行吧。秋姨淡
淡地笑著說。從有一次向大舅借錢周轉被大
妗拒絕後,秋姨到家裡走動的次數增加許
多。 )
聽說叔公在回大陸的第二年逝世,後來
再沒有任何消息。
你想著他們從外公家回來的那天,那樣
淡淡笑著的安靜的沉默。叔公圓圓的臉上除
了疲憊外,沒有表情。
「我很害怕。」
  「害怕甚麼?」
害怕忘記。你感覺他微微閃了眼,是有
光嗎?他的還沒有視力的黑色眼珠,在眼皮
下快速轉動,到底是誰在陪著誰做夢?溫軟
的液體包覆著你,你動動有些黏滯的手腳,
貼靠在他的腹部,他的不透明長出軟毛的肌
膚,你數著熟悉的心跳,碰-碰-碰-,碰
碰-碰碰-碰碰,你的心跳和遙遠的那一端
慢慢重疊,他的則輕輕響在你的耳邊,碰碰
81



















81
-碰碰-碰碰。
你突然覺得好累,可是你不想睡。以前
你們不用表達也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現在
你只知道他總是睡,每睡醒一次你們便陌生
一分,所以你不願睡,但你卻越來越累……
你感覺身遭輕輕的震盪,是眼淚嗎?微鹹的
羊水,微鹹的淚。他打了個呃,你張嘴吞
嚥。
  「出生的時候,你會記得我嗎?」
  「記不記得,我們都會再次認出對方
啊。」
  「所以,最後,我們還是會認出對方,
我們會的,對吧?」你聞著淡淡血的鐵鏽的
腥味,沉香木燒著,他們拜了豬頭,擺祭。
你感覺虛弱,或許睡了也好,對吧?「醒來
的時候,我還是會認出你。」
  「來喔,大家圍著棺木邊站好。」媽媽
現在大概正站在一群人之中,肚子上繫著紅
線,手裡扶著老母親鬆軟、皮連黏著骨的手
臂,她甚至可以聽到衣料跟手臂之間的細微
摩擦,她沒有看四周親人的臉,母親依舊像
這幾十年一樣地細細乾咳著。前廳國樂團的
樂手們已經到了,二胡伊伊呀呀調音試奏的
聲音混著叮叮咚咚的揚琴、高亢起伏的嗩吶
隱隱傳來。這邊司公高唱著:
  「安釘安釘,子孫興隆。」 「有喔。」
  「一點東方甲乙木,子孫代代居福
祿。」「有喔。「他們齊聲應道。線香的煙
在強烈的日光中漸漸消散,夢中聞到檀香的
味道混入水中。
  「二點南方丙丁火,子孫代代發家
伙。」所以你睡了嗎?他握成拳頭的手在
你耳邊,你的手有些黏滯,你碰不到他,
你不安的想翻轉身子,他現在睡著嗎?「有
喔。」他們喊。
  「三點西方庚辛金,子孫代代發萬
金。」外面的聲音有節奏的重複。「有
喔。」有甚麼呢?你覺得更累了,你現在是
睡著還是醒著呢?
  「四點北方壬癸水,子孫代代大富
貴。」你猜想媽媽現在或許正瞇著眼,屋簷
外的陽光刺眼,這一切真的不曾發生過嗎?
「有喔。」
  「五點中央戊己土,子孫代代如彭
祖。」媽媽從眼尾看到母親癟平的嘴角咂了
咂,沒有說話。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她一
直只是聽說,這個在木板的、單人的小隔間
幾乎住了一輩子的女人,當年毅然決然賣
掉兩大條街還清沒有音訊的丈夫的欠款,獨
自撫養四個孩子長大的故事,從十二歲回到
哥哥們努力撐起的家中開始,她聽說這
個女子,但她想她從來沒有真正認得過
她。她記憶中的她,一直是幾乎九十度
的彎駝著腰背,細細地咳嗽,並且靜靜
窺探著那個女人給她半新改小的旗袍那
樣的瞇著眼的模樣,印象中,她沒向她
說過話。現在,她咂了咂她癟平的嘴,
沒有說話。「有喔。」所有人順著司公
手上的手勢喊道,最後一聲清楚響亮。
  「拔 - 釘。」司公渾厚的嗓音彈
了個圓迴盪著,轉頭,你看著姪子跪在
棺前,在司公的領導下叩首拜祭,看著
他低下他戴著眼鏡的臉。外面一陣陣吵
雜聲響,女子沙沙蒼老的嗓音像有一種
拉扯的韌性那樣直直切伸過來,你想著
這是哪一家的孝女哭靈,那聲音卻越來
越近。
  「銀水啊,我來看汝啊。」
  「是那個查某。」在場如同一顆石
頭投進水面散開一波波漣漪般搖曳而起
的私語騷動。他們甚至沒有留意到,孝
孫是在哪個確切時間用齒拔起了子孫
釘。「我去趕伊走。」把孝服袖子一綹
轉身就走的三哥這樣說。「老三,有些
人客已經來啊,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必要的時陣讓伊進來也就算了。」
  「銀水啊,伊們不讓我見你啊,我
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喔。……別甲我
拉啦。」聲音又隱隱傳來,「大兄,
要是伊係存心要來亂,那阮可不通客
氣。」「三弟,我和汝去,這款不見笑
欸查某,就只要錢,好好仔講伊擱當
作阮家好欺負。」「秋姐,你別去啦,
三弟會處理啦。」「二弟妹,汝別煩
惱啦,要是伊肯好好仔走。我知影分
寸。」陽光下,大姐背後長長的孝帽影
子。「秋姐。」
  
  「銀水喔,你怎會就這樣走啊
……」你聽著那些揚琴、二胡、嗩吶
……的響聲遲疑了一下又緩慢地揚了起
來,那女人的聲音卻清楚地殺出重圍般
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伊不就是為了出一口氣,當初阿
爸係為了彼個看護才把伊轟出去呢。」
右前方的大嫂靠過來小聲說。你身旁母
親的鬆軟無力的手臂連動都沒動。「大
嫂。」你又聽到她細細的咳。
  
  所有人等待著,偶爾誰揩揩眼角,
82



又有誰跺了跺腳、擤擤鼻涕,抽泣一
聲。你慢慢感到一種焦躁從腹部往上爬
升,像童年記憶裡的那些細細碎碎的雜
音,從隔音不好的木板裡,一點一點地
滲透進來,參雜幾聲咳嗽。所有人都等
著。
  「司公,讓你見笑了,那接下來是
要做啥?」
  
  「是無關係啦,接下來是旋棺,大
家繞棺材三次看最後一面,阮就要把棺
材封起來了,孝眷哭完棺材頭就可以發
喪了。但是這係要看時辰的,你們甘要
先叫伊兩個先轉來呀?」
  「銀水啊,阮只是要來送你一程,
伊們都不肯喔……」
  然後又是一陣混亂的吵雜,連樂聲
也停止了。「不要臉……阮家……」
「汝阿爸在世的時辰明明答應過……汝
這樣又擱算……」「是汝趁阿爸破病時
……」
  「司公啊,先旋棺然後發喪對
不?」
  「對啦,旋棺、封棺之後哭棺材頭
然後就發喪。」
  「那阮先旋棺吧,伊們入殮時也看
過的,這邊只有小妹和阿母沒參加入
斂,阮別耽誤時辰好了。」
  「是這樣喔。嘛是可以啦。」
  於是,你們開始一個接一個逆時鐘
的走,你數著地上的一個個看不見的腳
步,不需要看你也知道前方母親鐵灰色
的髮在腦後挽成的包髻形狀,如同多年
來你所見慣的那樣。然後,輪到你了,
你往大厝中看進去,一個老人穿著壽
衣靜靜地躺著,闇色的壽衣上繡團錦
簇的圖案發散出暗金的光芒,死白的臉
上,有血紅的唇色和粉紅的腮紅,閉著
的眼睛上覆著深灰色的睫毛的陰影。他
是誰?你發現你不認得他,你抬頭看看
四周,但所有人都沒有異樣。你無法說
話。
  他是誰?他不是阿爸,這張熟悉的
陌生的臉。或是,你其實根本認不出他
的臉。
  腦中閃過老人靜靜的沒有表情的
臉。
  葬禮早就發生過了。
  
  他是誰?
  「你不行入來,公祭……」從光中傳來
的聲音,你轉頭看見那一身白色衣袍的女人
身影。強烈的白光吞吃掉細微輪廓,她艷紅
的唇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開合著……「你叫我
一聲……媽好不?」
好不?好不?……
母親鐵灰色梳著包髻的背影。那個聲音
迴盪著飄遠了,好安靜,一片漆黑,你護著
腹部蜷縮著躺了下去,像是剛開始那樣,往
那個溫暖的所在靠去,然後,你聽見持續穩
定的心跳,那三個心跳,碰碰—碰碰—碰
碰,碰—碰—碰,快的從頭頂上方震盪,慢
的來自液體的那一端,還有那逐漸緩慢、弱
去的自己的心跳,碰-- -- 碰-- --………。你
感覺他的溫軟的肌膚細胞包裹著你,那樣暖
和、溫柔的覆蓋著,那具赤裸蜷曲還未長成
的軀體。你感覺他的手輕輕地撫著你;撫著
自己。「你要睡了嗎?」他小小聲的問你。
「睡醒的時候,你會認出我嗎?」
「清惠!」
「阿惠,阿惠,夭壽喔,明生啊,別管
伊啊,緊過來幫忙啊。」
「阿妹……阿妹仔。」
「我小妹要是出甚麼代誌,阮家跟汝沒
完。」
「三舅,你講話就講話。不要……」
「這你家欸代誌哪,有身的人無……」
…………
所以,你真的不會忘記嗎?你知道忘記
的便不復存在,那些模糊的、難以辨識的記
憶,你還是沒有弄清,它是屬於母親的、未
來亦或夢的可能。所以你不願睡,但你的確
越來越弄不清,那些彷彿出現過的畫面,是
夢?是現在?還是在你看到那道光、聽到自
己的啼哭前,就已經註定的命運?像是那個
奇怪的小說裡,從石頭中挖掘出的仁王像,
不是雕刻喔,而是把早就有的挖出來。那樣
的眉眼,栩栩如生,注定了的怒目偃蹇,
……最後卻突然發現,你只是那個癟角的模
仿者,在滿地散佈的碎石中,尋找一點眉眼
間的碎片,……你想要證明什麼?
「加油,再用力一點,看到頭了,看到
頭了。」
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叫。呼吸。
「出來了。」
那從母親癱軟雙腳內的血洞中拉出一長
83



















83
串的,生命。
「哇——哇——,……」
哭了,然後忘了。
忘了他將會在他長到很大的某一天,在
嬰兒時期的相簿中,找到一張保存良好的剪
報,上面的新聞打著:
十六日,E市第一人民醫院從一個年僅
兩周歲男孩的腹部剖出一個重50克的小男胎
兒。該胎兒五官俱備,四肢齊全,男性生殖
器官明顯,被完整取出後10分鐘即夭亡。兩
歲男孩經十餘天的護理後出院,身體健康,
發育正常。
旁邊沒有任何圖片。
84






枯枝裸露在雪地裡
雪下在荒廢已久的深謐森林
森林在岌岌可危的密室中暴動著要逃生
85



















85
一匹獸
一份的快樂是成為一匹獸
「恆以數聲悽厲已極之長嗥
使天地戰慄如同發了瘧疾
就是一種過癮」*
一群的快樂,指稱此獸是惡性的傳染病,會分解社會結構,鎮壓地深鎖於動物園。一雙雙的
眼睛走過,其中少數微步擁過曠野蒼穹的星宿,同著於牠毛皮的燦爛斑紋,卻不敢多留下足
跡;而眾數的踐踏卻更刺眼於太陽毀滅的光亮。牠沒有陰影可以躲入,你探監般的來訪,在
深灰色鐵欄杆之後,欄杆鐵銹的夕暉閃過。
你,看見了自己。
*引自紀弦<狼之獨步>
有人
有人告訴我,一件不能說的,關於昨天偷聽到隔壁美國回來的親戚說起的
五十年前那眾所皆知的往事的,秘密。
這是真的嗎?小心翼翼把這段擱淺的話上封條,推 向 大 海。
假設,只是假設,做個實驗好了。
這個實驗有人證實過,有人認同,有人覺得可行,
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無比堅韌、肯定、與踏實。
所以我們決定,做。
有人在家嗎?
一次歇斯底里又難以置信的,特殊的,親暱的精神療程。
掀起一陣狂熱,颳起一陣鬼風,打了好大一個呵欠,
別怕,
有人也做過,沒怎麼樣,只是按表操課。
靜靜地躺在沙灘仰視,不會言語,只當存在
是不存在的一種形式。一種
拋棄人稱的扭曲儀式。配合現在進行式。
有人很喜歡這套哲學。
86



一般女孩 

一般女孩有著一般的嗜好和習慣
旅途上抱著一本地圖
路的形狀一般都會被展開
有時會中斷但

但她想像不出高原和深海
都在這薄的紙張上
畢竟這只是一般的探險
為了遠離危險

(一般故事地圖總在最後被人想起
 不會被焚毀)


一般女孩在別人的房間旅行
拼別人的拼圖
(瘦騎士和他的隨從在小徑走來走去
 馬匹和盔甲都有些裂痕)
卻只得到一些特別的線索
不在地圖上
那條地圖被扔的路上
(而一般路都被放大以便容納地圖)


一般女孩她行經浴室
像一個特別任務但她不很確定
她將一絲不掛迎接什麼
蓮蓬頭將淋濕她嗎
她甚至不明白
她那一般的黑頭髮究竟還髒不髒
她沒真的進去

在別人的房間
床縮小到角落像有靠背的椅子
燈越晚越亮

一般女孩喝著自己帶來的
一般的白開水
隨手澆著別人的
只是開著的人造花
像旅途上隨從照顧馬匹
騎士擦亮盔甲
小徑蜿蜒向上

他沒想起那本地圖
她將燈調暗

讓花開得微微
像從花園裡摘來
行將凋謝
「不很完整的一般女孩,畢竟妳並不承認。」
87



















87
像從花園裡摘來
行將凋謝
「不很完整的一般女孩,畢竟妳並不承認。」
下午時光
與世界斷訊了一下午
好讓我可以坐在落地窗旁
和陽光談一晌的戀愛
全球金融風暴還在咆哮
同一趨勢的場合
一棵植物正專心的研讀
它的香草料理書
鎮日讀詩
比不上描繪蜘蛛跳盪在細絲間
輕躍、柔美的芭蕾舞姿
浪漫而具求愛的節奏
品嚐由信仰沖泡的咖啡
奶精在深褐色裡輪迴
甜點在餐桌禪坐 極力參透
無我即無糖 並未發覺
周圍獸性的螻蟻偷偷策動恐怖主義
下午的眼角偶然瞥見
馴化的報紙折合的形狀恰似圖鑑內的節肢動物 歛著翅
輕質薄翼上,密麻散布的文字方塊情同
大片載道的斑紋
重得無法飛離
昨日灰色的屍骸
當風成熟到四月的冷暖
室內的花蕊齊聲歡呼
黑暗還未爬上天空長梯
心智在沉思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
遂只剩我與影子對弈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
沒有任何人下子
唯一有動靜的
是從戰地僕僕而來的侍者擺放
配給的麵包和濃湯
風向開始移轉
窗外抵達第一波遠方收成稻浪的鋒面
多變的氣象
配合餐飲友情客串
無數想像的混種
乃孕育一次下午的完整
感謝所有參與的演員
時間亦然
花朵亦然
棋具亦然
桌巾亦然
妝髮亦然
掌聲亦然
……
人生
不過是
一下午的黑色幽默
88



不趕
看過的風景那麼少
遺失的夢境那麼多
我們到過一次的遠方
後來便不斷尋找它們的下落
你想起那些過剩的光嗎?
眼前也會跟著豐腴起來
那時我們將時間扯下
做為一種省力機械
奢華地運轉
在日不落的地方
擁有全部的陰影
就是我們的天堂了
啟動了也同時
侷限了我們
寶石般的葡萄園,
靜謐的鑲彩玻璃都讓我們駐足
雖然手中的鑰匙
打不開所有的門
你說那裡沒有颱風和地震
不會被困住
在廣場般的日子
在市集般的日子
我們從容地徘徊,
逡巡如頻繁的花開,
我們看過疲憊過的遠景
一年生的向日葵,
每朵都唯一而徒然
如果斂散間都沒有故事
睡著的人會不會不再醒來?
這裡可以聽見教堂的鐘聲
有香苦的咖啡沒有酒
我們在季節交替
又計畫一次清晨的徒步
蜂群依然儀式般汲取生活
也許輕盈地找到
那些革命的意圖
89



















89
什麼事都教我分心不專詩藝
All things can tempt me from this craft of verse
─── W.B. Yeats
∞將肉色器官放進陶罐裡,                            
 以關於各式各樣的幻想豢養
 過度期待成為專一信仰
 當我刻意離開 
 又失卻純真與許多小小美德。
 就像行在青澀的戰場上時,
 剛好我一人,孤單單走自己的路麼?
 
 巨大無比的狂亂心智
 為激情或溫柔而所認知的實存
 將虔信的身軀
 緊緊推入一個有一天應該會
 降落,接受 
 包覆著謙虛的影子以及
 指端上搖晃的閃光,而
 上下倒置的星球裡
∞激情總是耗損著我游走的心
 彷彿古老森林裡的風在
 臉龐穿空而過一道深深的寥廓
 那恐懼本身越來越盲目,
 越來越令人暈眩:
 「這些粉碎人心的文明,
  什麼事都教我分心不專詩藝。」
 不可知而飽滿的灰綢絲
 隔著稀薄的佈景所看見的全部
 堅持眼中的純然片刻:
 「那移動的雲,頹散的美好步伐
 不是為了取悅靈魂而穿越我嗎?」
∞創損而模糊不清的
 天空,某些星輝靜靜棲止
 微光閃耀是靈光歸返的探訪,
 那撥不開的光體,無法隱匿
 如偉大深根的開花者一樣追逐形象的啟示:
 夜光裡月亮盈虧的週期失落
 沒有氣息、沒有流瀉
 「啊我們童話該如何養護和計算?」
 我被置放在跋涉的風景下
 急逝的景致不斷地往後前進,往復奮發
 轉移目光,閉上眼睛
 解釋差別:
 「藝術和悶熱。」之間的虛線是……
 聯繫耳朵和地窖的神秘共鳴。
 我停止呼吸,臥入童年的褶皺
 從世界的光亮源頭,開始
 建築廢墟,(我們需要更多農夫)
 開墾更多的荒原。
 睡意裡的原始森林,在緘默的傾覆上
 綠油油地立佇在自己的根部
 足跡所觸之地
 眩目而古老,溫柔而蔓延
90



〈弗里茨
1
與電腦的情慾告白〉
我從紙箱接過剛生出來
過份早熟的娃娃
撫摸她的軀體
我喜歡這青春的氣息
冰冷的皮膚
和黑暗的桌底
我敲打她過多的乳暈
「!@#$%^&*()_+QWERTYUIOP{}ASDFGHJKL:」
她說不
其實她很享受
這是她的命運
我們日以繼夜
在八千六百四十二個晚上
發生、發生、發生
她默默地
記錄、記錄、記錄
USB插槽告訴我
她的興奮
無疑那角度擊碰到她的G點
我把白色的.doc、.xls、.ppt
數以百計傳送到她體內
她為我生下六個孩子
我每天逼迫她看色情影片
有一天
她中毒
失去知覺
我因此
被困在書桌和椅子之間
無助地失去自由
和所有生趣
1  Josef Fri tzl ,奧地利獸父弗里茨禁錮女兒廿四年
91



















91
瓦器
   
沒有人知道
地上那個瓦器是誰放的
瓦器自己也不知道
落雨的時候盛滿水
日頭出現就蒸乾了
偶爾野狗來嗅嗅
一下又走了
附近的囝仔拿瓦器來擲骰子
或者倒過來用樹枝撐著做掠鳥仔的陷阱
有一天瓦器破了一個洞
沒有人知道
地上那個瓦器是誰弄破的
瓦器自己也不知道
日頭出現的時候裝滿了光
月亮出現的時候裝滿了光
倒著放也裝滿了

<吻>
每晚
站在月光底下
剪影子
長長長長 塞進你窗戶沒闔緊的隙縫
看他在一連串的夢裡撈起你
慌亂中捧起你的臉
四十五度角的弧度 欲拒還迎的鬍渣渣
俯身
一種神聖的儀式
月亮是證人
受洗者是你的唇辦 微溫
一個吻
烙在你身後的
白牆上
92



光嚶
光影滑進涼澀的甬道
踏上胸膛數到三就
淪陷了
愛人的吻如光影覆蓋
熱張著網兜頭照下
喊著疼第三秒就
蒸發了
纏踞的聲音
濕濕軟軟地
瀉了一地
季節的光。
老地方
行走在地面
而擁擠在中間
泥沙地
二又二分之一的磚片
再不能清楚
磨鈍的地曾經起伏花俏紋路
石椅緩緩
也熟悉老去
移動的沙發無人歸回
長板凳始終安靜擱置迴廊彎處
經過多久
最原本的位置
有了一點憔悴
行道燈
影子昏黃
恆長的碎石路越來越長
傾斜著
往遙遠那兒划
走了太多路讓我們變老
不梳頭
不想哭
害怕迷路
石子跑進鞋裡
你沒發覺
流了血
不說痛
路走不完
再出不來
日光一片
花開
葉子落下
細細鋪在泥沙地
腳底的記憶
冬日的燈竿
烙在臉上
就要斷裂
行走在地面
而擁擠在中間
度孤
看得到那隻貓嗎?
來的時候 沒有徵兆
走的時候 沒有聲音
然後醒了 
開始還沒完的
半天
93



















93
吹腔小上墳
得呀個鑼
得呀個鑼

眼珠兒滾滾過山丘
白衣兒飄飄裹新墳
隱約約聽得地有聲:
(這眼前沒有我的張二哥 王二姐繡樓上是淚不乾呀)
(奴每日不往那別處去 他三載上京是沒有那個回頭)
他跋涉千里逃到北方
望不見故鄉是城一座
隱約約聽得雲有聲:
(呀各兒一歌朗歌兒一個朗歌兒一個呀)
「這件事千錯萬錯您的錯,您休怪小姐張郎與紅娘」
「他二人互有情意誰能阻擋」
「若是要許婚賴婚不認帳,這裡是誰是誰非誰短長」
短短長長一堵牆,牆裡圍著大姑娘兒
小碎步來微聳肩,面帶桃花兒水桶腰
隱約約聽得井有聲:
(這眼前沒有我的張二哥 王二姐在家那個胡思亂想呀)
(她每日不往那別處去 將聽得窗外那麼嘩啦啦啦啦)

洗澡河邊兒嘩啦啦啦啦
長髮兒流咧流了一條河
隱約約聽得水有聲:
(張二哥還有一個心疼的病 我給他胸口繡的心兜兜呀)
(花開花落是年年有 王二姐這裡是枉青春喲)
她白衣拱成白象耳,呼扇鼓動了一片風
波浪往右/波浪往左/四條魚兒出海去
他齊頭裂成三尺半 墳前築起了三尺土
空中降下一面琵琶來
她身背琵琶描容相 一心心上京找夫來
京裡市集亂熱鬧
有魚有菜有乞丐,乞丐唱的蓮花落:
「我兒夫,他本是,十七八歲讀書人」
「到如今,你回來,滿臉上你長鬍鬚來,好不愁人」
「我的妻,她本是,十七八歲女裙釵」
「到如今,我回來,滿臉上妳長皺紋來,好不愁人」
鬧中忙聽得魚有聲:
得呀個鑼 得呀個鑼
眼珠滾滾轉山丘
得呀個鑼
拆繡樓
得呀個鑼
鬍鬚跋涉到北方
望不見浪裡是城一座
94



睡覺的女人
把身體切割為二,
一半放在滋養的土壤旁栽種,
一半放在液態流動中晃盪。
把長睫縫合為一,
房間癢癢的像搔弄的森林,
髮無止盡的沾黏溫度,
像把青春裹進鮮紅的夜
她不睡。
耳朵抽離的聲音,
是漲潮與退潮的邊際,
空氣鹹鹹的像藍色的汁液,
湧進床的洞窟,
她聽不見。
豢養一朵花,
她把器官一一摘下,
澆灌一朵花,
她在漩渦一一吞噬。
把兩個身體懸掛起來,
她不停的睡,像日子疊覆著瑣碎,
盲寐。
荒野的呼喚
在荒野的一棵樹下
我們擊鼓探尋彼此
你在你的荒野
我在我的
風含著腥
我膽敢把整條蛇奉獻給你
它既是頭也是尾
既是鼓也是樹
是鹽
是我的一只耳
所有的鼓聲
焚燒的空氣
一望無際的回音
在世界中央跳動
而移動著蛻皮
一吋一吋……
你擊你的鼓
我握著你的一把鹽
樹在我們的荒野之間站立
像敵人一樣壓抑
而荒野,
荒野如此寧靜
95



















95
記憶迴遊
拉鍊來回反覆,分裂
又縫合記憶的外衣
初春就要為了
天氣與衣著量傷神、
反覆傷神
我知道,我
之所以快樂恐怕
並不是為妳,長髮女孩。
妳沒有坐上旋轉木馬而
我是困在旋轉木馬的
我並非為妳旋轉,我知道
妳是從來沒叫過我名字的
我知道,是我看妳的距離
看妳天涼時著灰色連帽長外套
隔絕過多的色彩
益發真實而適於複印,
適合任時間來回沖洗
沖洗成每次、
每次更鬆散更快樂的迴游距離
而那其實不是快樂,我知道
一種幾幾乎乎抵達快樂的
步伐,妳沒上鎖的腳踏車
也不全然是種誘惑。
每當燕群低飛時
就覺得快要追上
妳更加矇矓的剪影
陽光落盡前也猜想
妳已剪短了頭髮,那樣
天黑般落下,也偶爾
會以為聽到什麼人叫我名字
如同記憶裡的妳
總在天黑以後
提燈來訪
真心
我一睡醒就去找你
在舊城飛奔
與影子他們擦身而過。
一間木屋
你有聲有色地走下來,
凝望我,
彷彿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很久
不管怎樣
拖我的手,步上城中街道
烈空下,你我就
再次
蔚藍如夢。
96



記不記得
茶壺裡的茶還記得
院子裡的落葉飄起了不是
為了飛舞而是為了提醒
離別不會被遺忘其實
有的話只是刻意
落地窗的景色還記得
一個女人盤坐
慎重地
提筆寫起了詩
馬上的過客非錯誤
達達達 眼前的風景
不巧,正是你喜歡的那一種
鈴鈴的電話聲 還記得她焦急的
如箭似飛踏腳步
原來不只是水滾
凡是
應當注意的緊急她都很敏感
風箏飛了
晒衣架狂落一地
那個女人還記得
不知該抬頭仰望
或者垂頭檢視的
徬徨
徬徨空蕩蕩的飛了
心事也落個滿地了
可那屋內
亂竄進的陽光不記得
不曾在意是不是有人
曾在這屋子留下記憶
抽乾了空氣的
房子有些喘不過氣
如果曾經相信
那女人說
我存在也只是因為記得
從此我們再也忘不了
等待是時間的洪流
後來甚至
不再有這樣一棟房子
願意漂流
我聽見鴿子在唱歌
女人頭也不回
我們因而學會
望穿幾千里的秋水
而窗外是竊竊私語的 晴天
所以忘記了
在第幾次是非轉頭空以後
我們嚷嚷遺忘
還不能放下的是
如果我要你回來
此刻我當已在前進的路上了
97



















97
我聽見鴿子在唱歌
女人頭也不回
我們因而學會
望穿幾千里的秋水
而窗外是竊竊私語的 晴天
所以忘記了
在第幾次是非轉頭空以後
我們嚷嚷遺忘
還不能放下的是
如果我要你回來
此刻我當已在前進的路上了
睡眠不足症候群
我的睡意悄悄地,躡手躡腳無聲來襲,
但我不能睡,
得完成那份無聊的報告才行
我的睡意張揚地,光明正大迎面來襲,
但我不能睡,
要抓緊時間,多加練習素描作品
我的睡意溫和地,像鄰居老爺爺般親切向我打招呼,
怕會被他抓走,我不敢回禮
因為正值強說愁的年紀,得多寫幾首新詩才行
我的睡意發瘋了,狂風暴雨來襲,
睡眠不足的焦躁,
我想扯裂世界狠狠摔碎,碎到沒有人拼得回去,
或者抓把手槍隨意掃射,直到視野染滿赤紅血跡,
抑或是一腳踩爆地面,所有人陷落地底,
然後熔岩向上捲起,無情吞噬所有生命非生命
甚至光與影
我會試圖毀滅一切,好換來一絲絲睡眠的機率,
哪怕醒來所見皆是廢墟
這些就是我睡眠不足時會發生的可怕事情
但我不能睡,
夢裡總是有你的身影。

穗兮
你總是如此嫻雅
躺身於阡陌的稻田下
任微風拂掠幾千里
你似乎如此與世無爭
因為
你最靠近世界
98



賞畫
那天午后
繁花曲折了巷弄
門的外面是我
妳是門裏的秘密
視線爬滿了整面牆
沒上鎖的窗就更高了
於是
誰留下菸蒂不再重要
花香已經朦朧
於是
溢滿杯口的片刻之前
唇印已經臆測
一壺芬芳飽滿的茶
多少糖
樹影在街角斑斕而去
人潮擁擠
聽不見道別
卻不斷地離開
什麼形狀的耳語可以
濃淡出莞爾
倚著窗
妳仍舊是背對著我
沒有姓氏
竹籬擱在中間
矩形的月是
天與地的高度
晚風靜靜的
吐納幾聲蟲鳴
如果想像後的星光
沒了
盛氣凌人的樣子
天空就會是矛盾的
我說
破曉是葉緣的露水
不帶點顏色
妳笑著說
絢爛就膚淺了
揮揮手
遠遠地看
一隻鹿或一隻鳥
只有情緒
沒有輪廓
漁線以
熟練過後的姿態
拋出
不見漁人
慵懶幾尾魚
正午
雲裡有日光浮動
搖擺的理由
總是悠閒
午后
妳不及撐傘
叫一場雨
抹去幾片妝
街景是清澈的
於是我從清澈中
著實褪去
妳曲折入巷
未將足音皴上
妳說
留給人群吧
可我知道
人潮什麼也帶不走
只帶來了外頭的陽光
我知道
妳不愛灰色
99



















99
漁線以
熟練過後的姿態
拋出
不見漁人
慵懶幾尾魚
正午
雲裡有日光浮動
搖擺的理由
總是悠閒
午后
妳不及撐傘
叫一場雨
抹去幾片妝
街景是清澈的
於是我從清澈中
著實褪去
妳曲折入巷
未將足音皴上
妳說
留給人群吧
可我知道
人潮什麼也帶不走
只帶來了外頭的陽光
我知道
妳不愛灰色
說了
我說了
我也經過那些地方
有人敲打牆壁
樓上走的腳步聲也像我走的
我也聽那些不經意
像我的無聊
比如一直待在房間
沒有離開
聽別人關窗的聲音
我有時也關窗
脫衣透氣
下過雨的家
我說了
找一個地方我待著
讓音樂四溢
聽見對面關窗的聲音
有些人回去
有些人出來
關不同的門
一樣聲音
一下就不見
像別人聽我的腳步聲
我也聽不見
始終沒離開
漸漸走遠
在我的房間我的無聊裡
不經意就忘記
腳落地的聲音
我說了
老帶著行李不旅行
一個個房間
像我說過的那樣
脫衣透氣下過雨的家
我關窗
我說了
我也待過那些地方
很少人在聽
很多音樂肆意
關彼此的窗
我說了
酒杯在洗臉槽互撞
過去的聲音
我說了
很多人在著
我說了
很少人在聽
我說了
把鏡子移開
在沒人的地方說了
沒地方說了
100



遺憾
※ 之一
我沒有把沒有記得的事沒有帶在身邊
全都遺落在已不記得的那些不被記得的往事裡,
想不起的悠然的夢境有風在吹抑或沒有
過往的行人也或許沒有。
晾起我記憶的曬痕如歲月的斑,和
點點滴滴的離開 
 離開 離開又離開,
 離開的公車滿載的愛與不愛儘管是不是夢
 除了以上,於我盡是遺憾。
※ 之二
醒來的時候空著記憶與想不起來的房間裏
裝滿我可愛的甜美童稚和沒有你們的時間
如同貧乏的修辭與作為受格的我不被當作
主詞的困窘蜷縮在令您失望的某一個夏天
換來渴死的蟬無法歌唱飛翔於注定的死亡
※ 之三
尋求救贖的本身,即是耽溺
如果你偶然看見我站在某一張迷惘的車票上,
請不要大聲喊,
以免令誰失足墜落於深深的其中。
    假如你愛我
是前提亦是最最
激動的守候,
離開即是成就榮耀的唯一歸途
101



















101
鐵線蟲
1
從扶疏間窺伺一個不屬於任何他者的世界
一段尚未劃分歸屬於任何他者之阡陌
有隻黃色粉蝶與那年的十九歲錯身而過
靜謐的黑暗悄然將其吞噬
猶如指尖輕輕滑過那黑白分明的琴鍵
「叮」一聲
似乎有種東西隨即窒息於沉默之中
從同化中抵抗一種弱肉強食的生命迴圈
僅是一場單方面毫無抵抗的血腥屠殺
若企圖於掠食之中領悟些什麼
也僅止於學習如何指認分辨
素食者跟肉食主義者兩者
自口腔粘膜中散發出的血腥味之間的差異
故做瀟灑地用一種造就血肉模糊的撕咬遊移於其中
我嘲笑外人的迂腐及無知
嘴角那尚未拭去且突兀的紅
也只是自以為是的一種知識掠奪
某天我啜飲了鳳仙花滲著花蜜的露水
藉以慰藉自己尚存的可能理性
直至發現某種超越形體的寄生自下腹部萌芽
彷彿有種詛咒即將破繭而出
畏懼跟惡夢開始囤積在胃囊當中
似乎傳來陣陣極力嘲諷的批判聲
我開始竭盡瘋狂的飛行跟顫抖
每逢夜深人靜之時便私自地把無辜的螞蚱開膛破肚
其頭顱現在還藏在草叢間的舊報紙底下
斗大的新聞標題無法壓低那逐漸腐敗的惡臭
我最終也只能狼狽地落荒而逃
在我徒手捏碎幾具脆弱的軀體之前
這觸感也許就如同表面上堅持的信念一般
毫無抵抗地遭受外力的擠壓
1 在夏末,我們很容易在水池邊找到淹死的螳螂,這正是鐵線蟲的傑作。鐵線蟲是一種線
性寄生蟲,成蟲的體長約30到100公分,外表呈細繩狀,成蟲棲息在河流、池塘或水溝
內,進到水中後的鐵線蟲行動非常緩慢,也不再進食,牠會產下數萬個卵於水草或石頭上,
卵在水中孵化,被水棲昆蟲取食後,開始行寄生生活,例如:孑孓、水蠆吃進鐵線蟲的卵
後,鐵線蟲即在他們體內孵化寄生,當這些孑孓、水蠆羽化成蚊子、蜻蜓,且剛好又被螳螂
捕食,此時鐵線蟲便可進入螳螂腹中繼續發育,直到成熟。如此週而復始,鐵線蟲的生命就
在宿主、水蠆、孑孓的關係中循環不已,生生不息。
在九、十月的時候,當螳螂腹部內的鐵線蟲成熟時,必須要回到水中完成產卵的最後任務,
這時鐵線蟲會驅使螳螂尋找水源並跳入水中淹死,這樣牠才有機會進入水中,若螳螂未能及
時找到水池或池塘,鐵線蟲仍會鑽出,但會乾死在陸地上,而螳螂也因腹部受傷而死亡。
102



最後的場景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我再也遏止不了自身體深處傳來的竊笑聲
羞愧地抱著枯枝投入水中
我只看到有道黑影自我的肚臍中竄出
下半身猶如破碎的壓克力塑膠片應聲而裂
寄生者挖空了我曾經引以為傲的偉大信念
最終將我拋棄在絕望之中
我眼神空洞地想控訴些什麼
那抹黑影卻頭也不回地往水面遊去
最終我也將一無所有地迎接死亡的到來
彷彿有人在水底深處迎接我
蒼白的面孔隱藏在泛黃的報紙片段之中
一具被權力意志掠奪寄生的半截螳螂屍體
曾經可笑地自以為是龐大潮流中的信仰者
這可能是最後的歸宿及其註解吧
但是黑影什麼都沒有回答我
便再度蠕動地再度尋找另一位尋求真理的知識分子
我在大學路 羅望子樹下 遇見一隻貓


尋 找
我獨自站在街頭
左顧右盼、有股衝動
想找個人 來 聊聊
又怕失去 了 自我
夏天 天氣 好熱 心情好悶好悶
大學路人群很擠關係卻很遠 課程排很滿心卻很空
出去走走怕烈日怕塞車 怕遇到熟人怕溺斃人潮中
校門口右轉 羅望子樹下 震耳欲聾的 車水馬龍聲中 著
有隻懶貓 靜悄悄的站著 瞪大眼睛 對著我 輕聲叫 喵 叫
生物學家曾說 動 物 叫 聲 啊 的
展現 情緒 傳達 意念 喵 停
輕柔 善意 低沉 敵意 啊 不
不疾 不徐 不卑 不亢
那代表 什 麼 呢
心意 難以 捉摸

                 度
憤 怒             態
那貓真可愛 我試圖          知
靠近 縮短 兩人的距離        未
瞬間 敵意升級 全面警戒       的
一公尺 是最神秘的距離嗎    數學課從沒教過 意
一段我不犯人 人不理我的 長度   算計著 對方是敵意或 善
  午後 天氣仍然酷熱  想釋放出熱情的一方 嚇壞對方        
自我空間 私領域被入侵 有人怕 有人憂 聽話的學生 記得老師說過
  防人之心不可無 社會敎我 心防築好比心房裡住誰重要
  近一步提高警覺 越雷池一步 上緊發條 準備 火力全開
距離產生美感 還是安全感 就這樣吧 陽關道 獨木橋
各走各的 互不干擾 偶 而 感 到 孤 單
      有時 會寂寞 更多 時刻
     總想 有人 陪侍 在側
      望著 對方 希望 他
     一直 都在 只是 距離
    太 近 了 會 害 怕 會 恐 懼 有 磨 擦
103



















103
我在大學路 羅望子樹下 遇見一隻貓


尋 找
我獨自站在街頭
左顧右盼、有股衝動
想找個人 來 聊聊
又怕失去 了 自我
夏天 天氣 好熱 心情好悶好悶
大學路人群很擠關係卻很遠 課程排很滿心卻很空
出去走走怕烈日怕塞車 怕遇到熟人怕溺斃人潮中
校門口右轉 羅望子樹下 震耳欲聾的 車水馬龍聲中 著
有隻懶貓 靜悄悄的站著 瞪大眼睛 對著我 輕聲叫 喵 叫
生物學家曾說 動 物 叫 聲 啊 的
展現 情緒 傳達 意念 喵 停
輕柔 善意 低沉 敵意 啊 不
不疾 不徐 不卑 不亢
那代表 什 麼 呢
心意 難以 捉摸

                 度
憤 怒             態
那貓真可愛 我試圖          知
靠近 縮短 兩人的距離        未
瞬間 敵意升級 全面警戒       的
一公尺 是最神秘的距離嗎    數學課從沒教過 意
一段我不犯人 人不理我的 長度   算計著 對方是敵意或 善
  午後 天氣仍然酷熱  想釋放出熱情的一方 嚇壞對方        
自我空間 私領域被入侵 有人怕 有人憂 聽話的學生 記得老師說過
  防人之心不可無 社會敎我 心防築好比心房裡住誰重要
  近一步提高警覺 越雷池一步 上緊發條 準備 火力全開
距離產生美感 還是安全感 就這樣吧 陽關道 獨木橋
各走各的 互不干擾 偶 而 感 到 孤 單
      有時 會寂寞 更多 時刻
     總想 有人 陪侍 在側
      望著 對方 希望 他
     一直 都在 只是 距離
    太 近 了 會 害 怕 會 恐 懼 有 磨 擦
104




凝 望
我讓步 後退站立
懶貓 還在原地 看我
充滿迷惑 睜大眼 注視著我
感到解脫 像 是 要回主權   漫
有空間 才能 舒服自在   漫
六點 艷陽退晚風起 間
 暑氣漸消 時
卸除武裝 點頭
 

回饋善意 用笑容
 

聽說貓充滿了 靈 性 必
不是冷若冰霜 是在等待 真心 不
笑 是巧克力做的冰 融化了 一嘴甜
心放了放心 心開了開心 靠近是為了親近
你喵 我就笑 我笑 你 就 喵喵 喵 叫
交流 無須 理由 心領 就能神會
來 靠近 一點 傾聽 彼此心跳
來 走入 兩人 的世界
距 離 不 再 那 麼 遙不可及
古典文
在那些記憶的碎末裡
尋求著
深度的廣闊
微酸卻引人相思
漫延在精心佈下的局裡
無法自拔
106



遊瑞峰山區
  臘月初八,與家人同遊瑞峰,未曾盡興遠遊已有年矣,心神積滿塵囂,此遊可享大化之
美,開廣視野,滌淨繁雜,誠樂事也。瑞峰,地處梅山鄉,旭日恆常東昇於此地,遠眺之,
祥瑞之氣萬千,因以名之。竹筍、茶葉,鄉之特產也。山路蜿蜒如虺盤據大石,車忽左忽右
行於上,彷彿羊腸中蠕動草團,千迴百轉,余體質羸弱,折騰半天,眼前直冒金星,胃中酸
水翻攪,虛脫無力。正當胸口不適欲吐,車緩速駐止,映入眼簾為宅第一幢。
  宅第處山腰,後有茶園。茶樹青翠映照柔光,階階蔓延至山頂,如登天之梯,踏訪雲中
仙境。四周竹林密佈,風輕撫掠過,沙沙聲響低迴耳際,漫步林中,舉頭望見青天為交織布
幔遮蔽,陽光勉強入葉縫,陰涼之感霎時生起,身上毛孔如沾寒露,不由摩擦雙臂。岀竹
林,往更高處行去,喬木頂蓋已在腳下,連綿至陵線一端,正逢冬季時節,葉乾黃無生氣,
而山嵐繚繞在其中,頓覺幽靜。午後雲氣漸重,一堆堆雪白棉塊堆疊至頂,遮掩原有深綠,
量漸多後狀如滄海,峰頂突出者有海島之貌。高掛於天側之紅珠,頃刻將沒入,於是豎耳聞
其落海之聲,但得餘輝映紅千堆雪。
  主人為茶農,好結交四方之友,特張羅一席豐盛酒菜,招待遠客。山中之食甚鮮甜,遠
都市之雜味,囓下一口脆梗高麗菜,口涎泉湧而出,碗中白米更有滋味;筒中油雞香氣撲
鼻,以刀分食後,狼吞虎嚥掃光,酒足飯飽仍連連吮指,意猶未盡。山林人樂天豁達,有朋
自遠方來,必盛情真誠待之,無利益之念。此行遊覽雖舟車勞頓,顛簸難耐,眼前之美景美
食,足以忘卻先前疲憊。山林之樂易得,拋現利實益,即能悟之於心中,大塊之美景無需
償,簪纓布衣皆能有之,帝王黔首均可獲之,全憑一時敞納之念。
阿斗論
  世人皆譏阿斗無能。賣國保身,無乃父之風。方其時,綿竹破,成都危,兵臨城下,朝
中無將,遂獻蜀以降。後人竟以此恥之,云:「扶不起之阿斗。」
  予以為不然。自先主白帝托孤,後主居於朝,大小事務率以武侯裁決。後主信任之,委
予重任,後主之長在此也。武侯嘗謂先主:「太子器局宏偉,未可限量。」後主之能,在其
能任賢臣,使其一展長才,戮力以效忠。
  自古君難處,君王好事,則臣下難以展其才;君王任賢,則臣下得發揮所長。後主乃古
今帝王之表率,能與之比者,先主、太宗也。尊武侯,武侯街亭之敗,自請降級,後主不
舍。敬賢任才,後主之大器也。於內政,重蔣琬、費禕、董允;於軍事,重武侯、姜維。於
內不加干涉,於外委以軍馬大權。故國內合一,上下同心,群臣施其所長,共佐後主,以成
先王之霸業。此頗有清虛自守,垂拱而治,儒道合一之感。然後世不解,以為後主無才,臨
事不決,竟譏笑之。
  及後主晚年,老成凋謝。宦官當道,朝臣平庸。此時能予以諫言者,姜維也。然維懼讒
言,自請沓中。自此朝中無臣,國勢衰頹,招致敗亡。後鄧艾取荻道,兵臨成都;諸葛瞻戰
綿竹,姜維孤掌難鳴。後主難當千軍萬馬,從譙周言而降晉。
  自古至今,亡國之君能明哲保身者,幾稀矣!然後主降晉而得以善終,足見其亂世保身
之道。後世於降晉之事多所批判,更以此不齒,以樂不思蜀事千古唾罵。後主之降,乃顧其
難當晉軍,戰則敗,必血流成河,死傷甚眾;降之,則以一己之辱保全萬民,遂開城以降。
此大器大德,無人可及。後世竟譏笑之,殊不知譏人者亦非賢才,臨事更無所依,為人者若
此,悲矣。
107



















107
遊安平記
  葭月既望,風和景明,吾與友遊安平。夫安平者,蓋曩昔荷人建以古堡,鄭成功據於
此,沈葆楨亦築砲臺壤外夷也,堪稱舊時大都。斑駁矮垣,傾摧城牆恆立於此,後人念其遺
跡,不忍見其繁華之貌、傲踞之姿與流光俱頹,乃重修安平,留其舊時風采。故今人猶可觀
佇於此,耳聞濤瀾低鳴,悠悠乎與浩浩蒼穹俱,興思古之幽情也。
然今人遊於此,鮮少迎風而興古意,多擇業餘閒暇之際,或攜親族,或偕群友,懽笑雜然
來往於商販小徑。而吾與友皆獨愛幽靜,故避眾,遂至億載金城。迤迤行於仄徑,或循坡迤
迤而行,清風流盪,鳥鳴啁啾,樹影浮動,漫漫遊乎其中,恍恍乎若忘凡塵。偶然風拂葉
梢,其聲如清流嘩嘩然流於耳畔,此中固有謐靜,不可與言。況景物骀蕩,有摯友攜手同
遊,共賞其中之深趣,人間至樂也!
少時,夕陽隱於雲隙,溢彩流光,緋紅萬頃,開闔聚散,氣象萬千,留連觀此,竟茫茫然
不知其所止。偌大無垠,薄雲縱騁其間,隨風逸而不留痕,觀乎此,愁情生矣。嗟乎!夫人
生在世,知音難覓,若幸獲一友,又恐世事多變,稍縱即逝,如於彼浩瀚天際繫一浮雲而
遊,以為羽翼,逍遙自適,然風起雲散,物換星移,蒼茫徘徊於萬里長空,未知其何來,亦
不知其何以逝,觸景生情,徒傷悲也。以告友,友笑而頷首,曰:「若使風靜而雲皆不變,
何如?夫天地之間,萬物恆變易無常,幻化無度,然悲喜之情,生乎心也,物本無悲喜,事
本無吉凶,逢困頓而心得以自適曠達自處,則外物何能傷之?享安樂而心猶念俗務,則孰能
與之樂?」吾始釋然,暢然歡快。月出,與友同返。
褚進傳
  褚進者,會稽人也。其祖商之後人,隨公子段食采於褚。段之高德足師、端行可法,又
以居褚,世因尊曰「褚師」,族人遂以為氏焉。至春秋,有宋、衛、鄭納市歸國,新立市
令官職,用收管理之效也。市令官,一名褚師,後孫以官為氏。然此確非商裔褚地人也,是
以兩族共姓異族,少通往來。
  進乃方外高士,潛居山林,終日花木為伴、鳥蟲共和;又工雕劃之術,常拾木自為一聖
嚴女子像,其貌詳靜,衣飾頗異當朝。時人愛甚進之作,即不明其像何人,多見商賈富家聞
名入山,以為其神仙可保家佑國也。進性淡泊,不喜喧鬧,憤而離山雲遊,百年未歸,世皆
謂進得道成仙去也。
  時秦皇帝統一中原,朝有中書令毛穎者,強記便敏,善隨人意,舉國無不愛之重之,真
一代英傑也!亦聞毛穎三友,出處必偕,上未嘗怪焉。一友姓褚名進,會稽人士,民史家皆
疑:「莫非百年高士重見耶?」然七十古稀、彭祖難再,且穎友貌屆而立不惑之年,豈如百
年高士雪髮星鬢哉?疑終罷矣。四人情義深篤,生死不離。當穎臨終之時,三友皆伴其側,
寸步未移;喪過三月,涕淚滿襟!多怨秦皇少恩,彌堅進絕仕之心,遂拜別二友,再入飄緲
之境,無人能知其蹤。
  其間三百餘年,世多變革,盛亂交替,進未世出。時至東漢,進掐知將有偉士出,先往
桂陽待之。一至桂陽,聽聞楚王謀士遭連,其子蔡倫見懲將入內為宦。進心憫之,面倫語
之:「子今見懲,少年猶有可為。務正品格不偏,務持本心不移;乘時會機,博覽群書,多
學少嬉。雖一宦者,來日必有可為。」蔡倫謹記進囑,好學不倦,是以擢於後宮;其後歷
任中常侍、尚方令,內與國政決策,外責兵事武器,倫無不勝任。倫日見上批奏之勞,乃思
為上分憂,詢之褚進。進曰:「吾乃方外之人,本不當插手塵事;亡友毛穎之死,更絕吾用
世之心。世間帝王由來無情,豈勞子費心侍奉?不然,今日若為子與天下人,則進之死亦
足矣!」語畢,予倫一薄片,上題數字,進之人形遂消,徒餘一粗古木材在地,進之原形
也。倫亦驚亦悲:得褚進贈紙,並授造紙秘方,奈何良友逝矣!倫深感其督導之恩、死身之
意,乃祀此木於堂,流傳百代,至今不廢。
註:本文主角為虛構,戲敘「紙」之由而作。
108



訪王城
  單車西行,漫漫運河連千里;浪花淘盡,綿綿情懷縈百年。夫「王城」,今稱安平古
堡,古名「熱蘭遮城」,意即「海嶼」;另以荷人紅髮,又名「紅毛城」。昔內外城交疊,
稜堡大砲,臺基高聳,荷人鄭氏運籌要地也。
  城外街道,小販簇擁,人語雜沓,或論曰今人謀財於史蹟,重利輕文化,誠是。然,市
井生氣,庶民風情,孜孜其中,氣息與共,或可證人地之不朽。道旁羊蹄甲臨風搖曳,碧綠
澄瑩,紫紅嫣然,掩映生姿,更添幽情。步紅磚,鬧中何所聞?唯靜耳。
  尋外城南牆,老榕攀附,水乳交融,纏綿不忍離,如訴華年絮語,外人焉得曉?斷壁傲
立,紅磚斑駁,似有聲,聲如古史跫音。拾級而上,昔新式洋房,今古文物陳列館,覽清代
府城圖,王城勇立鯤身之首,遍嘗戰火波濤,笑看代代更迭。轉瞬,回首滄海已桑田,古堡
身已殘,土石如此,人何以堪?豈應有憾?猶記雪芹紅樓曲:「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
必枉悲傷?」
  議和條約垂壁,左右並列,荷人首條:「雙方淨忘仇恨。」鄭氏首條:「諾爭執已逝不
復存,亦不復究。」勝負有節,恩仇可泯,功業可留,鄭氏暨揆一胸像,相對悄然。出館
外,瞭視茫茫安平,仰望浩浩蒼穹,想荷人榮退之姿,史裡襟懷,亦應有萬里。
  安平落日,千古如是,凝以古今之變,煦以通熟之光,似圓融得道者,直可塞胸臆。別
王城夕陽,踏風東歸。
109



















109
商君論
  古之變法圖強者多,然成者少矣,功成身退者又少矣。何也?變法首在革舊,舊之不
破,新焉得入?然顯榮者懼新法不利於己,故強而拒之;位卑者樂新法之施益,故喜而納
之。然一法之立,豈上二類者私導之?世有商君者,不懼二者之迫,力圖新法,誠然大也,
然商君之中於讒誹也二千年,則不足信矣。
  商君者,商鞅,秦之大良造也。其欲變法以強國,亦知國之本在黎民士族,非在君主將
相。不積本,君無以立;不強本,國無以盛。且秦處神州之邊,當擁雄關以抗韓魏,納百姓
於六國,然化外之民,禮教未興,又國家體制雜亂,非新法不足強秦。秦地民風複雜,家有
二男不分異者多、男女之防不設者多、私鬥者多、事末利及怠而貧者多、宗室無軍功而論侯
者多、不明尊卑爵秩者多。舊象未破,新局何創?兩法交施,民得不亂?鑒此,鞅徙木立
信,頒重典厲法於秦,且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不懼士族權貴,法上位。民見鞅之
信誠,一言為重而百金輕,皆趨令。行之數年,民大悅,道不拾遺,野無盜賊,民勇於功
戰,怯於私鬥,舉法明教,秦國大治。
  或曰:「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功;緣法而治,吏習而
民安。」或曰:「鞅殘傷民以竣刑,積怨蓄禍;且鞅所因寵臣景監以為主,非為名者所以。
左建外易,曰商君、稱寡人,不足以為教。」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諾諾之見豈能解諤
諤之士?
  夫商鞅之為秦,豈以法術為先乎?蓋孝公三問政於鞅,鞅一曰帝道,孝公弗聽;二曰王
道,孝公弗聽;三曰強國之道,孝公大喜,用之。鞅之用法重術,益者何人?吾曰:「非士
族得益,非鞅得益,得益者,孝公惠王也。」君王莫不以集權為樂,失二柄為憂。鞅之變
法,收舊士族之濫權而復孝公,孝公焉不喜之?或曰:「秦固天下之強國,而孝公亦有治之
君也,修其刑政十年,不為聲色遊獵所敗,雖微商鞅有不富強乎?」然明君御賢臣,國大
治;昏君任奸臣,國大亂。古往今來,豈有明君御奸臣而國大治者乎?一國之治與不治,不
在君一人,當為君臣同憂同往矣。
  或更曰:「鞅既如此,何遭車裂大刑於市?」孝公識鞅,豈惠王不識?豈惠王願屠先君
之臣以謝先君於地下乎?非也。方孝公死時,惠王立,新舊方交,朝政不安。舊士族挾凌厲
之風以脅惠王,所為者何?為死鞅矣!鞅之變法,擊士族於江湖,升百姓於廟堂,擾權貴之
利,亂士族之位。然變法之勢已成,舊人焉得逆之?其必當戮力陳言,以酷刑死鞅。惠王新
繼,權柄未穩,何以拒舊臣之言以保鞅?孝公時,天下動亂,人人力求生存,變法之怨潛於
下;孝公卒,變法所積之怒不得掩。故惠王不平積怨,國勢不得持強;惠王不殺鞅,不足以
當貴族之口。故鞅一死,秦國方得以存。
  鞅之死,世人多以商君作法自斃以蔽之。更甚者云:「商君,天資刻薄人也。挾持浮說
且少施恩,一夫作難而子孫無遺種。始皇之弊,自鞅而發。」此等立論之偏,不足以信。使
鞅行寬平之法,能強秦乎?吾曰:「未然。非重典不足以強國凌亂。非厲法不得以成效見
速。有鞅之變法,秦雖驟強於天下,六世而併諸侯。鞅能行帝道、王道,其才可適亂、治二
世。惠王何必殺之,輔而用之即可。然鞅之不蔽鋒芒,不足後人習,功高不只震主,亦當後
輩之晉途,上下兩怨,鞅於其中得以存乎?」
110



戰論
  上古之時,若有戰端,則徵召青壯,秣馬厲兵,任命將帥,陳而待敵。一旦交戰,鳴金
擊鼓,先鋒陷敵陣,步騎攻其後,干戈交錯,白刃相搏。相交者,兵也;操兵者,人也。是
故戰之勝負,決於軍士之勇衰;軍士之勇衰,決於士氣之強弱。<<孫子兵法>>:「三軍可奪
氣,將軍可奪心。」又曰:「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前者言士
氣可動三軍,後者言士氣之運用。<<老子˙第六十九章>>:「抗兵相加,哀者勝矣。」哀者
悲憤也,悲憤則士氣振,士氣振則戰爭勝。故知士氣之於成敗,乃至要關鍵。
  三軍之士,本皆百姓。士氣者,民心也。故上位者欲求勝,必先修士氣;欲修士氣,必
先得民心。百姓信服,則可使之戰。「信服」者,必先信而後心服也。故子曰:「民無信不
立。」上修德性,為民表率,建信義之基;下行仁政,達民所欲,立心服之礎。驅信服之軍
戰,則無所不勝。是故孟子曰:「仁者無敵。」
  今日之戰,大不相同。科技日進千里,殺人常在一瞬。按鈕遙指處,轉眼間,千軍灰飛
煙滅,城塞土崩瓦解。兵器優良者勝,科技先進者勝。兵器耗經費,科技需資本;現代戰
爭,無「錢」不可為。國之強弱遂以財政貧富決之,富者可成強權,貧者即為弱邦。強權輕
啟戰端,師出無名,以利為先,無論道義,民心思和而不可得;弱者即高呼「聖戰」,同仇
敵愾,視死如歸,然以血肉之軀搏鋼鐵之師,豈有勝乎?民心士氣,於戰無損,上位不必有
德,統治不用仁政。吾人可曰:「今日之戰,金錢之戰。」待數十載後,科技愈形發達,電
腦操作兵器,強權作戰不需軍士,則此情境,將更甚乎?
五指爭訟
  一日,五指聚議,孰為大哥。大拇指曰:「比大,吾排行第一,人論優,常翹吾指,吾
乃大哥,豈容疑乎?
  語畢,食指即曰:「民以食為天,烹食時,常以吾指嚐其味;問路時,又以吾指點迷
津。吾為大哥明矣!
  中指聞言睥睨曰:「大拇指矮而胖,食指嘴饞好動,不若吾位居中庸,眾星拱月,吾居
長,然也。」
  倏地,無名指,奮然起曰:「汝輩自吹自擂,不如吾甚矣!『無名乃大名也』汝輩孰
知?而昏禮,戒指所套者,無名指也,其義甚重,大哥非無莫屬也!」
  四指爭論不休,方是時,小指悠然迴顧曰:「諸位大哥,汝各有所成,竊非敢多言,然
雙掌合十祭拜、作揖,吾最近祖先、佛祖也。」言畢,四指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異史氏曰:五指雖分,卻是一體,各有所長,分工合作,共存共榮,可不謂一體乎?深
究之,五指與手臂、人身亦一體也!推究之,萬物與我亦一體也,張載西銘所謂「民胞物
與」誠不誣也。
111



















111
安室奈美惠傳           
  安室奈美惠者,日本沖繩縣人也,亞洲家喻戶曉之歌手,今人譽為:「平成歌姬」。出
道十五餘載,幾經浮沉起落,終據歌壇一席之地。初,以能歌善舞,獨樹一幟;引領時尚,
蔚為風潮,時下少女競相仿效。每有登台獻唱,皆萬人空巷,放眼當今,無人出其右者。
  方少時,其父拋家棄子,一去不返,其母含辛茹苦,身兼數職。安室自幼好歌唱,嘗謂
母曰:「可得鋼琴否?」其母曰:「吾家貧,鬻之,恐數月不得溫飽也,汝尚年幼,當思課
業為重,鬻琴之事,來日再議……」安室默然無以應,退而思母言,雖憾之,亦不減其志。
  
  某日,偕友人往城中遊,因緣際會,訪沖繩演藝學院,觀其歌舞教習。安室望之入迷,
心神嚮往,以是駐足良久。適逢其會,校長植野君巡堂,趨前問之:「汝何人也?胡為在
此?」答曰:「安室奈美惠也,性好歌藝,願得良師,先生倘能辱教之,又幸矣。」校長念
其誠,親試其藝,驚為天人,曰:「此良才也!如待琢璞玉,前途未可限量!」遂收安室為
徒。
  然其家貧壁立,母獨育三子,無餘銀供其學藝,幸校長愛才,分文不取。安室不勝感
激,以是學藝苦練。三年,習成出道,偕同案赴東京。初登台,鎩羽而歸,甚是氣餒。又
二年,遇貴人賞識,為作一曲,乃一唱而紅。此後,星運扶搖直上,平成九年間,其勢如
日中天,所至皆萬人空巷。念其過往,不可同日而語也。安室學有專攻,其歌舞精湛,果
不負眾望,一舉奪標,獲頒「唱片大賞」。凡歌舞、衣飾、彩妝,領流行時尚之甚,又不
知勝過前賢幾許。社會學者觀之,亦嘖嘖稱奇,謂此「安室現象」矣!五月,海外公演,
首訪台、港,盛況空前。眾人爭睹巨星風采,安室效應遂席捲亞洲。是年秋,安室雙十年
華,時值事業巔峰,忽下嫁同門師兄,驚人之舉,震撼者眾。次年,產一子,復歸歌壇。
  然今藝界人事更迭,汰換甚速,已非昔日光景;新人輩出,可謂後浪催前浪。
至若眾人,喜新厭舊,歌者時有浮沉。或屹立不搖,風采依舊;或知難而退,湮
沒無聞。況乎安室,引退待產,沉寂一年,雖挾天后之姿復歸,亦知時勢不若
以往,退而客觀視己,自此潛心耕耘,轉型以應,欲更精益求精,再創顛峰。
  平成十一年三月,遭母喪,甚是哀慟,遂萌退意。幾經三思,乃重作馮婦,以告慰其
母在天之靈。安室嘗謂:「毋忘吾師之作育,更毋忘母養育之恩。奮鬥之途,安可忘己
之初衷?」平成十二年夏,八國元首會於沖繩,共商議國是,安室以大會主題曲,登國
際舞台,又獲美元首欽點晉見,相談甚歡。此等殊榮,綜觀扶桑歌姬,惟安室一人耳。
  越明年,於中、韓、台巡迴演唱,甚獲好評。又至泰國賑災義演,慷慨解囊,熱心公
益。觀其所歌,除主流樂音,更倡以愛與和平,反戰之思,發於內,形於外,而後見於歌。
安室謂曰:「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吾此舉不足以言,爾等莫渲染之!」時人無不點頭
稱善。
  
  君子曰:歌者,憑恃其藝,自娛娛人,百職之一也。今之歌者,虛有其表者眾矣,觀其
藝平平耳,不思精益求精,反求華服金飾,加於己身,其所賣者,容貌耳,不若安室遠矣。
天賦益於學,此亦不及後天耕耘。其能歌善舞,獨步歌壇,為此中之佼佼者,非偶然也,豈
泠泠無實之輩,賣弄色相所能及者哉!
112



日本北海道遊記
  己丑年正月,偕親友同遊北海道,其景為吾等前所未見,美,故記之。值冬,天寒地
凍,人皆身裹厚衣,頭戴毛帽,圍巾手套樣樣皆備。當地氣溫皆不逾零度,時而雪花飄然紛
飛,呼氣則白煙嬝嬝,甚是嚴寒。
  北海道道東,地廣人稀,不若道南、道央之繁華,而以山光湖色之景得「自然遺產」之
名。此地冬季白雪靄靄,積雪深厚,放眼望去,景色單調寂靜卻富詩情畫意。吾久聞道東三
湖之盛名,今可親臨此地,親見絕景,誠企盼已久之樂事。阿寒湖、摩周湖與屈斜路湖即此
三湖之名,皆各有其特出之處。
  阿寒湖,冬時冰結甚厚,當地人乃於冰面舉行祭典。冰雕或大或小,宏偉可成房,建舞
台,製冰滑梯,小則精雕為像,大抵皆刻以動物之形,維妙維肖,並以七彩燈火照射之,晶
瑩之質乃現,極為璀燦耀眼。
  而冰湖甚大,覽觀冰雪藝術後,行之不久,有棚齊列,棚中冰面有數洞如掌大,洞中水
之清冽,杳然莫知其深。乃借釣具,附餌於鉤,放線,只見其直直下墜,似是無底之淵。
  「霧」乃摩周湖唯美之處,其終年煙霧瀰漫,增其神秘之感。傳說見湖景若晴朗無霧,
有情人便無法成眷屬,噫!幸今日所見,迷濛似幻,不然姊與心之所屬之人恐不悅矣!湖水
澄清映藍天,柔風輕拂起漣漪,彼岸之峰壯闊連綿,其色黑白相間,因霧朦朧,似是仙境美
如畫,令人欽歎!而其水之清乃世間少有,唯憾不能臨湖觸之,僅可登臺瞭望其絕色。
  屈斜路湖乃一火山湖,其岸滿是白鵝,或搖擺行於水邊,或悠然游於湖上,遊人可購飼
料餵食之,而其皆與人親,實難得之經驗也。而此湖臨硫磺山,其土皆為火山泥,掘之,可
得湯,乃天然溫泉也。遊人可以赤足泡之,謂之足湯。而是時風高凜冽,故無人裸足試之,
甚為可惜。
  今夜將宿於屈斜路湖畔,旅館之房樓高六層,其窗面湖,景觀一覽無遺!甚令人心曠神
怡。
  次日破曉時分,捲簾觀之,其湖畔美景使人啞然忘言,乃驚艷於晨曦之色,淡淡紫藍,
日光溫婉斜照於幽幽湖面,湖面靜如止水,止水若鏡,遠山迷離倒映於其中,如夢似幻。人
必親睹而後有真感動,此行景緻之美紛至沓來,吾等頗得旅遊之深趣也。
113



















113
日本東北遊記
  訪日本東北次日,將至風雅之國。車行於蜿蜒山徑,望外,山崖迫近,其下不知幾百
尺!而林木蓊鬱,其歲亦不可知也。行約莫一時辰,乃至此山中小國。雖名為國,實乃一
村,而與世獨立,隔絕喧囂,恍若仙境。
  遠眺對山,山壁有寺數座立於其中,與山色相融,隱隱然似仙居。乃嘆昔建寺者之巧,
成寺於危壁上,其工必艱難矣!實欲與山林融合乎?此地綠意綿延,重山絕壑,遠俗世之擾
嚷,近自然之天籟。望遠不可得其盡,唯見其遙際青天,鳥悠然旋於其間,蟲鳴鳥語不知何
所自來,其源不可追但聞其聲耳。
  更有閒人憩於亭上,食和菓,飲茶,悠閒自得貌,令人稱羨。今日至此,忙中偷閒也,
雖遊賞於山林,終歸返於都城,既企望能縱身雲遊四海,又羈絆於人情,終不可拋也。深感
此情,仍未回神,已將動身前往他處。
  其後遂往嚴美溪,此溪有一特產,名曰郭公糰子。店鋪近在眼前,卻不可更前行也,因
其隔一谷耳!此山澗即嚴美溪。而從谷上俯視,其流波聲勢壯闊,爭先於狹道,不可久視而
心有餘悸焉。
  望對岸店鋪,將何以購物?此乃其特出之處。觀其崖邊,有一竹籃,籃內有紙筆,籃外
有木板及槌各一。寫其所需於紙上並置錢於籃中,持槌擊木板三聲,師傅於彼山聞其聲便將
竹籃藉鋼索吊往之,不久竹籃歸來,亦以此法懸谷而遞,其籃上掛有中日國旗,其友善可
知,籃內有糰子數盒、茶水數杯,其妙處在於茶水一滴不漏也!其技巧哉!而其糰子口味有
三,味噌、紅豆、芝蔴,皆醬多實在,甜而不膩,嚼之有勁,令人回味無窮!且留一盒,待
他時享用。
  次往猊鼻溪,原將乘扁舟於綠波上,繞於群山綠樹間,但日前陰雨連綿,溪水仍高漲不
退,乘舟之行乃止。實此行之憾也,僅能憑欄望山水於眼前,自行想像環遊其中而已。此溪
之綠水靜又靜,不可知其深,與山壁交接處,陰暗莫睹,似有仙怪奇物居於此溪!原欲於舟
中食糰子,享受悠然之趣,今只在岸上望且食耳。
  釜淵之瀧為今日最後造訪之處,為一山間飛泉耳。由於值夏,日光甚明,而氣溫乃低。
初,行於山道中,不見其溪亦不聞水聲,若一般山林,古木參天,道皆隱然,綠苔滿布。隨
後漸覺稍涼,望前方,薄霧茫茫不可視,似聞水聲潺潺。愈近,則寒氣逼人,置身霧中,水
聲浩蕩,仍不見其瀧。周圍草木皆茂,不可見其深處,況乎濃霧密佈!直行數步,至其盡而
轉,豁然其瀧現於咫尺前,落水如絹如絲,色白而柔,然則水勢磅礡,雖不過數十尺,卻壯
觀莫能言!善哉!自然之鬼斧神工!眾人望之啞然,為之感動。其所在隱於山林,見之莫不
驚奇也!龐然大物在此,且需沿小徑蜿蜒尋之乃可得。在此僻地安然而存不知幾千年矣,不
知此山間之瀧其先得之者誰?樵夫邪?遊人邪?其訝異歡喜之情宜益勝於吾輩。
  此日之行至此已畢,觀今之所瀏覽,無不令人心嚮神往,沉吟至今。
114



春遊墾丁
  己丑年春,密友炯蒖自澳歸臺,吾與舊時同窗薇庭、涵方欣喜若狂,共商擇日同遊,以
重溫昔日歡暢。
  端月十三,立春後日,四人乘車之墾丁。車內甚敞,吾等樂極,遠眺碧海,恣意而歌,
如入無人之境矣。及至旅舍,更驚嘆此房雅緻,紫牆緋席,青帘素床,甚是華美,環顧留
影,不忍去之。直至午膳時分,難耐空腹,方舉足而行。春陽甚熾,舉步維艱,竟健行一時
辰而至。殊滋異味,狼吞虎食,方丈之饌,盡皆掃空。
  餐畢,至船帆石戲水。攜手相伴,迎風逐浪,恣肆歡笑,信可樂也。遙想當年,舊地重
遊,更有歲月如梭之慨。浪冷風勁,偕友環坐金沙灘上,金陽遍灑,煞是宜人。忽爾余童心
起,以沙築堡,三友率先推阻,後齊力堆之,耗工費時,規模甚鉅,引眾窺之。俟沙堡成,
偌大心型,爭相留念,笑語連連。
  又驅車至鄰近小丘,觀綠浪,望遠洋,碧穹浮雲,如詩如畫。更有至交同遊,夫復何
求?競逐嬉鬧,恰如昔時,方覺時易逝而人難移,貌雖易而情彌堅。更至墾丁極南,賞落
日,踏古原,斜陽醉人,晚風襲人,昔人欲把酒言歡,吾等今啜景談心,誠快哉也!
  當夜並至小灣,闃黑寂冷,四人相倚,細數星河,皓月映襟,碎浪悅耳,深聊平生所
望,枕風臥沙,終難耐海風強勁,不住抖顫,始罷興而歸。又聊至丑時,方相伴而眠。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能得友如此,歡遊二日,實為人生快事耶!然下筆之日,摯友方
搭機返澳。噫嘻!相聚之期,未可知也。切望學成速歸,俾解余一己之思!
尋屋記
  自辭別父母,負笈台南,倏忽兩年矣。此兩年逢時運之濟,幸得安居勝九宿舍,離中文
系館亦近,雖索費低廉,能享空調之涼適,冰箱之便利。牆垣之外草木扶疏,春至時亂花如
雨,新碧耀光,常貪看駐足不能自己。至仲夏之際,芒果熟落甜香滿室,自然之趣不在話
下。同室之友伴大抵溫良有禮,相待如姐妹,照應協力,笑語詼諧,憶及情境無數,如何
一一道來。
  然宿舍之得與不得,非吾人之力可及也。四月,噩訊如轟雷,不若往年有賴天眷,住宿
之權失矣。余大失所望,惶惶不知所從,多方探問遞補之事仍無所獲,嘆息之餘,始勉力尋
覓安身之處。
  昔夢得有陋室銘,謂不患室陋庭荒,其飽浸經書怡然自得,有清靜閒適之樂。余素慕夢
得之瀟脫,只素琴金經相伴,悠游山林蟲鳥之樂。惜物換星移、時過境遷,今之民風不淳,
強盜相欺者所在多有,吾輩弱質,恐逢險而不能免,又慮雙親操慮也。雖欲出賃房產之人實
多,然常不合所需也。旦夕探之,每有聞訊,循網路刊載之屋址往視之,乃明其言避重就
輕,有鐵皮建之,夏熱冬寒者也;有壁磚剝蝕,逢雨霉垢滋生者;有稱獨租男或女者,有男
女雜居者。諸多不實之說困余也,偶訪得良宅,須臾他人捷足先登矣!其速可擬秋風捲葉,
措手不及。
  失落悵惘,疲也憊也,憂此後無良居可棲,偶然吾友言有一屋或可一試,其屋主殷勤誠
信,或能符吾所求。往視之,雖屋齡稍長,几淨窗明,壁面粉刷如新,四周無卡車喧鬧亂民
叫囂,出入鄰人亦親切有禮,床榻桌椅質美。租費雖非低廉,尚可負荷。因有前車之鑑,猶
疑無益,隨與其訂。
  嗚呼!鳥擇樹而棲,人擇屋而居,求一遮蔽休養之處安身而已,此前偎父母之羽下,今
方知之艱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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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與蕭合喬書──記遊墾丁
  一月廿三日豁通頓首:
  琅嶠遊罷,吾儕便北南離分,日以飛度,著實掛懷。早春退寒,而霞沒西山之際,猶
尚帶涼,添衣增暖,應毋贅叮嚀反覆也。
  遊過憶遷,塵俗煩瑣,輒紛至沓來,汝尚記山海之色乎?
  日升於東,吾輩四人於府城驅車向南,近午,南灣紅日貪照,天色嘖奇湛藍,恍如幻
境。懸念於是妒羨飛禽,可悠游於天水共色之間。適肚飽宜動,遂從容租地,搭建營帳,
以供晚眠。
  墾丁三面臨海,水秀山明,令人寵辱偕忘,陶然忘機。若言其風勢強勁,足與風城並
驅;氣候則稍熱於台北也。沿途景物清新映目,隨車疾馳,瞬地輒失,山盡海現,靛藍漸
層,與綠岩相輔,視野豁然。轉灣處見地標船帆石立於水中,親切倍感。離海環山而上,
飄風發發,路旁不知何樹也,其葉瘦長似柳,擺盪間如揮手貌,煞有奇趣。俄頃,窗外翠
意漸褪,黃土綿延,奇岩參差,地乾土裂,芒草偃然如白浪,放眼眑眇無阻,竟與野柳豆
腐岩之景略同,然埃墨覆地,盡是異趣。風涼勢勁,髮梢不曾止靜;耳鳴嗡嗡,如風笑道
歡迎。步行數尺,有一崖,同行有人欲探之,徐趨以望,則饅狀小丘林立,黃魯直有詩
曰:「滿川風雨獨憑欄,綰結湘娥十二鬟。」僅小大之別耳。
  白棉收盡,暮色緩染,藍天轉易紫紅。欲下崖,遂彼此扶攜。至底,便喜奔海灘,入
目之景,眾人俱訝然。星狀晶砂佈土,彷若置身雪地,霞光嬾照,睒睒奪目。掬砂細究,
得碎貝也。眾人賞玩留影,待海肚吞日,乃盡興而歸。
  晚膳停箸少刻,眾人舉意夜遊。故持燈具緩行,光火微緲,茫然不知前方景色。隨興
仰首覷之,不見輪黃,卻白黑分明,有星斗滿天,如難解之碁局。吾輩為觀星臥地為床,
倏地,有某驚呼,蓋流星劃落天際也。眾人喜驚,皆摒息待之,不敢瞬目。一夜竟五六顆
星殞。此興直待夜深人倦,纔起行回寢。
  噫!猶記余返途惡物壞肚,敗興歸來,二三日且不能食。然墾丁姿色,流連眷戀,不
稍忘懷,適病初癒之暇,草草筆提,願有助汝之憶往也。春節將近,重逢指日可待。豁通
白。
麻胡將軍傳
  麻胡,字自摸,天朝之將軍也。族不可考,聚今寧波一帶,靠海維生。幼即胸懷大志,
毅然離鄉報國。十年練武,一戰成名,連破上家、下家二族之頑抗,收復失守台地。龍心大
悅,賜鎮台大將軍。
  二族餘黨,苟延殘喘於海上,王命麻胡追擊,趕盡殺絕。時值春,麻胡率梅、蘭、竹、
菊四軍出征,分東、西、南、北四方,浩蕩出航。
  奈海之大非初所逆料,自夏徂冬,猶未見敵蹤。致士氣低落,軍心渙散。麻胡見兵無生
氣,裁木為牌。首見甲板,覆雪,故畫方形曰白板。航行中見暈船者,臉色發青,故字曰青
發。船中淡水,桶桶累積,故成一筒、二筒……九筒,取九州天下之意。帆多繩索,成一
索、二索……九索。又見海鳥高索佇足,故改一索為鳥樣。率兵上萬也,書一萬、二萬……
九萬於其上。海上經春、夏、秋、冬四季,亦得記下。四軍各就四方位,一併寫上。主船位
中,故記殿後為紅中。
  得意之際,忽報,二族餘黨,修養經年,實力倍增,現蹤海上。可麻胡非省油之燈,控
兵如神,戰況在握,敵兵敗如狂瀾既倒,軍士紛喊:「麻將軍胡!麻將軍胡!」聲勢浩大,
敵首見狀求饒,遂順利收服,班師回朝,功勳卓越,封諸方城。
  異史氏曰:自麻胡創制後,聲威遠播,拓及中外,每見方城處處,挑燈夜戰,胡聲連
連,非自摸而樂也,實荒嬉以亡者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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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三芝記
  
  群山環抱,坐嶺望灣,景高形勝。古承人文薈萃之靈氣,下啟佳士勵志之風骨。於此潛
性學習,進德修業,力久必也行高才重。實為心之所向,常山亦難見似者。
  正月朔日,思遊處不得,偶於一書中得奇地,蒼翠山林,海近波迎,愈引人入勝。又越
前年耳聞一山間小舍,僻居幽邈,然人跡可至。主為德籍人也,伉儷同居綠廬,遊山樂水,
或賣一異域奇物德國豬腳以為生。其手藝精巧細善,佳餚道地鮮香,食者無不吮指稱奇,後
其名大噪,吾即興一探究竟。
  余倡此行,同登三芝之麓。蒼空翔鷹,碧泉舞鯽;日起雲出之間,霧藏山岫之際。與母
弟偕登三芝展覽別館,天冷露凝、呼氣成幕,放歌於山間,笑鬧入屋亭。其中設展紀念數
人,以政治、醫學、文學為盛,諸人咸能以天下為己任,警醒自勵,夙夜匪懈,故能成志以
大,為三芝爭光彩也!
  後入覓群山,崎嶇錯綜,雖有空靈鳥鳴,涼風習習,仍不掩寂寥之氣。直至坡底乃現一
黃牆黑瓦樓,近問方知此其店修葺後貌。期冀甚久,竟不捨其價,終以一單餐止,依舊心疼
莫名。返家之途得結論:「誇大其詞,洛陽紙貴,不足價也。」寄望以求,落寞以終。是以
世事無常,須凡心長存,無執為上矣。
  深冬凌志,寧夏忘言,時戊子季冬,展欽寒風華,寄自在之心思於飄然世外,
若臥水天一色,望雨霽齊飄,驀然回首,已不知身在何處。但聞遠方古調:「日出而作,日
落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
憶雙溪

  余去士林已二月餘,今重遊舊地,憶往事,看山,望水。適陽月,北風挾雨襲雙溪,雨
大如繩,衣鞋盡濕,然漫步之興仍存,遂往錢穆故居素書樓。入,石階在左,車道在右,延
灰階而上,古木細瘦如昔,黃金竹猶如故人。
  進門,門內無人,拾階而上,是錢穆書房與臥室也。余入書房,望窗邊懸二聯:右,新
春來舊雨;左,小坐話中興。奈何台北深秋雨濛濛,待不得天落春雨,地溼,風寒,人心畏
苦畏冷,思想亦凍結矣。臥室前有樓廊,二籐椅,錢穆先生與夫人常坐樓廊籐椅,念舊事,
話家常。余常與兩三好友,相偕至樓廊閱讀,談天,痴想未來;望遠處故宮,雙鷹在空翱翔
滑行,心思亦隨鷹翅,高翔於雙溪之外。
  斜倚樓廊,念往昔之年少與清狂,見天色暗,雨猶落,順雙溪滔滔去矣,殊不知溪水欲
往何方?余傍溪而行,欲去士林,返台南矣。猶屢屢回頭望東吳校訓:「養天地正氣,法古
今完人」;余得之於東吳太多,年少之記憶皆停駐於此,竟於升大四之時忽轉往成大,令師
長與同窗驚愕!紛紛問余為何轉學,「為夢想矣!」雖理直氣壯,卻難掩不捨之情。
  轉學後,昔日記憶,漸忘於南方慨陽之中。府城少雨多陽,迥異於台北。今返雙溪,遇
冷雨,見校舍如故,磚色猶新,過往歷歷在目,復為東吳之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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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小西門記
  成大一隅,有府城門遺蹟一座,上題曰「小西門」,隔勝利川流,凝對成功舊舍。左依
館,右扶翠,上接天光以耀曩,下納地靈以育生。松柏為柱,蔓青為毯,忽臨廟堂之肅也。
余恐怒犯神顏,退二三步以迎先聖之德。燐火灑地,白匕懸空,壁影交映金銀,太白猶嘆弗
如。然余駐府東久矣,朝觀金烏振翅,夕促玉兔搗藥,何以謂「西門」之字云云?
  夫小西門者,另名靖波,乾隆時築於府城之西也。一度修葺,改竹木以磚石,愈收捍禦
之效。後日人起戰,清廷割台,城門遂失其用;重以日人拆城毀垣,欲彊治城市,以謀南
進。府城不復舊觀,零落破碎,風采盡失。日人重史,存大東、大南、小西三城門,以為見
證。至於民國,靖波臨危,幸得雲平先生多方奔走,靖波終得安遷入校,貽享天年。
  噫!自靖波初建至今,已百年矣。中歷四期,幾度岌岌。其舊矗於府城之西,見人間幾
世悲歡,觀府城百年興衰,非無情門牆而已。靖波亦未獨善其身,反與民長伴,與城共息,
與時隳頹,其於府城之情甚篤甚遠矣!然城門之遷多所謬誤,東區不稱其西門之謂;城樓城
門面各異方,愈失舊日禦城之威;更聞成大維護不彰,城樓簷瓦破損不全。凡此疏失,皆人
為之;於人乃失之毫釐,於靖波乃差之千里!靖波情義相待,竟得此下場,情何以堪?余為
靖波深惜之!方其時,秋風忽起,門旁老松娑娑;落落黃葉,乘風起伏,亦飛亦舞,亦飄亦
揚。余大惑也:余誤靖波之思乎?蓋靖波愛城之深,信民亦堅也。「民如無情義,何用費心
留存,又何來遷徙之誤?民之憐靖波確矣,獨心力無稱也。待來日其知愈長、其力愈足,則
靖波之情有饋矣!」長其知而知非存且護,足其力而力非修且籌。
  古之城門,分城界野,保家衛民,隨城興亡。今之城門,引情發懷,思古想今,為世殷
鑑。城門初建,乃府城之昔;現存於市,乃府城之今。至若府城來日,余與靖波共期之!
                  
段落大意
1 :寫小西門的位置、景觀(分日夜),並以小西門位於東區啟人疑竇,提起下段。
2: 詳述小西門發展史(建城時期、日據時代、搬遷、成大時期)
3 :抒情為主。由小西門的往日歷史(建城時期及日據時代)以小寫大,帶出府城由古至今
興衰變遷之嘆;並承接上段搬遷及成大時期點出人為疏失(地點不當、城門與城樓反、
近日疏於維護)之嚴重性,反應對文化遺產保護觀念的薄弱
4 :結論
論季札
  季札者,春秋吳王子也。其讓國不受、棄怨不殺,公羊譽之為君子也。世人讚之,吾獨
謂不然,何哉?
  方季札年弱,諸兄見其才而愛之,謂:「當以季子為吳王乎!」知札必以其年幼而不
受,便相約云:「吾等死,傳弟不傳子,則季子必為王。」故皆輕死為勇,捨生皆為札也。
然諸兄死,季札外出而不返,子姪爭鬥,僚立。闔廬怨忿,使專諸刺之,僚死,闔廬假讓於
季札,曰:「從先王之命矣!」季札不受,曰:「汝弒吾君,吾受,則吾與汝共謀也。殺
汝,則為親族長幼相弒,永世無休矣。」故離城不受,侍闔廬為君。
  以吾觀之,竊以為過也。兄輕死而欲傳位於札,札必知之,若不受,當告於諸兄。不告
而後諸兄死,避之於外,何異弒兄也。方闔廬刺吳王僚,不誅亂臣,反奉為君,謬矣!子
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季札當為君而棄之逃外,不君也。闔廬為臣而弒君謀
位,不臣也。不君不臣,非仁也。札早為王,吳不及此兄弟相殺人倫之災。若不為王,則當
誅闔廬,以懾亂臣之心,以正天下之風。復擇子姪中賢能者立之,方可謂仁矣。
  嗟哉季札,有兼濟之才,唯存獨善之心。願作許由,不為堯舜。及季札讓國十九年後,
越滅吳軍,闔廬身死,幾近亡國,札能辭其過乎!

古典詩
向來不多話
因太多帶多話要說
那麼
那些拘泥於細縫裡的洶湧
遇著了沒?
筆尖還沾著些未乾
轉瞬又物是人非
【眷村移居】
長住二十載,遷徙在一時。
往事忽泉湧,歷歷起哀思。
兒童初長成,天真門前嬉。
巧扮作夫婦,日日菜飯炊。
總角識算文,始展讀書惟。
案牘勞心形,幾番睡眼疲。
學海十四年,書卷盈斗簃。
明堂多笑語,廚灶常滿粢。
小院穿薰風,堂外接日曦。
庭植蔓綠圃,入眼盡芳芝。
牆外松柏青,黃鶯啼茂枝。
今朝一作別,相見更無期。
唯有夜夢裡,淚眼尋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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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村移居】
長住二十載,遷徙在一時。
往事忽泉湧,歷歷起哀思。
兒童初長成,天真門前嬉。
巧扮作夫婦,日日菜飯炊。
總角識算文,始展讀書惟。
案牘勞心形,幾番睡眼疲。
學海十四年,書卷盈斗簃。
明堂多笑語,廚灶常滿粢。
小院穿薰風,堂外接日曦。
庭植蔓綠圃,入眼盡芳芝。
牆外松柏青,黃鶯啼茂枝。
今朝一作別,相見更無期。
唯有夜夢裡,淚眼尋門楣。
【答榮富師】
吾師覽吾詩,謂我多愁詞。豈為強說傷,實是觸目悲。
榮枯同一體,盛華無常期。一島巢將覆,萬人卵已危。
馬輩喜浮言,陳生空自欺。賢士各相輕,官賈互逐私。
稼軒怨斜陽,何況春意遲。青青黍離近,悠悠哀所思。
路歧馬踟躕,時亂人狂癡。天沉道難沉,世衰我未衰。
夜醒不能寐,仰望明月稀。茫茫眼不見,徘徊欲何之?
注:
春遊成功湖

綠樹染芳菲,東風吹我衣。
眾鳥棲枝葉,惟恐須臾飛。
且待寒冬至,荒蕪人空欷。
花好終須落,命短豈可違。
阮籍哭窮途,猖狂未必非。
縱使春意復,人景兩不歸。
 榮富師評:「少年何傷之甚也!」
【寒夜讀詩有感】
倚戶遙思古,星垂夜幕深。
千儒歸有處,萬籟靜無音。
滿腹憂煩解,孤燈夜讀吟。
寒宵何寂寞?李杜是知音。
   【詠蒲公英】
帝苑韶黃瓣漸稀,紛聞粉墜染餘絲。
翻揚絮傘柔身舞,放寄和風細翼馳。
海闊天高乘萬里,陽升月沒御多時。
天晴盼落城牆外,歲歲狂絨任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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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讀詩有感

掩卷燈殘夜,時移不覺寒。
風清行露遠,月白渡天寬。
意與浮雲轉,心隨汐浪觀。
東籬何所欲,高枕笑華冠。
【行路難】
君不見,芳菲樹,繁華短滅瞬將暮。
君不見,多歧路,天道窅窅人悲懼。
自古聖賢盡往矣,吾輩小子將何去。
有志未酬空踟躕,微薄賤軀豈自顧。
酬志難,行路難,紅消綠減斜陽漫。
春風將歸人難喚,落日欲盡何姍姍。
天寒苦催孤鳥啼,見此悲愴空自嘆:
落花本應歸塵土,不堪風雨相摧殘。
【靜廬聽雨】
山雨濛,琴音鏗然啼燕鶯。
山雨輕,琴音如風撫窗櫺。
山雨疾,琴音似箭貫旗旌。
山雨霆,琴音振振百岳驚。
山雨溟,琴音泠泠洗徑清。
山雨停,琴音渺渺繞樑廳。
山雨靜,珊瑚擊碎誰人聽。
【訪摯友,同遊法國 并序】
余小學時,同摯友婉婷,好讀怪盜亞森‧羅蘋之故事集。羅蘋,法國人也。雖為盜賊,實
富正義感,濟弱扶貧之俠士也。其英勇之歷險行跡,亦多在法國境內展開。二女童欽慕羅蘋
甚矣,不禁對法國之風土人情心嚮往之,懷抱浪漫憧憬。及長,兼由各方媒體得知法國相關
訊息,更令好感與日俱增也。婉婷於高中時代即自發修習法文,至大學不輟,終有所成,得
以赴法為交換學生一年。出國前,特邀余至法國一遊,謂可同住學校之單人宿舍,且必當精
心安排行程以待。若此機緣難再得,余決心赴約,半年後之寒假即隻身搭機訪友。異國聚
首,喜極相擁,疑在夢中。一路笑語連連,共遊里昂、安錫、霞慕尼、白胡等地。尋幽攬
勝,歡暢愜意!尤以安錫、霞慕尼兩處最為殊麗也。安錫有一美湖,名聞遐邇,其水域遼闊
深沈,縹碧見底,映天一色。時有禽鳥棲戲湖面,居民來此,散步遛犬,亦悠閒自得。傍湖
有山丘,丘上有一教堂,樸意盎然,每當渾厚之鐘聲揚起,總發人思古之情。霞慕尼則為一
山城,座落阿爾卑斯群峰峻嶺間、冰川匯流之谷原。終年飄雪,氣勢雄偉。隨處可見滑雪者
攜眷扛橇絡繹往來,洵為法人絕佳之度假勝地也。無論徐步積雪街道,逛各式店家,或乘纜
車登眺海拔近四千公尺之白朗峰,皆人生奇歷也。十日之法國行倏忽飛逝,憶及旅程種種,
心頭倍感甜蜜,乃作詩一首贈婉婷,互作留念矣。
摯友異鄉逢。猶疑在夢中。
山城風颯爽,水鎮雨奇濛。
細啜滫芤喇,狂吃馬卡虹。
何時遊舊地?笑語傍丹楓。
註:詩中「山城」即霞慕尼,「水鎮」即安錫。「滫芤喇」,音「ㄒㄧㄡ ㄎㄡ  ㄌㄚˇ」
為筆者配合平仄,自創法語chocolat的音譯,是在當地咖啡館中必點的飲品,尤其寒冷的冬
天,令人想小口小口品嚐,深怕喝太快浪費了美妙滋味的「熱可可」。「馬卡虹」則是法語
macaron的音譯,是甚為有名的「法式甜點」,台灣雖然也買的到,但口味和質感較諸法國
就是有落差!法國的馬卡虹口味繁多,甜度剛剛好,這種甜點要做到一口咬下外酥內軟,故
有別名為「少女的酥胸」。當地師傅所烘焙的那種質感簡直讚到不行!會讓人想一顆接一顆
吃個不停。而且翻成馬卡「虹」是因其顏色隨口味而多采多姿,就像彩虹一樣賞心悅目。
   【記戊子秋颱有感】

高砂望北江,長嶺面孤涯。
一水起雲湮,重山立壁圍。
颶風常肆虐,黔首有餘悲。
行泣連珠下,但恨自貧卑。
狂濤銳波湧,暴雨泥沙隨。
暗夜驚洪流,傾橋怒風危。
石掩家門戶,牆頹草木萎。
殘果入霜土,晚蔬浸深池。
才送前颱去,又見後風移。
束手但相覷,慟哭嘆命奇。
欲問天何忍,獨見燕疾馳。
復平難可盼,返墟聊守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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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颱有感】
火燒落日霞,若有龍晝伏,
畫筆益發喜,農歌多排蹙。
鳳凰振翼起,折木且發屋,
鳥羽動則散,沛然而瀧漉。
轟雷骨碌碌,怪風撲速速,
絲旋舞如篩,軯夜號似鵩。
拔樹揚沙塵,削山類斑禿,
急川覅弄潮,澇田反殺穀。
平地水數丈,遙沒千畦綠,
瀾汗天外來,石磴驀為谷。
旦日浪波靜,昨夜猶夢覆,
空有滯穗餘,遍尋無圓粟。
死別已吞聲,撫尸難慟哭,
爾慘竟至斯,悲哉寧瞽目。
【春日偕友賞花】
萬物甦霖雨,尋香竹徑幽。
天晴花更豔,地廣草新抽。
百蝶繽紛舞,千芳旖旎柔。
潺潺清響逝,折柳欲心留。
   【春宴】
何堪紛擾動心疲,聯誼歡娛更有期。
數曲清音迎舊識,幾壺濁酒會新知。
流觴重論相如賦,擊缽輕吟太白詩。
盛意桃園花亂綻,初開情竇悄相思。
  【對 戰】
執劍心慌身顫慄,凝神勝負定於斯。
求生要塞無全命,戰死邊疆有棄屍。
自古留名安可喜?而今轉世總難知。
臨終哪處青天下?泣寫家書欲寄誰?
註:此為習西洋劍時有感而發,故記之。
   【記戊子秋颱有感】

高砂望北江,長嶺面孤涯。
一水起雲湮,重山立壁圍。
颶風常肆虐,黔首有餘悲。
行泣連珠下,但恨自貧卑。
狂濤銳波湧,暴雨泥沙隨。
暗夜驚洪流,傾橋怒風危。
石掩家門戶,牆頹草木萎。
殘果入霜土,晚蔬浸深池。
才送前颱去,又見後風移。
束手但相覷,慟哭嘆命奇。
欲問天何忍,獨見燕疾馳。
復平難可盼,返墟聊守茲。
【觀鴉】
空山靈雨打寒鴉,聒噪紛紛向佛家。
渾與海青同色調,悟心深淺見蓮華
              
【待到重陽日】
已至重陽約,
門移日暮紅。
欣然昂首望,
只是鯉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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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二零零八颱風有感】
  已入深秋季,颱風仍陷危。
  咆哮攜豪雨,守家不敢離。
  仁愛斷腸徑,復歸未有期。
  校園停水電,學子尚依師。
  路險何能聚,日夜惶恐疑。
  城鄉懸殊巨,教育應去私。
  但聞北一女,辛酸無人知。
【記二零零八年颱風有感】
  烏雲蔽天幕,狂風撼樹搖。
  花瘦細蕊斷,碧草競折腰。
  悶雷遠方來,木葉落蕭蕭。
  一聲霹靂響,餘音貫九霄。
  暴雨大如豆,無情摧新苗。
  良田浸稀泥,農夫苦心焦。
  枯川來倏洪,沖激毀危橋。
  山石滾滾下,屋瓦河上漂。
  天地億萬年,人命百年銷。
  困頓莫問天,福禍自相招。
  密林恣墾伐,斧斤不以時。
  工廠廢氣惡,聖嬰現象滋。
  自然本同源,共存不須疑。
  當災須立斷,遷善猶未遲。
  【陶醉溪頭】
晨曦錯落碧篁間,暮靄迴環翠嶺巔。
銀杏隨風揚扇葉,鱒魚逐水戲溪漩。
沾膚點點飄絲雨,激石泠泠響谷泉。
細品茶薰餐野味,開懷趁興詠詩篇。
【記二零零八年颱風有感 】

   蓬萊所在地,夏末本多飂。
   今逢戊子年,六颱襲未休。
   露蔓至柳凋,強颱惹人愁。
   前者方離島,後者侵田疇。
   原是晴空天,川河靜沙洲。
   農者殷勤耕,為盼豐收秋。
   肆虐撼樹風,伴挾暴雨流。
   斷橋傷過客,土石傾巍樓。
   水淹住宅裡,逃難唯乘舟。
   望還居住地,此外無所求。
   府城吾居此,幸無遭災憂。
   身為東都民,余亦感同仇。
   災後水未退,生靈豈蜉蝣?
   何時復原貌?清淚盈凝眸。
    【寒夜讀詩有感】──
      玉階怨(十一尤韻)
千古凝寒月,空閨暗翠眸,
春風頻入夢,籠鳥永為囚。
慕死成梁祝,悲生作女牛,
思情如海水,濤盡復長流。
【記二零零八年颱風有感】
 秋颱週週來,舉世共稱奇。
 狂風捲落葉,人人皆自危。
 水淹廳堂上,見者心傷悲。
 花木蔬果毀,老農緊鎖眉。
 落水急悲鳴,姍姍卻來遲。
 妻兒聲聲喚,團圓難再期。
 廬山真面目,如今不復追。
 跪地向天訴,何苦來相欺。
 風吹大雨落,身心皆已疲。
 但願早放晴,明日見晨曦。




【記二零零八年颱風有感】
  烏雲蔽天幕,狂風撼樹搖。
  花瘦細蕊斷,碧草競折腰。
  悶雷遠方來,木葉落蕭蕭。
  一聲霹靂響,餘音貫九霄。
  暴雨大如豆,無情摧新苗。
  良田浸稀泥,農夫苦心焦。
  枯川來倏洪,沖激毀危橋。
  山石滾滾下,屋瓦河上漂。
  天地億萬年,人命百年銷。
  困頓莫問天,福禍自相招。
  密林恣墾伐,斧斤不以時。
  工廠廢氣惡,聖嬰現象滋。
  自然本同源,共存不須疑。
  當災須立斷,遷善猶未遲。
  【陶醉溪頭】
晨曦錯落碧篁間,暮靄迴環翠嶺巔。
銀杏隨風揚扇葉,鱒魚逐水戲溪漩。
沾膚點點飄絲雨,激石泠泠響谷泉。
細品茶薰餐野味,開懷趁興詠詩篇。












古古
典典


古古

古古

古古

典典
古古古古

古古
古典詞
摔碎胭脂的風
再一針一線縫上
自江南來的絲絹哭成一曲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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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柔腸不問情歸處,晝漸盡、人將去。月色朦朧佯笑語。
酒醇杯滿,淚盈妝散,離別行歧路,芳菲長伴相思樹。  
驟灑香江斷腸雨,從此天涯孰與赴。
潺潺流水,影單身獨,醉醒觀晨霧。
【青玉案】
古來騷客離情滿,飲別酒、愁腸斷。
月下殘星楊柳岸。露橋清冷,新亭酣暖,化作詞長短。
醒時綠水風吹軟,始覺人間本如幻。
冉冉芳華年遞嬗。得生而聚,取亡而散,秋萎春泥返。
本篇作品格律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青玉案】
由來夢裡歡顏展,不忍見、愁容面。
從此死生分兩岸。音容恩隔,萱堂淚喚,燭冷爐香顫。  
孤燈掩映流光緩,往事頻悲理還亂。可奈重逢時日遠。參商難聚,雲天長散,風木懷思滿。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青玉案】
 
吾友子煜從戎在即,虎頭山夜聚別後,不知何時重逢,借稼軒青玉案韻,作此小詞贈之。
良宵夜綻花千樹。恰相襯、霓虹雨。
虎嶼山腰車滿路。願隨燈送,琴流風轉,人醉殘歌舞。  
不言戎別愁千縷,笑約重遊送春去。
試問居留經緯度。倩星勤探,託雲儲暖,紫玉靈光處。
註: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榆生之《唐宋詞格律》,此為〈青玉案〉體式,見是書頁94-95。
中平中仄平平仄(韵),仄中仄、平平仄(韵)。仄仄平平平仄仄(韵)。中平平仄,中平
中仄(增韵),中仄平平仄(韵)。中平中仄平平仄(韵),中仄平平仄平仄(韵)。仄仄
平平平仄仄(韵)。中平平仄,中平中仄(增韵),中仄平平仄(韵)。
〈青玉案〉上、下片第五句可不押韻。
格律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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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中唐天府揚才藻 詠薛濤  
中唐天府揚才藻。至今日、聞詩調。勁節盈懷身窈窕。
琵琶花院,海棠溪道。自在娛終老。
籌邊氣度誰堪較?句句清詞見孤傲。豈奈難將春望了。
紅箋書逸,雋思幽渺。惟待知音曉。
註: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勛《唐宋詞格律》。
薛濤,唐代首屈一指之女詩人也。本長安良家女子,幼年即有詩才。隨父宦遊入蜀,後不幸
父卒,母孀居,養濤及長。及笄之年,詩名遠播,受當時西川節度使韋皋之邀,賦詩陪宴,
遂入樂籍為官伎。然因不明緣故,觸怒韋皋,受罰赴邊,作〈十離詩〉等氣格卑弱之詩,求
韋皋開釋。返回成都後,便想方設法脫樂籍。遷至成都郊外浣花溪畔隱居,唯仍與文士酬贈
往來。晚歲入道,為在家女冠。終其一生,氣度見識,不讓鬚眉。其晚年武元衡鎮蜀,建籌
邊樓,邀薛濤登臨,共商政策,儼然為不可或缺之國事顧問也。其書法頗得王羲之妙處,有
林下風致。詩中多用竹以象徵志節。然其與元稹等人之戀情亦不容忽視,蓋薛濤心靈深處仍
渴望覓得伴侶,卻不得所願,乃作〈春望詞〉四首以悲歎之矣。
茲附上薛濤詩作數首與相關評論數則:
詩作:
〈酬人雨後玩竹〉:南天春雨時,那鑒雪霜姿。眾類亦雲茂,虛心能自持。多留晉賢醉,早
伴舜妃悲。晚歲君能賞,蒼蒼勁節奇。
〈海棠溪〉:春教風景駐仙霞,水面魚身總帶花。人世不思靈卉異,競將紅纈染輕沙。
〈春望詞〉四首: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籌邊樓〉: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
王建有詩讚薛濤云:萬里橋邊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
如。
評論:
1. 《宣和書譜》卷十載:「婦人薛濤……以詩名當時。雖失身卑下,而有林下風致,故詞翰
一出,則人爭傳以為玩。作字無女子氣,筆力峻激,其行書妙處,頗得王羲之法,少加以
學,亦衛夫人之流也。每喜寫己所作,詩語亦工,思致俊逸,法書警句,因而得名。」
2. 身陷樂籍卻不甘充當男性的賞玩工具,著意以洗削脂粉之氣的方式持守生之尊嚴,必定要
與「天經地義」視歌妓為玩物的男性心態劇烈衝突。因此,在韋皋幕府侑酒賦詩不過數載,
才二十歲左右的薛濤,由於不甘充當男性的賞玩工具,終於觸怒一方連帥韋皋,被罰赴邊。
所罰之地是「黠虜猶違命,烽煙直北愁」的松州,她不光在生活上有「聞道邊城苦,而今到
始知」的艱苦,而且隨時有生命不虞之憂。一個孤弱卑賤的女子,身處危苦境地,唯一的應
對方式就是把她所有能夠讓韋皋收回成命的才思,充分反映在〈十離詩〉十首、七絕〈罰赴
邊上韋相公〉二首、五絕〈罰赴邊有懷上韋相公〉二首等十餘首詩中。……這次嚴譴雖使她
的心靈受到巨大的震動和極深的創痛,但也令她接觸了真正的戰爭生活,下層戍邊兵士的艱
苦也使她對於往日為豪門作點綴的生活作出反省。同時,她的視野不再侷限於歌舞詩會,而
是擴展至蒼涼肅殺的戍域邊城,這更使她的詩歌平添了一股雄豪之氣。即使被指為詩格卑下
的〈十離詩〉,也以「追風曾到日東西」的駿馬、「平原捉兔稱高情」的利鷹、「常將勁節
負秋霜」的勁竹,比擬自己的才能和品質。而她的〈罰赴邊有懷上韋相公〉二首,鍾惺讚歎
二詩「如邊城畫角,別是一番哀怨」,郭煒《古今女詩選》欣賞薛濤這兩首詩諷刺的分寸把
握得恰到好處,「諷刺語須如此若隱若曜,使人深味,乃為妙手」。楊慎則以文學誇張的筆
法在《升庵詩話》中表達了對這兩首詩的偏愛:「有諷喻而不露,得詩人之妙,使李白見
之,亦當叩首。元白流紛紛停筆,不亦宜乎?」從這兩首詩及上述諸詩,可以看出親身感受
126



著人生殘酷、接觸了真實的邊城艱苦生活的薛濤,其詩作不再停留於洗削脂粉之氣的層面,
而是從思想深度到藝術表現,都力求追步鬚眉,從而為她晚年詩作深沉凝重風格的形成,做
著思想上和藝術上的準備。同時表明,她對於無法擺脫的男性中心文化,逐漸趨向於濾去情
感層面的不滿、怨恨、對抗,在理性範疇內,在睜了眼看到「血的現實後」 (魯迅語) ,沉穩
地進行一種韌性的抗爭。
3. 薛濤周旋於交際場合,社會地位極為特殊,男性看待她往往介於朋友與妻子之間,他們可
以酬志贈答,宛若知心的朋友;他們也可親暱纏綿,好比雙飛的伴侶。但卻又不是永久相
隨,專獨佔有式的情人。所以,薛濤難於用情:既不能不動情,又不能過於情癡,結果往往
是為情所苦,空自傷情。
4. 鍾惺評此詩(指〈籌邊樓〉)之語充滿了敬佩:「教戒諸將,何等心眼!洪度豈直女子
哉,固一代之雄也!」《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亦給此詩予高度評價:「其托意深遠,有魯嫠
不恤緯,漆室女坐嘯之思,非尋常裙裾所及,宜其名重一時

【定風波】
散坐廊前待雨停,穿樹吟詠囀蟬鳴。
火煮山泉沖嫩葉,閒煞,一壺香茗笑談情。
竹裡風斜花片片,長歎,難得知己任平生。
雲淡夕陽紅欲暮,歸去,晚來新月漸光明。
注:本篇格律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好事近】
千里走單騎,遠望星河明滅,
驚起東風無語,點寒枝殘月。
三更把盞淚紅妝,今夜傷離別,
回首前塵夢裏,看飛花似雪。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康熙欽訂詞譜
【浣溪紗】
料峭春寒雨落泥,風搖樹響吐新枝,巧妝初畫雪霜姿。
草綠鶯啼銜葉嫩,花前把酒欲留時,冰容落盡送香歸。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浣溪沙】
細點胭脂著嫁衣,盈盈拜別淚雙垂。米篩遮頂出蘭閨。(註)
舊照鵝黃三十載,滿頭花白五千絲。已逢嬌女嫁人時。
註:台灣傳統婚俗中,新娘結婚當天地位比誰都大,因此頭不
能頂天見陽光,應由福份高的女性長輩手持米篩遮蓋於頭
上,以免新娘神與天神相沖。
本篇作品格律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127



















127
【賀新郎】
夢醒伊人遠。望天邊、雲連南浦,霧迷孤館。
風過人歸音書滅,惟有年年空盼。
歌漢廣、聲聲長嘆。
莫誦章台韓翃句,縱相逢、徒惹人心亂。
驚斷雁,竟無伴。
暮春苦把行人怨。更那堪、落紅如雨,鳥鳴聲倦。
商隱惘然哀錦瑟,脈脈離愁誰勸。
多少事、終難如願。
流水無情花有意,料今生、空倚無人岸。
日與月,不相見。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勳的《唐宋詞格律》
【蝶戀花】
試問情深深幾許。愁到心頭,鎖黛還無語。
往事朝朝兼暮暮,相思怎奈頻頻顧。
綠畔花飛蜂蝶舞。獨上樓臺,難忍雙雙佇。
悄立小橋人靜處,任憑衣袖隨風撫。
格律: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使用《康熙欽定詞譜》
︱︱———︱︱。—︱——,︱︱——︱。︱︱———︱︱,——︱︱——︱。
︱︱———︱︱。︱︱——,—︱——︱。︱︱︱——︱︱,︱——︱——︱。
句式:
74577 74577
押韻:
屬單韻裡的仄聲韻。押第四部。
【謁金門 】除夕夜
年未過,激戰方城正火。
白板紅中青發搏,東南西北坐。
梅竹菊蘭倒臥,春夏秋冬分夥。
數萬精兵加筒索,胡牌將敵挫。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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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 詠箏
(格律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桐面妝梅鑲彩貝,行雁斜飛,逐絡弦三七。
珠甲纖蔥依玳瑁,秦聲悄上飛天起。
抹掃吟搖琶泛剔,玉手勾漣,拂盡瀟湘水。
今古情愁誰最識,岳山看盡人間戲。
(抹、掃、吟、搖、琶、泛、剔、勾、漣、拂,均為箏之指法;「岳山」為箏面上架起弦首
尾之凸起處。)
【蘭陵王】(記四川地震)
驚心怵,重瓦無情蔽日。人猶懼、誰擾地牛?天府須臾覆灰礫。死生絕一壁。淒惻,哀聲顫
慄。曾疑是、乍醒夢迴,砭骨椎心痛情實。  隻身語難寄。奈長夜多夢,忍淚還泣,那堪
回首舊時迹。正雲蔽殘月,風淒夜雨,懷思往事只淚滴,盼來世親暱。  客陌,掩哀戚。
嘆塵世緣離,人間情密。動容情景衣襟濕。望天展慈顏,地修頹脊。更期南雁,展新翅、復
翊翊。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康熙欽定詞譜>
【西江月】
1
春雨外窗驟起,如煙過往依稀。
秋千獨倚淚低垂,相伴相隨相對。
惆悵迷濛天色,樹梢燕影雙棲。
園花零落化春泥,任地任天任你。
1  康熙欽定詞譜
【西江月】
湖畔柳旁民舍,尋常百姓漁家。
悠悠一脈水無涯,休羨東菱瓜架。 
夕日餘暉斜照,晚天飛起昏鴉。
彩雲共舞伴流霞,四處青山如畫。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勳之《唐宋詞格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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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湖畔柳旁民舍,尋常百姓漁家。
悠悠一脈水無涯,休羨東菱瓜架。 
夕日餘暉斜照,晚天飛起昏鴉。
彩雲共舞伴流霞,四處青山如畫。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勳之《唐宋詞格律》
【菩薩蠻】
西沉入海金波斷,清徽暗自催愁滿。
桂影洗銀壺,樓前飛燕孤。
遙思無盡處,欲作乘風去。
遍地碎紅堆,茫茫花絮飛。
註:採用龍沐勛所著《唐宋詞格律》
【沁園春】 懷鄉
格律依龍沐勳先生《唐宋詞格律》
群雁去鄉,黃葉塵歸,散盡朔風。過茫茫離草,綿綿滄水,心雖願往,身莫與同。山嶽萬
疊,鬢絲千丈,舊恨新愁嵐煙濛。千般苦,怨斜陽幾度,照我淚瞳。
一盅,難使心豐,頗無奈相思總成空。嘆玉盤佳美,金烏炎炙,陰晴輪轉,消長互同。十里
邊荒,斷腸家國,可有笙歌以寄情?吾何恨?看參商更替,永不相逢。
【菩薩蠻〉
寒天凍徹安平港,漁光點點深閭巷。
日夕倚危樓,風來腸斷愁。
歌聲追想曲,海角何歸屬。
河運水無痕,空流殘夢魂。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清舒夢蘭之《白香詞譜》
【武陵春】
對月舉杯頻探問,天地幾多長?
萬縷情思豈可量,魂魄倚何方?
萬喚千呼終不應,杯灑透衣裳。
濃霧襲來夜色茫,待醉醒,淚盈眶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勳《唐宋詞格
【西江月】 小城故事
格律依龍沐勳先生《唐宋詞格律》  
        
細雨殘燈相映,晚來煙鎖重樓。山城景致更清幽,九份留人懷舊。
茶館石階參錯,拾級偕友遨遊。淘金美夢幾時休,往日繁華難復。
【山花子】
幾度塵煙上月樓,孤魂獨坐冷山秋。
盈袖楓痕不語艷,正淒眸。
目斷沾觴今夕雨,夢迴聆景半生愁。
一剎飄零風葉裏,伴人幽。
註:本詞調格律係根據舒夢蘭《白香詞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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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艱苦權謀盡,簾前集威信。返天無術歷中衰,孽果輪迴有命佛慈禧。
律》
【虞美人】 帝女怨五首
鳳臺夜燭香飄舞,夢倚梧桐樹。乍聞悲鼓眼惺忪,舉目落花閉月影朦朧。
明朝不再明朝在,含淚深宮待。手端鶴頂執白綾,誓以一身元璧斷長平。
明妃出閣道顛簸,暴雨梨花落。獻身疾首保中原,漠北腥風含恨訴閨怨。
胡言亂說由心厭,漢語喃喃唸。芳魂求葬向南墳,青塚孤埋邊塞獨昭君。
肖尼登妃嬌娘媚,攀坐九天則。帝星紫氣伏塵埃,錯納牝雞啼日終成災。
鳳翔凌駕御龍角,文韜軍征討。史家紀傳繼高宗,掠影浮光一劍武明空。
雄心逐鹿成西霸,遭賊圍垓下。自知難歸一場空,如若缺堤洪水泣懷中。
曲終氣絕琴弦斷,刎別殉河畔。妾身慨嘆不逢時,非楚莫當后妃作虞姬。
義拳仇外誰過錯,難鎮遼原火。幼君行急囚湖心,夷狄橫蠻乏禮聯軍侵。
龍沐勳《唐宋詞格律》
  + - + | - - |(葉仄) + | - - |(仄) + - + | | - -(換平) + | + - - | | - -(平)
  + - + | - - |(換仄) + | - - |(仄) + - + | | - -(換平) + | + - - | | - -(平)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勳的《唐宋詞格律》
【青玉案】 彼岸花
殷紅遍地風拋絮,更搖落、歸塵土。
古徑埋香幽隱處,葉滋花謝,生生相錯,惟有哀如故。
碧雲殘影秋將暮,霜冷孤伶白楊樹。
彼岸冥冥誰引渡?渺茫天際,斷魂飛赴,火照黃泉路。               
                                       
註:日文:彼岸花(higan bana)
中文:紅花石蒜別名:曼珠沙華(梵語man jyu sha ge),多指紅色彼岸花。
花語:分離、死亡之美。曼珠沙華,又稱彼岸花,取自佛經法華經,意為天上的花,或紅
花。每到秋分前後,就綻放出妖異濃艷得近於紅黑色的花朵,遠遠看過去就像是血所鋪成的
地毯,紅而似火。花香傳說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相傳此花只開於黃泉,是長長
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人死後的靈魂就踏著彼岸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龍沐勳《唐宋詞格律》
古典曲
吟唱時代的憂喜與滑稽無須磨墨的詩畫溜達過
小橋回眸青山撥弄黃昏的琴弦升起了快活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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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草】逢場戲
糟粕埋糊塗鬼,菸草祭吐霧神。滔滔食客談低論,堂堂禁衛掄歪刃,庸庸侯爵封泥印。
聽南風北管啞巴鑼,看橫排豎列龍蛇混。
注:逢場戲,生逢此場戲,浮世繪影,身逢場作戲,粉末模樣。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叨叨令】嘆世
莫貪快
盧生道枕黃粱夢。
莫貪閑
武陵舟繫桃源夢。
莫貪才
江郎文礩還毫夢。
莫貪愛
頑石草傍紅樓夢。且
莫貪也麼哥,且莫貪也麼哥,
誰知
人生一場莊周夢。
註: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鄭騫《北曲新譜》,此作為獨木橋體。
【山坡羊】<經濟蕭條>
金融海嘯,銀糧空耗,人人失業增煩懊。阮囊凹,褲頭消,年關難過求神醮。都怪是政府官僚
築債高,錢,拼命繳;財,哪兒去了?
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四塊玉 】 遊賞安平
四草遊,安平過,
眼見木麻黃影婆娑,耳聽湖潟內潮聲落。
喜泛筏,樂放歌,興味多。
※本篇作品格律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青哥兒】
  客居田園莊稼,溪邊垂釣魚蝦,
吟詠山歌伴野蛙,蝶舞蜂遊竹籬笆,青山下。
注:本曲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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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草】逢場戲
糟粕埋糊塗鬼,菸草祭吐霧神。滔滔食客談低論,堂堂禁衛掄歪刃,庸庸侯爵封泥印。
聽南風北管啞巴鑼,看橫排豎列龍蛇混。
注:逢場戲,生逢此場戲,浮世繪影,身逢場作戲,粉末模樣。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春閨怨】  
百年如夢情依舊,小橋花謝水空流。
真心只換雄黃酒,無計留,海誓山盟,長恨幾時休。
注:本曲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山坡羊】 嘆世
國家不富,民生難度,低迷景氣愁無數。亂時局,弊難除,窮途莫走回頭路。何日再將鴻運
圖?官,也痛苦;民,也痛苦。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水仙子】 秋夜感懷
晚江漁火對殘陽。倦鳥歸舟在岸旁。平林新月秋山上。水猶寒苦夜長,冷清清影落燈黃。覽
鏡朱顏瘦,獨憐情更傷,夢斷愁腸。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沉醉東風】-丐子 (第四部齊微韻)
盲眼殘肢斷臂,枯容蓬髮烏衣。肚皮虛,喊聲細。
過路人鼻掩疏離。那個彎腰(把)硬幣擲?鬧市中外陽暮暉。
【沉醉東風】弔台江
搧烽火皇親惋惜,涉江湖黎民乖離,李渡日本書,鄭逐
荷蘭檄。勘尋覓風景依稀,半壁河山舊夢裏,淚血染家
園社稷。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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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羊】看恐怖片
冷風吹嘯,夜鶯鳴哨,婆娑樹影臨階鬧。
老狐妖,上荒橋,回眸一笑人驚叫。
鬼影幢幢心下焦,
驚,也是自討;惶,也是自討。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附譜
【慶東原】 —— 麻雀
(草上)晨珠現
(階前)早雀鳴
(三兩兒)微軀鼓起啾啾應
(一隻)窗前顧影
(一隻)覓食戰兢
(一隻)吟詠獨行
(欲去)步兒輕
 尋芳徑
【四塊玉 】弄湖
白露遲,金風過,暑熱霜涼變化多,歎觀秋時夏景相交錯,
這廂惜鳳凰,那廂執硬果,間還有波兒戲我。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
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之附譜





























































退






















































滿






















使
































































































































































































































































































































































































































































































































































































退






















































滿






















使








































































































































































































































許多聲音來參與這場盛宴
他們曾經熟識但卻又陌生
於是手腳膝蓋眼耳鼻舌全都不再害臊
盡情享受那份
初次交流的撼動
舞台劇本
【四塊玉 】弄湖
白露遲,金風過,暑熱霜涼變化多,歎觀秋時夏景相交錯,
這廂惜鳳凰,那廂執硬果,間還有波兒戲我。
本篇作品之格律是參照:
里仁書局《歷代曲選注》之附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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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衣櫃裡的情人
(背景)
解嚴後不久,約民國七十八年左右。
(角色)
母親:阿惠,性格堅強,然面對家族長期累積的傷痛,只能選擇對子女隱瞞。
男子:真實身分為父親,因十年牢獄生活顯得自卑退卻,害怕破壞家人的寧靜。
女兒:慧慧,早慧、體貼,儘管母親刻意隱瞞,終究還是牢記了部份殘存記憶。
兒子:小志,充滿理想的知識份子,如同父親當年的翻版。
註:子女使用國語,偶爾夾雜幾個台語單字,母親與男子則以台語發音為主。
第一場
(客廳燈全亮,小房間燈半亮)
(女兒準備著晚餐,客廳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
母親:我以為這一輩子永遠都看不見你了,沒想到命運……
男子:我也沒想到這輩子還有機會回來看你……
(女兒走向小房間,隔著門板輕喊)
女兒:媽,吃飯了!
母親:(嚇了一跳,連忙看向男子,男子亦同樣緊張)好!有叫你弟下來嗎?
(女兒打開房門的瞬間,小房間燈光轉至全亮)
(男子警覺躲進一旁的衣櫃)
女兒:叫了啦,他說他在忙,叫我們先吃啦。
(母親走出小房間前,擔心的看了看衣櫃,關門)
(小房間燈轉至微亮)
母親:(回神)又忙著寫一些有的沒的?唉,他都不明白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就怕
哪一天惹出麻煩,還要我去替你們收尾!你們日子過得太好,都忘了(頓住)……
啊,算了、算了,跟你們講這些你們也聽不懂。
(母親走到飯桌前,坐下)
(男子微微打開衣櫃,依舊坐在裡面,只伸出腿,很無奈的樣子) 
(女兒遞給母親碗筷) 
女兒:媽!你不要老是擔心嘛,弟弟都讀到大學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吃飯吧!
母親:知道最好,就怕他不知道。
(兒子上舞台,至餐桌坐下)
兒子:不知道什麼東西?
(兒子一頭霧水)
女兒:在講你啦,說你笨笨的,那一天被人賣掉都不知道喔。
(女兒遞給兒子碗筷)
兒子:(搔頭)我都不知道我原來這麼值錢。   
母親:你喔,真的會把我氣死。
(母親、女兒笑)
兒子:對了,媽,我明天要跟同學去爬山露營,可能五六天才會回家。
母親:只是爬山就好!你不要以為媽媽老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你們這些大學生不要討論功課
到走火入魔,去給我管什麼政治,等到發生事情就「欲哭無目屎」!
兒子:媽,不會啦!這幾年都解嚴了,社會已經越來越開放,人民有發聲的自由……
(母親打斷兒子)
母親:自由?你以為政府真的會給你「自由」去講它的壞話?不要忘了這幾十年來我們過著
怎樣的生活,尤其是媽媽跟上一輩的人,進步當然好,不過改變是不可能一兩年就
能完成的!
兒子:一開始當然會比較辛苦,但總要有人去做的!我們不能自私的什麼都不
137



















137
   管啊。
(兒子激動的挺直腰)
(母親瞪大雙眼)    
女兒:小志!
(女兒按住兒子的手背,兒子懊惱)
兒子: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大小聲。    
母親:……你不要嫌我囉唆、大驚小怪,我是看過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才怕你出事情……
兒子:我知道了啦,你不要擔心了。
(兒子低頭)
女兒:好了,趕快吃飯吧,飯菜都快冷掉了……對了,今天菜市場賣水果的阿伯跟我說他是
鹽水人,說鹽水的意麵有多好吃、元宵節的蜂炮有多熱鬧,叫我有機會一定要去鹽
水玩,我才想到媽你也是鹽水人耶!阿伯還很開心的問我你住哪裡,但是我好像都
沒有聽你說過。
(母親頓了頓)
母親:……沒有什麼好講的,我很久沒有回去看了,親戚也都沒有再往來了。
女兒:你都不想回去看看嗎?找老朋友敘舊,不然逛逛長大的地方也好呀! 
(兒子也抬頭看向母親)
母親:……比我老的差不多都過世了,比我年輕的又都沒有聯絡了,我離開鹽水這麼多年,
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好好的過日子比較重要,我們人總是要向前看,心胸要放開,
死守著過去是不會快活的。
女兒:嗯,你這麼說的也對,要不然爸爸走後,我們哪有辦法熬到現在,記得那個時候我們
都很傷心,根本沒想到這麼多年後,我們還能這樣生活。
兒子:那……至少說說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你也很少提到他們,我想知道他們以前的
生活是怎樣過的?
母親:他們那一輩的人不就是那樣,鄉下人一輩子忙忙碌碌,每天天還沒亮就去田裡工作,
過一天算一天,只知道怎樣才能讓一家人吃飽,哪有像你們現在這麼好命,每天都
有白米可以吃,以前的人都吃地瓜粥,只有過年、過節的時候,才敢奢望魚、肉可
以吃。
兒子:我都不知道他們長怎樣,你有沒有他們的照片呀?
母親:……以前的人吃都吃不飽了,哪有多的錢可以去照相!
(女兒若有所思)
女兒:……是啊,小志你就不要再問東問西了。
母親:對啦!你們吃飽就去忙吧,飯菜我來收就好。 
兒子:好啦!
(兒子放下碗筷)  
(母親指向兒子)
母親:你喔,做事情給我有分寸一點,媽媽只剩你們兩個孩子。
兒子:是,我就說知道了……
女兒:媽,你放心!有我盯著他,他不會亂來的。
(兒子對女兒感激的笑了笑後,離開舞台) 
(女兒幫忙收拾) 
母親:最好是這樣。啊,你有事要忙就趕快去,最近公司不是很忙?
女兒:還好啦,不差這一點時間。媽……那個照片呀……      
(母親剛好轉身沒聽清楚)
母親:嗯?你剛才說什麼?
女兒:……沒有啦,說天氣冷了,你小心不要感冒。
(母親微笑)
母親:我知道,去忙吧!
女兒:好……
(母親整理碗盤,把剩菜夾到同一個碗裡,然後端回房)
(客廳燈轉至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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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打開房門,小房間燈轉至半亮)
(男子緊張的躲回衣櫃)
母親:只有我啦,你可以出來了。(男子從衣櫃走出)餓了吧?這些飯都是慧慧煮的,你吃
吃看。
男子:慧慧,真的是一個好孩子。
   (男子接過碗,和母親一塊坐在椅子上)
母親:是呀,這些年要不是她陪在我身邊,我可能也撐不下來。
男子:把孩子養到這麼大,辛苦你了。
母親:……你是不是在怪我忘了你?
男子:阿惠,你別亂想,我相信你沒忘記我們,要不然這些年你不會過得這麼辛苦。
(男子拍拍母親的手背)
母親:雖然我跟孩子說過去的事情就把它忘記,但事實上不管我怎樣努力就是沒辦法忘記你
們,只好把你們放在心底,不敢去想,也不敢跟別人提起,是呀,我怎麼可能忘記
……原來,我只會騙別人,卻騙不過自己……
男子: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好強,以為自己絕對是對的,所以才會拖累到你們,你就別再胡
思亂想了……
母親:……不過我快要忘記阿爸啊,忘記阿爸長什麼樣子,除了他離開之前說的那句:「阿
惠,你要記得,阿爸是甘願的。」那年我才十二歲,十天後阿母收到一封信,信裡
要她去把阿爸領回來,阿母看完信之後哭得很傷心,那天半夜。阿母和我一起去帶
阿爸回家,她一路一直喊:「回家了喔,一切都平安了。」
男子:雖然我沒有看過他,但是我相信他是一個好爸爸。
母親:是呀,要不是發生那件事情,就算日子過得再怎樣艱苦,我跟阿母應該會很幸福。哪
會像現在,就連孫子問到阿公、阿嬤,我卻什麼都不敢說。
男子:他們不知道也好,就像我……也許不應該再回來。
母親:……唉,當初嫁給你的時候,就是欣賞你跟我阿爸一樣,都是英雄出少年,哪裡知道
你們像到這個地步。
男子:們都不顧家庭,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
母親:呀,這就是你們,那一路卻跌跌撞撞,把你們摔得頭破血流。……你都不知道十年前
你在高雄出事後,你阿母就一直罵我:「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麼會去參加什麼民主
運動,我們一家人從來就不管政治!」她一直就恨我阿爸!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見過
面,但是所有的人都恨我阿爸,從小我和阿母就像傳染病一樣,一次又一次被逼著
離開好不容易才扶起來的家。
(母親開始掉淚) 
(男子輕輕抱住母親,替她擦淚)
男子:阿母不是故意的,我代替她跟你道歉……
母親:怪她,我知道她也是捨不得你這個小兒子去受苦。只是當時,她已經不要我、不想再
看到我,但是我卻不能沒有我的孩子。所以只好趁著半夜偷偷帶小孩離開……
男子:的決定沒有錯,你把小孩照顧得很好……
(母親低頭)
母親:沒做錯嗎?那現在你要怎麼辦?我要怎樣跟孩子解釋他們的爸爸其實沒有出車禍,其
實沒死,還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政府抓去坐了幾年的牢。
男子:一步算一步吧!別想太多。
母親:很怕,尤其是小志,他跟你、阿爸年輕的時候有夠像,我怕他會跟你們走一樣的路。
男子:是他媽媽,你提醒他,他會聽。
母親:沒有看到剛才我們吃飯的時候,唉,孩子養大就不是自己的。我要他往東,他偏偏往
西,要他別管閒事,他還說我自私,社會進步不能沒有他們。
男子:呀,我們都以為自己可以改變,卻搞不清楚現實,不知道要一步一步慢慢來,所以成
了犧牲者……
(女兒拿著杯子出現在客廳倒水)
(母親抬頭看男子)
母親:管怎樣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天公伯有保佑。
139



















139
(小房間燈全暗)
(女兒好像聽見小房間有說話的聲音,後來沒再聽到聲音,以為是自己聽錯後離開)
(客廳燈全暗)
第二場
   (小房間內母親正在整理衣櫃的衣服,男子坐在衣櫃裡。燈半亮)
   (客廳中女兒正坐在椅子上沉思。燈全亮)
   (兒子拿著背包和一袋書上舞台)
兒子:早!一大早想什麼,想到都發呆了?
女兒:有啦!只是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不過……好像記不太清楚了。
兒子: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印象中好像有段時間連續搬了好幾次家,直到搬來這裡……咦?
為什麼小時候要一直搬家呢?
(兒子坐下)
女兒:……應該是媽媽找不到適合我們住的環境吧!
兒子:起來跟孟母三遷差不多。
(女兒、兒子笑)
女兒:爸過世的時候你才九歲,你大概也不記得爸爸了吧。
兒子:不太記得了呀!(搔頭)你還記得嗎?
女兒:只記得一點點……
兒子:個時候你也才十二歲?
女兒:十二歲沒錯,我只記得那天放學我牽著你回家,沒想到家裡的人不是在哭就是在嘆
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牽奶奶的手,結果奶奶抱著你哭得更兇,在房間找到媽媽
的時候,她只是什麼都不說,只是呆呆的看著爸爸的書桌,然後眼淚一顆一顆掉下
來……
兒子:覺得你記得很清楚呀!
女兒:為被嚇到了呀,奶奶和媽沒有這麼反常過。
兒子:為什麼後來我們要搬出來?我記得每次搬家好像都在晚上,很像小偷……
(兒子笑)
女兒:……也許媽只是想要換一個環境生活,就像她說的人要好好過日子,不要一直活在過
去,媽,應該是不想太想念爸爸吧……
兒子:這樣說,我就懂了。(看手錶)啊!我跟同學約的時間快到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兒子起身)
女兒:等等,你手上那一袋書是怎麼回事?(兒子靜默不語)我今天補假不用上班喔!你不
說清楚的話,我不會讓你出門的。
(女兒笑) 
(兒子坐下)
兒子:……姐,有些事情我現在不去做,我怕以後會後悔。
女兒:我不是不懂你,但是我們都會擔心呀!
兒子:我知道你們會擔心,所以我會小心,我也害怕呀!但是我並不能因為擔心、害怕,就
什麼都不去做,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國家的進步就要慢上好幾年。
女兒:你說……什麼機會?
兒子:改革的機會。我也知道以前有許多政治事件,但是不管是以前的人,或是現在的人,
我們都一樣,雖然都沒有絕對的把握,但我們還是願意努力。姐,你知道嗎?改革
其實沒有失敗,只要我們還記得那些過去,就沒有失敗;但它其實也沒有成功,改
革必須一直下去,好還要更好,而我們做的其實只是幫忙推動它。
(女兒想了想)
女兒:唉,你真的長大了。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說的我都懂了,但記得你自己說過
的話──為自己、也為我們,都要小心點。
兒子:姐,謝謝你,這件事情你不要告訴媽,我怕她生氣。
女兒:怕人家生氣,還要做!同學在等你了啦!
140



兒子:好,再見。
(兒子抱書離開舞台)
(女兒低頭沉思,然後看了一下手錶,起身走向小房間,打開房門)
(客廳燈轉至微亮)
女兒:媽!吃早點了……咦?怎麼突然想到要整理衣櫃?這些衣服都好久不見了。
(小房間燈轉至全亮)       
(母親急著關上衣櫃,卻來不及關上另一扇門) 
母親:是呀,都是些舊衣了,常常想著要丟掉,但老是捨不得,只好一直放在衣櫃,想說有
   一天會穿到。
(母親關上另一扇門)
(女兒走進小房間,在床沿坐下)  
女兒:小時候你跟我說,每個女生的衣櫃都是最神秘的,不見得有最漂亮、最貴的衣服,但
   一定有一件會被最仔細的收藏著,不管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衣櫃裡面一定都有
   屬於它的位置。      
母親:媽媽隨便講講的,你竟然還記得。
(母親笑著繼續整理衣服)
女兒:記得呀!……是這件大衣對不對?
(女兒拿起某一件衣服)
母親:嗯?
女兒:……爸爸的衣服嗎?
母親:……你記性真好。
女兒:沒有啦,只是小時候常看把它放在床邊。……媽,你很想念爸爸吧?
母親:是呀,你說的沒有錯。  
(母親拿過大衣摸著)   
女兒:媽,小時候玩捉迷藏,我最喜歡躲在衣櫃,有一次躲了很久都沒有人來找我,我等得
   很無聊,所以我就翻了抽屜的東西……
(母親抬頭看向女兒)
母親:不是叫你們不要亂翻媽媽的東西嗎?你們這些小孩……(母親笑著拍拍女兒的手)怕
   我罵喔!所以現在才敢跟我說,不要緊啦都小時候的事情了。
女兒:不是啦!我是說……我有看到了一疊相片。
母親:什麼相片?
女兒:那些人我雖然記不清楚了,但應該是外公和外婆,還有你和爸爸的結婚照……
(母親頓了頓)
母親:原來你是說那些相片喔……
女兒:昨天晚上你說他們都只是鄉下人,不過……我看相片裡面的外公的穿著不像種田的,
   反而比較像是讀書人,外婆也是,看起來生活過得還不錯,所以我想不懂耶,怎麼跟
   你說的都不一樣? 
母親:慧慧……你……
(電話聲響起)
女兒:媽,我先去接個電話。
(女兒離開小房間到客廳)
(母親打開衣櫃,父親走了出來) 
母親:我以為孩子還小什麼都不會記得,卻忘記我阿爸發生事情的時候,我也跟她一樣大。
男子:你沒跟她說也是為她好,至少她不用經歷你走過的痛苦。
母親:孩子大了,事情應該要跟她說請楚,再說你也回來了,這是天公伯讓我們一家團圓的
   機會。   
(母親拉開衣櫃裡的抽屜,拿出一疊照片)
(女兒拿著話筒,聲音從客廳傳來)
女兒:媽,阿嬌阿姨說她很久沒看到你了,明天想來看你,你有沒有空?
母親:有啦,你跟她說我都有空。
女兒:好,那我跟她講。
141



















141
(女兒繼續講電話)
(母親讓父親坐在床沿)
男子:你真的要現在說?你準備好了嗎?不怕去嚇到孩子?
母親:總不能讓你繼續睡在衣櫃吧?這兩三天我眼皮一直跳不停,很不安,講出來比較乾
   脆。
(女兒邊說話邊走進房間)
女兒:我約阿姨……(看到男子嚇了一跳,下意識繼續說話)找一天晚上一起吃飯……
(女兒立在原地不動)
男子:你就是慧慧……(男子看向女兒)
母親:慧慧,你先坐下來,媽媽講故事給你聽。
女兒:他是誰?
(母親牽著女兒坐在椅子上,面對男子)
母親:十年前你爸爸沒出車禍,當然也就沒有死,只不過去坐了政治獄。
(女兒看向男子)沒有錯,他就是你爸爸。(母親抽出一張照片)你看,這是我們結婚的相
片,我跟你爸爸都沒有什麼改變。(母親遞給女兒相片)(男子緊張的看著女兒)(女兒低
頭看著相片)
女兒:嗯,真的都沒有變耶!媽,還好你不是說你養了一個男朋友。(女兒笑著)
母親:慧慧,你相信?
女兒:雖然很久沒叫了,但是我想我應該還記得要叫你「爸爸」……(男子驚訝的抬頭)
男子:慧慧,多謝你,還願意認我。
(男子拍了拍女兒的手)
女兒:當年你死得太突然,我們連屍體也沒有看到,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在我心裡一直不
   覺得你死了。
母親:十年前傳來你父親被抓的消息,家裡的人心都亂了,那個時代,政治是大家都不敢去
   碰的話題……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外公的確是讀書人,他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
   那個不能隨便聚會的年代,他們晚上卻常常來我家討論政治,你外婆也是讀過書的
   大戶人家的小姐,雖然不時煩惱,不過她是真正支持你外公去做這些事情,不管出
   錢,還是出力。
男子:就像你媽媽支持我一樣。
(母親看著男子笑了笑)
母親:你外公沒你爸爸好運氣,他出事情之後,我再看見他的時候,已經是我跟你外婆被人
   通知去領屍的時候了……你可以想像嗎?他們夫妻都是大戶人家,為了政治卻搞得家
   破人亡,就連屍體都只能趁半夜去領,不能有一具好的棺木,只可以用草蓆隨便埋一
   埋……
女兒:後來呢?沒有錢之後,外婆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母親:沒錢、生活過得不好還只是小事情,最恐怖的是後來不管我們走到哪裡,人家就會
   在背後說一些有的沒的,從小我阿爸在我心裡就是英雄,哪可以被人家說成陰謀份
   子,常常是聽得我心裡整把火在燒。偏偏政府還沒放過我們,他們總是隨時在暗處監
   督,等著抓我們的把柄,不要說警察,就連學校的老師、左右鄰居、賣麵的老闆都有
   政府的抓耗子,那當時的日子實在不好過。
男子:那幾年,政府四處抓人,常常是走著出去躺著回來。你阿公做人還算成功,找麻煩的
   人還算少,聽說有的家庭被逼到走投無路,就連走在路上都會被丟石頭、吐口水。
女兒:外婆為什麼不搬家,就跟我們一樣搬到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母親:她不是捨不得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她只是堅持我阿爸沒做錯事情,所以她也不願意
   認輸。她常常跟我說:「你要好好活下去,等著看你阿爸被洗清冤枉的那一天。」
   知道要不是為了我,阿母她會跟阿爸一起去。
女兒:外公和外婆感情真好……
母親:是呀,阿母過世之前跟我說她這輩子好日子、壞日子都過過了,死去就可以休息了,
   叫我也想開一點,離開鹽水,不用再回去看她了。
男子:你外婆是怕她死後,沒有人保護她女兒了……
母親:她一定沒有想到,二十幾年後,我嫁的丈夫卻一樣被抓了。(母親看著男子笑了)
142



   就在大家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你大伯卻突然說出一句:「就當作他出車禍,死
   了。」他也是不得已的,沒有人知道你爸爸還有沒有機會回來,總不能讓全家人每天
   活得提心吊膽,不如做最壞的打算……
女兒:後來我們就搬出來了……
母親:是呀,我不希望你們跟我小時候過一樣的生活。我們搬走,他們也可以當作什麼都沒
   有發生,繼續平常的生活,不用看到我們就想到被人抓走的兒子、的小弟。
男子:我出獄後,也是先回去家裡問我阿兄,才知道你們搬到這裡了。幸好你媽媽雖然一直
   搬家,不過都還會跟我阿兄連絡。
女兒:奶奶還好嗎?
男子:奶奶已經過世了,家裡只剩下阿兄、阿嫂記得我。他們過得還不錯,所以我想我不應
   該留在那裡打擾他們的生活,再說,我坐牢的時候,就一直很想見你們。
母親:還好你有來找我們……
女兒:是呀!爸,等弟爬山回來之後,我們就一家團圓了……
(燈全暗)
第三場
(客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燈全亮)
(男子陪母親坐在客廳,母親不時抬頭看著電話)
(電話突然響了,母親趕緊接電話)
母親:喔,阿嬌喔!不好意思啦,本來說要請你吃飯,沒想到這幾天比較忙……找一天補請
   你……是你沒嫌棄啦……這幾年就都是她在負責買菜、煮飯,沒想到煮出興趣來……
   是呀,阿母叫阿惠、女兒叫慧慧,你現在才發現我們的名字取得很像……沒啦,那名
   字是她阿爸取的,我只希望我們同名不同命……好!我知道了啦,等我買到你想要吃
   的山珍海味,再請你來吃飯。(母親掛掉電話之後,看著電話嘆了一口氣)
男子:怎麼了?
母親:這麼晚了小志還沒回家,也沒有打電話回來……
男子:不是說他去爬山嗎?可能是因為天黑了,下山比較慢,你不要煩惱。
母親:不知道是怎麼了,我感覺不太對……
(女兒端著四副碗筷上舞台)
女兒:爸、媽,我們先吃飯好了,弟弟應該等一下就回來了。
母親:他出門的時候沒有說幾點回來嗎?
(女兒把碗筷放在餐桌)
女兒:我沒聽他講耶,也忘記問他,要不然我打電話問他同學?
(女兒走向電話) 
母親:好,你打給他同學問問看。
(女兒翻完電話簿後打電話)
女兒:你好,請問王俊義在家嗎?……他也還沒回家嗎?……他們不是一起去爬山?……
(女兒眼神呆了呆)
   謝謝你,不好意思打擾了……
(女兒掛上電話)
母親:弟弟出事了嗎?
(男子拉住母親) 
男子:你不要急,讓慧慧慢慢說。
女兒:他同學的媽媽說,王俊義和幾個同學去總統府前面靜坐……(母親跌坐在椅子上)
母親:你們怎麼都一樣,難道說真的是遺傳?
父親:……時代不同了,可能也有不同的結果,你看看我,如果我都能活著回來,小志就更
   加不會有問題了。
女兒:……媽,對不起,小志出門的時候還有跟我聊到,但是那個時候我一直在想照片的事
   情,所以沒有注意到他……
母親:這跟你沒有關係,你不用道歉,是他自己選的路……
143



















143
(母親自嘲的笑了笑)
女兒:不,這跟我有關係,我已經答應小志要支持他了。
(母親看向女兒)
母親:你支持他?在你聽完你阿爸和你阿公的事情後,你還想要支持他?
女兒:媽,如果時間可以重來,知道爸爸以後會被抓,你還會嫁給爸爸嗎?(女兒看向男
   子)爸,你呢?你還會去參加政治活動嗎?
(母親與男子互相看了看,只是握緊了彼此的手)
男子:我坐牢的時候,一直在想過去的日子,感覺自己做錯了很多事情、感覺自己愛管閒
   事、感覺自己對不起父母和家庭,常常想如果當時沒去管那些有的沒的,現在我可能
   就可以坐在家裡跟你吃飯,雖然平凡,不過總是幸福,想來想去,就討厭自己……不
   過你問的沒有錯,時間重來一次,我想我選的會是同一條路。
(母親把頭轉向另一邊)
女兒:媽,你還記得外婆說的呀,外婆不是叫你要等外公的事情被平反?小志也說過,事情
   也許不會順利,但是願意努力就可能會變好。小志回家後,一定會很開心有這樣的外
   公、外婆、爸爸、媽媽……
(母親看向女兒)
母親:這樣也好,總比不讓他去,十年後才給他機會來對我碎碎唸,說我這個阿母耽誤他的
   夢想。 
男子:是呀,我們沒做好的事情,年輕人應該會做得比我們好。
(拍拍母親的肩膀)
女兒:等小志回來,我們一家人一起回鹽水吧,我很想親眼看看炸蜂炮,賣水果的阿伯說:
   「蜂炮炸過的地方,那一年都會很平安。」
(燈全暗) 
144



血與淚
第一場
人物:畢卡
雅琳
亦芝
時間、地點:
2008年,某大學某宿舍,308號房。
舞臺:
308號房的擺設。
空間概念:台左為浴室,台右為通向走廊的門。
  一般的宿舍,裏面有三張桌椅,三張床。臺上左邊並排著三張桌子,中間和右邊則是並
排著三張床,面向台前。其中兩張床都各有棉被、枕頭,另一張則是空的。桌子上的擺設大
都十分簡單,筆筒和一些書本,筆電,小鬧鐘,還有可愛小飾物。畢卡的桌上擺放著自己和
一個男生的合照,照片裏看得出兩人十分親密。
她的牀邊擺著自己的手機。
注:畢卡與亦芝的服裝從開場到劇終須一致,其餘人物則可隨場合隨意更換。
開幕時,畢卡醒坐在自己床邊,身上穿著長袖睡衣。兩眼呆滯。
畢卡:(看了看擺在牀邊的手機,有氣無力,走向自己桌邊,身子掛在椅子上,有氣無力,
心情不佳,深呼吸,後用鼻子嘆了口氣。)
(電話響起)
畢卡:(無精打采)喂?嗯…… 你幫我點個名……嗯……好,謝謝。
(電話掛斷)
畢卡:(熟練地在自己桌上的筆筒,找到了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注視良久,捲起長袖的
袖口,刀口對準自己的脈門割了下去。)
(雅琳拖著行李,來到了803號房)
雅琳:請問……這是803號房嗎?
畢卡:(刀片握在手裏,指向畢卡,驚惶)你是誰?
雅琳:(嚇!)你你你你……冷靜點!我是803,你是我,室友啦。
畢卡:(刀片丟到地上)對不起!你是我的室友?
雅琳:嗯……應該是吧?我才剛報到。
畢卡:……都開學了,你怎麼現在才來呢?
雅琳:我是外籍生,我從馬來西亞來。
畢卡:噢噢,難怪。
雅琳:(望向台後窗口)這裡風景很美咧,可是,樓層那麼高,小偷也爬不上,為什麼還要
裝鐵花啊?
畢卡:鐵花?哦!鐵花窗!嗯……就怕我們,一個想不開,從這裡跳下去呀!
雅琳:(小聲)誰會從這裡跳下去啊?
嗯,在這裡讀書……壓力會很大嗎?
畢卡:基本上,這裡,好像是每年都會有一個……(意識到雅琳嚇到了)……
過,大學部還好啦,閙自殺的都是那些讀研究所的……
雅琳:蛤……?
(開門聲,亦芝匆忙地從外頭提著包包回來,正眼不瞧兩人,一屁股就坐上雅琳的行李上脫
馬靴。雅琳、畢卡面面相覷。)
雅琳:(向亦芝,指)你……
145



















145
亦芝:(兇惡)怎樣?
雅琳:(伸手)你好!我叫雅琳。
亦芝:哼!(瞪了她一眼,換了球鞋,出去)
雅琳:欸!(想追向亦芝,被床絆到)這房間的擺設,很怪耶!
(畢卡望著亦芝的背影,回到座位)
雅琳: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雅琳。
畢卡:哦。你可以叫我畢卡。剛剛那位……是我們的室友,好像名字叫什麼芝的。
雅琳: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吧?
畢卡:不清楚。每次回來都那樣,但還好她不常在這裡。
雅琳:哦。(指照片)這是你男朋友嗎?
畢卡:嗯。對啊。
雅琳:看起來好帥。
畢卡:嗯。
雅琳:(尷尬地走去整理自己的行李,拾起那把在地上的美工刀)畢卡……這是你的……
畢卡:我的(並不接下),不是吧?其實,它不是我的……是他的。
雅琳:他?他是誰啊?可是,我剛進來之前,明明看到你拿在……拿在……你手上啊?
畢卡:(似笑非笑)
(燈照畢卡,雅琳下)
畢卡:(舉手)老師!(停頓許久)我可以試試看,從這裡,跳下去嗎?(臉沉,慢步回
座。拿起刀片,往自己手腕割……)
(黑暗中,亦芝手拿驗孕棒入,畢卡定格)
(亦芝接過畢卡手中的刀片,把驗孕棒放畢卡手中)
亦芝:你一個人的血,要兩個人一起流……兩個人的血,卻要我一個人流……(作割手狀,
但並不割下)
雅琳:(定格,雅琳上,拖著行李走台位,拿起畢卡桌上的相片,端詳片刻)真的好登對。
(把相片拿走,走過去把亦芝手上的刀片拿下,至台中央,坐下)
雅琳:(托腮)我的室友,好像都有點變態耶……
(雅琳拿起刀片,打開行李,把這兩樣物件放入行李箱中,自己也坐了進去。此時亦
芝電話響起,燈光恢復正常,畢卡走回自己床上睡覺,雅琳繼續坐在行李箱內)
亦芝:喂…………
嗯…………
我有打給你啊………………
都嘛轉接語音信箱…………
你現在才打給我啊…………………………
你在大陸?那你現在回來啦!………………………………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雅琳雙手捂起耳朵)
那你陪我去啊?…………………………為什麼?
錢?……………………我現在只有五千塊………………………………匯錢?
…………………………我的帳號?………………啊然後咧?…………………………
你的意思是說,叫我自己去?………………要開會??……………………什麼很
忙?…………………………!他也是
你的孩子好不好!喂?喂?
(音樂起……亦芝坐倒牀上,碧卡過去安慰……無聲對白……燈暗)
第二場
人物:雅琳
亦芝
畢卡
阿東,20歲,同校某系的學生
146



時間、地點:午休時分,校園操場旁的木椅上
舞臺:亦芝、雅琳、畢卡共坐於一木製長椅上,啃著麵包。雅琳坐在畢卡和亦芝之間,而亦
   芝似乎很餓,片刻已將她自己的麵包吃得只剩下一點點。
雅琳:(指向亦芝)她……沒事了吧?
畢卡:(小聲)噢?嗯……放心……她呢,有沒有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是,她很少會這
   樣子的……
雅琳:很少怎樣?
畢卡:她很少會這樣子和我……還有你……吃飯。
雅琳:嗯。
雅琳:(向亦芝,微笑)亦芝,你還很餓吧?我的,給你。
(亦芝停頓片刻)
雅琳:(麵包向前遞)沒關係,拿去吧,我已經吃不下了,你幫我吃,好嗎?
(亦芝正要伸手拿取麵包,這時阿東騎著腳踏車從台右上,經過雅琳等人面前,看到雅琳的
舉動,一不注意,摔車了。)
雅琳:啊!你……沒事吧?
(過去欲扶起阿東,卻由於腳車壓在阿東的腳上,非但扶不起
來,反而不小心踩到了阿東被壓在腳車下面的傷口。)
阿東:啊!好痛!
雅琳:對!對不起! 你、你還好嗎?
阿東:沒事,沒事。你先退後,我自己起來就好。(掙扎著爬起身子,把腳踏車立直,拍了
   拍腳上的傷口。)
雅琳:啊啊!你的腳流血了!
阿東:小傷而已,沒事的。我去附近洗一洗就好了。
雅琳:你等我一下。(轉身回到自己椅子上的背包,拿出了一條小手帕,回來幫阿東包紮傷
   口)
阿東:小姐,不必了,我其實沒事了。
雅琳:沒關係。
阿東:我,我還要趕去上課,還是不必了吧?
雅琳:嗯,就快好了啦。
阿東:我……
雅琳:嗯,行了。你記得去敷藥哦。
阿東:謝謝你。我要走了。(匆忙快步離開)
雅琳:路上小心哦!呃! 你的腳車啊!
阿東:(趕緊回來騎了車子往台左離開)
(雅琳坐下)
畢卡:那位同學……還蠻帥的。
雅琳:你們為何都不幫忙呀?(阿東又從台右晃回台左)
畢卡:我……有自殺傾向,幫不了他。
雅琳:(望向亦芝,只見亦芝一面爆食麵包,一面猛傳簡訊,對眼前發生的事情不聞不問)
畢卡:(拿起小刀子往自己手上割)
雅琳:你幹嘛?(阻止畢卡的動作)
畢卡:都說了我有自殺傾向嘛……
(雅琳手機響起)
雅琳:喂?嗯,我是。宿舍委員會?
(聲量壓低,並踱步離開亦芝及畢卡二人,畢卡亦芝不約而同望向雅琳,神色懷疑。)
   嗯,是。沒錯。想找我談?那……我……這一段時間也行。好那我過去。
(電話掛斷)
雅琳: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情要忙,我先走了。晚上見吧,掰掰。
(雅琳下,畢卡隨著下,亦芝邊打電話邊尾隨他們下,燈暗。)
147



















147
第三場:
人物:阿東
雅琳
畢卡
亦芝
護士甲 32歲
護士乙 25歲
病人甲
病人乙
時間、地點:半年後、某醫院精神科探病室的公共空間。
舞臺:舞台周圍擺著若干桌椅,看起來有點像餐廳的擺設,周圍零落坐著病人兩名,護士乙
正在照料這些病人。阿東則坐在台中央的小圓桌附近,似乎思索著什麼。
(燈亮,護士甲攙扶著雅琳走了出來,畢卡與亦芝尾隨)
阿東:(站起幫忙,雅琳慢慢坐下,樣子似乎很吃力,容色憔悴,目光渙散,對阿東的出現
反應淡。畢卡,亦芝坐在雅琳左近)嗯……今天過得還好嗎?
亦芝:又是你?你不會煩哦,三天兩頭就來打擾我。
護士甲:昨天病情復發,醫生幫她打了鎮靜劑,現在藥效還持續一些,所以看起來比較累
    呢。
阿東:那她可以吃些東西嗎?
護士甲:吃些水果或者是餅乾的就好了,不要給她吃得太飽哦。
阿東:知道了,謝謝你。
護士甲:不會。(打量阿東)嗯……同學,看到你這麼常來看她,你又不常和她家人一起出
    現……你們,該不會是情侶吧?
阿東:我叫阿東,我是她的大學同學。
護士甲:哦,你好有心哦。我看啊,學校裏很少人會來探望她的,你是唯一一個耶。
阿東:(望著雅琳,雅琳仍舊目光散漫,避開阿東目光)真的哦……?
畢卡:對啊,真的謝謝你過來看我哦。
護士甲:這也難怪,其實啊,一般人若是知道自己身邊的朋友瘋了,都還不避得遠遠的嗎?
    所以我說啊,你真的是個很好心腸的同學呢。
阿東:(對雅琳)雅琳,那我切蘋果給你吃好了。
(護士甲尷尬地去照顧其他病人,阿東拿出小刀,將蘋果切成小瓣,餵雅琳吃)
護士乙:唉……
護士甲:你知道這女生嗎?她看起來和我差不多一樣年紀也?(護士乙不停手上的工作)還
    有啊,那男生到底是她的誰呀?對她好好噢,要是我男朋友有他一半的好,那該有
    多好啊。
護士乙:還好你男朋友沒有一個像她一半瘋的女朋友呢。
護士甲:你說什麼呀?
護士乙:最近啊,讀書的壓力似乎很大呢,好多大學生都讀到瘋瘋癲癲地,這裡已經快變成
    大學的精神科系了。
護士甲:那跟雅琳這位病人有什麼關係?
護士乙:她患上了妄想症。當初校方聯絡我們,是因為她要求校方把她換去單人寢室的。
護士甲:換去單人房是因為她的病情讓她不能跟她的室友相處嗎?
護士乙:不是的。學校的輔導處打電話過來,是因為,校方發現她原本所住的房間就只有她
    一人。
護士甲:嘎……?那……(聲量轉低……)她……有幾個?
護士乙:聽説……好像是兩個。
護士甲:原來如此。(走向阿東)
護士乙:你要去哪裏啊?
護士甲:去跟那男的要電話啊!他看起來還蠻帥的。
護士乙:別亂來!
(這時冷不防畢卡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小刀,直指護士甲)
148



畢卡:(神情慌亂)你想怎樣?不要亂來。
阿東:(錯愕)雅琳,你……
雅琳:畢卡,你想幹嘛?
畢卡:雅琳,你明明喜歡小東卻又說不出口,你要這樣愛在心裏口難開到什麼時候?告訴
   你!我就是因為自己不敢說出口,白白看著我心愛的人被人家搶走,我卻什麼都做不
   了!我不想再看到你這樣重蹈覆轍!
護士甲:(向雅琳)你你你!先把刀子放下!
畢卡、雅琳:(同時站起説話)我為什麼要把刀子放下?
阿東:雅琳,沒事的,把刀子放下吧,她是這裡的好姐姐,她不會傷害你的。
(護士乙悄悄退至醫藥箱附近,取出了麻醉針。)
護士甲:對啊先把刀子放下吧。我不會傷害你的。
亦芝:你們鬧夠了沒!?煩死人了!(走過搶走畢卡手上的刀子)我為什麼要被送來這裡?
   我有傷害到別人嗎?我只是想要安安靜靜過我自己的生活而已,為什麼連這個要求也
   得不到?我只是想要找一個真正愛我的人而已?為什麼那麼困難?(把刀架到雅琳和
   畢卡的脖子上)乾脆這樣一了百了,不是更容易嗎?
阿東:雅琳,把刀子放下!千萬不要做傻事!
亦芝:不要過來!
亦芝、雅琳:不要過來!
亦芝、雅琳、畢卡:不要過來!!!
(護士乙從後頭趨近,將針筒注入了雅琳頸背。阿東見機得快,馬上向前幫忙護士制服雅
琳,但雅琳力氣仍在,阿東不小心被刀子劃傷了,鮮血流了出來,衆人癱倒在地,畢卡及亦
芝在旁冷漠注視。)
雅琳:血!
(阿東手壓著右臂的傷口,鮮血染滿了雅琳白色的衣服,還有自己的雙手。)
阿東:小傷而已,沒事的。我去附近洗一洗就好了。
(雅琳望著阿東,突然之間像是努力想要記起什麼東西似的……)
雅琳:你記得去敷藥哦。
(阿東從口袋裏拿出了當初雅琳的手帕,壓著自己的傷口。)
雅琳:(眼淚流出,漸漸無力的手搭上了阿東傷口上的手帕)謝謝你,我知道你是真的。也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是真的。畢卡從來不流血,亦芝也從來不流淚,但我一直到今天
才發現。謝謝你……
(阿東伸手將雅琳臉頰上的淚擦去,燈暗)
149



















149
《抑》
人物:
阿昇(男主角,與寶兒為新婚夫妻。)
寶兒(女主角)
慧兒(阿昇的姐姐)
秀枝(阿昇的母親)
自強(阿昇的父親)
俊輝(慧兒的男友)
故事提要:阿昇和寶兒是一對新婚夫妻,但寶兒與男方家裡因信仰的不同而跟秀枝(婆婆)
之間產生心結,也使孝順卻又深愛妻子的阿昇陷入兩難,他該如何去解決與化解?另外慧兒
的婚姻路也因秀枝的迷信而受到了百般阻饒,其中的原因到底為何?
第一場
場景:阿昇夫婦的房間
昇:寶兒,你有必要擺臉色給媽看嗎?
寶:是我的問題嗎?當初要結婚的時候,你說不會勉強我拜拜,那請問一下,現在是怎樣?
你說啊!
昇:媽只是希望你能對我們祖先說保佑家裡平安無事,就這樣,有這麼難嗎?
寶:我說過多少次,我不拿香!
昇:那你剛不會好好講嗎?連一點面子都不留給我!
寶:我早就說過了,這是我唯一的堅持啊!(無奈)
昇:(略顯激動)婚前,你說那是你的信仰不能改變。好,為了你這句話,我跟家裡的人簡
直快鬧翻了。
寶:然後呢?(不耐)
昇:其實媽很不能諒解你禮拜天早上都不見人影,是我拜託她好久,她才沒給你臉色看。
寶:那又怎樣?
昇:在一起這麼久,終於能把你娶進門,你就不能為我犧牲一點嗎?
寶: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算了算了。
(小姑敲門,兩人對話暫停。)
慧:阿昇,我可以進去嗎?
(這時寶兒坐下,雙手托著臉,一臉不開心)
昇:請進。
(慧兒進門)
昇:姐,有什麼事嗎?
(昇看了慧兒一眼,目光轉回到寶兒身上。)
(寶兒看了小姑一眼,繼續苦著臉生悶氣。)
慧:媽有事找你。
昇:(猶豫)可是……(看著寶兒)
寶:沒關係,你去吧。
(阿昇看著姐,慧兒鼓勵性的給他一個微笑)
慧:媽在客廳等你。
(阿昇無奈的輕點頭,走了出去。)
(慧兒走到寶兒旁邊坐著)
(一陣沉默)
寶:小姑……
150



慧:(嘆)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當作親妹妹一樣看待。說真的,我很開心你能嫁進我們家
來,為這個一成不變的家帶來一絲生氣,只是…
寶:你希望我能稍微體諒阿昇的心情,是吧?
慧:(笑)看來阿昇沒白疼妳。
寶:我也知道啊,阿昇總不能一直護著我。
(寶兒看著慧兒,沉默【臉部線條緩和下來】)
寶:我也很明白我在這個家的地位是什麼,我不是不體諒他,可是這幾天媽開始刁難我,搞
得我心情很差,剛才才會失控。
慧:媽怎麼刁難?
寶:媽竟然叫我早上陪她念經,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慧:這件事跟爸說過了嗎?
寶:(搖頭)我不想再惹麻煩。
慧:唉,有時候我也不懂媽在想什麼,但我很羨慕你有勇氣去跟媽爭取你要的,不像我,從
來沒有為自己要過什麼,連自己的幸福也不敢爭取……
寶:媽還是不答應你們的婚事?(錯愕)
(慧兒微微點頭,帶著一抹苦笑。)
寶:這樣要拖到什麼時候?不行!我等一下就去跟爸說!(站起來,略顯激動。)
慧:你看你又毛躁了,爸才不管這些勒。這陣子我想了很多,既然媽這麼反對,一切就順其
自然吧。
寶:小姑,幸福是靠自己走出來的。你跟昇都很孝順,但是你不能因為這樣斷送你的幸福
啊。阿昇說爸和媽也是自由戀愛啊,現在憑什麼要你去相親?
(慧兒沉默,沉思。)
慧:我想他們覺得為我好吧……好啦,不說我了。關於今天的事,你還是找個時間跟媽道歉
好不好?
寶:我知道,可是每次都這樣,到底要耗到什麼時候?媽不煩我都煩了!
慧:辛苦你了,但我想阿昇也不好受吧!
(遠方傳來秀枝大聲的聲音,寶兒和慧兒兩人安靜。)
秀:(大聲,似故意講給寶兒聽)你又沒有錯,不用你來跟我道歉!
昇:媽,寶兒不懂事,你不要生氣,等下她就會來跟你道歉了!
秀:不懂事?都幾歲的人了還跟我說不懂事?你叫她自己來跟我講!
(遠方的聲音漸漸安靜,兩人一陣沉默)
慧:阿昇應該要回來了,你們一定有話要說,我先去看看媽。
寶:小姑很抱歉,還麻煩你。
慧:客氣什麼?都是一家人了。
(慧兒要走出房門)
寶:小姑……
(慧兒轉頭)
慧:怎麼了嗎?
寶:可能你覺得我很雞婆,不過有些事情不是放著就能夠解決的。
慧:嗯,我知道。
(這時慧兒突然想到什麼,笑著對慧兒)
慧:或許我沒那個資格,不過我想代替我家謝謝你。
寶:為什麼?
慧:你以後就會知道了,我先走了。
寶:喔,那有空再聊吧。
(寶兒送慧兒出房門)
(寶兒在思考慧兒剛說的話,這時阿昇進房。)
(一陣沉默)
昇:寶兒,剛剛是我太衝動了,你不要生氣。
寶:唉,夾心餅乾做久了也會爆發嘛!(自嘲)
151



















151
(阿昇沉默)
寶:好啦,我已經沒事了,媽找你幹麼?
昇:也沒什麼啦,就念一下而已。
寶:最好是啦,剛都聽到媽在講我。
昇:你都聽到了?
寶:對啊,你放心,我會去跟媽道歉,這點分寸我還有。
昇:我想……這件事我去找爸談看看好了,或許他有辦法。
寶:爸已經對我很好了,不要再為難他了。
昇:難道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寶:我想回去上班之前再找時間跟她聊聊,看怎樣再跟你說。
昇:嗯。對了,剛看你好像在想事情,姐跟你說什麼?
寶:(搖頭)沒事啦。(答非所問)媽是為了什麼反對小姑跟俊輝哥啊?
昇:這個嘛……我問過媽好幾次,她都不說。
寶:是喔……
昇:怎麼了嗎?
寶:我想都想不透啊!俊輝哥到底是哪裡不好?
昇:好啦,他們的事我們也說不上什麼話,就別想太多了好不好?
寶:嗯。
昇:(停頓)你什麼時候要回去出版社?
寶:下禮拜吧,曉月姐特准我多放幾天。她說:「工作狂難得要請假,你就給我好好休息幾
天。沒睡飽不要回來!」(學曉月姐的口氣,聲音高亢且快速)
昇:哈哈哈,你學得還真像。不過你這個人工作起來的確是沒日沒夜的。
寶:嗯?你想說什麼?
昇:呃…怎麼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好啦,我想跟爸提我們搬出去的問題。
寶:嘎?(疑惑貌)
昇:怎麼了?
寶:不是啊,好好的幹麼搬出去?
昇:請問你現在有「好好的」嗎?
寶:我……(一時語塞)
昇: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在家裡跟媽這樣,工作壓力又大,這樣效率怎麼
會好?
寶:可是爸的身體……
昇:我們可以搬到附近,隨時都可以回來啊!
寶:你確定嗎?媽聽到一定會發飆。
昇:唉,發就發吧。我已經結婚了,也會想過自己的生活啊!
(寶兒一直看著阿昇)
昇:(笑,捏捏寶兒的臉頰)怎麼啦?
寶:沒有啦,謝謝你。
昇:有什麼好謝的,大家都知道我可是「以妻為貴」耶! 
寶:哪有!(打阿昇一下)
昇:哪沒有?好啦,說正經的,什麼時候去跟媽道個歉?
寶:現在嗎?她應該還在氣頭上吧,我想晚上還是過幾天再說吧!
昇:也好,那我先回書房忙囉!
寶:嗯,我整理一下房間就過去找你。
昇:好。
(阿昇離開房間)
(第一場結束。)
第二場
場景:阿昇家的客廳(沙發呈ㄇ字形,沙發前方有一小桌,上面放著報紙和幾本書。) 
152



(秀枝在客廳整理東西,慧兒走進。)
慧:媽……我有事想跟你說。
秀:(看了她一眼,繼續做自己的事)又要說你那個沒用的男朋友嗎?我不想聽啦。
慧:媽,你為什麼這麼討厭他?他有工作,家裡很單純,你是不喜歡他那一點?
秀:工作?整天窩在辦公室能賺多少?我看他連養活他自己都有問題了。
慧:我也有工作啊!生活根本就沒問題。
秀:如果你肯嫁給一個醫生還是什麼科技新貴,整天等著在家裡數錢就好了,幹麼那麼辛
苦?
慧:媽,現在的女人哪個不出去工作啊?而且我現在很快樂啊!
秀:我也是為你著想啊,幹麼嫁給一個人跟著他吃苦勒?
(自強走進)
慧:爸早。
自:早,(坐下)一大早在說什麼?
秀:還不是那個俊輝。
自:喔,他今天早上不是要來?
秀:啥?(轉向慧兒)你為什麼沒跟我說?
慧:我每次要跟你說,你就開始說他不好,要我怎麼說?
(自強開始看報紙)
(阿昇走進)
昇:爸媽,姐早。
自:嗯,早。(看了他一眼,繼續看報紙。)
秀:阿昇啊,我那個(加重語氣)好媳婦又去哪裡了?
(大家一陣沉默)
昇:媽,今天是禮拜天,寶兒去……
秀:(打斷阿昇的話,揮揮手)夠了夠了,實在是…娶個媳婦來受氣的。
自:秀枝啊,媳婦進門後,鄰居都說她很乖很聽話。我看拿香的事暫時不要逼她,我再跟家
裡的人想看看有什麼辦法。
秀:(手插腰)啊你現在是在說什麼?(停頓)好啦好啦,那是你家祖先,我說不上什麼
啦!(生氣)
(秀枝從左側下台)
自:(看著秀枝下台的背影)你實在是…算了算了。(繼續看報紙)
(阿昇與慧兒坐下) 
昇:姊,俊輝哥什麼時候要來?
慧:(看看手錶)應該快到了吧!
昇:(小聲)加油!希望你們今天能說服爸媽!
慧:(緊張的點點頭)嗯!
(阿昇拿桌上其中的一本書隨意翻閱,慧兒呈現不安的狀態) 
(門鈴響)
慧:我去開門。
自:應該是阿輝來了。(放下報紙)阿昇,你去廚房跟你媽說一聲,叫她泡幾杯茶出來
昇:喔好。(起身,從左側下台。)
(慧兒、俊輝從右方進。)
輝:伯父好,吃過早餐了嗎?
自:吃了吃了,來來來,坐啊。
輝:好,謝謝。
(阿昇從左邊進。)
昇:俊輝哥,早啊!
輝:早早早。
(阿昇坐下,在俊輝旁邊。)
輝:怎麼樣?新婚生活不賴吧!
昇:(傻笑)還不錯啦!
153



















153
輝:(打一下阿昇)喲!看你這個樣子,真是讓人羨慕死了!
慧:好啦別鬧他了,他最近也有一些煩惱呢。
輝:哦?(充滿興趣的看著阿昇)
昇:(看了一眼正在看報紙的爸爸,小聲)說來話長,改天再跟你說。
(秀枝進來,手中的托盤中有幾杯茶。)
(俊輝、慧兒站起)
慧:媽我來幫你。(接過托盤,開始分茶)
輝:(戒慎恐懼貌)伯母早。吃過早餐了嗎?
秀:(不甚高興的看了他一眼)嗯。
(秀枝與俊輝坐下)
(公公放下報紙)
自:(喝了一口茶)阿輝,你今天來我們家有什麼事?
輝:有一件事想跟伯父商量……我跟慧兒交往也兩年多了,之前都是單方面的到對方家裡,
兩家人從來沒有一起吃過飯……
慧:所以我們想找個時間請大家一起出來見個面、吃個飯。
自:吃飯啊……(沉思)
秀:無緣無故說要吃飯,要玩什麼把戲?
自:(皺眉)秀枝,有客人在,不要亂講話。
慧:媽,沒有什麼意思啊,只是想讓大家見個面聊聊天而已。
自:什麼時候?
輝:伯父什麼時候可以,我們家都可以配合。
昇:爸你答應囉?
慧:真的嗎爸?
自:(語重心長)你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總該跟阿輝家人見個面,這是禮貌吧。(看了秀
枝一眼)阿輝,就給你安排吧。
輝:好好好,謝謝伯父給我這樣的機會。
(俊輝和慧兒開心的彼此互看一眼)
自:時間可能要先問寶兒,她這幾天就要回出版社上班,工作時間不固定。
輝:好,我會先問她的。
慧:爸謝謝你。
自:嗯。(看看時鐘)你們中午不是有飯局嗎?趕快出門別遲到了。
輝:喔,好。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我會再跟您聯絡。伯父伯母再見。
自:嗯。記得早點回來。
慧:知道了,那爸媽我們先出門了。
昇:拜拜。
(俊輝、慧兒從右側下)
(秀枝一臉不高興)
自:秀枝,你剛有必要擺臭臉嗎?阿輝好歹也是客人啊!
秀:(不悅)客人?我看他走我們家,都走得比他家廚房勤哩!
自:你不要太超過喔!
秀:怎麼?現在大家都針對我就對了啦!娶媳婦進來跟我唱反調,現在女兒又一直往外跑,
家裡的人沒有一個站在我這邊,我到底是造什麼孽啊!
昇:媽,(起身走到媽身邊坐下,安撫她)不要生氣啦!大家還是很尊敬你的啊!
秀:免了啦,我不想說了,我要去休息一下。
(秀枝起身,從左側下)
昇:爸……媽這樣……
自:算了啦,我想她可能沒辦法接受沒人理她啦……(突然想到什麼)對了,你跟媳婦還好
嗎?
昇:還可以啦!
自:媳婦脾氣是倔了點,不過我看她吃軟不吃硬,你就多體諒她一點。
昇:(苦笑)我知道,誰叫我非她不娶!
154



自:哈哈哈(拍阿昇的肩)就是看你非她不娶,我才會答應這門親事。好啦,我還是去看一
下你媽,你等下要幹麼?
昇:寶兒說她回來後叫我陪她去買菜,我在這裡等她回來。
自:嗯,那我先回房了。
昇:好。
(第二場完)
第三場
場景:秀枝夫婦的房間。
背景:一家人跟俊輝家人吃完飯回家
(秀枝夫妻兩人從左側舞台上,秀枝一進房就把皮包往床上丟。)
(秀枝往床上坐)
秀:累死了。
(公公沉思)
秀:你在想什麼?
自:你覺得怎麼樣?
秀:什麼怎麼樣?
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秀:我是不會讓那個阿輝娶慧兒的啦,問也是白問。
自:(不悅貌)你到底在反對什麼?
(一陣沉默)
自:(漸大聲)妳又偷拿他們八字去合對不對?
秀:(驚訝)你怎麼知道?
自:哼,我怎麼會知道?如果不是算命的說寶兒幫夫旺家,你最好是會讓她進門!
秀:你偷翻我東西!
自:我偷翻?(從梳妝檯桌上拿出算命的紙往秀枝前一丟)笑死人,你就擺在房間桌上,誰
不會看到。
(秀枝沉默)
自:這次算命的說什麼?
(秀枝沉默)
自:說什麼啦!
秀:(不爽)說他們不和,她嫁過去只會被欺負啦!
自:然後勒?
秀:說生活不會好過啦!
自:(冷笑)我看除了夫妻不和,比較像媳婦吧!
秀:(大聲、激動)你什麼意思?你現在是說我都欺負媳婦就對了啦!
(阿昇、寶兒正有說有笑的要走回房間,經過父母房間時聽到裡面在大聲吵架嚇了一跳,互
相交換個眼色,沉默站在門外聽)
自:沒有嗎?
秀:阿你現在是怎樣,媳婦進門後整個人都變了。
自:我才不認識你了。用八字來選媳婦和女婿?現在是什麼年代了?
秀:我也是為她好啊!
自:那我們有合過八字嗎?(大聲)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迷信?
秀:我不管啦!(大聲,哽咽)你們都欺負我!
(寶兒跟阿昇進房間,阿昇過去安慰秀枝;寶兒則是安撫公公。)
寶:爸,有話好說嘛!
(秀枝開始啜泣)
秀:嗚嗚嗚……阿昇啊,媽現在只剩下你了。
昇:(拍秀枝的肩)媽,事情沒這麼嚴重啦,有話好好說嘛。
強:你們在外面偷聽?
昇:對不起,爸,我們本來是要回房間,結果聽到裡面這麼大聲就……
(這時寶兒突然想到什麼,轉頭問秀枝)
寶:媽,剛爸說的是真的嗎?
155



















155
昇:媽,你真的是因為八字的關係才答應我們的嗎?
(秀枝沉默)
寶:媽,你為什麼要這樣?我本來以為你是真心接受我的!
秀:(站起)誰教你講話這樣沒大沒小?好,你今天就給我說清楚,我到底是裡對你不好
了?
寶:(因一時無法接受事實而全身顫抖)媽……我……我從來沒有說你對我不好啊!
秀:沒有?(站起)不要以為我都不知道!阿昇跟自強說要搬出去,一定是你洗的腦?怎
麼?剛進門就開始嫌棄我?
昇:(看寶兒情況不對趕忙過去扶著她)媽,你不要怪她,要搬出去是我的意思。
秀:阿昇啊,你不要幫她說話啦,媽媽跟你說……
昇:(打斷,微大聲)媽,從小到大我沒有一次不聽你們的,這次可不可以讓我自己作決
定,過我想過的生活。媽,你對我很重要,但寶兒是我的妻子,我不能不顧她的感受。
(秀枝傻眼)
(自強面色凝重)
(寶兒默默的流淚)
秀:你你你…你說的像話嗎?
昇:(語氣平緩)媽,八字合也好,不合也罷,我不會為了這個跟寶兒之間有變化。我也相
信姐她不會因為這樣跟俊輝哥分開。
寶:媽,如果你不高興我們搬出去,那我們不搬,但是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嫌棄你的意思,真
的。
(寶兒還是一時無法接受這件事而顫抖)
自:阿昇,你先帶寶兒回房間。
昇:爸……
自:沒關係有我在。
昇:那,我們先回房了。
(阿昇扶著寶兒從左側下)
(一陣沉默)
自:這樣你高興了喔?
秀:哼,你現在是在幫誰啊?
自:我沒有幫誰,我只是就事論事。
秀:你不要跟我來這套。
自:(嘆)你知道為什麼阿昇想搬出去嗎?他說,寶兒一工作就會忘記時間,怕還要顧家裡
壓力太大,才想帶她搬出去。
秀:你是在怪我嗎?
自:我只是希望你能為媳婦想想,不要太苛求她了。
秀:我讓她去那個什麼教會的已經對她很好了,你還要我怎樣?
自:你剛說話會不會太過分?
秀:(激動)你說我?你不先看看她那什麼態度?
自:秀枝……
秀:我不想說了。
自:唉,你這樣,大家都不好過不是嗎?
秀: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自:(沉默)秀枝,我相信如果你不准,女兒會聽你的,但是你難道要替她安排一輩子嗎?
秀:我是為她好!
自:秀枝,小孩大了,我們也老了,管不動了。就想開一點嘛!
(一陣沉默)
自:不管怎麼樣,家裡沒有人把你當外人,有事都可以商量,不要憋在心裡好不好?
秀:你先出去啦。
自:好啦,那有事叫我。
(自強從左側下)
(秀枝對著算命的紙發呆,默默流下淚)
秀:我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156



        找貓
第一場
燈亮開始
人物:媽媽(臉上、手上腳上都有一些傷跟瘀青)
 小男孩(手腳上有傷痕)
 爸爸(滿身酒氣,手上拿著酒瓶,大聲的罵髒話)
景:一盞小夜燈,媽媽坐在床邊摺衣服。把衣服收好放進衣櫃裡,拿出一袋
藥袋,看了藥包,把藥袋藏在床底下。小男孩躺在床上,媽媽拿了一本童話
故事書,坐在床邊念故事給小男孩聽。
媽媽:從前從前有一個小男孩,他很英俊又很有正義感……
(外面有東西被砸碎的聲音,夾雜著幾句髒話,聲音由遠而近)
爸爸:你他媽的!敢騙老子錢!我辛辛苦苦賺的那些錢,馬的全被你騙光了!
   當初還要我幫你做什麼保人,跟我說只是形式上,要我簽個名就好,保人保你媽的,
   現在那些錢回不來,馬的你還跑路,我他媽的還要賠錢,賠什麼錢,老子哪裡有錢!
   他媽的,工作現在那麼難找,他媽的那些錢是要賺多久才夠賠阿,幹你有種就躲一輩
   子阿,老子他媽的看到你一定拿菜刀死你,幹!
(摔酒瓶,走進屋子)
(媽媽抱著小孩躲進床底下,比動作叫小男孩不要出聲)
爸爸:你們他媽的快給我出來阿!看到我就躲是怎樣!馬的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躲在哪裡
   幹!躲什麼躲現在是怎樣!再躲嘛你!
(找,然後拉住媽媽的右腳 ,用力的拖出來)
   馬的你他媽的躲什麼躲!你們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馬的還躲我,幹!躲什麼 
   躲,叫你們乖乖的等我回家,你們為什麼沒有等幹,你說妳這個死三八是不是瞧不起
   我,說阿!
媽媽:你每天都喝成這樣才回來,現在都半夜了欸,我們等你等到半夜還不夠嗎?你上次喝
   成那樣,還把家裡的東西打破摔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喝酒了啊!酒錢不是錢嗎?等
   等等我跟小孩要等到哪時候,再等下去我們全部都會餓死!(尖叫大聲咆嘯)
爸爸:(舉起手用力的打媽媽一巴掌)
   你這臭三八幹!老子就是爽你管我啊!你敢管我!老子是都沒拿錢回家嗎?幹!你他
   媽的敢管我!你現在是怎樣阿你現在是怎樣!(打媽媽)
   你說你現在是不是想走!是不是他媽的瞧不起我幹!(推媽媽的頭去撞牆)
媽媽:你很久沒拿錢回來了,當初千交代萬交代你不要去做什麼保人,你看,現
   在呢?他跑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小孩的營養午餐費多久沒繳了,我們還過得下去
   嗎?你還天天喝酒,喝酒的錢為什麼不拿回來,喝酒就可以有 錢了嗎?
爸爸:去跟妳爸拿錢阿!他那麼有錢,叫他把土地全部賣一賣就有錢了啊!去把錢拿回來 
   啊!去啊!
媽媽:當初跟你結婚,全家人都反對,也跟我斷絕關係了,你現在叫我怎麼回去?我哪裡有
   臉回去要錢?你之前也說你會好好工作賺錢照顧我們!現在呢?
  三天一小喝,五天一大喝,錢都被你喝光了!我哪裡有什麼臉回去啊! (大哭)
爸爸:(把小男孩拖出來)你他媽的哭什麼哭,沒錢給你吃飯你現在是在靠夭噢!
   你跟你媽一樣賤啦!滾啦,全部給我滾!幹!(往他們身上踢了一腳,出門)
(屋內,只剩下媽媽與小男孩。互相抱著對方,一起哭)
小男孩:媽媽,爸爸為什麼要打我們?為什麼要罵我們?我們哪裡做錯了嗎?
157



















157
媽媽:(抱著小男孩)媽媽對不起你,媽媽要走了,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可是媽媽沒有辦法
   帶你一起走,媽媽對不起你可是我很愛你,對不起,你要等媽媽,媽媽會回來帶你一
   起走,媽媽一定會回來,你要乖乖等媽媽,一定要等我噢要等媽媽!
小男孩: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走!我要一起!我要一起走我要去!我也要去!
媽媽:你乖你乖,你聽話,你要原諒媽媽,你要等媽媽回來,你要等我!你要好好長大,等
   媽媽回來聽到了嗎?
小男孩:(哭鬧)我不要!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媽媽拿了藏在床底下的藥袋 ,抱了小男孩一下 轉身離開)
媽媽:要等媽媽噢!要等我噢!
(小男孩哭鬧,抱著媽媽。媽媽把小男孩推開,快速的轉身跑走,小男孩跟著她,一路追到
了車站,有一輛快速火車開進車站裡 媽媽帶著藥袋往火車的駛來的方向跳,火車緊急煞
車。小男孩嚇傻,臉上的表情充滿恐懼,尖叫。)
燈暗結束
第二場
燈亮開始
人物:男孩站在燈光處、背著吉他在唱歌(tears in heaven) 。
女孩穿著很奇怪的衣服,拿著一疊紙還有膠水,在牆壁上貼著尋貓啟事。
一個年輕媽媽牽著女兒走過,停了一下看男孩表演。
景:人來人往的車站前。地上有一個吉他袋 (裡面有一張100塊還有些許零錢、
菸和打火機、麵包和水、些許紙屑、琴譜)。
女兒:媽媽!你看你看!有人在彈吉他唱歌欸!是他長的好奇怪噢……身上 還髒髒的!
年輕媽媽:噓!不要亂講話啦!不過也是啦!年輕人大白天的不去工作跑來這裡彈吉他也真
     是奇怪!不過看他也辛苦唉。(掏出一些零錢丟進琴袋裡)走吧!我們去買東西吃
     啊~妳想吃什麼阿?草莓大福還是水果?聖代阿?媽媽買給妳吃~
女兒:哇哇!媽媽最好了!那我想要吃草莓大福,還有水果聖代,還有歐貝拉的瑮子蛋糕,
   那我還想喝一杯熱的可可。
年輕媽媽:你吼!真是拿你沒辦法!走吧!順便去洗衣店幫爸爸拿衣服。
(勾著手一起離開)
(男孩彈完吉他,把吉他放在袋子的上面,蹲著,拿起麵包開始吃,喝了一大口水,邊吃邊
樂譜還有擺在旁邊的一張照片。女孩貼完尋貓啟事之後,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上剩下的紙,然
後開始注意男孩。 )
女孩:欸欸!你有沒有看到我的貓阿?(把手上的傳單拿給男孩看)
男孩:(接過手上傳單,拿近又拿遠,思考) 沒有欸~我沒看過。
(把手上傳單還給女生) 牠不見了噢?為什麼不見了?
女孩:(接回傳單)欸~你真的沒看過噢?
(蹲在地上,手摸移調夾)
   我有一天醒來它就不見了…… 唉~其實之前也不見過,不過牠每次都會自己回來,
   這次……真的是太久了……都沒回來……
男孩:(沉默,開始點菸,吸一大口,吐)是噢?我以前也養過一隻貓,可是牠也不見了,再
   也沒回來了……搞不好妳的貓明天就回來了啊~ 搞不好啦!我也不知道啦!我又不
   是貓。
女孩:欸欸!如果你要抽菸的話,那個麵包……可以給我嗎?我很窮我都沒錢了!我今天都
   沒吃,快要餓死了!!
(男孩拿起塑膠袋的一角,遞給女生,又抽了一口菸 ,女生吃了一口麵包)
男孩:……欸妳剛剛是說妳很窮嗎?
(兩個人同時看吉他袋裡的錢,男生慢慢的把錢收進口袋裡)
女孩:欸欸欸欸……我只不過吃一口麵包,你就以為我要偷你錢噢!你這個小氣鬼!
158



男孩:不是啊……(東張西望,又看了手錶),妳這個時間會在這裡,本來就是一件很奇怪的
   事好不好?……而且……穿的那麼奇怪……兩邊襪子還不一樣,可是看起來也不像不
   良少女也不是辣妹……
女孩:就跟你說我在找貓了啊!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那你自己就不奇怪噢!在這種
   地方彈吉他就很正常噢?
男孩:(愣住) 欸妳很兇欸!
(拿起吉他,用布擦弦,邊擦邊說) 我其實自己也覺得我自己很奇怪,我好像是在奇怪的
   地方做奇怪的事,然後每天看很多人走來走去,有時候也會遇到遛鳥俠……雖然我自
   己也有啦,不過看別人的還是怪怪的。看到最多的就是喝醉酒的人,他們都會坐在地
   上,然後有的一直哭,有的一直笑,有的一直講話,有的都不講話,有的每次都倒右
   邊睡,有的習慣 都倒左邊睡。有幾次還看到蟑螂在他們身上爬,會飛的超可怕的,
   真的有夠噁心!
女孩:真假的?好噁心噢!再講下去我快吐了。(弄雞皮疙瘩)
   欸欸我問你噢……你相信有鬼嗎?
男孩:鬼?欸應該……應該……應該有吧!
女孩 : 是噢!那你知道鬼其實就是靈魂嗎?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靈魂,你也有噢!
男孩 : 我……也有嗎?那妳看過靈魂嗎?
女孩 : 沒有,我沒有看過。但是,我知道他們在噢!他們也有重量噢!就跟人一樣。
男孩:(想了一下)那……他們比較重還是人比較重?
女孩:你覺得呢?
男孩:我覺得噢……我覺得他們應該比較輕吧!他們感覺起來輕飄飄的,好像可以飛,又好
   像是從人的身體蒸發出來的,所以……所以應該比較輕吧!
女孩: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我也覺得他們比人還要輕。畢竟,生而為人,生命卻常常讓人
   感到沉重,但是沉重的是讓人不知道為什麼它會那麼沉重。可是如果一點都不沉重,
   那還會有活著的感覺嗎?街上的人每天都一樣面無表情的活著,他們也感覺沉重嗎?
   或是他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重或是輕或是生命 或是他們只是每天的活著
男孩:我不知道……可是還是可以活著吧!如果不會生病,不用吃藥,那應該,
   每個人都還是可以活著吧。
女孩:活著,然後呢?
女孩:我說,活著,然後呢?然後就這樣活著就好了嗎?
男孩:活著不就是活著嗎?像你,像我,像他們,我們都活著阿。
女孩:如果活著像是死掉,死掉如果像是活著呢?
男孩:那這樣,可以全部的人、全部的靈魂都是活著的嗎?
女孩:(轉過身小聲的說)不行吧!因為有活著的就會有死掉的。這個世界在這種時候總是
特別的公平!!
男孩:嗄,妳說什麼?
女孩:秘密!
男孩:……秘密……欸欸你有秘密嗎?
女孩:秘密……每個人都會有阿,而且,越老的人越多!
男孩:那妳的秘密是什麼?可以跟我講嗎?
女孩:你不知道嗎?只有祕密才能交換秘密!
男孩:(又點了一根菸,看了地上又望向遠方又看了女生眼睛一眼,視線又移開,猶豫的樣
   子)好吧!妳知道嗎……最近,我時常醒過來的時候莫名奇妙的出現在這裡。我發現
   我在這裡的時間越來越多了,也想不起來我是怎麼從家裡到車站的。我是不是得了什
   麼夢遊症或是嗜睡症?唉!但是我真的想不起來,好像是有人在偷走我的時間那樣 
   …… 
女孩:對阿!我每次來你都在欸!我還以為你一直住在這裡!你剛剛說有人偷走你的時間,
   那是什麼意思?還有,我發現你最近穿的衣服越來越奇怪欸,有時候穿得很正常,但
   是有時候又會穿很像小朋友的衣服。前幾天跟你要了一根菸,但是你居然生氣的對我
   大吼,你說你是一個覺得不抽菸,而且討厭別人抽菸的人。又跟我分析抽菸會造成肺
   氣腫、肺癌,還說你根本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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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有那種東西…… 
男孩:我真的有跟妳說過這個?怎麼有可能?可是我完全沒有印象!不過最近我發現我明明
   就是早上買了一包菸,但是最後那包菸,就會忘記不知道被我放在哪裡。有一次我還
   在我家垃圾筒發現裡面有一包菸,我還在納悶,到底是誰把我的菸丟在那裡 ……但
   是這些我完全想不起來了!還有那些衣服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身上有時候會出現
   有卡通圖案的衣服?我根本不記得我在哪裡買的,也不覺得那些會是我買的衣服……
   唉欸,我是不是真的得了夢遊症?
女孩:哈!如果你真的得了夢遊症,那你可以在夢遊的時候幫我把貓找回來嗎?
男孩:(沉默一下)如果我可以的話。
女孩:我問你噢,你有最喜歡的事跟最厭煩的事嗎?
男孩:喜歡跟厭煩……我……我喜歡聽媽媽坐在床上講故事給我聽的時候,然後……我最厭
   煩別人說話大聲……這樣算嗎?
女孩:大概算吧!我呢……我最喜歡別人抱我然後保護我的時候,然後……我最厭煩別人說
   話不算話了!嗯……我討厭被騙!欸欸那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呢?
男孩:(沉默並且思考)
女孩:我先說好了,嗯……我覺得你是一個一點都不幽默的人!嚴肅,對!你是一個嚴肅的
   傢伙!
男孩:嚴肅?妳說我很嚴肅?每天這樣過日子,就是一個很嚴肅的人嗎?
女孩:不不不!!有的人一點都不嚴肅!唉,你一點都不搞笑!
男孩:搞笑,怎樣才算是搞笑呢?
女孩:搞笑……這個世界上無時無刻都有人在搞笑啊!比方說:「有一個從來拒絕抽菸的
   人,最後卻得到肺癌,他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馬的!早知道我要一天抽10 包
   菸!』。又比方說有一對父母親:『在為自殺死掉的兒子穿衣服時,才發現他其實早
   就變性成一個女人了。』又比方說:「今天我們被背叛了,我們生氣想把對方殺死。
   但是明天我們卻也背叛別人或者背叛自己。」這個世界天天都有人搞笑,所以我們應
   該也要搞笑啊!
男孩:搞笑?這些都是開心的事嗎?
女孩:我沒說是開心的事阿!我的意思是說這些都是好笑的事情阿!笑可不一定就是開心!
男孩:……我被妳搞混了!
女孩:那你說說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男孩:……我覺得妳是一個複雜的人,有時候我甚至聽不明白妳跟我說的那些話,
但是我卻覺得對我卻有一點影響……
女孩:所以……你知道……影響力是很可怕的!
(男孩笑了一下繼續做自己的事,女孩也拿著傳單詢問路上的行人。
女孩發著傳單發著發著走進舞台)
燈暗結束
第三場
燈亮開始
人物:爸爸(喝醉酒的樣子)
  小男孩(滿臉的眼淚,非常恐懼的表情)
景:爸爸喝醉酒躺在床上,旁邊有很多酒瓶 有開過的、沒開過的,還有一些碎掉的,灑滿
  一地。嘴上喃喃自語。)
小男孩:爸爸,媽媽……媽媽……她……她不見了!
爸爸:幹!你還回來幹什麼?給我滾開!你媽不見了,一定是跟男人跑了!這個賤女人,犯
   賤!你哭什麼,閉嘴,給我閉嘴!
小男孩:(哭喊)媽媽不見了,媽媽不見了!你快點去找她!
爸爸:叫你閉嘴聽不懂噢?找她?我幹麻找她?她沒錢就會自己死回來了!你媽走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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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一起走,幹!
小男孩:會!她說他會帶我走的!她說她會!都是你一直打媽媽,她才會走的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害的!
爸爸:你講三小!嗄敢跟我頂嘴,我有教你跟我頂嘴嗎?你一定是你媽教你的,沒大沒小!
   幹!怎樣!你們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我的錢?老子我不能罵你們不能打你們啊?敢跟我
   大小聲!你欠揍啊!(作勢要打小男孩)
小男孩:(躲在角落裡,小聲的說)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突然大地震,地板電燈牆壁什麼都在劇烈晃動,爸爸迅速把小男孩抱起來。 )
(房子劇烈晃動,牆壁有裂開的聲音,爸爸用身體保護男孩,房屋倒塌了……『爸爸死掉
了』小男孩在爸爸懷裡哭喊)
(開始播放收音機的聲音,傳來報導:現在馬上為您插播一則新聞:台灣時間1999年9月21日
凌晨1時47分15.9秒,震央在北緯23.85度、東經120.82度、即在日月潭西偏南方9.2公里處(
在2008年已更正為南投魚池地震站西南方 7.0 公里),也就是位於台灣南投縣集集鎮,震源
深度8.0公里,芮氏規模達7.3,美國地質調查局測得地震矩震級定為7.6。此次地震是因車
籠埔斷層的錯動,並在地表造成長達105公里的破裂帶。全島均感受到嚴重搖晃,共持續102
秒,目前各地均傳出災情,稍後馬上會有更完整的報導……(聲音越來越小)
燈暗結束
第四場
燈亮開始
人物:男孩(跟之前一樣的打扮)。
女孩(穿著白色的洋裝)。
景:一樣的車站,男孩彈著吉他唱著歌,作自己的事情,看照片。有一個穿著全黑的衣服,
  看不清楚臉,從頭到尾背貼背的靠著男孩,男孩做什麼他就跟著。
  舞台右方掛著一個日曆。女孩走進舞台,穿著白色的洋裝走進來。男孩看到女孩嚇了一
  跳,驚訝的表情。
男孩:妳!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妳突然不見了?我在車站好久了,但是都沒有看到妳,妳
   為什麼不見了,妳去哪裡了?
女孩:我去找貓啊。
男孩:我一直在這裡等……那妳找到了嗎?
女孩:我本來不也是到這裡找貓的嗎!但是後來我決定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找貓,在很遠很
   遠的地方噢!我找到了欸,我真的找到了!我從這裡開始一直找一直找!然後到了那
   個很遠的地方,我在一個路邊找到牠的,雖然牠身上很臭很髒,但是我一眼就認出牠
   了。靠近牠的時候,牠喵阿喵的叫的……旁邊有一個小女生說,牠去那裡很久了,每
   次都會蹲坐在路邊看走來走去的人,窺視任何走過他身邊的人。(模仿貓的動作)她
   說,牠的眼睛是她看過最清澈的眼睛,最有靈魂的眼睛!小女孩稱讚了我的貓。
男孩:所以……妳後來把牠帶回來了?
女孩:沒有,牠死了。
男孩:牠死了?怎麼會死掉?
女孩:…… 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有活著就會有死掉嗎?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公平。 生命有結
   束的一天,但是在最後一天的時候,我找到牠了!
男孩:所以…….牠真的死掉了?
女孩:牠真的死掉了,但是他也真的活著了! 牠就在我旁邊,你看到了嗎?
男孩:(雙手抱著膝蓋 坐在地上)......牠跟著妳回來了?牠回來了?
女孩:牠回來了跟著我的,我從來沒有放棄過牠。
男孩:放棄……
161



















161
(這時候紅色的光打在觀眾,還有背貼著背男孩黑色的那個人身上,原本男孩位置上不打
光,變成黑暗。口氣還有表情跟原本的男孩完全不像。)
   你回來了噢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去哪裡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們要去哪裡你不是說要帶我一起嗎?
女孩:你……你怎麼突然變成這個樣子,變得跟小朋友一樣了?
男孩:噓!你不要講話太大聲!我本來就是小朋友但是我想要變成大人我想跟你一樣!我想
   要跟妳一起走!你叫爸爸不要打我們!還有那些錢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我的口袋裡,我
   以為那些錢是我的,所以我才跑去買了幾件有恐龍還有車車的衣服,我不是偷他的錢
   噢!我沒有,你叫他不要打我好不好好不好……
女孩:你爸爸?你以前從來沒有提過你爸是怎樣的一個人,這些衣服是你買的嗎?可是上次
   我記得你跟我說那不是你的衣服阿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說一些很奇怪的話?你
   怎麼了?
男孩:(發抖捲曲著身體)沒有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拿的錢,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打我……
女孩:沒有人要打你阿,你不要這麼害怕,他也不再這裡阿。
男孩:等一下,等一下,他就會回來了!噓!我們要躲起來,這次我們要躲在衣櫃裡面,然
   後我們都不能講話噢!千萬不能躲在床底下,一定會被發現一定會被發現!!(尖叫)
女孩:躲起來?我才不要躲起來,我保護你好不好?!
男孩:噓,不行不行 !上次媽媽也說要保護我,可是後來還是被找到了,我在床底下,看
   得很清楚,媽媽被打,然後然後……媽媽就不見了,噓噓!他來了他來了!!(一直
   發抖,然後暈了)
女孩:欸欸你沒事吧?欸欸!
(紅光沒了,光打在原本男孩的身上)
男孩:(口氣表情又變回跟之前一樣,突然清醒一臉莫名奇妙的樣子)
   我的頭好痛……怎麼了嗎?你的表情怎麼看起來怪怪的?我怎麼臉上溼溼的?真奇怪
   ……
女孩: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為什麼一下子可以改變的那麼快?
男孩:嗄?妳在說些什麼,我聽不太懂,你剛剛說你找到你的貓了,然後牠死了,後來又說
   他跟著妳回來了……
女孩:我的貓跟著我回來了啊!我的貓現在比之前還要輕一些!
男孩:你說妳的貓變輕了?
女孩:我們要走了,這是經過我們回家的路,我們要回家了,再見了。
男孩:妳要走了?你們要走了?妳找到貓了,所以你們要走了……
   為什麼我要在這裡?為什麼我要留在這裡?
女孩:……我也不懂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或許……或許你也可以離開。然後……然後……
   才能把你的貓找回來……才能重新開始……重新活著……
男孩:重新開始?重新開始……我?我……重新開始?……我……可以嗎?
女孩:如果連你都不行的話,那這個世界上誰能?你的靈魂只屬於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才是
   問題的答案!不是嗎?或許你該學著勇敢一點,不要再逃了。如果一直等待,會讓自
   己一天比一天枯萎,即使再漂亮的花也有極限。
   找尋,重新踏上未知的土地但是卻能重新開始,就像一朵快枯萎的花,為它灑上肥 
   料,澆上最新鮮的水分……我想我該走了,再見了。(離開舞台)
男孩:重新……或許……或許……我……能……嗎?
(頭痛 開始摸著頭)
(接下來只要黑色的人說話就打紅光,另外一個不打光變成黑的。換成男孩說話時,紅光就
沒了,打正常光在男孩身上)
黑色的人:我要媽媽,我要媽媽,他說他會回來的,所以我要等她我要等她!
男孩:為什麼我要在這裡?
黑色的人:不要打我!不要打媽媽!!(防衛的姿勢)
男孩:你走了你們又走了,為什麼都要留下我?(起身想要跟著他們的腳步走)
黑色的人:你這個笨蛋!!媽媽不是說在這裡等嗎?你要去哪裡?你想要逃跑了是不是?為
     什麼不好好留在這裡等媽媽?
162



男孩:或許,我也可以像他一樣,應該離開這裡的?
黑色的人:不行!!絕對不能離開,這樣媽媽回來會找不到我!不准離開!你這個笨蛋!
男孩:唉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了!最近怎麼常常這樣……唉…… (點了一根菸)
黑色的人:我不是說過絕對不准抽菸嗎?抽菸會導致肺癌!! (把菸踩在地上)
男孩:(看著丟在地上的菸蒂,一臉疑惑,頭更痛了,抱著頭蹲下來)
(兩個人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再加入女孩曾經跟男孩之間的對話。舞臺上一道光打在小
男孩身上;另外一道光打在另外一邊是三個看不太清楚的人,在繞著圈圈走路。)
(三個人住在同一個身體裡面)
燈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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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孤單快樂
(1)
人物 : 采靜 亦萱 阿梅等人(亦萱的朋友)
場景 : 台北一處小公寓,舞台左為公寓出入口,舞台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和簡單
家具,舞台右上為廚房,右下為另一隔開空間,作采靜與亦萱的房間。
時間 : 晚上
(幕起,燈光微亮,可以看到一群人在騷動,亦萱捧著點著蠟燭的蛋糕,不久采靜左入,燈
光乍亮,歡呼聲跟著起)
眾人: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采靜:嚇我一跳。
眾人: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眾人歡樂唱完生日歌)
亦萱:生日快樂!
采靜:生日快樂!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亦萱:喔!他們說要幫我慶生,我就順便帶他們過來家裡,想說人多比較熱鬧。這個是阿
   梅,你見過的,還有這幾個是我大學的同學,這兩個是我公司的同事。
(采靜與他們互相打了招呼)
阿梅:你跟亦萱是同一天生日,真的好巧喔。
亦萱:對啊,那個時候我還不相信,沒想到我們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對了,趕 快過
   來吹蠟燭,我們特別等你一起回來切蛋糕。
(大家聚集在舞台中央的客廳)
亦萱:謝謝大家今天還特地過來幫我們慶生,所以這第一個願望就送給大家,希望大家都能
   心想事成,賺大錢,你們說好不好?
眾人:好!
亦萱:那,希望我能趕快賣出第一間房子,然後是第二間,第三間,然後買到我人生中的第
   一個屬於自己的房子。
(眾人歡呼,大家也催采靜許願)
采靜:我希望……
(想了一下) 我希望這次的廣告拍的順利。
(兩個一起吹熄蠟燭)
亦萱:你說什麼?什麼廣告?
采靜:就是上次我去徵選的那間廣告公司,他們剛剛通知我說我被錄用了。
亦萱:哇!真的嗎? 天啊!
(對眾人講)采靜她要上電視拍廣告了耶!
眾人:哇!好厲害,要拍什麼廣告?
亦萱:好像是運動飲料,是吧?
阿梅:好厲害喔,你什麼時候要拍?
亦萱:對啊,什麼時候會上電視,到時候叫大家一起看。
采靜:不用啦,我在裡面只是一個小角色,不是主角啦。
亦萱:不管怎樣還是值得慶祝啊。喂,要切蛋糕了,還有,桌上的食物和飲料想吃什麼就自
   己拿。阿梅,可以幫我把音響轉開嗎?
(阿梅把音響轉開,亦萱開始切蛋糕,大家吃東西的吃東西,聊天的聊天)
(采靜走進房間把東西放下,出來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歡樂的場面,不久亦萱跑來 )
亦萱:恭喜啊。
采靜:不過是個小角色而已。
亦萱:不會啦!我相信你有一天一定會成功的,說不定導演看你演得不錯下次就找你當主角
164



   了。
采靜:怎麼可能。
亦萱:你不相信嗎? 現在可是配角當道耶,你看茂伯,就因為他那句「看! 我是國寶耶」說得
   好才爆紅的。
采靜:可是我沒有台詞耶,我只是演個陪主角跑步的人。
亦萱:那就跑得比他好看啊,比過她。喏!這是給你的禮物。
采靜:謝謝!
(回房間拿禮物)
  這是你的。
(拆開亦萱給的禮物)
   是眼鏡嗎?
亦萱:是太陽眼鏡,快戴上看看。當大明星怎麼可以沒有像樣的太陽眼鏡呢。
   怎麼樣? 很好看吧!我跟老闆說要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采靜:嗯,我很喜歡,謝謝!
亦萱:你送的帽子也不錯啊!
(亦萱戴上采靜送的帽子)
采靜:我想說你接下來要在外面跑來跑去,所以就送你這個。
亦萱:嗯!真希望我能快一點賣出房子。
阿梅:亦萱!你的手機響了。
亦萱:好!!
(對采靜說)
走,一起來吃蛋糕,別忘了你也是壽星。
(亦萱過去接手機,采靜融入群體)
亦萱:喂―嗯,我在家……可是我現在跟朋友在一起,而且今天也是我室友的生日。對啊,
   我們同一天生。要不然晚一點? 嗯!好啊!在哪裡? 好!那我自己過去就好了,嗯,
   拜拜!
采靜:(走過來)誰找你啊?
亦萱:我媽啦!她說她要請我吃飯。
采靜:是喔,那你去,沒關係。可是你這群朋友怎麼辦。
亦萱:(對眾人講)
  喂!我待會可能要出去一下,我媽約我吃飯,不好意思。那,你們就繼續在這裡玩沒
   關係,有采靜陪你們。
眾人:這樣喔,那我們乾脆一起去唱歌好了,采靜要不要一起來?
采靜:不了!
亦萱:去啊!他們每個都很High耶,很好玩的。
采靜:不用,你們去就好了。
眾人:那我們先走了,大家都有機車吧? 那我們就在那家火鍋店對面的KTV見了。
(眾人陸續左下)
亦萱:今天蛋糕怎麼樣?
采靜:嗯,滿好吃的。
亦萱:他們特地去買的,聽說是限量的。
(亦萱的手機又響起)
   喂――爸!嗯,我在家……可是,媽已經約我要出去吃飯了,要不然你也一起來……
   嗯!好吧,隨便你,那拜拜。
采靜:你爸嗎?
亦萱:是啊!他也說要和我吃飯,但是聽說我媽約了我就算了。反正他已經答應要送我一台
   筆電了。
采靜:幹嘛不約他一起去?
亦萱:有啊,他怎麼可能會出來,算了,反正我也不希望他來。
采靜:為什麼?
亦萱:你想想看,到時候他們兩個都不說話,我就要拼命講,我一張嘴要跟我爸講又要跟我
165



















165
   媽講,我就別吃飯了。
采靜:你爸媽到現在還是都不理對方嗎?
亦萱:對啊,你說離不離譜,原本兩個人明明都好好的,誰知道從某一天開始他們就再也沒
   有說過一句話了,一句都沒有喔。你說!大人有時候是不是比我們還幼稚。
(亦萱的電話又響)
  又會是誰?
(看了一下來電顯示)
  我哥。
(接聽)
  喂――哥!嗯,謝了!你下次請早吧,我待會要跟媽出去吃飯,對啊,你要不要來?
   嗯,好吧,拜拜!
采靜:你家人都還挺關心你的。
亦萱:是啊!只是他們不關心彼此就是了。
采靜:你哥也跟你爸媽鬧彆扭?
亦萱:他只是以為他也能用這種不說話來阻止他們兩個的不說話。算了,別提了。我差不多
   該出去了。
采靜:嗯!東西我來收就好。
亦萱:謝謝!那我先走了。
(忽然回頭)
  采靜,生日快樂。
采靜:生日快樂。
(亦萱左下,采靜將音樂轉成收音機,躺在椅子上聽主持人說話,這時房間的手機響起,但
是采靜沒聽到,收音機開始播歌,燈光漸暗)
第二場

人物 : 采靜 亦萱 羅母(采靜之母)
語言 : 基本上采靜與羅母的對話以台語為主,亦萱以國語為主
場景 : 台北一處小公寓,家具擺設不變
時間 : 白天
(燈亮,采靜正準備出門,心情愉悅,忽然手機響起)
采靜:喂--是,陳製作,我正要準備出門,我很快就到了。
(走至門口停下)
   為什麼? 怎麼了嗎……要不然這樣好了,我可以過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許
   臨時有什麼角色,我什麼都能演的。要不然我也可以……好!……好!那陳製作,如
   果還有機會你一定要再通知我,我會很努力,好!好!謝謝!請你一定要通知我,
   好!再見。
(掛掉電話,走進房間)
(亦萱左入)
亦萱:我回來了!采靜!
(無人回應)
   不在?去拍廣告了嗎?
(不久門鈴響起,亦萱過去開門)
羅母:你好!請問,羅采靜是不是住在這裡?
亦萱:是啊!請問你是?
羅母:我是他媽媽,采靜在家嗎?
亦萱:原來是阿姨,采靜好像出去了,要不然阿姨你先進來坐好了。
羅母:好!謝謝!
亦萱:阿姨這邊坐。
166



羅母:你跟采靜住在一起嗎?
亦萱:對!阿姨,我叫亦萱,是之前在打工的時候和采靜認識的。阿姨你要喝杯茶嗎?
(欲走往廚房倒水)
羅母:不用麻煩了。
(采靜從房間走出要倒水)
采靜:亦萱!你回來了?
亦萱:喔!原來你在,你看誰來了。
采靜:媽!你怎麼會來這裡?
羅母:你在家?你臉色怎麼這麼不好。
亦萱:我想阿姨從南部上來一定很辛苦吧,我去廚房看有什麼東西可以招待阿姨的。(走進
   廚房)
羅母:亦萱,不用麻煩啦!
采靜:你怎麼突然跑來?
羅母:你這麼久都沒回家,我就上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采靜:我過得很好,你不用煩惱。
羅母:是嗎!看看你,愁眉苦臉的,臉色這麼難看,房間又弄得亂糟糟的,跟我說你生活過
   得多好我也不信。
(一邊念一邊收拾,采靜顯得不耐煩)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采靜不語)
羅母:難道你還想著要當那個什麼偶像喔?
采靜:是演員。
羅母:偶像和演員有什麼不同?難道你的夢還沒醒嗎?就跟你說過那些都是騙人的,你不要
   以為那些明星在電視上看起來都那麼時髦,其實私底下生活都亂糟糟,常常都在上新
   聞。你不知道那些要出名的,不是有錢有勢要不然就是要陪人睡,你以為有你想的那
   麼簡單嗎?
采靜:現在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談這個。
羅母:不要談?好!要不然你說看看,你這兩年來都在做什麼?你還要這樣繼續下去嗎? 如
   果可以早就可以了,做人要實際一點。你知道嗎?人家三嬸婆的女兒跟你一樣大,你
   知道人家現在在……
采靜:她是她我是我!可不可以不要拿我跟別人比,你今天來只是特別來罵我的嗎?
羅母:你說這是什麼話!難道我這樣說你有錯嗎?
采靜: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羅母:你的路!到時候你如果後悔了就別哭著回來。
采靜:就算我失敗了我也不會後悔。
羅母:你怎麼這樣都說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家的小孩都會聽他們父母的話,就你一定要這樣
   子讓我操心。
采靜:那你又有像別人的父母那樣嗎?他們想要做什麼他們都會支持他們,不像你,永遠都
   只會潑我冷水。你從來就沒考慮過我的感受。
羅母:難道你又有考慮過我這個做父母的感受嗎?
(亦萱端蛋糕和水從廚房出來)
亦萱:阿姨!沒什麼好招待的,剛好前幾天我和采靜慶生時還留下幾塊蛋糕。
羅母:謝謝!是你生日嗎?
亦萱:對啊!阿姨,真的很巧,我和采靜同一天生日。
羅母:是這樣喔。
(喝了口茶)
亦萱:那麼你們慢慢聊,我還有事要做,我先進房間了。
(走入房間)
羅母:亦萱,謝謝你!
(對采靜說)
   我看,你還是趕快找一份正經的工作,要不然就跟我回去,看是要顧雜貨店還是要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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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改改衣服,也比你在這裡有一餐沒一餐來的好。
采靜:我不會回去!你可以一輩子窩在那裏,我不行。
羅母:難道你還要在這裡繼續下去你也不想看看,你已經幾歲了,書又沒讀多少,你現在要
   憑什麼去跟人家比?
采靜:對!反正在你的眼中不管我做什麼都是沒有用的,不管做什麼都是失敗的,那你就別
   再管我了!
羅母:我是要你看清楚你自己,這兩年來你說你要試我也已經讓你試了,結果呢? 你也是沒
   有做出什麼來,難道這應該要怪我嗎?
采靜:你說的對啦!我什麼都比不過別人!光是我的家庭就比不過別人。
羅母:你說什麼?
采靜:因為別人想要什麼他們爸媽都可以給他們,而我呢? 我只能靠自己去爭取,結果呢?
   不但要受到別人的輕視,連你都看不起我。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媽媽,我今天才會沒
   有爸爸!
(采靜奔回房間)
羅母:你這個孩子。
亦萱:采靜?怎麼了?
(采靜搖頭不語) 
   我去看一下阿姨。
(走出房間,羅母靜靜的坐著)
亦萱:阿姨!
羅母:亦萱!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想,我該回去了。
亦萱:阿姨,你大老遠跑來,不多留一會兒?
羅母:不用了,家裡還有生意要顧。
(拿起一袋東西)
這裡頭有一些水果,都是鄉下自己種的,還有一些菜跟肉,都是拜拜剩下來的,晚一
   點,你再跟采靜一起吃。
亦萱:嗯!謝謝阿姨。
羅母:這樣我先回去了。
(羅母和亦萱往門口走)
   捷運站是要下樓後往右轉嗎?
亦萱:對!阿姨,需要我帶你下去嗎?
羅母:不用啦,我自己下去就好。
(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從口袋掏出一些錢)
   對了!這個,你拿給采靜。
亦萱:這個……
羅母:沒關係,你就拿著,也沒多少錢。如果采靜有什麼需要,你再替阿姨拿給他好了。
亦萱:好!
羅母:要是有空,你可以跟采靜來鄉下玩,到時候我再煮好吃的東西請你吃。
亦萱:好,謝謝阿姨,那你回去要小心。
(羅母左下,亦萱站在門口,采靜坐在房間裡,燈光漸暗)
第三場
人物 : 采靜 亦萱 羅母 三嬸婆 客人甲
語言 : 基本上采靜與羅母的對話及三嬸婆以台語為主,亦萱以國語為主
場景 : 采靜的家,南部某鄉村中的一家雜貨店,舞台為雜貨店內部,是一半開放空間,舞
台左為出入口,周圍擺著各類食品及日用雜貨,中間有一台縫紉機,屋內中央偏
右前方有一張飯桌,舞台右方則是廚房。
時間 :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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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漸亮,羅母坐在縫紉機前修改衣服,不久客人甲左入 )
客人甲:阿姨!我阿嬤說要兩捆麵線,還有四五顆蛋。
羅母:好,你稍等一下,我這一行車完馬上拿給你。
(車完一行後起身拿麵線和蛋)
羅母:來,三十五。
(客人甲拿錢給羅母,羅母找他錢後繼續坐回縫紉機上工作,不久三嬸婆左入)
三嬸婆:還在忙嗎?
羅母:三嬸婆,怎麼有空來?
三嬸婆:就來這裡巡一下田,順便來你這裡走一走。
羅母:這裡坐。
(拿椅子給三嬸婆坐在縫紉機右側)
三嬸婆:還有這麼多衣服要改喔?
羅母:就阿春嬸的幾件衣服啦,明天答應要給人家。
三嬸婆:你實在真能幹,自己一個人顧雜貨店,又這麼會改衣服。
羅母:哪有啦,甘苦人賺甘苦錢啦。對啦!先前你有一件褲子叫我幫你改,我已經改好,你
   要不要順便拿回去。
三嬸婆:對喔!我竟然忘記了,好啊!我順便帶回去。
(羅母起身到櫥櫃旁的袋子中拿出三嬸婆的褲子給他)
羅母:要不要試穿看看?
三嬸婆:(拿褲子比了一下)
    不用啦,我相信你的手藝,這樣子把褲頭改一改,又可以再穿好幾年。
羅母:對啊,這件褲子看起來不錯,是你女兒給你買的嗎?
三嬸婆:沒有啦,是我女兒不要穿的,我就拿來穿。
羅母:怎麼不要穿?我看這件褲子還滿新的。
三嬸婆:就是說啊。我過年的時候從家裡清出一些我女兒以前穿過的衣服,我看有的還很
    新,就叫她拿回去穿,結果她連看都不看,說那些衣服已經過時了,叫我拿去丟
    掉。
羅母:是喔。
三嬸婆:實在是很浪費,那些衣服都是用錢買的。他就堅持不要穿,所以我只好自己揀幾件
    起來穿,不過有的實在太過年輕了,不過都還很新,做抹布實在可惜。
羅母:要不然你看看有什麼人要穿,送給他好了。
三嬸婆:我也這麼想,是說,不一定有一些衣服你女兒可以穿,我記得她們是身材差不多
    的。
羅母:她喔……是差不多啦,你女兒是比較高。
三嬸婆:對了,你先前不是說你要上台北去找你的女兒,結果呢?有去嗎?
羅母:有啦,前幾天有去看她。
三嬸婆:那她過得怎樣?
羅母:就和一個女孩一起租一間公寓。
三嬸婆:在那裡有沒有找到工作?
羅母:怎麼知道,她先前有寄幾千塊回來。這次,去看她的時候她也不說,我看他還想著
   要上電視做演員。
三嬸婆:是嗎?是說她還算不錯,還會寄錢回來,不枉費你這麼辛苦養大她。
羅母:我是沒有寄望她可以賺錢回來給我花,只要她能找到一個安安穩穩的工作,養得活她
   自己,這樣我就滿足了。
三嬸婆:會啦!你女兒也是很勤奮,會想最重要。是說,你一趟路這麼遠,你女兒沒留你在
    那裡多住幾天嗎?
羅母:沒啦!他那裡地方窄,不好意思打擾他們。
三嬸婆:自己女兒哪有關係,是說,還有別人,就不知道人家會怎麼想。
羅母:不會啦,他那個朋友看起來很客氣,還請我吃蛋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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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婆:是嗎?要不然真的很可惜,一趟路這麼遠,我們一輩子也沒幾次上大都市,聽說那
    裡有一棟台灣最高的大樓,有一百多層,去參看一看也有價值。
羅母:那時候就想說要趕快回來改衣服,店也不能一直關著。
三嬸婆:你就是這麼勞碌命,有福我看你也不懂得享。要不然你也叫你女兒有空回來看一
    看,他去那裡也已經一兩年了吧?都沒回來。
羅母:他現在正在打拚事業,哪有時間?一趟火車錢又那麼貴。
三嬸婆:實在說,你這個做母親也是真的疼孩子,采靜可以跟到你也算是他的福氣,以後如
    果沒有好好孝順你,實在對不起你。
羅母:當初要養他的時候也沒有想那麼多啦,只是想說身邊有個伴而已。
三嬸婆:結果現在他也是沒在你的身邊。現在年輕人不像我們,會想要住在這種鄉下地方,
    像我的兒子女兒也都是在都市工作。
羅母:他們如果好就好啦,我自己一個人也是比較自在快樂,不用煩惱東煩惱西的。
三嬸婆:好了,不和你說了,好回家煮飯了。
羅母:好啦。
三嬸婆:對了,改這件褲子多少錢?
羅母:不用啦。
三嬸婆:怎麼可以不用,多少錢?
羅母:不用啦,大家都是親戚,這麼計較做什麼。
三嬸婆:怎麼可以,這樣我以後怎麼敢再叫你幫我改衣服,拿去。
(兩人推拉一陣子三嬸婆還是把錢放在縫紉機上)
三嬸婆:好了,我先回去了。
(三嬸婆欲走出門口時剛好碰到采靜和亦萱左入)
羅母:順走。
三嬸婆:唉呦!這是誰啊?是采靜吧?我差一點就認不出來了。你女兒回來了啦。變得這麼
    漂亮,去台北真的有差喔。
采靜:媽,我回來了。
羅母:看到三嬸婆也不會叫一下。
采靜:三嬸婆。
三嬸婆:好!好!好! 哇,你現在變得這麼漂亮,難怪我都認不出來。好了,我先走了,
    讓你們母子好好說話。
(三嬸婆左下)
亦萱:阿姨。
羅母:是亦萱吧,你也來玩嗎?
亦萱:對啊,阿姨,應該不會打擾到你吧。
羅母:怎麼會,歡迎你來。來,不要站著,這邊坐,不好意思,生意場所有一點窄。
(羅母拿椅子請他們坐,對采靜說)
   你回來前也不先打一通電話,我也好準備晚飯。
采靜:我們隨便吃一下就可以了。
羅母:(檢視桌上的剩菜剩飯)
   只剩下一些剩飯,不知道冰箱裡還有沒有菜。
亦萱:阿姨,真的不用太麻煩,要不然我們也可以出去買。
羅母:這邊不好買,而且我也答應你要請你吃飯。你們先聊聊天,我進去炒一下菜,馬上就
   好了。采靜,看亦萱要吃什麼,盡量拿沒關係。
(羅母右下)
亦萱:你媽人真好。
(采靜走到架上,拿了幾包餅乾遞給亦萱)
亦萱:(四處走動張望)
   你從小就住在這裡?
采靜:對啊。
亦萱:這裡好空曠喔,我們進來的時候還看到好多田地,你們這邊看日出一定很棒吧?
采靜:我沒注意耶,應該是吧。不過我小時候倒是常常跟朋友到田邊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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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萱:真的嗎?那水溝的水不會很髒嗎?
采靜:不會啦。
亦萱:我小時候也很喜歡玩水,不過我爸媽都會帶我們去游泳池。有一次我還玩到兩隻眼睛
   發炎,又痛又癢的,紅得像一隻兔子。
采靜: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泳衣呢,更別說是到游泳池玩了。在這裡,什麼都不方 
   便,我記得小時候,要吃個麵包都還要等一星期才來村子繞一圈的麵包車。
亦萱:真難想像,難怪你這麼喜歡吃麵包。不過在都市長大也未必好,我只記得我小時候是
   一個補習班跑過一個補習班,真的很討厭。
采靜:可是我是想補習我媽卻不讓我補。
亦萱:你怎麼會想補習?
采靜:你知道嗎? 我之前其實很少過生日,有一次我生日,我媽很難得的跟麵包車買了一塊
 蛋糕給我,那個時候我超開心的。我想說,只要對蛋糕許願,願望就可以實現,所以
 我就把願望說出來。
亦萱:什麼願望?
采靜:我跟我媽說我想要和我一個同學一樣去上舞蹈課。
亦萱:你媽有答應嗎?
采靜:(搖頭)
   他爸媽是因為都在都市工作,所以有錢讓他學跳舞上英文課,我那個時候很羨慕大
   家都很崇拜他。但我媽不答應我去,說跳那個沒用。
亦萱:所以你就放棄了。
采靜:不!最後我媽拗不過我。
亦萱:所以就讓你去補了。
采靜:他就把我帶去我們村裡的媽媽教室,叫我跟那些媽媽一起跳舞,完全不用錢。
亦萱:不會吧?
采靜:結果我在班上才藝表演的時候,被全班笑得要死。我哭著回家怪我媽,還被打了一
   頓,你看,這裡還有當時躲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疤痕。
亦萱:真的耶,應該很痛吧。
采靜:所以我才知道,許願跟本沒有用,什麼事都要靠自己才行。
亦萱:嗯,放心吧,你這麼努力,下次你一定會成功的,到時候你紅了,他們肯定會 後悔
   不用你。
采靜:你要不要飲料?
(起身到櫥櫃找飲料)
其實,我知道我媽很辛苦。
(不久羅母端了兩盤菜右入)
亦萱:阿姨,要幫忙嗎?
羅母:不用,你們聊你們的,等湯滾了就可以吃飯了。
(往廚房走)
采靜:媽,你不用煮太多,我們吃不完。
羅母:這樣哪算多,你們平常在外面一定都隨便吃。
采靜:哪有?
亦萱:你們廁所在哪?
采靜:在外面,轉角那間就是了。
(亦萱左下)
(采靜跟羅母進廚房,接過羅母手中的菜)
羅母:不用啦,你陪亦萱聊天。
采靜:他去廁所了。
(幫忙整理飯桌,發現桌上的剩菜)
這些也是嗎?
羅母:不是啦,那是我中午煮剩的,本來要留著晚上吃,誰知道你回來了,等一下那 些給
   我吃,你們吃新煮的。
采靜:都隔餐了。你每天吃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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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母:沒啦,只是今天有很多衣服要改,就隨便炒一盤菜,配一配吃一吃而已。
(采靜默)
羅母:你是還要在台北繼續住下去嗎?
采靜:對啦,這你不用煩惱。
羅母:既然你都這麼固執了,我也沒辦法阻擋你。
(采靜默)
羅母:這樣你就要努力一點,不過最重要身體要顧。
采靜:嗯。
羅母:要不然你拿一些錢去學一些東西好了。
采靜:學什麼?
羅母:不是聽說你們那個有在教人怎麼演戲還是跳舞,看你需要學什麼就去學,我也不 
   懂。這幾年我也有存一些錢,你拿去學,這樣才能和別人競爭。
采靜:沒關係啦,我自己會想辦法。
(亦萱左入)
羅母:好了,亦萱,可以吃飯了。
亦萱:好。
(三人坐下,羅母欲幫亦萱添飯,最後亦萱自己添,采靜添完自己的欲幫羅母添飯)
羅母:不用啦,我吃剩飯。
(采靜堅持添新飯,大家開動)
羅母:(夾菜給采靜)
亦萱,你要多吃一點,今天是阿姨特別煮來要請你吃的。
亦萱:謝謝阿姨。
羅母:多謝你平常幫采靜的忙,他一定常常麻煩你。
亦萱:不會啦,阿姨。有采靜陪,我也比較有伴。
羅母:對了,今天晚上我們村廟口埕有人在放電影,等一下吃飽我們可以去看。亦萱,你有
   沒有看過在郊外放的電影。
亦萱:沒有耶。
采靜:恐怕不行。
羅母:怎麼了?
采靜:我明天還有約人家要見面,是工作的事情,亦萱他明天也要上班,所以可能不能待
   這麼晚。
羅母:是這樣喔? 我是想說一趟路那麼遠,你們也可以多住幾天再回去,我們家的床還很
   寬。不過,還是工作比較重要啦。要是這樣,你們等一下吃完就早一點回去,不要等
   到太陽下山,黑天暗地才要去趕火車,這樣等回到台北也很晚了,太危險。
采靜:不會啦。
羅母:來,亦萱,你要吃多一點喔。
(羅母夾菜給亦萱)
亦萱:謝謝!對了,采靜,你不是有東西要給阿姨嗎?
羅母:是什麼。
采靜:沒有啦,就是有一件衣服,我逛街的時候看到。
(緩慢從包包拿出裝衣服的袋子)
羅母:唉呦,買什麼衣服,我自己就會做衣服了。
(接過衣服拿起來看)
   這會不會太花?
亦萱:不會啦,阿姨,這是今年很流行的花色,我們找了好久才選到的。
羅母:是嗎?是說,這個我平常也穿不到,以後不要隨便花錢了。
采靜:你有的衣服也都很舊了,可以丟了。
羅母:我穿還很舒服,有一些衣服現在是想買也買不到了,現在想要找到這麼舒服這好的布
   料已經很少了。好了,快吃吧。
(不久大家吃完飯,一起往門口走)
羅母:碗筷我再收就好,我看太陽已經快下山了,你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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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靜:媽,那我們先走了。
羅母:好。如果有空就常回來。
采靜:嗯。
羅母:亦萱,有空再來玩喔。
亦萱:好,阿姨,今天謝謝你,你煮的菜真的很好吃。
羅母:是你不嫌棄啦。
采靜:那我們走了。
羅母:好。
(采靜亦萱左下舞台,羅母站著望了一陣子後,回頭將碗盤收拾進廚房,這時舞台燈光漸
暗,營造黃昏氣氛,羅母從廚房走出來到縫紉機前坐下,並轉開縫紉機旁放著的收音機,把
聲音漸調大,屋內飄揚著收音機播放的音樂,羅母拿著鑽子在拆衣服的線,燈漸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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祕窗
角色設定:公寓中的一家四口,感情表面上還算和睦,但其實不甚關心彼此,也對彼此不了
解,母親試圖控管著家裡主權。
母親:家庭主婦,保守、理想主義
父親:生活即工作、在家不常發言,但無壞脾氣
女兒雅雅:高中,算乖巧,但其實心裡有許多負面和不滿的想法
兒子子翔:國中,個性易受人影響、愛耍嘴皮但本性不壞
鄰居有女房東,年輕男子、年輕女子皆是房客,關係不錯。
女房東:婆婆媽媽類型的人,說話大聲但待人不錯
年輕男子、年輕女子:社會人士
第一場
場景設定:右邊燈暗為鄰居家,右邊中間擺置一套四方餐桌椅,靠近舞台前方各擺一套桌
椅。燈光打左邊舞台(觀者方向),左邊舞台前方分開擺置一套餐桌椅,左邊舞台中間放置
一套四方餐桌椅。
(母親、父親、兒子在餐桌前吃飯,空著一個位置。背景放著電視播放新聞的聲音,女兒走
進來,疲憊貌,母親、父親、兒子一起轉頭看女兒。)
母親:(喜悅貌)歐該哩!
女兒:(有點訝異)媽,你說日文嗎?
母親:(得意貌)對呀!今天在家看日劇時學的,你老媽可是一直很上進的!
(父親、兒子沒說話看一看又低頭吃飯,看看電視(電視為觀眾方向)
女兒將外套和書包丟在椅子背上)
女兒:好累喔!(拿起碗筷開始要吃飯)
母親:今天考試還好吧?
女兒:還OK啦,過得去不用擔心。
(此時新聞播放新聞內容是狠心兒子弒年邁老父)
母親:(看向電視)這年頭真的什麼事都有,實在是蠻誇張的!我說爸爸啊,我們老的時候
會不會也有這天咧!
父親:(瞥一下電視,無言的乾笑了一下)
女兒:媽不會啦!不要胡說,我和弟弟不會這樣惡毒。
兒子:我是不會啦(若有所指的看女兒)可是……人家不是說最毒婦人心!
(女兒白了弟弟一眼並小力推了一下弟弟的頭,大家都笑了一下)
母親:欸欸說什麼難聽的話,念兩次阿彌陀佛消一下業障。
兒子:(白目地嘴巴隨便動一下,應付媽媽,之後繼續吃飯)
母親:快吃飯啦!
(剩電視的聲音,大家安靜吃一下飯,看一下電視)
母親:(又說話了)我真的覺得啊,現在的社會真的病了耶,兒子怎麼會殺爸爸呢?
兒子:(抬頭)什麼!你還在這個梗!
父親:(平靜語氣)蔡媽星海羅牌要開始了嗎?
母親:(無視大家)一個家庭就該和和樂樂的啊,父母辛苦養育子女,子女不知回報就算
了,還……
女兒:媽別激動啦
母親:(頓一下繼續說)還這樣子,所謂的家阿(轉向兒子和女兒)媽媽跟你們
說一個家啊,要有好的向心力,互相關心對方,這樣對家有種認同感,知
道嗎?
女兒、兒子:(對看答道)喔……
母親:至少也像我們家這樣,才像一個家的感覺嘛!(轉向父親)蔡爸,你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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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父親:(對也不是不對也不是的表情並聳聳肩)應該吧!
母親:什麼應該!就、是!我們家啊……
兒子:(起身放下碗筷)我吃飽了喔,我要去用電腦。
女兒:(起身開始拿書包)我也要去唸書了喔。(外套遺留在椅背)
(兩人繞半個舞台,女兒走向舞台左邊前方其中一套桌椅,兒子走向舞台左邊前另一套桌
椅,燈光跟隨女兒和兒子到定點)
母親:  欸你們兩個碗都不收的嗎,嘎!一直講還一直走(手指子女)
(父親吃飽放下碗筷,之後母親開始收拾桌面,嘴裡碎碎唸一邊走出舞台,留下父親一人在
客廳看電視,拿著遙控器轉來轉去,過一會兒,女兒從舞台前方走去客廳拿外套)
父親:(一邊看電視)雅雅最近在忙啥?
女兒:(有點訝異)嘎?!唸書啊,不然呢?
父親:(一邊看電視)快指考了是不是?
女兒:(無奈口氣)要先學測啦!指考是明年的事。
父親:喔是喔,唉呦!制度很亂爸爸都搞不清楚。那就……繼續加油啦!
女兒:恩好(應付的點點頭)
(女兒走出舞台,換媽媽走進來收拾剩下盤子,爸爸繼續看電視,沉默一陣子後)
母親:你明天有要加班嗎?
父親:沒。
母親:那明天煮咖哩喔?!
父親:(看母親停頓一下之後點頭應付)喔可以啊!
(接著母親擦一擦桌子,父親看電視,兩人又沉默幾分鐘,之後母親打破沉默)
母親:最近公司訂單量多嗎?
父親:不就那樣。
母親:所以你們公司今年尾牙……
父親:誰知道呢。
母親:(碎碎唸口氣)誰知道還鬼知道咧。算了我去洗碗。
(母親走出舞台,父親繼續看電視,客廳燈打弱些)
(女兒在房間裡把書擺在桌上,不發一語亦不翻開書籍,而兒子打開電腦打電動。女兒發呆
一會兒突然回過神站起來,往後繞一些,作勢走去兒子房間)
女兒:欸子翔。
(兒子專心打電腦未聽到)
女兒:欸欸欸蔡子翔!
(兒子發現有人叫他回頭)
兒子:怎樣!?
女兒:我想買mp3。
兒子:喔去啊,所以怎樣?(疑問表情)
女兒:你……你可以陪我去光華商場嗎,我不太會挑
兒子:(一邊打電腦心不在焉)是喔……可是我明天跟朋友約好了耶!
女兒:是喔…喔好
(女兒轉身離開,兒子沒說什麼,只再轉頭撇了女兒一眼便繼續打電動,女兒走回自己房間
明顯心情不好,扶著椅子站著繼續發呆想事情,接著舞台只剩女兒燈最亮背景放幽幽的音
樂,客廳和兒子房間皆打弱)
女兒:(眼神放空語氣淡然)這個世界安逸的好詭譎,語言是假象將每個人包覆成一個蛹,
真實和美麗都被鎖著……雖然如此,倒也可以安穩的過著一段日子。(乾笑)說這麼多,自
己不也是一個蛹……
(說完女兒跌坐到椅子上,心情沮喪的樣子,燈光打弱,換成兒子那燈光變亮,母親走進兒
子房間)
母親:(責備)蔡子翔你怎麼還在這,你玩很久了吧!
兒子:(眼睛不離開電)哪有!才一下下而已。
母親:快關機,再不關機我要拔電源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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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我說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死腦筋,拔什麼電源線,很扯欸!(口氣也衝)
母親:繼續耍嘴皮子啊!還不關機……(走過去準備要拔電源線)
(突然之間地震的很厲害,背景放搖晃物品的聲音,舞台燈光不規則閃爍,一家四口慌張,
女兒和母親尖叫,兒子、母親、女兒衝出房間跑去客廳,四人躲到桌子底下,一會兒後舞台
燈光停止閃爍)
(四人嚇壞了,燈光停止閃爍後還待在原地幾秒,兒子父親先抬頭看看四周)
兒子:沒了吧
父親:應該是。
(邊說兩人就站起來,母親和女兒還驚魂未定但已抬頭看看四周,突然女兒看向舞台中央的
洞,同時舞台另一邊燈亮,女兒再度尖叫,兒子、父親以為再有餘震趕緊躲到桌邊蹲下)
兒子邊說:怎樣拉!有嗎有嗎?
女兒:(看向舞台中央呆住)你們看……
(此時大家一起往舞台中央,一起傻眼,看的同時,鄰居兩位一女房東一年輕男子一年輕女
子一邊交談一起從舞台右邊走進來)
女房東:有夠恐怖剛剛那個地震,一副要世界末日了。
年輕男子:對阿!
年輕女子:還好阿姨反應快,要我們趕快跑去外面。
(走到舞台右邊中間時,年輕女子先看到洞並尖叫,其他兩人抬頭往洞方向看,三人一起傻
眼,此時一家四口和鄰居三人對看定格,面面相覷,過了十來秒)
兒子:(先出聲)你們誰啊!
女房東:夭壽!我才要問你們是人嗎咧!
女兒:廢話!那你們幹麻把我們牆壁弄成這樣!
(女房東跑去洞旁邊,假裝拍拍牆)
女房東:什麼你們的牆!那邊是你們的這邊是我的牆。
(爸爸站在原地,年輕男子與年輕女子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母親、兒子、女兒衝上前與
女房東吵了起來,一來一往的爭論著這是誰家的牆和這是誰弄壞的)
爸爸:(突然出聲)應該是地震吧!
(爭吵的四人停住兩秒)
四人:(轉向父親一起說)拜託怎麼可能!
(四人繼續吵架幾句後)
年輕男子:那找人修應該比較要緊,是吧!
(四人又停住兩秒)
母親:現在這個時間哪來工人修。
年輕女子:那就明天再找吧!
大家:恩……
(一家四口走回餐桌坐下,鄰居三人亦坐回餐桌邊,坐到位置上時,兩邊人還是頻頻對看不
知如何是好,顯得很不自在)
女房東:我說對面的,你們可以不要一直盯著我們看嗎!
母親:你沒看我們你又知道我們看你嗎?!
兒子:對啊對呀!
女房東:算了算了(揮揮手)。
母親:算了算了(揮揮手)。
(兩邊人陸續各自離開餐桌,燈漸暗。)
(燈暗後,播放幽幽的背景音樂十幾秒,背景音樂漸弱至無。)
第二場
場景設定:舞台燈全亮,(觀者方向)右邊為鄰居家,右邊中間擺置一套四方餐桌椅。左邊
舞台,左邊舞台前方分開擺置一套桌椅,左邊舞台中間放置一套餐桌椅。舞臺中央擺著洞。
(鄰居三人在餐桌吃飯,年輕男子坐面對隔壁鄰居的位置。母親拿煮好的菜進來,擺餐桌分
配碗筷,此時父親跟女兒走進來)
母親:(抬頭開心的說)歐該哩!
(父親把公事包外套掛椅背上,女兒坐面對鄰居位置,把書包放地上,兩人坐下並拿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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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女兒抬頭)
女兒:(嚇到語氣)你們怎麼還在啊!
年輕男子:(抬頭並疑惑的臉)我們不在,你們還會在嗎?
女兒:(給一個白眼)ㄘㄟˊ,跟你們當鄰居還真倒楣。
(兩邊人不說話的吃飯,同時女兒和年輕男子一直互相偷偷打量對方,過一下子)
女兒:我吃飽了。
父親:我也吃飽了。
母親:(有點微怒)什麼,今天不是你們愛吃的咖哩嗎!
(兩人不答話,父親拿公事包走出舞台,女兒拿書包走到舞台前方的桌椅,母親生氣的收碗
盤,不停發出碗盤碰撞的聲音,拿碗盤出舞台,隔壁鄰居被嚇到,對看後只好低頭裝沒事。
鄰居三人吃ㄧ吃,女房東將晚盤收拾拿著走出右邊舞台,年輕女子拿著包包跟其他兩人道別
後,走出右邊舞台,剩年輕男子在客廳走來走去邊聽mp3)
(女兒回房間後,從書包拿出一本書,從書本裡抖出一封信封,喜悅地打開,一邊四處走一
邊看信,很開心的樣子,不知不覺從房間繞到客廳,又不自覺的走到洞邊,兩人在洞邊看到
對方,被彼此嚇到)
年輕男子:(拔掉耳機)同學,你不要在這裡嚇人好嗎?
(女兒不答話,反而一直看著年輕男子胸前的mp3)
女兒:欸你mp3也太正點了吧!你在哪買的啊?
年輕男子:(看看自己胸前)現在少女都是這樣吃別人豆腐的嗎?
女兒:你少亂說!我是剛好想要一個mp3而已。
年輕男子:這喔~這我們公司的產品啊!
女兒:(乾笑)呵呵……很、難、笑。
年輕男子:看不出來你挺會跟別人混熟的……
女兒:(快速回答)哪有,就只是想買mp3而已,我又沒要撘訕你,你只要跟我
說去哪買啊哪個牌子就好啦。
年輕男子:都跟你說實話了呀!你自己不信。
女兒:真的是你們公司的喔!看不出來你在那麼厲害的地方上班耶!
年輕男子:試問這是諷刺還是稱讚啊!?
女兒:哎呀不重要,那你在那裡做什麼工作?
年輕男子:開發部門……
女兒:誰知道那是什麼?
年輕男子:開發部門就是……(本來要解釋,頓一下轉過去看女兒)等等……你知道那麼多
做啥?
女兒:純粹好奇
年輕男子:喔。就開發啊!虧你還是(瞄向女兒制服胸口)景……美女中的,(恍 然抬頭
看女兒)你景美女中的喔!
女兒:(雙手交叉胸前)怎樣!現在社會人士都這樣吃女學生豆腐的嗎?
年輕男子:(錯愕)啊……啊不好意思失禮了!沒別的意思……
女兒:(單手揮揮)哈哈開玩笑的啦!你好有趣!
(年輕男子做了無奈的表情)
女兒:上班好玩嗎?
年輕男子:你還敢說你不是在撘訕我?
女兒:好奇而已。
年輕男子:上班喔……(想一秒)好、累、吧。
女兒:累歸累,應該還是很好玩吧!
年輕男子:小女生,當學生是很幸福的。
女兒:會嗎?很無聊好嘛!我覺得啊……
年輕男子:(搶話)我覺得你似乎不應該再跟我聊天了。
女兒: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這個mp3啊!有沒有其他顏色啊!
年輕男子:大不了我明天帶你去公司挑。
女兒:真的假的,你應該不會騙我吧,好好那約明天我下課後。
177



















177
年輕男子:OK啊!
女兒:太好了,超感謝,那我走了。
年輕男子:OK~BYE
(兩人離開洞邊,女兒走回自己房間,燈弱,女兒將書本攤開但沒唸書,依舊放空發呆。年
輕男子往右邊舞台走出,剛好遇到女子回來與她揮手打聲招呼。
女子走到餐桌前倒水喝,此時兒子剛好回來也走到餐桌前喝水(此時女兒那裡燈暗),兒子從
洞看見年輕女子,年輕女子也看到兒子,兒子低頭喝水假裝沒看到,沉默了一下)
年輕女子:(先開口)弟弟你唸國中嗎?
(兒子不出聲,只點一下頭)
年輕女子:那你們國中生應該都有玩楓之谷吧?
(兒子抬頭疑惑的看著年輕女子,猶疑的點了頭)
年輕女子:不要那張臉啦!我又不是壞人。我在皮卡丘伺服器喔!哈哈,有空找我玩啊!
(兒子還是只看著她不說話,年輕女子喝完水把水杯放好)
年輕女子:哈哈好啦!先降。Bye!
(年輕女子拎起包包往右邊舞台走出,兒子狐疑的眼神目送她離開,之後視線一直留在舞台
最右端。之後父親從左邊舞台走進來,看到兒子)
父親:喔子翔,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兒子被父親的聲音喚回神)
兒子:喔剛剛吧!
(此時鄰居女房東從右邊舞台走進來,兒子和父親聽到聲音轉去看那方向)
女房東:跨啥!(台語)啊請問你們今天有打電話叫人來修嗎?
父親:烏拉(台語)但是好像今天都沒空。
女房東:是喔……做生意這樣做的捏……不過感謝啦!
父親:打個電話而已,別客氣。大家都想要快點補好
(兒子、女房東一起點頭)
女房東:是啊是阿,好啦我明天也打打看其他間。是說昨天還吵架現在想起來有
點不好意思啦!
父親:(笑了一下)別這樣說,那時大家都慌了。
女房東:以和為貴以和為貴,說聲不好意思啦!
父親、兒子:恩
女房東:先這樣先這樣,有找到工人再跟你們講。
(語畢,女房東往右邊舞台走出去,女房東走出去後,母親從左邊舞台走進來)
母親:蔡子翔你跑去哪,什麼時候回來的?
兒子:剛剛吧
(父親轉頭若有所思的看了兒子一眼)
母親:所以你們兩個在這裡幹麻?
父親、兒子:沒幹嘛!
(父親、兒子說完便各自離開客廳往左邊舞台離去)
母親:沒幹麻阿是在這裡幹麻。
(母親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地看著他們離去,之後左右看看,最後把視線留在洞上面,一直看
著,有深意的看著,燈漸暗。)
(燈暗後,播放幽幽的背景音樂,十幾秒後背景音樂漸弱至無。)
第三幕
場景設定:舞台右邊中間擺置一套四方餐桌椅。左邊舞台(觀者方向),左邊舞台前方分開擺
置一套餐桌椅,左邊舞台中間放置餐桌一張。右邊舞台燈暗,舞台中央放著洞。
(餐桌前,父親、母親、兒子已經在吃飯,一邊看著電視,背景放著電視機的聲音)
母親:雅雅咧?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家?
(父親和兒子皆不作聲,好像沒聽到似的)
178



母親:欸蔡爸,雅雅咧?
父親:(疑惑貌)雅雅?
母親:(轉頭過去問兒子)你姐呢?
兒子:(疑惑貌)嘎?我姊?
母親:對啊,阿不然呢?
兒子:我哪時有姐姐?
母親:蔡子翔你少給我耍嘴皮喔!
兒子:誰跟你耍嘴皮子,你才不要瘋言瘋語。
母親:什麼瘋言瘋語?!你們是沒人知道雅雅去哪是不是?
父親:(放下碗筷,嚴肅的語氣)蔡媽!請問你說的雅雅到底是誰?
母親:(開始有點歇斯底里)雅雅?雅雅!(看著父親)不就我們的女兒嘛!
誰!(轉向兒子)你的姐姐啊!誰!你們今天聯合起來整我嗎!
兒子:(不耐煩)誰整你啊!你才莫名奇妙!誰是雅雅啊!壓根沒這個人!
(父親點頭)
母親:怎麼可能!你們最好快說!蔡爸你一把年紀了,你也無聊瞎起鬨整我嗎?
雅雅咧?到底雅雅去哪!
兒子:就跟你說沒這個人,你是看日劇入戲太深嗎?
母親:(開始有點歇斯底里並拍桌子)雅雅!雅雅呢!
兒子:(無奈貌)我要走了。
(兒子起身,往左邊舞台離去,母親追過去到舞台邊)
母親:你要去哪?
(兒子不回頭,母親再走回父親身旁)
母親:你們是怎樣,兒子是又怎樣
父親:我們?
母親:對啊你跟蔡子翔到底在搞什麼鬼?
父親:(放下碗筷,嚴肅的語氣)蔡媽,蔡子翔是誰?
母親:又來?蔡明賢你有沒有這麼會演戲啊!蔡子翔是誰!不就剛剛走出去那個嗎?(手指
舞台邊)你醒醒啊你!
(父親起身,緊握住母親肩膀,母親驚恐貌)
父親:(語重心長慢慢的說)陳~俞~秀,我實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母親:(歇斯底里後虛弱語氣)我只是說一些事實。
父親:(依舊語重心長)一直以來都是你沒醒,我以前也是。
母親: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父親:但我,現在醒了,我決定活在這個世界裡
母親: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一直活在這個世界裡啊,我……
父親:(搶話)沒有,不是
(放開母親,往洞的方向走去,燈光跟著父親走,父親走到洞邊,站在洞中間,跟母親不停
揮手)
父親:BYE-BYE,BYE-BYE(一直說但聲音越來越小)
(洞那裡的燈越來越暗,母親一臉錯愕無法置信,洞的燈暗掉後,母親蹣跚走到椅子邊靠著
椅子,之後默默的慢慢的收著碗盤,等碗盤疊成一大疊,突然手一鬆,碗盤「匡啷」散落在
餐桌上,母親開始痛哭,不停痛哭,燈漸暗。)
(燈暗後,播放幽幽的背景音樂,背景音樂重複傳來兒子:「我要走了」、父親:「BYE-
BYE,BYE-BYE」、母親的哭泣聲交織,越來越小聲,最後出現女兒的聲音「真的假的,你
不會騙我吧!」重複三次,越來越小聲至無。
劇完
179



















179

(註:角色皆無刻意設定姓名,因為角色為現代眾生之投射。可由演出者任意加添)
(四位配角性別要求:A、C為男;B、D為女)
第一場 莫足為外人道
(幕啟)
(場景是男與女的靈堂,前有四張椅)
(D上,於男方靈堂處插上鮮花,靜默而坐)
(B上,於女方靈堂處插上鮮花,靜默而坐)
(C上,不知與誰搭話,無奈而坐)
(A上)
A:誰把靈堂弄在一起的啊?  
B:他們不是很相愛嘛?
C:相愛怎麼會情殺?
B:這麼難的詞你也說的出來!!
D:愛到傻啦。
(男與女從幕後走出,ABCD不知他們的存在)
女:我愛他。
男:我愛過他。
女:我恨他。
男:我曾經很愛她。
B:不是有八卦嘛?
C:什麼什麼?
B:男生呀……
A:沒有啦!是女生吧?
B:可是是女方親自跟我說的耶!
A:我是陪男方喝酒的聽他抱怨!
B:他跟學伴搞曖昧。
A:她讓學長接送。
男:那一晚在妳家門前……
女:是一切的起點。
A:他跟我說那天他看到她下別人的摩托車!
B:這很正常。
C:這男人也太愛吃醋。
A:不是啦……
男:那天她說她要趕報告。
A:他買了消夜要給她一個驚喜。
C:卻沒想到她從別人的的摩托車上下來?
B:這畫面夠嗆!
女:那天是一個很照顧我的學長生日,我去幫他慶祝……
C:所以是誤會。
A:那何必不跟他說?
女:他明明就知道我跟那個學長不可能啊!
D:在愛情的面前大家都是盲目的。
B:這我沒意見,所以男生就開始跟學伴搞曖昧?
C:這男人也太糟糕。
男:那不是我的學伴,那是我高中同學。
C:曖昧曖昧,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180



D:這不好笑,說重點!
男:那一天我同學突然打了通電話給我。
B:內容不外乎是。
男:她男朋友要拋棄她。
B:所以。
男:我去安慰她。
C:半夜兩點半耶!
女:我非常懷疑……
男:妳也是兩點半才回妳家啊!
D:所以……
C:誤會加深。
B:可是女生之後就沒有再發生事情了啊!
C:對啊,男生可是一直都有八卦耶!
A:你也知道。
B:這男生啊。
D:原本是個。
全體:大玩咖!
男:我為了她,改掉了花心的個性……
女:以前大家都叫他花心鬼……
男:我說過,我為她改!
女:我看到,他為我改。
兩人:所以我們在一起。
A:不平衡的戀愛。
B:永遠都是不平衡。
C:這麼說也是啦……
D:男生那個時候真的很乖。
A:他說他這次很認真!
B:意外。
D:非常意外。
女:只是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C:可是我還是想不透耶……
B:想不透什麼?
C:依女方的個性,她應該會解釋啊!
A:但是就我所知。
男&A:沒有一次,都沒有。
D: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的脾氣,就算女生她有所解釋,他怎麼可能聽得進去呢?我相信你們
懂我的意思。
(除C外其餘二人點頭)
B:你知道嘛?
男:我想我不知道。
B:女生懷孕了耶!
男:她墮胎了。
C:你不要騙我啦!
D:法醫說的。
男:她墮胎了。
女:我騙你的。
男:那真的是我的小孩嗎?
A:有沒有驗DNA啊?
D:你這是廢話。
C:我想聽結果。
B:(指著男方那邊猛點頭)
181



















181
女:我愛你,我哪有騙你的必要!
男:這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A:會不會是哪裡出了錯?
女&D:反正人都已經死了,很多事就不必再問了不是?
男:妳!
女:心痛嗎?
A:我有一點……
女:反正一切都來不及了。
C:我還記得他們甜蜜的樣子。
D:大家都記得。
女:你記得嗎?
男:或許,我想忘記。
(男將自己的遺照拍下桌後下場)
(ABC三人大駭)
D:【將遺照拾起】你是對我們說的話,有任何的不滿嗎?
A:妳何必說那些話。
C:對啊,死者為大。
女: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的,就只會生悶氣,什麼都不願意說,然後就一直生氣。
(D走向女生靈堂)
D:其實一直想問妳後不後悔?
女:不管後悔不後悔,反正一切都過了。
D:只是沒想到,妳這麼極端。
B:這問題其實很簡單。
女:大家都誤解我了。
B:我想妳一定也是覺得她的感情觀很健全之類的。
女:但是。
B:首先一個女人在墮完胎之後的心情不是我們可以了解的。
D:我了解。
(ABC三人一驚)
D:請妳繼續。
B:然後她真的很愛他。(先指向女遺照再指向男遺照)
D:之後就愛到傻了。
B:對。
C:感情真的好可怕。
A:我不想為他多做解釋,雖然我們是好朋友。
B:人死不能復生,也就算了吧。
(四人沉默)
C:我懂了!
D:懂什麼?
C:因為他們都太愛對方了,所以才不能忍受他們的感情裡有任何一絲絲變質,男生選擇逃
避,女生選擇一同結束。
B:想不到你還講得出這麼有道理的話耶!
C:你們小看我了。
A:我還是覺得惋惜。
B:事已至此,誰都會覺得惋惜。
(四人對兩人的靈堂雙手合十膜拜)
(女對他們點頭致意)
(ABC緩緩走下舞台)
A:你們覺得如果一切重新來過還會是一樣的結果嗎?
B:或許吧。
C:我希望會。
182



D:這種不可能的話就別說了。
(台上獨留D一人站入spot light光圈中)
D:其實我真的不懂,真的不懂妳怎麼會這麼傻,傻到殺了他,傻到殺了妳自己。
(D輕撫自己腹部)
D:我一直在思考,那時告訴妳這件事到底對不對,但是我覺得我是該對妳說,因為那男人
沒有跟妳說……
(D深呼吸】
D:那男人沒跟妳說過,我幫他墮過胎,所以我覺得該告訴妳,算是道義吧。不過我倒是可
以理解啦,他只是不想傷害妳吧,我希望你們都可以獲得解脫。妳是我的朋友,而他……雖
然垃圾,不過也是我曾經愛過的男人。
(女牽起D的手)
(D詫異,試探性的抱向女)
(兩人擁抱著)
(D下台)
(台上獨留女一人)
女:如果時間真能重來,那我寧願只默默愛著他而已。
(男上台自背後環抱著女,女無反應)
女:他的愛情太過沉重,或許我們可以很幸福,但是最後的最後一切,是否是幸福呢?
男:我們不幸福嘛?
女:只不過我的幸福,或許不是你。
(燈暗)
(只有男生的聲音)
男:我愛妳。
第二場 貌合神離的結末
(幕啟,前舞台留spot light女主角站在光圈前,後舞台是一桌二椅,男主角坐在左邊一副
不在乎的樣子)
女:曾經我以為,這個男人可以為我帶來幸福,但我現在才知道,所謂的愛情-在現實之中
不過是極為渺小的東西。
(女主角走至後舞台坐下,男女主角成相對之姿)
(全場燈亮)
男:結論就是如此,我不會改變心意。
女:……
男:妳要知道我也是不願意呀!就妳知道的,戀愛要看感覺,而現在……就不對了嘛!
女:……
男:為什麼不說話?
女:你希望說些什麼?你要我欣然接受還是苦苦哀求。
男: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女:你前後態度的差異,令人心寒。
男:你不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我想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吧。
(女突走向男聞他的頸邊)
女:你身上有別人的香水味。
(男不耐煩站起)
女:你已經連解釋也懶得解釋了嘛?
(抓住男)
(男甩開女)
男:天冷,我外套借給別人穿。
女:為什麼是你借,不是別的男生借?你跟那個女孩子單獨出去嗎?是哪一個?歷史系的?
會計系的?護理系的?
男:數學系的。
183



















183
女:原來又多了一個……
男:我說過,那不過是個朋友!
女:朋友,嗯。外套可以借她穿,散步的時候可以牽手,騎車的時候可以摟腰,這種朋友我
也想要多幾個。
男:妳這是什麼意思!
女:我還能什麼意思,你說,你是不是為了她要跟我分手。
男:跟她無關。
女:所以是跟別人有關囉?
男:妳到底在說什麼?
女:你真的愛過我嗎?我非常懷疑。
男:妳明知道我對妳有多認真……
女:我看只是當時!
男:我現在也是。
女:你何必解釋。
(兩人沉默)
男:要質疑我想也是我質疑妳!
女:什麼意思?
男:我想不需要我挑明著講吧,反正,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子,跟朋友都很好,完全沒有該
有的界線,妳以為我一直容忍是真的不在乎嗎?因為我知道妳的個性,妳從不知道我有多在
乎很多事情。我一直不在意妳跟男生朋友很好,但那並不代表我可以忍受妳藉著這樣劈腿!
(女賞男一巴掌)
男:反正那個時候妳不也是說過,因為跟我吵架的關係,妳好像喜歡上了別人……聽到這件
事之後我有說什麼嗎?哪個男人可以容忍這麼多?我也還不是一句話也不提,抱著妳哭。
(男本想賞女一巴掌卻又放下)
女:那只是一瞬間!
男:一瞬間也一樣!
(男本想賞女一巴掌卻又放下)
男:算了,反正要分手的是我。
(兩人無語)
女:我只想問你為什麼?
男:什麼為什麼?
女:你為什麼都不說你要的,我真的給不起嗎?
男:不要扣這麼大的帽子在我的身上,我們沒有結婚,是在一起還是分開都是很正常的。
女:我愛你,我希望我們可以一直走下去。
男:如果你早點告訴我這話,或許事情會不一樣,但事以至此,妳又何必?
女:你在生我的氣。
男:我沒有生氣。
女:我想要解釋你誤會我的事情。
男:(將手指擺在嘴唇前)很多事就不用再說了,講清楚又怎麼樣呢?
女:我……
男:妳在期待我消氣嗎?
(女不語)
男:如果你真的在乎,那麼我不可能會有生氣的機會。
(兩人沉默)
女:好吧,你想結束就結束吧。
男:……
女:但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男:什麼?
女:我懷孕了。
(男詫異)
(D緩緩走上臺,手裡抱著嬰兒)
184



(男與女皆看不到D,D持續著把嬰兒交給男,但男不接受的動作)
男:妳希望我說些什麼嗎。妳想要生下還是拿掉?
女: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男:好吧,要多少錢?
女:你想叫我拿掉孩子……你想殺了我的孩子。
男:那同樣也是我的孩子!
女:我可不敢像你這麼篤定,孩子爸爸的身分。
(男沉默)
女:你可以有那麼多朋友,我不行嗎?
男:所以那不是我的孩子。
女:怎麼,你生氣啦?
男: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女:有差嗎?反正你也不要。
男:妳都有預設立場了,我再解釋也是多餘。
女:因為我想知道一下你的反應。
男:妳現在知道了。
女:是啊,只是。
男:只是?
女:只是沒想到你的答案跟我所想的一樣……
男:那還真抱歉我的心思這麼好猜。
(兩人沉默)
(男從D手中接過嬰兒)
女:我早就拿掉了。
(男激動站起)
男:妳都沒想過我會想把孩子留下來?
女:你何必再說這種話。
男:如果這真的是我們的孩子,我當然想留下來啊!
(男將嬰兒擲地上,D跑下臺)
女:你夠了吧!
(男嚇到)
女:這又不是你第一次拿掉的孩子。
男:妳誤會了。
女:誤不誤會自己心裡明白。
男:這是謠言
女:你還要逃避嘛?
男:……每個人都有過去。
女:所以你騙了我。 
男:我沒有騙妳,我不過沒告訴妳。
女:隱瞞有比較高尚嗎?
(兩人沉默)
(男生站起,走至前舞臺spot light光圈中,後舞臺燈暗)
男:早知道會如此麻煩,我才不會選擇跟她交往,我得解釋,我對她一直都是很認真的,不
過對我來說,感情是需要感覺的,感覺怪了,分手吧,我以為她會懂我這種感情觀的,結果
她也是一樣的,覺得有些失望吧……
(男解下圍巾)
男:這是她織給我的,我,不習慣留著紀念品。
(走向後舞台,替女孩圍上,燈亮)
(女孩摸著圍巾無任何表情)
男:還妳。
女:這是送你的。
男:我不常圍圍巾。
185



















185
女:不要還我。
男:我不過是物歸原主。
(女開始自己勒緊圍巾,男急忙阻止)
男:好好好,我留著。
(女解下)
女:讓我幫你圍最後一次吧?
男:妳高興就好。
(女幫男圍上後瞬間勒緊,男在掙扎後脫離)
男:妳想幹嘛!
女:殺你。
男:妳瘋啦!
女:在我選擇愛上你的時候,我想我就瘋了。
男:我不會跟妳計較這件事,妳大概只是太累了。
女:我才不要你廉價的原諒。
男:那算了,再見。
(男起身欲走,女卻將她拉住)
男:又怎麼了?
女:我真的覺得好對不起你。(大哭)
(男猶疑一毀後,將女抱緊)
男:妳變了,而且是令人害怕的變了……是因為我嗎?
女:(停止哭泣)對。
(女瞬間抽出懷中小刀刺向男)
男:為什麼……?
女: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走下去的嗎?我真的很
愛你。
男:妳……?
女:我愛你。
男:為……什……麼?
女:我愛你。
(女再用圍巾勒緊男的脖子)
(男氣絕)
(女走向前舞臺,如幕啟的狀態)
(抱起地上嬰兒)
女:寶寶,爸爸已經先到家了喔,媽媽馬上也會帶你一起回去,馬上……
(女將刀刃對準自己脖子)
女:我愛你。
(瞬間燈暗)
第三場 過往太過殘酷的甜蜜
(場景是公園,女與B坐在長椅上聊天)
(男走上,男用手遮住女的眼睛)
男:猜猜我是誰?
B:你們是六零年代的情侶嘛?我一瞬間頭好痛。
男:話是這麼說的嘛?
女:對呀,幹嘛這麼說。
B:算了,你們開心就好。
(C走上)
C:感覺你這句話充滿了酸味喔。
B:對啊,我羨慕不行嘛?
C:有力氣羨慕,不然就趕緊找個對象。
186



B:你有資格說我嘛?
女:好了啦,你們幹嘛一見面就吵架啊?
男:他們這是感情好。
B&C:誰跟他感情好啊(兩人互指)我又不是瘋了。
男:妳看吧,他們感情多好啊!
女:對呀,好幸福喔!
C:欸欸,這樣傳出去我還怎麼交女朋友啊!
B:我想女生的名節比較重要吧!
男:開玩笑的啦,你看你們都認真了。
C:(用手肘頂了男一下)算了,我不想跟你們夫妻倆爭論了,真是讓我異常疲憊。
女: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一直在逗你們的只有我男朋友喔。
B:誰不知道妳是夫唱婦隨的實踐者啊!
男:我倒覺得你們比較有夫唱婦隨的感覺喔。
女:對呀!
C:我看我還是先走一步好了,再待下去我大概有八成機率會氣死。
B:說走就走,別在這裡當電燈泡,不然我會被某個愛吃醋的男人怨恨,那可就糟糕了。
男:妳是在說誰啊?
B:就看誰要對號入座囉?
C:走吧走吧!
(C下)
B:那個……晚上的事就這樣說好了喔!
女:我知道。
B:那就不打擾你們小倆口啦!晚上見。
(B下)
男:妳們有秘密不跟我說。
女:在幹嘛啊?你吃醋了喔?拜託,她是女生耶!
男:現在這種時代女生也會是敵人好不好。
女:你就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喔!
(男生沉默)
女:你就對我這麼沒安全感嘛?
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耶……
女:你說說看嘛?
男:大概是介於剛好或完全不足中間吧!
女:你不要拿小說的句子用在現實生活嘛。
男:妳怎麼知道?
女:挪威的森林不就是你借給我的嗎?
男:也對……
女:是不是因為我事情太多,沒什麼時間陪你,所以你才會沒有安全感?
男:原來妳知道原因,可是我也知道,這個問題對妳來說很難解決,我早就看開了。
女:你哪裡有看開?
男:我想試著看開……而且其實不只這點而已。
女:還有喔?
男:妳為什麼都不跟妳社團的男生說妳已經有男朋友了。
女:他們沒有問,我自己講感覺好奇怪喔。
男:那如果他們追妳跟妳告白怎麼辦?
女:這樣啊……這樣我會跟他們說:對不起,雖然我也喜歡你,但只是朋友的喜歡,我愛我
男朋友!
男:如果妳不讓人有機可趁不就沒事了。
女:好嘛,別生氣嘛。
男:沒有生氣啊。
女:少來。
187



















187
(兩人相視而笑)
(含情脈脈的對看,貌似將親吻)
(A偷偷上來)
A:哇!
(男與女同時被驚嚇,略顯困窘)
(兩人瞬間分開)
A:喔……我是來的不是時候嗎?
女:也沒有啦。
男:怎麼了?
A:有點事情。
男:之前那件事嘛?
A:對。
男:你自己處理不就好了?
A:她指名要你啊。
男:這又不是我的問題。
女:怎麼啦?
A:這個嘛……
女:沒關係,如果我不能知道的話就算了。
A:也不是說不行啦……
女:沒關係啦,我相信我男朋友。
男:謝謝妳。因為我覺得不太好嘛,所以就……對,你知道的。
A:好啦好啦,我處理就是了。
男:改天請你吃飯。
A:你說的喔!
(女的手機響起)
女:(接手機)喂……
(男見女接手機便與A稍稍遠離與討論事情)
(女掛手機之同時A下台)
(男女同時開口)
男&女:怎麼了嗎?
(兩人同時一頓後笑)
男:還真有默契耶。
女:對呀。
男:走啦,我們去吃飯。
女:等一下好不好,我同學要拿東西給我。
(看向旁邊)
女:這邊這邊!(對D招手)
(D上)
(男與D兩人相視而驚)
女:怎麼了?
男:沒事……
D:這位是……?
女:我之前不是說我交男朋友了嘛。
D:原來如此……你好。
男:妳好。
女:怎麼感覺你們好像認識的樣子。
男&D:怎麼可能,你想太多了。
(兩人一頓)
女:咦?
D:(自背包拿出一本書)要還給妳的書。
女:謝謝妳,這本書很好看對不對?
188



(男與D兩人對視)
(燈光變化)
(女對男與D熱心的介紹這本書,但不發出聲音)
(男與D走向前舞臺)
(女依舊是剛才的動作)
D:是你。
男:對不起。
D:緣份真是可怕的東西,沒想到會再見。
男:妳的身體……?
D:(D摸腹部)我的孩子。
男:也是我的孩子。
D:其實沒恨過你,我只是覺得我怎麼這麼笨,讓一個生命,誕生又消逝。
男:我……
D:算了,一切都過去了。
男:對不起。
D:與其後悔,不如讓一切未曾發生。
(男走向D擁抱她,D先接受再推開)
D:反正我不再愛你了。
(男與D走回原位)
(燈光變化)
女:所以說這本小說真的很有趣對吧。
D:對呀。
男:那這本書借我看吧!
女:好啊!(遞書給男)
D: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女:嗯……老公老公,你先去把車牽過來好不好?
男:噢……好啊。
(男下)
D:妳有什麼心事想要告訴我對吧?
女:妳怎麼會知道。
D:不然妳幹嘛支開妳男朋友。
女:妳好聰明喔!
D:講重點,喔!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男朋友欺負妳啊,我幫你找他算帳!
女:不是啦!
D:那是怎麼了?
女:就……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耶。
D:妳就說啊,我們是好姊妹啊!
女:就是……就是……
D:妳不說,那我用猜的好了,根據連續劇的演法,通常女主角這樣跟自己的好朋友說話
……就只有一個可能!
女:嗯?
D:妳…不會是懷孕了吧!
(女用雙手摀住D的嘴)
(女緩緩點頭)
(燈暗)
(劇終)
189



















189
阿公:傳統農夫,60歲。將土地傳給兒子,賦閒在家。台語發音。
小阿姨:上班族,未婚,33歲。跟阿公講台語。
妹妹:小學生,10歲。跟阿公講台語。
同學A:女生。坐在妹妹右邊。
同學B:男生。坐在妹妹左邊。
老師
第一場
時間:大年初二早上十點半。
地點:阿公家客廳/熱鬧大街
舞台:右半邊為客廳,左半邊為家附近的熱鬧大街。右半邊客廳中有一三人座沙發,沙發旁
有一張小茶几,上面放了一台電話和黑色收音機;沙發前有一張長桌子,桌子前有電視機,
沙發面對觀眾,桌上放了三張比薩折價券,電視機則不用放置,靠演員演出反應即可。左半
邊街上背景為一面水泥牆,上面貼滿亂七八糟的租屋啟事、搬家等小廣告;牆前佇立一根電
線桿,也印上通水管等、徵信社、借貸等廣告。左半邊的前台是家門前的小巷,後台放著攤
販的桌子。
(妹妹坐在沙發上,手拿遙控器不停地換台,表情顯得對節目厭煩,最後睡著了。)
(阿姨拖著一個行李箱,從左邊上台。走過左前台進客廳,看到電視仍開著,妹妹手拿遙控
器睡在沙發上。)
小阿姨:(搖醒妹妹)玲玲啊,怎麼在這裡睡覺?會感冒的,回床上去睡。
妹妹:(睡眼惺忪地醒來)妳是誰啊?
小阿姨:一年沒見都不認得小阿姨啦?
妹妹:小阿姨……?(突然清醒,站起來拜年)小阿姨,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小阿姨:妳從那裡學來的?(邊講邊從大衣口袋拿出紅包)早就準備好了!
妹妹:電視啊!電視上那些明星都這樣講。(接過紅包)謝謝小阿姨。
小阿姨:怎麼只有你一個人,爸爸媽媽呢?
妹妹:他們一大早就陪阿公去廟裡上香,我起床的時候家裏就沒人了。
小阿姨:(把行李靠牆放,坐在妹妹旁邊)你在看什麼,都看到睡著了。
妹妹:阿公家沒有第四台,節目好無聊喔!早上全部都是賣藥節目耶!不信妳看。
(妹妹一連撥了幾台,分別傳出減肥、保肝、顧胃腸、長高、豐胸、養生、彩妝等節目片段
的聲音。)
小阿姨:這是談話節目。有藝人當主持人和來賓,還有專家。
妹妹:小阿姨,妳太久沒看電視了啦!這是賣藥節目的「進化版」。我不要看了,我要去睡
   回籠覺。(妹妹起身向右下台)
(小阿姨一人繼續在客廳裡看電視,看完一台又一台,越看越有興趣。一會兒大笑,一會兒
認同地猛點頭,一會兒認真地作筆記,不知不覺已經中午了。)
(阿公從左側上台,走過左前台進客廳。)
阿公:阿秀啊,妳回來了。
小阿姨:(轉頭向左)阿爸!(起身攙著阿公走向沙發坐下)好久沒看到你了。身體怎樣?
    過得好嗎?
阿公:很好啦,妳大嫂常常燉一些補品給我吃,我都吃到會膩了。妳呢?工作如何?怎麼圍
   爐都不能回來?
小阿姨:就我們老闆啊,說過年也要開店。剛好我過年前才放假,他就叫我當過年的班。
阿公:你們老闆這麼惡霸喔?要不我叫妳哥哥去跟你們老闆說。
小阿姨:不用啦,他人不錯啦。你看,我現在就回來啦!阿爸,你怎麼自己回來?
阿公:妳姊姊先把我載回來,他們還有事情要回去一趟,晚上才會回來。(抬頭看鐘)時間
廣告世界
190



到了吶。(起身走到茶几旁,打開收音機,轉好頻道,再坐回沙發上。)
(收音機傳出一陣本土音樂,阿公樂在其中地跟著音樂哼。然後是台語主持人的聲音:「各
位聽眾朋友大家好,又是我們〈志明好撇步〉的時間…」。收音機的聲音和電視機午間新聞
的聲音互相混雜。)
妹妹:(揉著眼睛從右方上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吵死了,什麼聲音啊?
   (眼睛仍然閉著)
小阿姨:(看到電視新聞)這麼快就中午了。阿爸,你有沒有想吃什麼?
阿公:(專心聽節目)我剛才吃過了。妳帶玲玲去吃就好了。
小阿姨:玲玲,餓了沒?阿姨帶妳去吃午飯。
妹妹:(稍微清醒)那我想要吃這家的比薩。(拿起桌上的三張折價券)這家廣告說過年有
優惠,而且爸爸有折價券喔。
小阿姨:那就吃這家。(對阿公)阿爸,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阿公:沒問題啦,這我家吶。
小阿姨:(起身牽妹妹)玲玲,我們走吧。(對阿公)阿爸,你如果有事情就請鄰居幫忙一
    下吶。
阿公:妳們快出門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不要吵我聽收音機啦!
(小阿姨牽著妹妹出客廳,走到左前台)
(兩邊舞台同時進行:1.右邊舞台播放阿公收聽的廣播賣藥內容,阿公表情愉悅;左邊舞台
播放林俊傑〈不潮不用花錢〉,小阿姨牽著妹妹由左邊前台向後走S路線。左邊音樂較大,
但能聽見右邊的廣播聲。 2.右邊舞台阿公聽著聽著拿起電話call in 進電台節目;左邊
小阿姨與妹妹到達比薩店,表情卻不太高興,兩人離開比薩店隨便找了一家攤販吃午餐。
3.右邊舞台阿公聽完節目,關上收音機,滿足地在沙發上睡著了;左邊舞台小阿姨與妹妹在
路上拿到沿路發送的傳單,妹妹顯得很高興。)
(小阿姨帶著妹妹吃完比薩,再沿S形路線回到左邊前台。路中小阿姨禁不住妹妹的要求,
又買了肯德基炸雞和張君雅小妹妹捏碎麵。兩人拿著一堆傳單、一桶炸雞、三包捏碎麵和三
張折價券進客廳。)
小阿姨:(把手中東西放到桌上)阿爸,你怎麼在這裡睡,會冷到啦!你們祖孫倆真是一模
一樣。
阿公:你們回來囉?比薩好吃嗎?
小阿姨:說起來我就一肚子火(拉著妹妹坐下)電視說新年送一個小比薩,結果不能挑耶!
    還有那個折價券啦,一張100元,還要先花1000元才能用,一點也不划算。後來我
    就帶玲玲去吃路邊攤了。
阿公:(看著桌上的東西)這些是什麼?
小阿姨:玲玲吵著要買的。
妹妹:(搶話)阿公,你看(拿起一包捏碎麵)這是電視那個「張君雅小妹妹」賣的吶;還
   有這個(抱起炸雞桶),這是那個「這不是肯德基、這不是肯德基」啦!
阿公:嘎?玲玲妳在說什麼,阿公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妹妹:(打開電視)阿公,等廣告來了我跟你講。(從炸雞桶裡抓了一隻雞腿出來邊看電視
   邊吃)
阿公:阿秀,街上一定很熱鬧喔?
小阿姨:對啊,到處都是人,每間餐廳都是滿滿滿,路上也很多逛街的人。(指著桌上的一
    疊傳單)光是這一路上我就拿到一堆廣告單。
(茶几上的電話鈴聲響)
小阿姨:我去接。
妹妹:(拍阿公)阿公你看,這就是「張君雅小妹妹」!
(阿公跟妹妹盯著電視,阿公很努力看廣告,似懂非懂)
小阿姨:(台語)這裡姓陳沒錯…他是我阿爸。什麼丸?沒有啊,我們沒買…
阿公:(聽到對話內容,轉身要搶過話筒)這我的電話啦!(接過話筒)不好意思吶,我女
兒不知道。這我本人…
(小阿姨的表情莫可奈何,拿起桌上的傳單閱讀)
191



















191
(門外傳來廣告車的聲音:蔣小花的台灣國語:「唐門,我的頭髮又變回自然捲了,怎麼
辦?」廣告車女聲:「頭髮的任何問題,找『米蘭時尚髮型』,就對了!米蘭時尚髮型,新
春特惠價,洗剪再送護髮,只要199,只要199喔!快來米蘭時尚髮型,過個漂漂亮亮的新
年!」)
妹妹:(正在看卡通,又從桶裡抓一塊炸雞吃。轉頭看向門口,十分不高興)外面宣傳車好
吵。(眼角餘光看到小阿姨在看傳單)我都忘記了啦!小阿姨,傳單給我一下(拿
走小阿姨全部的傳單,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找)
阿公:對對對,東西都對啦!下禮拜前匯款喔?沒問題啦沒問題…好…謝謝吶,再見。
小阿姨:(對阿公)阿爸,你又買什麼?不是跟你說不要買那種收音機賣的藥嗎?那種都有
    問題啦!身體越吃越差。
阿公:你不知啦!我上次買一罐,效果多好哩!藥就是要一直吃才會有效,身體才會好來。
小阿姨:阿爸,你怎麼都說不聽…
妹妹:(看著其中一張玩具店的傳單,興奮地叫出來)珍珠美人魚在特價耶!這樣媽媽就會
買給我了!
阿公:廁所好像塞住了,我去找那個通水管的電話喔。(阿公走出客廳,由左前台直接走到
   左後台,抬頭看電線桿上印的通水管電話,也順便看了看水泥牆上一堆小廣告和租屋
   啟事,遇到鄰居聊了幾句,顯得很興奮的樣子。)
(妹妹手裡抓著玩具店的傳單,繼續看卡通、吃炸雞和捏碎麵,放著傳單散落在桌上。小阿
姨見到阿公落跑,只好把桌上的傳單整理好繼續閱讀,有時作思考狀,有時面露微笑。)
小阿姨:新年的特價活動還真不少。(看門口)阿爸怎麼還沒回來?
(阿公跟鄰居講完話,迫不及待地跑回家)
阿公:阿秀啊,我剛才聽到一個消息吶!
小阿姨:阿爸,你怎麼去這麼久?
阿公:我遇到阿土啦,他告訴我一個消息吶!
小阿姨:什麼消息?
阿公:就他女兒在旅行社上班,她說,用消費券就可以去日本玩吶!
小阿姨:真的還假的?出國要花幾萬塊耶!
阿公:真的啦!聽說其他人還要搶前一百個。阿土說我們如果要去,他可以叫他女兒安排
   啦!
小阿姨:會不會是騙人的?我還是開電腦找找看比較安心。
(小阿姨從牆邊的行李箱中拿出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插好電源和網卡,上網查詢。阿公站
在旁邊看,不過露出不太懂的疑惑樣子。妹妹看卡通,不時發出笑聲。)
小阿姨:(給阿公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阿爸,阿土伯他女兒是不是在這間上班?
阿公:這…我不太清楚吶。
小阿姨:沒關係,我多看幾間,看還有沒有其他的活動。就算要去玩,我們也要找最有料那
    間啊!
(小阿姨繼續上網搜尋,看到許多優惠活動和旅遊地點的相關資訊,一邊搜尋一邊跟阿公討
論。)
小阿姨:我們先看看,晚上再跟大哥大姐他們討論。(阿公點頭)阿爸,你下次如果再遇到
阿土伯,記得問詳細一點,看是哪一間,我們再來打算。
阿公:沒問題沒問題。
(妹妹看完卡通,關掉電視起身要回房間。)
小阿姨:玲玲,要不要看看想去哪裡玩?
妹妹:要去哪裡玩啊?
阿公:妳這個小孩,叫妳寫功課就哀哀叫,看一個電視這麼認真,連我們說話都沒聽到。
小阿姨:我們有可能要出國喔,來看看妳想去哪裡玩。
(小阿姨跟妹妹在電腦前討論)
阿公:(手摸頭思考狀)奇怪…我記得我有事情沒做。(右手握拳拍左手掌)對啦!我忘記
   去聽演講啊啦!(抬頭看時鐘)糟了,已經開始了。我要趕快出門。(阿公直接走向
   門口)
小阿姨::(坐在沙發上對阿公)阿爸,你要去哪裡?
192



阿公:我要去聽演講啦!
小阿姨:什麼演講啊?
阿公:就是會送醬油洗衣精那個啦!我來不及了,不跟妳講了。(走出門)
小阿姨:多穿一件啦,下午會冷。
阿公:(已到了左前台,邊走邊大聲回)不用啦,我身體很好,不會怎樣啦!
(阿公直接從左前台向左側下台)
小阿姨:(從右側下台再拿著一件外套上台)阿爸就是這樣說不聽。(邊走邊將外套摺好,
出門去追阿公,也跟著從左側下台。)
(左半邊燈暗)
(妹妹繼續用電腦,不過電腦傳出可愛的音樂,之後則是關於貓熊生態的解說聲音。)
妹妹:好想去動物園看團團圓圓喔…。
(門外傳來聲音:我們回來囉!)
妹妹:是爸爸媽媽!(妹妹跑出門去)
(燈暗)
第二場
時間:兩星期後。年假結束後第一天。
地點:阿公家客廳/妹妹學校教室
舞台:右半邊為阿公家,場景如1。左半邊妹妹的教室擺著三張課桌椅,排成一橫列。
(左邊燈亮)
(三張課桌椅中的左右兩張都有同學,各自做自己的事。妹妹從左邊上台進教室,走到中間
的座位上放下書包,迫不及待地跟右邊同學說話。)
妹妹:小娟,我跟妳說,我媽媽幫我買了最新出的珍珠美人魚權杖喔!
同學A:真的?好好喔!
妹妹:我有帶來喔!
(鐘聲響起,老師走進教室講台前。)
老師:現在是早自修時間,大家要安靜看書喔。
(妹妹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從書包拿出一本課本放在桌上看。)
(右邊燈亮)
(阿公手上拿著兩個包裹,從客廳門口走到沙發坐下,將包裹放在桌上。)
阿公:(對右側舞台喊)阿秀,有妳的東西。
(小阿姨從右側跑上台,開始拆桌上的包裹。髮型改變了。)
阿公:阿秀,這些是什麼?
小阿姨:(邊拆邊回答)過年時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這個,(對阿公舉起其中一個包裹)補
    肝的。這(舉起另一個)是減肥的。(整理好包裹坐下)
阿公:妳身體好好的吃這些幹嘛?
小阿姨:我上班的時候,常常很晚才睡,也會跟大家出去吃飯喝酒。想說給肝補一下。
阿公:減肥呢?妳又不胖。
小阿姨:阿爸,過年這陣子我胖很多吶!昨天我要穿褲子的時候,穿不下吶!(表情沮喪)
    我都快要哭出來了,當然要趕快瘦下來啊!
阿公:妳太瘦了啦。我都懷疑你們老闆是不是虐待妳,害妳沒飯可吃哩。
小阿姨:你說到哪裡去了。(拿起包裹裡的減肥食品閱讀上面的指示)上面說要吃飯之前
    吃。(打開包裝拿出一粒吞下去,做出咋舌的表情)好難吃。(拿起桌上遙控器開
    電視看)
阿公:我也該來吃我的藥。(從茶几上拿起藥罐,在手上倒出一顆黑色的藥丸)
小阿姨:(看到阿公的藥丸)阿爸,這是電台的藥喔?
阿公:是啊。怎麼了?
小阿姨:(用嫌棄的表情指著藥丸)你確定那個可以吃喔?看起來黑漆漆的……
193



















193
阿公:死小孩,這是中藥啦!當然黑漆漆的。你小時候也吃過,還不是活跳跳的。
小阿姨:有嗎?我記得沒吃過黑色藥丸啊。
阿公:你不是吃藥丸。那時候我是抓藥回來煮。(把手裡藥丸放進口裡吞下)藥丸也是中藥
做的,還不是一樣。
小阿姨:同款還不同師父哩,你又不知道這是不是用中藥去做的。
阿公:你這個小孩,在家就會跟你爸練瘋話。
小阿姨:(開玩笑語氣)老闆就喜歡放我假嘛。他說我過年還上班很辛苦,給我補回來。
阿公:好啦好啦,隨便妳講。我去拿早餐給妳吃啦。(從右側下台。邊下台嘴裡邊念著)這
   個小孩,她吃藥就可以,我吃藥就是有問題。(拿著早餐上台坐下)
(兩人一邊吃早餐一邊看電視,偶爾會轉台。)
(鐘聲響起)
老師:想上廁所的可以去。等一下就要上課囉。(老師從左側下台)
同學A:玲玲,權杖可不可以借我看。
妹妹:好啊。(轉過身從書包裡拿出權杖給同學A)
同學A:謝謝。(拿著權杖在手上仔細欣賞把玩)
妹妹:這是趁過年特價買的喔。妳看(再拿出玩具店傳單給同學A看)。
同學A:真的有特價耶!
妹妹:妳也趕快叫你媽媽買嘛,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玩美人魚遊戲了!
同學A:不行啦。我媽媽說買玩具是浪費錢,就算特價她也不會買。
妹妹:嘎(失望貌)。那我們輪流玩好了。
同學A:好啊。玲玲謝謝妳。
同學B:(突然大叫)梁玲玲是大肥豬!
妹妹:(回過頭去大叫)我才不是!
同學A:你幹嘛說玲玲是大肥豬,玲玲又不胖。
同學B:拜託,超肥的好不好!椅子都快垮了!
妹妹:你完蛋了,我要跟老師說你欺負我!
同學B:告狀鬼,你去說呀!(作鬼臉)嚕嚕嚕嚕,我才不怕你哩!(趁機拉妹妹的辮子跑
    掉)
妹妹:方明正你不要跑!(去追同學B)
(兩人繞著教室一圈一圈地跑)
同學A:(著急地在原地)玲玲不要理他啦!我們等一下跟老師說就好了!玲玲!
妹妹:方明正你回來!
同學B:我不要咧!
(鐘聲響起,老師手上拿著書走進教室。)
老師:(大聲)已經上課了!快點回座位坐好。
妹妹:老師,方明正他說…他說(感到丟臉說不出口)
老師:他說什麼?
同學A:老師,他說玲玲是大肥豬。
老師:方明正,過來這裡。(同學B走到老師面前)你有沒有這樣說玲玲?
同學B:(蠻不在乎的樣子)她本來就變胖了啊。
老師:不可以這樣子說同學,知不知道?這樣會害玲玲很難過的。快點跟玲玲道歉。
同學B:(隨便的語氣)梁玲玲,對不起。
老師:好了,趕快回去坐好,要開始上課了。
(妹妹、同學B都回到座位,老師走到講台開始上課。妹妹和同學B在台下互相做鬼臉;妹妹
顯得很沮喪的樣子。)
(阿公跟小阿姨吃完早餐,電視開著在聊天。)
阿公:阿秀,我們去日本的照片在哪裡?
小阿姨:我去拿來。(小阿姨從右側下台,拿著相簿再上台)都在這裡。
阿公:(接過相簿)記得給你姊姊多洗一份,你回去的時候順便帶去給她。
小阿姨:我知道了。(坐在沙發上)
阿公:(翻開相簿,看到相片很高興,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妳看,剛去日本的時候,玲玲好
194



像比較瘦喔。
小阿姨:我回來的頭一天,她就叫我買炸雞和泡麵在吃。過年吃得這麼豐盛,去日本又吃了
    一大堆好吃的,她當然會變胖。
(左半邊的妹妹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右半邊的電視機傳出「斯斯感冒膠囊」的音樂聲)
阿公:沒關係啦,小孩子就是要有肉有肉才可愛啊。
小阿姨:你都叫人家吃胖一點,結果最瘦的就是你。
(兩人繼續翻閱相簿。)
小阿姨:這張啦!(指著另一張相片)你頭一次看到雪,多高興吶!
阿公:哈哈哈哈。以前都是在電視上看到,這次去日本,我頭一次親自看到、還摸到雪吶!
小阿姨:可是也很冷吶。我全身包得緊緊緊,還是冷得直發抖。
阿公:那是日本吶。都已經下雪了,當然比台灣還冷啊。
小阿姨:阿爸,你還想不想要出國?我下次帶你去美國,還是歐洲好不好?
阿公:那個再說啦。這次是有好康的,我們才去玩。如果沒什麼優待,你就自己把錢存起 
   來,不用花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
小阿姨:阿爸,你辛苦一輩子,也應該享受一下啊。
阿公:不用了啦,出國很累吶。幸好我是種田人,身體比較好,要不然,哪有辦法跟你們到
   處走?
小阿姨:你要是身體好,就不要沒事去吃那些奇怪的藥啦。那個也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反
    倒把身體搞壞。
阿公:妳怎麼又說到這裡來啊?就跟你說那是中藥做的嘛!(有點不悅)
小阿姨:(發現阿公生氣)中藥就中藥啦,你高興就好啦。(想改變氣氛)阿爸,你說這好
    康是阿土伯跟你說的喔?
阿公:對啊。我在看通水管電話時跟我說的。
小阿姨:他們自己有沒有去玩?
阿公:有啊,他們之前去過了。他就報給我知。
小阿姨:這樣不錯嘛!可以出國,又給女兒生意做。看不出來阿土伯老實老實,還這麼會想
    吶!
阿公:胡說什麼,都大人了還這樣沒大沒小。
小阿姨:不說就不說嘛。(癟著嘴)唉呦!(突然用手按著肚子)肚子好痛,是不是早餐不
    乾淨啊……?
阿公:(有點著急)我也跟你吃一樣東西啊…
小阿姨:我不說了,我要去廁所了!(按著肚子從右側衝下台)
阿公:(自言自語地思索)奇怪,平常吃這間都沒問題啊?而且我也有吃啊…(拍手)我知
道了啦!一定是阿秀吃的藥有問題啦!叫我不要亂吃,自己的藥有問題啦!
(從右側台下傳來小阿姨的聲音。)
小阿姨:(大喊)阿爸!昨天通水管的來有沒有修好啊?
阿公:(大喊)有啦!他還有試過,沒問題啦!(著急地自言自語)要是藥的問題,事情就
嚴重了…。
(阿公著急地在客聽裡踱步,時而坐時而站。)
(鐘聲響起)
老師:各位同學,這堂課就到這裡。下課。(從左側下台)
(同學B馬上跑出教室去玩,從左側下台)
妹妹:(難過的樣子)小娟…我是不是真的很胖啊?
同學A:沒有很胖啦,一點點而已。
(妹妹的表情更沮喪了。)
同學A:過年有很多好吃的菜,一定會變胖嘛。我也有變胖啊。
妹妹:那我是不是胖很多?
同學A:沒有啦,妳不要聽方明正亂講。只要照過年前那樣吃,就可以恢復了。
妹妹:(心情終於好一點)我知道了。小娟謝謝你。
同學A:不客氣。下堂是體育課,我們趕快去操場吧!
195



















195
(妹妹和同學A從左側下台。)
(左側燈暗)
(阿公乾等了半天,忍不住又對著右側舞台大喊。)
阿公:(大喊)阿秀,你怎樣啊?要不要叫救護車?
(傳來沖馬桶聲,然後是流水聲。)
(小阿姨如釋重負地慢慢從右側台下從上台。)
小阿姨:阿爸,你太誇張了啦。我沒事。
阿公:阿秀,我看是藥的問題!
小阿姨:怎麼可能,電視都有在賣啊?
阿公:這可不一定吶。大陸東西也沒給你寫「黑心」啊!妳看看哪裡做的?
(小阿姨拿起桌上的藥盒包裝查看)
小阿姨:(將藥盒放回)是台灣。我應該沒什麼事。
阿公:不舒服要講吶,不要自己忍住。
小阿姨:我知道啦,你放心。(小阿姨扶著阿工作回沙發)阿爸,廁所的水管通了耶。這個
    通水管的好像不錯。
阿公:我也是第一次找這個。之前來了好幾個,都沒效啦。昨天才弄完,隔天又塞住了。他
   如果做得好,以後都找他。
小阿姨:(笑)我之前都懷疑這些廣告是騙人的吶!而且,牆壁和柱子都被它們貼得亂七八
    糟,有夠難看。
阿公:是難看了一點,可是有的還是不錯吶!像我們搬家那間,廣告也是隨便貼在我們家牆
   壁上。
小阿姨:(想起來覺得好笑)對啊,我記得你撕了好幾次,每次都有不同的又貼上去。
阿公:我那時候快要氣死,還是沒辦法。之後房子越來越破,我就不管了。
小阿姨:幫我們搬家那間也很好啊。態度好,價錢也差不多。
阿公:這就是要看運氣。像這種通水管、搬家還可以試試看,如果是借錢的就千萬不要喔,
   那個…(突然四肢無力昏倒,小阿姨即時接住阿公)
小阿姨:阿爸,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吶!阿爸!
(燈暗)
第三場
時間:阿公昏倒後的第一個週末
地點:阿公病房
舞台:正中間放置一病床,病床床頭有一個床邊櫃,旁邊有兩張椅子,分別在病床兩側。床
邊櫃上擺了很多張不同的廣告傳單和一枝筆,只有一張廣告單放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小阿姨
的筆記型電腦裝在電腦袋裡,靠著床邊櫃。
(阿公躺在病床上休息,小阿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睡著了。妹妹從左側上台走進病房到病床
前。)
阿公:玲玲來看阿公啊。
妹妹:阿公,你有沒有好一點?
阿公:好很多了。(指小阿姨)妳小阿姨很累,不要把她吵醒。
妹妹:好。(小聲)小阿姨剪新頭髮耶。
阿公:好不好看?她多喜歡這個頭髮哩!說是現在最新的流行。
妹妹:我在電視也有看到這種的耶。
阿公:妳爸爸媽媽呢?
妹妹:他們說還有工作,先把我送來這裡看阿公。
阿公:這樣喔。玲玲啊,坐啊,不要站著。
(妹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阿公:過一個年,玲玲又大一歲囉。玲玲有沒有聽爸爸媽媽和老師的話啊?
妹妹:有啊。昨天老師有稱讚我功課寫得很好吶。
阿公:玲玲這麼厲害喔!我們玲玲最乖最聰明了。(指著床邊櫃)那個櫃子裡有餅乾,妳如
196



果餓了就拿來吃。
妹妹:(搖手)不行,阿公。我不能吃。
阿公:為什麼不能吃?
妹妹:我太胖了啦,我要減肥。
阿公:不會啦,妳這樣剛剛好而已。妳怎麼跟妳小阿姨一樣,人就不胖,一天到晚在喊減
   肥。
妹妹:我也不想這樣啊…(難為情地)有同學笑我啦。
阿公:是哪一個夭壽短命的笑我們玲玲?
   (小阿姨醒過來)
小阿姨:什麼夭壽短命?(抬頭看到妹妹)玲玲妳來了喔。
阿公:玲玲說同學笑她胖,我才說是哪一個這麼夭壽短命啦。妳看,玲玲這樣剛剛好而已,
   很可愛哩!
小阿姨:(端詳妹妹)阿爸,玲玲這樣是有一點過頭。
妹妹:小阿姨,妳也嫌我胖喔…(哭喪著臉)
小阿姨:玲玲,不是嫌你啦!(起身走到妹妹旁邊,一隻手放在妹妹頭上安慰她)小阿姨
   想到上次買的炸雞跟泡麵。那些東西熱量都很高,加上過年的大魚大肉,難免會胖一
   點嘛!
妹妹:(委屈又難過)我平常又沒有吃…。媽媽都不讓我吃,我才趁那時候去買。
小阿姨:妳媽不給妳吃,就是那些東西沒營養又會胖。要是妳平常就吃的話,早就變成小胖
    妹啦!
妹妹:可是同學都在吃啊!他們都說有吃電視上廣告的那個,我也想要吃嘛…。
小阿姨:你們都被電視廣告洗腦啦!廣告說什麼就覺得好、就要買來過過癮。錢被賺走就算
    了,對自己也沒有好處。
阿公:什麼廣告不廣告的,玲玲想吃就給她吃嘛!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在想什麼。我們那
   個時候,飯都沒得吃,每個小孩子都瘦得剩骨頭,要是有吃的不知道多高興。現在
   人,可以吃卻不要。討債喔!
小阿姨:阿爸,時代不一樣嘛,不是一直吃就好吶!吃太多或是吃錯東西,身體也會出問
    題。
阿公:我只知道喔,能吃就是福氣啦。
小阿姨:(手輕打阿公)對啦,你就是能吃就亂吃,現在才躺在這裡。跟你說過幾遍,那些
    不知那裡來的藥不能吃,就是不聽。醫生說那些藥裡有重金屬,對身體不好,你還
    吃這麼多。
阿公:好啦好啦,我不會再吃了啦。(小聲抱怨)一天到晚在那裡嘮叨,跟妳媽一樣。
小阿姨:要是我囉唆能讓你身體健康,我甘願每天都這樣念。。
阿公:妳甘願念,我還不甘願聽哩!
小阿姨:(看手錶)阿爸,不跟你說了。家裏洗衣精用完了,我要去超市買。單子寫說特價
    只到今天。
阿公:洗衣精?家裏還有很多啊。
小阿姨:我沒看到。你放在哪裡?
阿公:就放洗衣精那裡啊。藍色的,小罐的。
小阿姨:藍色小罐……?(回想思索,表情疑惑,之後恍然大悟)阿爸,你說你聽蒜頭精拿
    回來那個喔?
阿公:對啦!我拿過好幾次洗衣精,家裏應該有很多。
小阿姨:阿爸,我沒在用那種的啦。
阿公:同樣是洗衣精,為什麼不能用?
小阿姨:那個不知道哪裡做的,標示也不清楚,我怕用了有問題。
阿公:只是洗衣服而已,會有什麼問題?人家送的,又不用錢。不用可惜啦!
小阿姨:什麼可惜,要是到時候出問題喔,你就會後悔啊啦!(突然想到什麼,驚訝的樣
    子)阿爸,倉庫裡面的醬油怎麼不見了?就是你聽蒜頭精拿回來的醬油。我記得上
    次回來還有好幾罐吶!
阿公:我都把它用完了啊!(沾沾自喜,覺得撿到便宜)好幾個月都沒買醬油吶!
197



















197
小阿姨:(驚訝不可置信)我不是跟你說那個不能吃,叫你丟掉…
阿公:這麼多罐都丟掉很浪費吶!
小阿姨:(生氣)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啦!阿爸,你一直亂吃東西,難怪會昏倒啦!(雙手
    交叉胸前,背過身去)
妹妹:(對著阿公偷偷用手指指小阿姨,小聲說道)阿公,你糟了。小阿姨真的生氣了。
   (回復正常音量)阿公,我們老師說不清楚的東西不能亂吃吶。
阿公:(信心動搖,也有點緊張了)你們不要這麼緊張嘛!我吃好幾個月也沒問題啊!
小阿姨:(轉過身來,勸說語氣,但仍有餘怒)阿爸,要是吃完就有問題還算是好的。最怕
    就是現在沒事,以後一次全部發出來,你就糟了啦!
阿公:(看見小阿姨這麼擔心,像是做錯事的小孩)要不然…我以後不吃就是了。
小阿姨:我是為了你的身體設想。年輕人吃到壞東西都會有事,你是有年紀的人吶!要是有
    事情,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妹妹:小阿姨,阿公已經知道不對了,他以後不會再亂吃東西了。妳就不要再怪阿公了啦!
阿公:(有點畏縮)阿秀,那這樣,連蒜頭精都不能吃喔?賣的人說蒜頭精對身體很有幫助
   吶。
小阿姨:我等一下幫你問醫生。我對蒜頭精也不是很清楚。還有,家裏剩的洗衣精你不要再
    用了。之前我用過一次,那個衣服洗完都硬硬的,我的手弄到也很不舒服,才怕有
    問題。
阿公: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用了。你要買新的就趕快去,要不然晚上沒東西用就不好了。
小阿姨:玲玲,把櫃子上的廣告單拿給小阿姨。
(妹妹從椅子上起來,走到床邊櫃。)
妹妹:小阿姨,是哪一張啊?
小阿姨:東方超市那一張。
(妹妹在廣告單堆中翻找,抽出一張拿給小阿姨。)
小阿姨:(接過廣告單看了一下)玲玲,不是這張。這張是新的優惠。我要的是上一期的。
(妹妹繼續翻找,然後回頭對小阿姨。)
妹妹:小阿姨,這裡沒有東方超市的單子。只有那一張。
(小阿姨自己走過去床邊櫃上翻找廣告單。)
小阿姨:奇怪,廣告單不是都放在這裡嗎?
阿公:阿秀,妳都知道洗衣精在便宜,妳就直接去買就好啊,何必在這裡找廣告單?
小阿姨:我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要順便買,之前我有在單子上作記號啦。現在單子不見了,
    我不記得我要買什麼。
阿公:(看見小阿姨坐的椅子上露出廣告單)單子在妳坐的椅子上啦!
小阿姨:(回頭,看見廣告傳單在椅子上)怎麼會在這裡?(走過去拿起廣告單。)
阿公:應該是妳早上急著去上班,看完就隨便放了。下午來的時候太累,也沒看一下就坐下
   去了。
小阿姨:那我去買東西囉。玲玲,好好照顧阿公。如果有什麼事情就去外面櫃台請護士阿姨
    幫忙,知不知道?
妹妹:知道。小阿姨,我可以開妳的電腦來玩嗎?
小阿姨:我先幫妳弄好。(走到床邊櫃前,拿起筆電袋子,從袋子裡拿出筆電放在床邊櫃上
    並開機)好了。上上網、玩玩遊戲還可以,不可以動其他東西喔!裡面有小阿姨上
    班的資料,要是不見了,小阿姨就得吃自己了,懂嗎?
(妹妹乖巧地點點頭)
小阿姨:那我走囉。阿爸,你好好休息。
(小阿姨手裡拿著廣告傳單從左側下台。)
(妹妹坐在床頭櫃前用電腦,電腦傳出一些可愛的網站音樂聲,妹妹望著電腦露出笑容;阿
公躺在床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後來則是打字的鍵盤敲打聲,時而會有妹妹的嘆氣聲,表情
苦惱。)
妹妹:阿公,我問你喔……(用手輕推阿公,轉過頭去卻發現阿公已經睡著了)唉!好煩
   喔,這是什麼奇怪的作業嘛!連小娟這麼用功都不會做,我怎麼做得出來啊?
(妹妹繼續對著作業苦惱,開始播放幽遠奇幻的音樂,妹妹在音樂聲中趴下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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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樂聲中,出現妹妹夢中的對話聲音。)
妹妹:(生氣的語氣)媽媽,妳說可以看到團團跟圓圓的!
媽媽:剛才不是看到了嗎?
妹妹:(聲音極不情願)都只有一下下,我還沒看清楚啦!
媽媽:(安慰的語氣)還有很多人也要看團團圓圓啊,我們也要讓他們看到嘛。
(小阿姨手裡提著一大袋東西從左側上台)
妹妹:(趴著的妹妹跟著夢中聲音一起說)都騙人騙人啦!
小阿姨:(把東西放在空椅子上,搖醒妹妹)玲玲,玲玲!
妹妹:(不悅的樣子)小阿姨,妳回來囉。
小阿姨:妳做惡夢啦?
妹妹:我夢到之前去看團團圓圓,還沒看到就被趕走了。
小阿姨:是不是因為後面還有很多人要看?
(妹妹沮喪地點點頭)
小阿姨:無尾熊剛來也是這樣啊。小阿姨排隊排了很久,只看到一下下。可是最近再去,妳
    想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喔!
妹妹:(睜大眼睛)好好喔!團團圓圓都不能這樣。
小阿姨:因為電視新聞一直報導牠們的消息啊。等到過一陣子,去看的人就會少囉。那時候
    小阿姨再帶妳去好不好?
妹妹:(開心地)謝謝小阿姨!
小阿姨:(摸摸妹妹的頭)妳不是在玩電腦嗎?怎麼玩到睡著啦?
妹妹:不是啦。我剛才在寫作業。作業好難,我都不會寫。
小阿姨:怎麼會呢?老師應該都有教啊。
妹妹:小阿姨,才不是這樣哩!以前我問媽媽的時候,媽媽也是這樣說;後來給她看功課,
她也說我們的功課很奇怪,跟他們以前都不一樣,她也沒辦法。我剛才想要問阿
公,可是阿公已經睡著了。
小阿姨:(把手上的大袋子放在空椅子上,走到床邊櫃)來,給小阿姨看一下。
(兩人在電腦前研究)
小阿姨:這麼難啊?小阿姨也不知道耶。
妹妹:看吧,我就說老師的作業很奇怪。
(妹妹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妹妹接手機。)
妹妹:喂?爸爸…好…再見。(掛電話)小阿姨,爸爸媽媽來接我了。他們叫我去醫院大門
   口。
小阿姨:他們怎麼不上來呢?
妹妹:他們說來不及了,明天再來看阿公。小阿姨再見。(從左側下台)
小阿姨:再見。(走到椅子旁,清點袋子裡買回來的東西。)
阿公:(醒過來)阿秀你回來囉。
小阿姨:對啊。
阿公:玲玲呢?
小阿姨:(邊整理清點邊回答)大姐接她回去了。他們說今天沒時間,明天再來看你。(清
點完又走到床邊櫃,隨便拿起一張廣告單和筆,像是在算什麼)
阿公:阿秀,妳在算什麼?
小阿姨:我在算我花了多少錢。剛才去超市發現錢不夠,東西也沒買完就回來了。從過年開
    始我就沒算帳了,好像花了不少錢。(繼續低下頭算帳)
阿公:過年不是都住家裏,怎麼會花錢?
小阿姨:我想想看…(邊想邊寫下來)帶玲玲吃飯、炸雞、泡麵、出去吃飯、兩套衣服、乳
    液、零食、電視買的藥、燙頭髮、洗相片,還有剛才買的東西。我都沒去提錢,難
    怪沒錢了。
阿公:妳錢不夠用喔?妳先把阿爸的拿去用啦……(從口袋裡拿出一疊鈔票)
小阿姨:(把阿公的錢推回去)阿爸,不是啦。我還有錢,還沒去領而已。你的老本顧好就
    好。你也很有趣,哪有人住院還把錢放在身上啦?
阿公:你確定有錢喔?不要跟阿爸客氣吶。
199



















199
小阿姨:有,你放心。我怎麼會花這麼多錢……?平常就沒花這麼多錢。
阿公:我看,你也跟玲玲一樣,都是小孩子啦!
小阿姨:什麼意思啊?
阿公:就是被廣告洗腦啊!過年這幾天喔,你每天都在看什麼減肥的啦、變聰明的啦、或是
   顧胃腸的啦,你都不會煩吶;你之前的頭髮好好的,聽一下廣告就跑去燙頭髮。
小阿姨:阿爸,過年本來就要換一個頭髮。以前阿母也是這樣啊。
阿公: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跟你說而已啦。你換這個頭髮,玲玲也說很好看啊。不過,那
   個藥就浪費錢了。從過年吃到現在,妳也沒變瘦啊。
小阿姨:哪有啦!我已經瘦兩公斤了吶!
阿公:還有,上次看你在廣告單上這裡畫一個、那裡畫一個,好像要買很多東西。妳是真的
   有需要,還是因為東西比較便宜?錢是你賺的,我不能說什麼啦。不過,妳要是不想
   花這麼多錢,自己就要注意一點,想清楚,到底為了什麼要買。
小阿姨: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
阿公:像我,我就知道我為什麼要買電台的藥,因為我要補身體……
小阿姨:阿爸!
(燈暗)
200



    誰都不是‧誰的誰
第一場
(舞台中央是家中的客廳,四周燈光暗,燈打在客廳後方的人形擺飾)
(燈漸亮,爸爸從右邊的布幕走出來,兒子小傑、女兒小恩從左邊布幕走出來)
小傑:嘿,爸,早安啊!
爸爸:喔,早啊。你今天這麼早起床啊!
小傑:對啊!被隔壁裝潢的聲音吵醒之後,就睡不著了。
爸爸:恩,我也是被吵醒的,怎麼這麼早就開始工作啊,才七點半而已耶。也應該讓別人多
睡一點吧。
小恩:(伸懶腰)爸,早。
爸爸:早啊,你也是被隔壁吵醒的喔!
小恩:對啊!我好想睡覺。(打哈欠)
爸爸:星期天我們難得這麼早起,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哪裡逛一逛,反正星期天在家閒著也
閒著,也沒事做。
小恩:好啊,好啊。我想去百貨公司買衣服耶,好不好。
爸爸:好啊。小傑,一起去吧!
小傑:不要,你們去就好了,我還有報告要寫。
爸爸:喔,,好吧。咦,怎麼沒看到你媽?我以為她已經起床了。
小傑:應該是去菜市場了吧!
小恩:沒有吧!昨天我問媽,今天要不要陪她一起去菜市場,她跟我說今天她想休息,不想
出門。
爸爸:那她一大早的是跑去哪裡了?本來還想先叫她,幫我找之前新買的公事包,不知道被
收到哪裡去了?
小傑:會不會是去公園散步了?
爸爸:不會吧!你媽散步不是都會找人陪她一起去嗎?怎麼可能今天自己去?
小恩:算了啦!說不定等一下就回來了!我要先去廚房吃早餐了!……等一下去逛街囉!
(走入布幕後)
(爸爸和小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爸爸閱讀桌上的雜誌,小傑坐在沙發上補眠)
爸爸:你媽怎麼沒把送來的報紙拿來放。
小傑:(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忘記了吧!
爸爸:你媽最近在家都在做什麼啊!我看她好像去買了很多書,書多到她的梳妝台都放到沒
位置了,還放到我的書房去。
小傑:只是想看書,增加一些知識吧!反正她閒在家裡也都沒事做,多看點書也不錯。
爸爸:這樣子啊,看書是不錯啦!不過…..。
小傑:不過什麼啊……..不過她是你老婆耶,你怎麼問我她在做什麼。
爸爸:我每天下班回來都已經累的半死了,哪有時間問她:(撒嬌)老婆,你最近在做什
麼?
小傑:那你都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知道。
(小恩從布幕後走出來)
小恩:爸,媽沒有準備早餐耶!
小傑、爸爸:啊!
爸爸:是怎麼回事,連早餐也沒有準備?
小恩:啊是什麼意思!
小傑:媽也沒有把報紙拿進來放。
小恩:對耶,媽好像也沒晾衣服,剛剛我好像沒看到衣服晾在陽台上。
爸爸:快,快……快去找找看,看你媽在哪裡。
小傑:(對小恩)你去找那邊。(手指右邊)
小傑、小恩:(大喊)媽……媽……(兩人邊喊邊跑進布幕後)
爸爸:怎麼會這個樣子呢?一大早的跑去哪裡?
201



















201
(爸爸在客廳後緊張地走來走去,小傑和小恩從布幕後走出來)
爸爸:怎麼樣,怎麼樣?
(小傑和小恩搖頭表示沒有)
(小傑和小恩走到客廳裡坐在沙發上,爸爸則在客廳後面走來走去。小傑發現桌上有一張紙
條。認真看完)
小恩:現在怎麼辦阿……(小傑認真地在看紙條,沒有聽見小恩說話)喂,你有沒有在聽我
   講話啊。
小傑:(緊張起身大喊)爸……爸……你快點過來看。
(爸爸趕緊跑過去看發生什麼事,小傑把紙條拿給爸爸,小恩也爭著看)
爸爸:(看完紙條)怎麼會這樣?你……你……小傑你去打電話給她,問她在哪裡?
小傑:好,好,好,我去打電話。(連忙去打電話)
小恩:什麼,什麼啊?
爸爸:(把紙條傳給小恩看)你看了就知道。(嘆氣)
小恩:(唸紙條的內容)我出去散心,或許中午就回去,或許晚上,吃飯的時候你們就自
己解決吧!不用擔心我,也不用來找我,我只是想過一個沒人打擾的星期天……這
……這是媽寫的,她去哪裡了?(緊張)
爸爸:(沉默)
小恩:媽會去哪裡?她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她會不會想不開?怎麼辦,媽要是真的想不開怎
   麼辦?
小傑:(掛上電話)爸,媽沒開機啦!
爸爸:不然你打電話問你阿姨,看你媽有沒有在那裡。
小傑:好!(繼續打電話)
小恩:爸,怎麼辦,媽會想不開嗎?我不要媽死掉啦。(啜泣)
爸爸:好,你冷靜點好不好,你媽說她只是想出去走走而已,等一下就回來了,不要擔心好
   不好?(拍拍小恩的肩)
小傑:(掛上電話)媽好像也不在阿姨家耶。
爸爸:那我去問問看其他人好了。(到客廳後方打電話)
小恩:我們要不要直接去媽比較常去的地方找找看啊?我怕媽會做出什麼傻事。
小傑:等一下,你又不知道媽會去哪裡?台北這麼大要上哪找?
小恩:……這個,如果要自殺的話,會不會去跳海阿?
小傑:你可不可以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窮緊張,媽不是說他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想她
   是不會做這種傻事的,她或許只是去了一個我們找不到的地方,一個沒人吵她的地
   方。
(爸爸發現人形擺飾上有張紙條,便拿下來看)
小恩:你又不是媽,你怎麼會知道她在想什麼,說不定她心裡早就有讓她煩心的事了,所以
   今天才會一聲都不說就離開了,就是因為不想再被這些事情折磨,才會想自殺。
小傑:媽沒有這麼脆弱,會做出自殺這種事。
小恩:新聞報導那些自殺的人不都是這樣,哪個真正想自殺的人,會告訴別人她現在要自殺
   了,不都是自己偷偷進行的嗎?
小傑:算了,我不想和你說了,如果以你這種悲觀的態度,那哪天我們家的狗死了,你不
   就以為世界末日來了,我想,媽她現在一定是很開心地在過她的自己一個人的星期
   天。
小恩:我只是擔心媽而已,才沒有你說的那麼悲觀。
(爸爸打完電話,走到客廳,小傑和小恩便圍了過去)
小傑:爸,怎麼樣,有沒有人遇到媽。
爸爸:好像都沒有人知道你媽在哪裡。
小傑:看來媽真的去了一個我們找不到的地方。
小恩:爸,媽她會不會想不開啊?
小傑:我不是說過媽不會這樣做嗎?不要再繼續烏鴉嘴了。爸,你不要聽她亂講!從剛才就
   一直胡思亂想,胡說八道。
小恩: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媽啊,我和你不一樣,我這是心思細膩,懂的關心別人,才不像
202



   你,一點都不知道別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爸爸:好了,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小恩:爸,走啦,我們出去找媽啦!
爸爸:我想……應該不用找了!
小傑、小恩:為什麼?
爸爸:你媽她……
小傑、小恩:怎麼樣?
爸爸:這個……(拿出剛在人形擺飾上拿的紙條)你們看完就知道了。
(小傑把紙條拿了過去,小恩也把身體靠了過去,搶著看紙條的內容)
小傑:媽是覺得……(沉默),我就說吧!媽怎麼可能會自殺呢。她只是覺得….。
小恩:覺得煩心。
小傑:是我們嗎?
小恩:一定是你啊,你一定就是那個……讓媽想出去散心的原因。媽每天都擔心你有沒有吃
飽,有沒有穿暖,作業有沒有準時交,考試有沒有及格。
小傑:還說我!你也差不多了,媽不是也每天都擔心你有沒有偷交男朋友。
爸爸:是啊!你媽要操心的事真的很多。除了她每天碎碎唸的那些之外,其實她心裡擔心的
   事可能比我們知道的更多吧!
(三個人走進客廳裡,坐在沙發上)
小恩:那……沒有自己的空間……是代表……
爸爸:或許你媽是想要,即使在家,還是有自己的空間吧。
小恩:空間?爸,你們房間不是很大嗎?媽還嫌沒有地方放她的衣服喔!
小傑:指的應該是她自己的想像空間吧。
小恩:這樣說來,我想到了,我上次聽到媽和她朋友講電話,好像說到……什麼什麼其實她
   很想開服裝店……還是什麼的啊,我忘了,我當時聽到嚇了一跳。
小傑:真的嗎?
爸爸:嗯!其實開服飾店、當服裝設計師是你媽以前的夢想。只是……結婚後,她為了照顧
   整個家,還有我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力氣去堅持她自己的夢想。
小恩:我都不知道有這些事,媽都沒說過……
小傑:可是媽現在這樣做……有什麼用嗎?
小恩:會不會媽還是很想當服裝設計師,可是……現實的情況,卻無法讓她實現。所以媽才
   一直保留那個人形擺飾。(指後方的那個人形擺飾)
小傑:其實媽是一直朝著她的夢想前進的吧!只是我們一直都沒發現。
小恩:對啊,我之前還嫌她放那個人形擺飾在家裡很恐怖。
小傑: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要全力支持她啊,讓媽也可以完成她的夢想。
小恩:對啊,爸,我們應該要幫媽實現夢想,畢竟我們已經浪費她很多時間了。
爸爸:(猶豫)可是你媽真的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今天出門散心嗎?或許她是真的還
   念念不忘當設計師的夢,但真正的原因應該是…….。
小恩:是什麼啊!媽的秘密還真多,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啊!快點說啊,爸!
爸爸:或許我們都把你媽當作太理所當然了。(起身)
小傑:以為……她的付出都是絕對的、應該的……可是我們卻很少想到她的心情。
爸爸:我們應該要多想想她的心情。
小傑:媽……她也許真的……累了。
(三人相望,燈暗)
第二場
(舞台中央仍是家中客廳,四周燈光暗。後方有一個用布幕圍成的小空間,是媽媽在家中多
餘的地方所圍成的小工作室。透過剪影,媽媽正在裡面設計工作。只是在工作室裡,就是透
過影子來呈現動作)
媽媽:(唱)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
   後,總有殘缺……(大叫)唉唷!唉唷!差點就剪錯了,嚇死我了。
(燈光漸亮,小傑放學回到家)
203



















203
小傑:媽,我回來囉!(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休息)
媽媽:你回來啦!
小傑:你還在工作啊!今天有設計出什麼嗎?
媽媽:對啊!我下禮拜要交一份設計圖,這幾天比較忙,不知不覺時間都這麼晩了!你肚子
   餓自己先去廚房找東西吃喔。
小傑:喔,好。(捶大腿)呼,累死了。
媽媽:你又去打球了喔。
小傑:對啊!所以我現在好累。
(媽媽一邊說話一邊仍繼續她手邊的工作)
媽媽:我不是跟你說過,你已經要考大學了,不要再整天這樣渾渾噩噩了好不好……
小傑:(對台下,音量小)又在碎碎唸了。(拿起桌上的報紙,看報紙)
媽媽:如果想要唸好一點的大學,好一點的科系,你就要好好唸書啦。不然以後找不到工
作,我是養不起你喔!
小傑:(敷衍)好好好。休息一下,等一下就去唸了啦!
媽媽:一天到晚就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你要自己記得該做的事啦。
小傑:好……,對了,媽,等一下幫我找那件藍色外套,好不好?
媽媽:好啦好啦!真是的,都長這麼大了,自己東西還不收好,我怎麼會知道你放在哪裡。
小傑:幫我找一下啦!我今天很忙,明天要交報告,還有一堆考試。
媽媽:那你還有時間坐在那裡看報紙啊?對了,你今天不用補習啊。
小傑:不用啊,今天星期三本來就沒有課了。
媽媽:這樣啊,是我記錯了!那你覺得現在這個補習班老師怎麼樣,上課你到底聽不聽的懂
   啊?
小傑:還可以啦!就普普通通啊吧!好啦!你不用擔心我啦!
媽媽:我看你都沒在唸書,你叫我怎麼不擔心?
小傑:(敷衍)好好好。對了,媽,你最近很忙喔?我看你已經連續好多天,已經12點了都
   還沒睡。
媽媽:對啊,為了那個設計圖,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了。
小傑:可是你看起來很高興耶!
媽媽:(肯定)那當然,做自己喜歡的事,心情當然很好。都要感謝你們支持我繼續堅持這
   條路。
小傑:(放下報紙,轉過身面對媽媽的方向)如果媽你當時沒有突然消失,我們也不知道這
   些事情,更不知道要多體會你的心情。
媽媽:哈哈,我當時真的只是覺得心情不好,才會想出去走走,沒想到哈哈……我真的沒想
   到你們竟然想這麼多啊,哈哈哈哈。
小傑:如果我們沒有這麼做,你今天怎麼會這麼忙?所以你要感謝我們啊!(撒嬌)對不
   對?
媽媽:對對對,都要感謝你們。我還以為那些都只能只是夢想而已,根本沒想過會有實現的
   一天,雖然我現在才開始已經有點慢了,不過……我想有你們的支持,我會更努力
   的。
小傑:那爸呢?
媽媽:(冷漠)怎樣?
小傑:他……還是不希望你工作,不是嗎?
媽媽:(沉默)
小傑:你們最近又吵架了?
媽媽:(沉默)
小傑:我知道當初他反對這件事,到現在……好像還是不能接受。或許…….我和小恩那時根
   本就不應該提議,要幫助你完成年輕時的夢想。
媽媽:(放下手邊的工作,直挺挺地站著若有所思的樣子)恩……如果……沒有再被次提
   起,我也早就忘記我曾經的那個目標了,其實我很感謝你們。
小傑:可是……現在……他還是不諒解啊。
媽媽:多虧你們的支持,我才有勇氣去做,所以……我已經決定繼續做,不會再因為任何一
204



個人、一件事而改變。
小傑:媽……可是爸他也是為你好,他只是不希望你那麼辛苦,一邊要工作,還要整理家
   裡、照顧我們,所以他才不希望……
媽媽:我知道,可是我不認為這很辛苦,這是我自己心甘情願要做的。
小傑:不過…….我不希望你們一直為了這件事每天吵吵鬧鬧的……其實爸是關心你,所以表
   面上反對你這麼做,可是他心裡是支持你的……只是希望你也可以在工作和家庭中間
   取得平衡,不要讓爸擔心……好不好?
媽媽:(低頭沉默,繼續她手邊的工作)恩……我盡量。
(小恩和爸爸回到家)
小恩:我們回來囉!(對爸爸)對啊!爸!真的很好笑耶!
爸爸:所以你們就這樣笑了一整天喔!哈哈。
(沒人回應,一片寂靜)
爸爸:怎麼這麼安靜,沒人在家啊!
(小恩和爸爸走進客廳)
小恩:哥,原來你在啊!怎麼不出聲?
小傑:恩……沒事啦!(拿起桌上的雜誌看)今天爸去載你啊?
(小恩隨手把書包丟在沙發上,站在桌子旁,拿起報紙。爸爸坐到沙發上休息)
小恩:沒有啊!。我走到巷口時,爸也剛到,所以就一起上來了。(翻開報紙隨便看看)對
   了,難得你比我早回家耶,怎麼會這樣?
小傑:我早一點回家不好啊。
爸爸:也好啦,不然一天到晚都在外面鬼混。
小傑:我哪有?
爸爸:哈哈,開玩笑的啦。(對小傑,音量降低)你媽一直在那裡面工作啊?
(小恩看見爸爸和小傑說悄悄話便靠了過去)
小恩:你們在說什麼?
小傑:(點頭)我回來時她就已經在裡面了。我想她應該已經在裡面一整天了。
爸爸:(不耐煩嘆氣)就說過不用那麼辛苦,就是不聽,偏偏把自己搞成那麼累。
小傑:我已經跟媽講過了。
爸爸:她一定又是說,她不覺得辛苦,那是她心甘情願的。
小傑:哇!爸,你怎麼知道?好厲害喔!跟媽說的一模一樣。
爸爸:好歹我也跟她結婚18年了,她在想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
小傑:是嗎?我就不知道媽到底在想什麼。真的可以了解每個人,為什麼要做一件事的原因
   嗎?(停頓)如果透過彼此之間的默契,就可以沒有秘密……
   那我倒希望,我和每個人之間都沒有所謂的默契。
爸爸:沒有秘密,才可以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是嗎?
小傑:或許吧!
小恩:(對媽媽,音量稍大)媽,晚餐吃什麼,我肚子餓了。
媽媽:我現在很忙,你肚子餓先去廚房找東西吃好不好,應該還有餅乾,還是看看冰箱還有
   沒有昨天買的蛋糕?
小恩:好吧!(起身,對小傑)你要不要吃什麼?
爸爸:你還沒準備晚餐嗎?
媽媽:(停止動作,低下頭)恩……還沒。
爸爸:都已經6點多了,你怎麼還沒煮?
小恩:爸、爸,沒關係啦!我先去找餅乾吃就好,反正沒有很餓。
爸爸:你不餓?我餓。
小傑:爸,不然我先去便利商店幫你買點吃的。
爸爸:不用了。不煮,那就都不要吃,大家一起餓肚子。
小恩:爸,你幹麻這樣講啊?媽她是真的很忙,所以……
媽媽:我等一下馬上去煮。
爸爸:現在是怎樣,你們都幫你媽講話啊。我也說過,我不反對你工作,不過你也要兼顧家
   庭啊!你這幾天真的有好好整理家裡嗎?我猜你中午一個人,一定也沒吃飯吧?
205



















205
小傑:爸,你不也說過要多體諒媽嗎?你現在這樣的行為,是體諒別人了嗎?還是,你根本
也做不到。
小恩:好了啦!你們不要這麼大聲講話好不好,有什麼意見可以好好說啊,不用這麼大聲
啊。
爸爸:(轉過身,對媽媽)我以為,我已經給你很大的空間了,難道這些還不夠嗎?…….哪
個媽媽像你這麼好當的,不用煮飯孩子吃,還有孩子幫你說話?
小傑:爸,你不能少說兩句嗎?
媽媽:(無奈)是啦!……你以為你給了我很大的空間作我想做的事,其實,只侷限於這點
   小地方不是嗎?你的心難道真的空出空間了嗎?……你以為你很了解我的想法了,其
   實,你看到只是表面罷了,哪一次你真的清楚我需要什麼?
小恩:爸,媽說的沒錯啊,我們當初就是為了這個才幫助媽啊,(對小傑)對不對,對不對
小傑:恩……對啊!對啊!爸……我們大家都需要一些隱私和想像空間,不然……不然……
小恩:不然生活會很……
小傑:會很無聊。
小恩:對對對,會很無聊。
爸爸:難道你們要一直忍受這種隨時餓肚子,還是一回到家看到的是一團亂?
小傑:不會啦,媽只是這幾天比較忙,之後就不會有這種狀況了,而且有時間我也會幫忙打
   掃家裡。
小恩:我也可以幫忙啊。
爸爸:我要的不是只有這個整齊乾淨的房子而已……
(媽媽在小工作室裡暈倒,發出巨大的聲響。三人嚇了一大跳,轉過身看發生什麼事。三人
便衝進工作室。小傑不小心撞倒了人形擺飾)
小傑:媽,你怎麼了?
小恩:媽…….媽你怎麼了?怎麼會突然暈倒?
爸爸:小傑,你去叫救護車。(扶起媽媽)你沒事吧!
(燈暗,只有一盞燈打在那個被撞倒的人形擺飾上)
第三場
(舞台場景是客廳。時間是媽媽暈倒後數日,這期間媽媽待在醫院修養。四周燈光暗,燈打
在客廳後方的人形擺飾。人形擺飾被撞倒後還沒被扶起,還是倒在地上。小傑小恩坐在客廳
裡聊天)
小傑:等一下媽就要回來了,你不要再這樣哭哭啼啼的了,眼淚快點擦乾啦!(拿衛生紙給
小恩)
小恩:(啜泣)
小傑:你這個樣子,媽看到怎麼辦?
小恩:我有什麼辦法,眼淚就自己不停地掉下來啊!一想到……
小傑:那就不要想了。
小恩:我只要一想到媽……她變成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麼不難過?
小傑:所以就不要想那麼多了。我們都應該要學著獨立一點、勇敢一點。
小恩:我也想要勇敢一點,可是……
小傑:算了算了,你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再想……只會讓自己更痛苦而已。或許……選擇
   遺忘,把過去的痛忘的一乾二淨,才能不在記起那些悲傷、那些痛苦……這樣生活才
   會開心點。
(小恩還是不斷啜泣)
(燈漸亮,爸爸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媽媽從醫院回到家)
爸爸:小傑、小恩,我們回來了。
(小傑小恩從椅子上起身,到門口迎接媽媽)
小傑:媽,你回來了。
媽媽:嘿,對啊,我回來了!
小恩:(抱住媽媽)媽,歡迎你回來。
媽媽:呵呵,對啊,還是家裡最好。
206



小恩:媽,你現在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好點。
媽媽:我很好啊!(看看自己)對啊,我很好,沒事……沒事。
小傑:媽,你如果哪裡不舒服,要快點說喔!醫生說覺得不舒服的話,就要快點再回醫院檢
   查。
媽媽:呵,我真的沒事啊,你們看,我很好。
(爸爸把媽媽推到客廳的桌子旁。爸爸、小傑走進客廳裡,坐在沙發上聊天。媽媽坐在輪椅
上待在桌子旁邊,左顧右盼客廳裡的每樣東西,似乎在想些什麼。小恩走進媽媽的工作室
裡,到處看看媽媽之前做的東西、作品,不時拿起來專心注視。)
(大家都不說話,坐著發呆,安靜了30秒後)
小傑:那個……現在怎麼辦?
爸爸:什麼怎麼辦?
小傑:媽啊。
爸爸:(沉默,抬頭看上方,思考的樣子)
小傑:(轉頭看著後面的人形擺飾)怎麼倒了?(過去把它扶起來,指著它)這是她的夢,
   那現在呢?
爸爸:(低下頭、抱頭)我不知道。
小傑:媽她……什麼都記得,只是有關那工作室裡的一切……都忘了……
爸爸:沒想到人生真的這麼無奈,我還以為我們這種平凡人,不會遇到這種事,總覺得這一
   切發生的太突然,讓人覺得好不真實。
小傑:事情變成這樣……,尤其又看到媽現在的樣子,媽住院的這幾天我在想,是不是我們
   當初的決定……是錯的!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不應該支持媽繼續追尋她的夢。
爸爸:沒做過,怎麼知道對不對。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因為後悔都已經來不及了。所以
   ……只好勇敢面對吧!
小傑:(驚訝地看著爸爸)你怎麼可以說的這麼輕鬆。
爸爸:我們不都是應該要看開嗎?看清一切,才會明白上帝做的這一切。儘管……我們是多
   不願意……
小傑:看清嗎?多難的一件事。
爸爸:可還能怎麼辦,你媽她都變成這個樣子,難道還要祈禱她哪天可以想起曾經快樂的那
   些和難過的回憶嗎?
小傑:媽會變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你。
(媽媽自己推著輪椅到人形擺飾旁,認真地看著人形擺飾,不時還摸摸它,以及自己推著輪
椅環顧人形擺飾四周)
爸爸:是啦!都是因為我,這樣可以了吧!(倒茶喝)
小傑:媽……連她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應該都不記得了吧。
爸爸:恩……醫生說,受到刺激後,又撞到頭部,才會變成這樣。
爸爸:我想能做的……或許就這樣繼續維持下去吧,如果她真的幸運能夠記起那些,那是再
   好不過的了;如果不能恢復從前,那我們也只好接受這一切,畢竟只是忘記部分的記
   憶而已。
小傑:(想發怒的情緒暫時忍了下來)我還以為,贊成媽繼續她成為服裝設計師,是總算幫媽
   做點什麼了,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別人替我想的。難得,這次我覺得我總算是長大
   了,可以替別人做點什麼事,沒想到……現在這個樣子……似乎是害了媽。
爸爸:這都是命運。命運……只能乖乖地順著他,越想逆流而上,只會讓自己摔成一身傷。
小傑:所以人就只能聽天由命嗎?我們難道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嗎?為什麼就一定要順從命
   運?
爸爸:這麼做……才不會滿身傷。
小傑:所以我們就一定要服從身邊的每個人每件事?
爸爸:(停頓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小傑:媽就是那個一直在服從我們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總是默默在旁邊忍受我們任信
   的行為。
爸爸:只是……身為母親……都應該要多些體諒和無私,不是嗎?而且人與人相處,本來就
   要互相體諒。
207



















207
小傑:真的是互相體諒嗎?我們想過媽的心情嗎?自以為很好的想法,真的適合別人嗎?還
   是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啊?
爸爸:我們一定要討論這些,不能說些別的嗎?
小傑:現在這個時間,就是討論媽的未來,還可以討論什麼?
爸爸:就這樣子吧!順其自然,然後…..我們要想開一點。
小傑:(起身)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啊,她是你老婆耶,不是別
   人,你知道嗎?
爸爸:我還不夠貼心、不夠體諒你們每個人嗎?
小傑:你以為的貼心真的是貼心嗎?對每個人來說,不是你認為好的就是好的。即使你在她
   身邊,即使你以為她是你的一部分,不懂一個人的心,終究是無法了解他到底在想什
   麼。
爸爸:(嘆氣沉默)
小傑:或許……還是只能維持這樣子吧!
(小恩拿著一本筆記從媽媽的工作室走出來)
小恩:你們看。
(小恩把筆記本傳給爸爸)
爸爸:(拿著筆記本看著小恩)這個是……
小恩:是媽她平常紀錄一些生活的本子。
爸爸:(打開筆記本)為什麼要拿這個給我看?
小恩:(把筆記本從爸爸手中拿回,翻到其中一頁,再給爸爸看,手指著其中一段)這裡。
爸爸:(看完後拿給小傑)
小傑:(看完後)媽她……其實是很開心的吧!
(媽媽一直盯著人形擺飾看,似乎在想什麼)
小恩:恩。
小傑:希望她這次也可以快點想起她的夢。
爸爸:也許吧!
小恩:但或許有些事,是不能勉強的……也許,曾經在我們記憶中的那些,是爲了讓我們記
   得自己曾經擁有過。忘記了,或許從某部分來說也是好的。
小傑:雖然媽現在對於那些已經忘記了,不過……這次,我們不要再隨便幫人決定她的未來
   了。
小恩:也對,因為我們不懂、不了解,所以自以為對的,其實並不是絕對的好的。
爸爸:所以……我們只好盡可能配合每個人,然後順其自然吧!我只能這麼說。
小恩:就像媽寫的一樣,對不對?
小傑:因為誰都不是誰的主人。
爸爸:所以我們只好……
小恩:只好……
(媽媽自己把人形擺飾推倒,發出巨大的聲響。燈暗)
(劇終)
208



靈殺案
背景:
十七歲女高中生李美美跳樓自殺身亡,兩個相處了十七年,但素未謀面的靈魂在李美
美剛安好的墳前相認,李美美的母親下班後去拜祭女兒,不自覺地加了這場詭異的對話。李
美美自小缺乏父愛,其父在她出生和死後都一直沒有出現,李美美懷疑因不堪考試壓力和師
生戀的謠言,在考試前夕自殺,究竟是誰讓李美美走上這條絕路?
第一場:「墳前」
場佈:
舞台右方放置小桌一張,桌的左上方放置花瓶一個,桌子傾斜對著幻想出來的李美
美的墓碑(是放置骨灰的那種,所以演員焦點必須一致)。
角色:(按出場序)
李美美的母親 (母) :穿著整齊套裝的中年婦人,約四十歲,於一間大型企業內任高級行政
          人員,多年前離婚,獨力撫養女兒,是很壓抑自己情緒的典型女人。
靈魂A (A):外表是男性,是殺李美美的兇手(決定自殺) ,較感性,因想太多而經常失眠,
     是李美美較隱性的一面,平常面對家人和自己才會表露的一面。還是李美美的時
     候,深愛著一名男老師,某程度上是另類的同性戀。
靈魂B (B):外表是女性,爽朗、理性型。是李美美顯性的一面,是偽裝面對朋友、同學的
      一面,因沒有很深入去接觸自己內在的感覺,所以一直不知道有A的存在,與
      李美美的死也沒有直接關係。
(母親拿著公事包和一個內有祭品的紙袋,站在舞台左方,整理自己情緒後,步向右方的桌
子,把東西放下)
母:(一邊把祭品從紙袋拿出放在桌上,一邊平靜地說)美美,媽來看你了。
(停頓片刻,等待回應但落空)嗯,你跟從前一樣,都是裝作聽不見。
(無奈地苦笑,握著蘋果)你看,我帶了什麼來,是你最喜歡吃的蘋果。我知道,如果
不幫你削,你自己是不會動手的……小時候,你說白雪公主是因為吃了沒有削皮的蘋
果,所以才會中巫婆的毒……(打開刀子,開始削,發現自己已經忘了怎樣用刀子去削
果皮,晦氣地亂削,蘋果的形狀還在,把一個蘋果大致削完,看著蘋果無奈地說) 我真
失敗!連一個蘋果也削不好!
(看著蘋果)是我毀了你!
(放下蘋果,看著李美美)是我毀了你!
(這時A提著行李箱從舞台左方步入。母親哽咽地質問,聲線漸大)你是不是不想聽到
我的聲音?你很討厭我嗎?
(用力地大喊)你恨我!(因太用力往後移了兩步平衡,A把她扶著,但母親毫不知
情,雙手按著桌子開始放聲痛哭,卻欲哭無淚)
所以要這樣懲罰我……是我的錯……我整天在忙,忽略了你……是我把你毀了……
(呆望李美美的墳,這時電話響起了,拿起電話看見是與公事有關的,狠狠把電話摔到
地上,任由電話繼續響動,激動地說) 沒了、什麼都沒了……你一句話都沒有說就走
了。
209



















209
(凝視李美美的墳,沉默片刻,像「走了」的餘音一直伸延出去,堅定地說)你總是什
麼也不跟我說……我會懂,我一定會懂……
(拿起第二個蘋果開始削,明顯比第一個有耐性地削,縱使還是削得不太好)
A:(冷冷地) 你不懂!(轉身準備離開) 你永遠不懂!
(為自己的反應而笑了一下,背著母親)無論如何……媽,謝謝妳!
(抬起頭看李美美的墳)也謝謝妳!
(凝視著出口)再見了,十七年……下一次,又不知能活多久……
B: (背著行李袋,帶著度假心情,輕快的步伐和愁雲慘霧的氣氛格格不入)Hello!
A: (驚訝)ha……lo…… (疑惑)你是……
B: (打斷)你認識李美美?
A:算認識吧!
B:為什麼我不認識你?
A:為什麼你會認識我?
B:我是李美美啊!(指著墓碑上的字,誇張地說)「李、美、美」!
A: (恍然大悟)原來是室友喔!(熱情地握手)第一次見面,失敬、失敬。
B: (大惑不解)室友?我還是(跟第一次說的節奏、語氣一樣) 「李、美、美」的時候,沒
有跟男生同居啊!
A:哈!(表情有點壞)有啦,(認真地)難道你感覺不到我的存在嗎?
B:(猶豫)沒有!(再認真地想一想,肯定)真的沒有!
A:(笑著指一指墳墓)我跟你一同寄居在這個叫(模仿B的語氣)「李、美、美」的肉體,
已經十七年了!
B:(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可是,你是男的啊!
A:(笑容盡失,嚴肅地)性別在這個年代,真的重要嗎?
(B無言而對,A要打破他製造出來的僵局) 隨機分配嘛!現在男的靈魂在女的肉體裡
 面,女的在男的裡面……男的女的……
(覺得自己也點混亂) 反正是潮流嘛!誰管哪麼多?
B:(不知怎樣回應,附和A說) 對啊、對啊!
(有點感慨,但仍是客套的寒暄) 這年頭,當靈魂真不容易……
母:當母親(停頓,放下削好的蘋果,仍然拿著刀)真難!
 (A和B擔心地靠近母親,母親無力的放下刀)真難……
A:(感慨)當人真不容易……
(目光隨著母親離開的方向,輕嘆)她裡面一定住了很多個靈魂!
母:(拿起花,痴痴地把花瓣一片片摘下)來……不來……來…… 不來…… 來(不作聲地繼
續摘)
B:(冷嘲) 多到人格分裂吧!
  (剩下花蕊,母親用力一扯,把只有莖的花蕊放在花瓶內,B因母親的舉動而停了一下,
  又繼續說) 難怪現在滿街也是 (指著自己) 心理病的、(指著A) 情緒病的、(指著母親,但
  又因為覺得有點過份而把聲音放輕) 精神病的……
A:沒辦法,可以上天堂的靈魂太少,人間的出生率又太低……
B:那可以下地獄嘛!
A:人間才是真的地獄!
B:那我們兩個應是作孽太深,才會一世又一世的來到人間。
A:(想起自己殺了李美美,後悔自己的決定) 下一輩子……
B:(不滿地) 哇靠!
(憔悴的母親拾起電話,看一看錶,開始收拾東西)
B:(有感而發,看著母親,重覆自己的話)作孽太深……
A:再見!
B:來生不要再見!
母:(在舞台的左方,即一開始的位置,停下來張望,再看一看錶)他……始終……沒有
  來。
A:(緊張地說)媽,美美有來!
210



B:(示意A放開)她不是等我們……她在等爸,一個沒有出現過的男人……(停頓)她真
傻,明知道他不會來,每次都在痴痴地等……
A:(走近李美美的墓)說她們不是兩母女,真的沒有人相信,把青春……
B:(走到A旁,拍一拍、安慰他)把生命……
A和B:(因十七年的默契,一起說) 都浪費在一個沒可能的男人身上。
A:(突然問B)為甚麼人會空虛?會寂寞?難道這麼多靈魂也不夠填滿嗎?
B:(拿起削了皮的蘋果,咬了一口,不太確定地說)嗯,因為……有慾望吧……
A:(也拿起削了皮的蘋果,咬了一口)難道兩個人在一起,不夠嗎?
B:(再咬一口)是慾望!
A:(再咬一口,慾望令他再次投入李美美的角色,自欺欺人地說)誰是誰的第三者也說不
定。老師他愛他老婆,但他更愛我,(理所當然地認為) 愛情如果要分,那應該分深淺,而不
是先後。
B:(再咬一口,事不關己般)你很愛他吧!(開始把祭品放進行李袋) 但這是不允許的……
畢竟他是有婦之父,而且還是你的老師……
A:(激動地反駁) 你不懂!你永遠不懂!
(輕聲說)是魔鬼誘惑我犯罪……
B:(聽不清)犯什麼罪?
A:沒什麼!
B:(開玩笑地) 美美的死你要負全責唷!
A:(慌張)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B:(拉上拉鏈)好了、好了,我們走吧!要不然趕不及下次輪迴的班次。
A:(神色凝重)兇手會有報應!
B:她不是自殺嗎?沒關係,反正離境審判時,會水落石出!走吧!(從左離開舞台)
A:(站著沉思,喃喃自語)報應……魔鬼……兇手……報應……
B:(在台下大喊,只有聲音)快點,飛機不等人!
A:(突然發現B已經離開,追上去)等我!
(燈光轉暗)
第二場:審判
場佈:
舞台中間偏右的位置,斜放一個高台,供海關似的審判官坐在裡面,其高度必須令
被審判者仰望判官,而燈光從判官背面照向被審判者,營造神聖的效果。半空垂吊著四個指
示牌,並排由左至右分別為:「自然老死」(綠色) 、「死於非命」(綠色) 、「自殺身亡」
(紅色)和「公職人員專用」(綠色),高台正好在那紅色牌子的下方。高台的桌上有一個
天秤,天秤其中一方放著一根羽毛,另外一方沒有放上任何東西,但明顯住下傾側著。在高
台的右前方放置一組桌椅,是判官助理的位置,助理會正面面對觀眾,桌上和附近的地上放
了一堆堆的文件夾和零散的文件,在靈魂1至4和靈魂A及B站的位置之間放了一堆行李。
角色:(按出場序)
阿努比斯 (努) :靈魂的審判者,打扮得跟現代海關關員沒兩樣,目無表情,但非因大公無
        利而是早已麻木。處事先入為主,認定所有自殺的人都是有不能饒恕的
        罪,不願多聽死者的解釋就草草判刑。
圖特(圖):阿努比斯的助理,為人貪心、欺善怕惡,但做事尚算勤快,所以阿努比斯睜一
      隻眼、閉一隻眼。
靈魂1(1):女性,為人神經質,聽到判決後崩潰及變得竭斯底里,與靈魂1至4同為死者程
      杏如的靈魂。(靈魂編號:100233481)
靈魂2(2):穿著整齊西裝的男性靈魂,冷靜、自私,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靈魂編
      號:234977562)
211



















211
靈魂3(3):男性,冷漠、袖手旁觀,但有自己想法。(靈魂編號:578532133)
靈魂4(4):女性,重義氣、情緒化,很易被人利用。(靈魂編號:768453434)
靈魂A (A) :因快面臨審判顯得憂心忡忡。(靈魂編號:614589765)
靈魂B (B) :不時安慰靈魂A,抱著清者自清的態度。(靈魂編號:000538428)
  
(燈光亮起前,響起類似機場廣播和人來人往的聲音。阿努比斯、圖特分別坐在高台
和、靈魂1至4和靈魂A及B好及站好,音效漸漸轉弱,燈光慢慢增強,首先亮起照射高台的
燈。)
努:(在簽署文件和在護照上蓋章,桌上會有四份文件和護照,待背景音效結束,才說話)
圖特!
圖:(照射圖特的燈亮起,緩緩地、恭敬地回答)是的,阿努比斯大人。(阿努比斯把文件
交給圖特,圖特接過文件後,欠了欠身,台上其餘燈光亮起,圖特由本來坐著的位置
走到靈魂1至4的面前,圖特站到較接近靈魂2的位置,靈魂3站得較後。靈魂A和B在靈
魂1至4後面排隊。)
圖:(看著文件)案件編號CS200812140126-CSY9,死者名稱「程杏如」,靈魂編號
100233481、234977562、578532133、768453434,因違反《靈界約章》第一百一十八條
第一章第三節,四名犯人一律遣返人間,重新輪迴。
1:(聽到後立刻放聲嚎哭) 我做錯甚麼?都死了……我是做錯甚麼?死了你們也不放過我!
4:(不滿地喃喃自語)至少也得聽聽我們解釋吧,查問也沒有就判刑,是甚麼道理?
努:(敲鎚)肅靜!
2:(自信地踏前一步)阿努比斯大人,我認為刑罰方面,應該根據個別靈魂在這次違法行
為的參與度,作適當的調整。(靈魂2把貴重的金飾陪葬品塞進圖特的口袋裡,靈魂3
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圖特怕阿努比斯發現,攝手攝腳回到自己座位,把金飾藏起。)
努:(不耐煩地)後面還有這麼多案子要我處理,哪有空每個案都詳細調查,每個疑犯都逐
一查問?(望向圖特)把他們帶到候機室。(靈魂A顯得很不安)
圖:(猶豫地,與第一次有很明顯的反差)……是的,大人……(一邊說一邊翻開桌上的文
件夾,有點狼狽)
1:(圖特的餘音未了,靈魂1就馬上衝往高台大喊)去你的!(聲淚俱下、不斷拍打高台)
幹你娘!操你媽的!……
(靈魂4上前把1拉開。圖特此時找到嫁禍靈魂1的資料,企圖出來拉住1,卻不慎把受
賄所得的贓物推倒在地上,他慌忙地收拾。這時靈魂2上前拉住1的衣領,開始掌摑靈魂1)
2:(一邊掌摑一邊冷血地說)醒醒吧!如果不是你發瘋,我們也不會這樣,你害我們不夠
啊?還要連累我們到什麼時候?
圖:(慌張地舉高文件望向阿努比斯)阿……阿努…… (停頓) 大人!大人!這個瘋子有案底
  的,不是初犯,要不要…. 加重刑罰?(阿努比斯接過文件,開始看)
(靈魂1不斷慘叫,嘗試爭扎,但失敗,靈魂4企圖推開2,但反被2推開,靈魂A和B想幫
  忙阻止2,被靈魂3擋住)
3:(冷冷地)別多管閒事!
努:(用力地敲鎚)肅靜!(所有人都靜下來,靈魂1跌在地上用力喘氣) 根據我現時手上的
資料,有理由相信靈魂編號100233481是此案主謀……
1: (一手捧著面在地上爬行,企圖逃走,自言自語) 我上當了……由我開始發飆的一刻,我
  就知我犯了大錯……男人沒個是好東西……
努:現改判靈魂編號100233481重複自殺直至「程杏如」本來的陽壽完結為止,即時執行。
  (阿努比斯的木鎚一敲,靈魂1立刻被無形的力量捉住,拉往左方後台,她詭異的笑聲
令所有人不寒而慄),靈魂編號234977562、578532133及768453434維持原判。圖特,把
他們帶走。
(圖特把靈魂2至4的護照和機票發還給他們,無奈地向靈魂2打了個眼色,表明已盡力,
便指示他們在右方離開。靈魂2氣急敗壞地拿著行李轉身離去。)
3:(拿起行李,仍是冷冷的)損人不利己。
212



(3向A和B善意地示意離開,A和B十分訝異而不懂回應。4不禁冷笑了幾聲後,也提著
行李離開,剩下1的行李,圖特馬上搬回自己的位置,打開看看全是不值錢的東西,發現裡
面有一個青蘋果,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A:(拉著行李箱,鼓起勇氣走到阿努比斯面前,B跟隨著)長官先生,我要自首!(除了照
著阿努比斯、圖特和A、B的燈一直開著外,全台其他燈同時關掉,而阿努比斯和A的燈
比較亮)
努:(俯身看A,發現只是一個黃毛小子,不以為然坐下)今天麻煩事特別多。(調整一下
面前的天秤,把天秤調得更不平衡,很鄙視的樣子)
圖:(趕緊放下未吃完的青蘋果,口裡還有未吞下的,匆匆走到A和B的面前,一手掩著口,
伸出另外一手)護照!護照!
B:(聽不清)啊?甚麼?「關照、關照」?
圖:(為了澄清,用力吞下口裡的蘋果)麻煩兩位拿出護照!(A和B交出護照,圖特回到桌
上找尋兩人的檔案,在較底層的文件中找到,接著把文件和護照轉交阿努比斯)
努:(翻一翻文件和護照)李美美…… 為情自殺…..2008年12月24日(抬起頭,似看著A、
B,但又好像不是)你們也遲了很多來報到,再晚一點就要通緝你們……
A:(看到可以借題發揮的機會)長官大人,因為我留在人間要去找殺李美美的兇手!
圖:(故作聰明)自殺哪裡有兇手?殺人的都是你們……(因說了一些阿努比斯喜歡聽的話
而沾沾自喜)
B:(一臉茫然)對啊、對啊!哪裡來了個兇手?都是我們啊……(猶疑地停頓)欸!不
對,李美美可能真的是被謀殺的!如果是自殺,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就死了?
努:圖特!(把文件和護照交給圖特)
A:大人!請聽我說,是我跟魔鬼交易,所以李美美才會死,她的死不是單純的自殺!(B十
分愕然)
努:哈哈哈哈哈!魔鬼?今天瘋子特別多……
B:(質問A)甚麼魔鬼?是甚麼一回事?
A:……是(還沒說完就被阿努比斯打斷)
努:鬼話連篇!根本沒有甚麼魔鬼,如果你有宗教信仰,我建議你找耶穌或釋迦牟尼,去追
  討被騙後的賠償。
A:(力竭聲嘶,但未至失去常性)如果沒有上帝、沒有魔鬼,為甚麼我會一生受盡擺佈?
  是誰規定我去做這樣、做那樣?是誰逼我走上這條絕路?是誰?你說是誰!
努:(平淡地,B仍然在錯愕中)是你自己。圖特!讀判詞。
A:聽我說!
B:聽他說!(A、B同時說)
圖:(沒有理會A、B)是的,大人!(看著文件)案件編號CS200811192318-LMM4,死者名
  稱「李美美」,靈魂編號614589765、000538428,因違反《靈界約章》第二百靈六條第
  三章第一節,兩名犯人一律遣返人間,重新輪迴。(圖特把護照和機票發還給A、B,指
  示他們在右方離開)
  (B從行李中拿出蘋果,把蘋果塞給圖特,希望圖特能讓A把話說完,但圖特覺得很為
難,暗示把所有罪推給A,B立即把蘋果搶回,頭也不回就走了)
B:(邊走邊說)快點走吧!跟這些人說話根本是白費唇舌!(A踢了高台一腳後,只好無奈
地跟B走)
A:(狼狽地拖著行李箱)等我!等我!
(燈光轉暗)
第三場:祝閣下旅途愉快!
場佈:
213



















213
舞台正中放了數排椅子(每排中間放置三張,兩旁各兩張,共四排),模仿機艙內的
環境,舞台兩側垂下兩幅白布或投影用的布幕,另有三部投影機
角色:(按出場序)
靈魂A(A):覺得連累了靈魂B,非常自責。看完「人間」的現況(即影片A) 後,發現他很愛
     的人並不是真正的很愛他,A想通了,並放下了執著,就如放下對沒削皮的蘋果
     的成見。
靈魂B(B):從前十分相信司法制度,現在因第二場的裁決而對此感到十分失望,但她坦然
     面對判決,「經一事、長一智」,她對自己和李母的改變感到安慰。
靈魂3(3):經歷了太多導致他變得冷漠和蒼老,其實他不是壞人,只是覺得明哲保身比較
     能在適者生存的世界存活,不管是人間或靈界。
影片:
(各長約1-2分鐘,兩段影片皆沒有聲音、只有粗糙的畫面)
A組
角色:老師和其太太
內容大網:一開始恩愛的兩口子如常地在家中吃飯,老師的面上沒有半絲哀傷,而他的太太
     也沒有異樣,只是一段很平淡的生活片段。飯後,老師獨自回到房間,把藏在錢
     包暗格和李美美的合照燒掉。
B組
角色:李美美的母親
內容大網:李母如常去拜祭,發現在一束白色的玫瑰在美美的墳前,裡面有張卡片,署名 
     為「Andrew Li」,即美美的父親,李母把她帶去的白色百合放在一起,不慎被
     玫瑰刺傷流血,便把白玫瑰一枝一枝完整地從花瓶拔走,掉到地上,血斑駁地留
     在白色的花瓣上,躺在地上的玫瑰看著李母的腳步漸遠。
(燈光亮起,靈魂A坐在第一排的左邊近窗口的位置,空出第一排其他的座位,第二至四排
零零散散坐了幾個人。)
(A裝作向上推開窗,往窗外看,但演員的位置不會看見投映內容,開窗後燈光轉暗,投影
機開始在左方的布幕上播放A組影片,影片播放到尾聲時,A見他深愛的男人把他們的合照燒
掉,把窗戶關掉,燈光再次轉亮,A開始啜泣)
A:(自言自語)臭男人!狠心的臭男人!
(漸漸多人步入機艙,坐的位置仍只限第二至四排,B此時也步入機艙,把行李袋放在第
一排右邊第三個座位後,坐在右邊近窗口的位置,B把窗推開,情況跟A的大致相同,不同的
只是投影機在右方的布幕上播放B組的影片,影片到尾聲時,B把窗戶關掉,露出安慰的微笑
)
B:(自言自語)媽,他終於來了。但是你已經想通了,不再想他,太好了。(回到自己原本
  的座位去,即放了行李的那一個。)
(A這時已平復了心情。有幾個人步入機艙, A坐錯位置,有兩人出示了機票後,A才發
現,A原來就是坐在第一排左邊第三個位置,與B隔開了一個座位而已,他們開始交談)
A:(內疚地)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B:(看到母親的狀況,忽然有感而發,大咧咧的她變得很感性,有點像A)沒關係啊,反正
  人間也不是這麼可怕,天堂又不見得是甚麼烏托邦。很多時候費神去追尋,到最後,發
  現是貨不對版,得不到可能至少還有希望,得到可能更絕望。我猜,所謂的天堂,只是
  充斥著無數個像阿努比斯和圖特這樣不講理的東西吧!所以無甚麼好可惜的。
A:(聽得一頭霧水,但阿努比斯這個名字令他的無名火又冒起)那個阿努比斯真的太扯了
……提起都生氣,不要說他了!
B:(從行李內拿出兩個蘋果)欸,要不要吃蘋果?
A:(接過蘋果,面上有點猶豫)……有刀子嗎?
214



B:(不禁發笑)刀子不能帶上飛機的,土包子。就算再髒也吃不死你啊,你不是已經死
嗎?
A:(嘗試咬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高興地說)有沒有削皮也沒差啊!
B:(一邊吃一邊說)對啊,是沒差啊!你之前的公主病也太嚴重了吧!哈哈哈…….
A:(埋怨)但蘋果皮的味道很澀……
B:公主病發了!
A:不要男女不分好不好,就算有病,也是「王子病」啊!
B:性別在這個時代真的重要嗎?(兩人不禁大笑,但被機上其他人側目而放輕聲。)
B:你之後會是男,還是女?
A:什麼?
B:你投胎之後……
A:(翻開護照)是……是…………男的。(看著護照,哭了)
B:你怎麼了?
A:(哭著,把護照遞給B)是他的兒子…….
B:(接過護照)是誰啊?認識的?(看了一看,面色一沉)父親……關、炳、文……
  (驚)是他呀!(抬頭看A)
A:前世因,今世果……
B:真是無仇不成父子!
A:(哭到身軀不停抖震)我會愛他,我會繼續愛他,他不愛我、恨我,我也會繼續愛他。
我不會放棄愛他,正如我不會原諒他!我害他身敗名裂?呸!(忽然抬起頭,優雅地
站起來)
B:(繼續吃蘋果)你去哪裡?
A:(帶幾分成熟女子的嫵媚,頭輕輕轉過去看B,有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質)補妝!(轉
身,身體的扭動如被旗袍緊緊束縛的女人,陰陽怪氣的走著,離台)
3: (在後面走到中間的座位,因B的行李袋佔了他的位置,用一種明顯比之前親切的語氣
問B)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B:沒有(一看)是你!(有點生氣)你怎可以讓一個女人捱打的?
3:(沒有回答)你之後會去哪一戶人家?
B:(不屑)反正我們不會同路!
3:可能是(像知道什麼的樣子)或者不!
A:(充滿自信的回來,一手把B和3的護照搶來看)你們是室友!
B:(帶諷刺、譏笑地抱著頭)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誇張地笑)哈哈哈……
3:(一起笑)哈哈哈……
A: (從B的袋子拿出一個蘋果)要不要吃蘋果?
3:(接過蘋果)……謝謝!
B:(拍了一下A)你在幹嘛?跟他很熟嗎?他這種人最好不要惹他!
A:反正同是天涯淪落人。(3和B同時吃蘋果,B鄙視,別過面去繼續吃,A張開左手,看著
  自己的無名指)是慾望……(慢慢走到座位,輕輕坐下)
廣播:謹代表輪迴航空歡迎各位乘搭本班航機,飛機將於五分鐘後起飛,目的地為『人
   間』,本班機將於當地時間上午六時抵達當地機場,若途中有任何需要,請與機艙
   服務員聯絡。(廣播期間燈光漸暗,到此全部燈關,最後一句「祝、閣、下、旅、
   途、愉、快!」的聲音經處理變得詭異。)
215



















215
       鐵窗下
人物
阿榮:五十歲,卡車司機,因酒駕撞死人而入獄。(台語)
妻子:三十歲,外籍新娘。
添財:四十歲,船長,因妻子外遇而殺妻入獄。(台語)
少爺:二十二歲,學生,因酒駕撞死人而入獄。
律師:三十五歲,替少爺辯護。
添財太太:三十八歲,家庭主婦。(台語)
廖太太:五十歲,丈夫被少爺撞死。
社工:三十歲,擔任勞工輔導局的社工人員。
檢察官:三十五歲。
法官:五十歲。
舞台佈置:舞台分成兩半,左半是監獄,右前半是以一桌兩椅為主的場景,可快速替換家
庭、會客室,右後半是簡易的法庭造型,有代表法官及證人席的佈置即可。
第一場
(左半是監獄,右半是家庭和會客室的佈置,一桌兩椅為主。)
(右半燈亮,勞工家庭。妻子在打掃,電話鈴響。)
妻子:(接電話,說話不順)哈囉,先生不在家,不在家,再見,再見。(掛電話)
(繼續打掃,後電話又響)
妻子:(接電話,說話不順)哈囉,先生不在家,不在家,再見,再見。(掛電話)
(泡牛奶。泡到一半電話又響)
妻子:(連忙接起)哈囉,先生不在家……(傾聽狀)聽不懂吶,先生在你家?……(再度
傾聽,最後放棄)先生不在家,再見,再見。(掛電話)
(掛上電話後妻子把牛奶泡好,抱起嬰兒餵奶。)
妻子:(對嬰兒說)乖乖,爸爸不在家涅,喝ㄋㄟ ㄋㄟ。
(右側燈暗,左側燈亮,三個囚犯正在監獄吃飯)
添財:(走向少爺)少爺,你的蕃茄炒蛋給我吃好不好?我用雞腿跟你換。
少爺:(護便當)不要拉,每次這道菜都跟你換,我今天想吃蕃茄。
添財:(誇張)雞腿換蕃茄捏,這麼「好康」你不要換!
少爺:(不耐煩)就不要咩,你去問新來的啦,看他要不要跟你換。(低頭吃便當)
添財:(轉向角落的阿榮)新來的,你叫什麼名字?
阿榮:(低落)劉長榮。
添財:(踱步過去)說話這麼小聲,你是沒吃飯喔。(看阿榮放在地上的便當)全都沒吃
嘛,講話都沒力氣。(蹲下來翻撿阿榮的便當)嘖嘖,討債喔(拿起便當中的番茄
炒蛋)這個給我吃喔,我用雞腿跟你換。
阿榮:(依舊低落,落寞的看一眼角邊的便當)不用換了,都給你吃吧,我吃不下。(面對
   地板發呆)
添財:真的?(開心的夾菜)新來的你對我真好,你說你叫什麼?
阿榮:(面對地板,低落)劉長榮。
添財:阿榮喔。(朝阿榮伸手)我叫添財拉,座號是1042。(指少爺)那個很小氣的
   叫少爺,不要看他不跟別人換菜吃,人家家很有錢喔。(起身轉向少爺)欸,有錢
   人,跟新來的打聲招呼阿,免得人家說你們有錢人大小眼。(吃便當)
少爺:(把吃完的便當放在一旁,朝阿榮打招呼)嘿(看阿榮的便當)照你這種吃法,我看
   在你把自己餓死之前,添財絕對會先肥死。到時候,又多了一條過失殺人,小心永遠
   蹲在這裡吃便當喔。
添財:呸呸呸,囝仔人有耳無嘴,亂說話。(揮手趕少爺)
少爺:開個玩笑嘛,不幽默耶你。(瀟灑地往床上一坐)倒是你,新來的,這裡的東西說難
   吃嘛也還好,幹麻不吃飯?
216



添財:(邊吃飯邊說)唉呀,你不知道喔,大家都這樣阿,一開始都說要絕食,還有人說是
要抗議。到最後(夾起一口番茄炒蛋)肚子餓了就會吃了啦。(繼續吃便當)
少爺:那你勒,幹麻每次有番茄炒蛋就到處跟別人換?
添財:這喔(若有所思)這是我老婆的拿手菜。
少爺:你太太?哼(冷笑)我沒聽錯吧?你太太?你不是……
添財:(打斷少爺,低頭猛扒了兩口飯)阿,年輕人不懂啦,都過去了。(拍阿榮的肩)阿
   榮,看你有什麼喜歡的菜,跟我說,下次我跟你換。
阿榮:(落寞,頭也不抬)不用了,這邊沒有我愛吃的菜。
添財:阿榮啊,你別小看這看守所喔,有一次我還喝到珍珠奶茶耶,你看,有多流行。
阿榮:(苦笑)這麼好喔。
少爺:是住滿一個月的「優待」吧,哈。
添財:閉嘴啦,死侯囝仔。我看你什麼時候會出去。
少爺:你說呢?(悠閒狀)聽說我爸又換了一個律師,嘖嘖,上次那個太糟了,害我再這
   多住了一個禮拜。(不屑狀)那個立委……叫什麼宗民的,啥個屁也沒幫到,真是
   的,虧我爸在他競選的時候給了他那麼多錢。
添財:哪一個立委阿,有錢人?
少爺:吃你的蕃茄炒蛋吧,大哥。搞不好,這裡的便當你還沒吃膩我就出去囉。
(左側燈暗,右側燈亮。一桌兩椅的會客室,已有律師坐在一側。少爺從左側的黑暗中吊兒
啷噹走出,坐在律師對面,並傲慢地把腳放在桌上)
少爺:現在是怎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律師:星期五一審開庭,如果順利的話……
少爺:(不耐煩地打斷)我的問題是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律師:(略不悅的看少爺)所以我來這裡問您幾個問題,以利開庭的辯護。(諷刺)如果你
   想出去的話。
少爺:囉唆(把腳拿下,翹二郎腿。)
律師:(翻開資料)現在對我們有利的狀況,是酒測值落在安全範圍。這當然要歸功於陳立
   委和賴局長的「幫忙」。(抬頭)少爺,請問在案發當時您是酒醉駕駛嗎?
少爺:(漫不經心)酒測值不是安全嗎,我爸請你是來幹麻的阿。
律師:(皺眉)所以證人那邊就好辦了。雖然事發後有目擊者看見您走路搖晃,但我們可以
   說是因驚嚇而造成的。
少爺:(不耐煩)隨便。
律師:請問駕駛時您有開大燈嗎?
少爺:你說呢……
律師:有(堅定)但由於死者剛好蹲在車旁,所以無法在大燈照射的範圍內。
少爺:(輕率)恩,就說有開就好,剩下的隨便你講。
律師:也正是因為死者不在大燈照射範圍內,因此可以解釋煞車痕的問題(低頭寫字)。
少爺:(隨手拿起律師的文件夾翻閱)他們要求多少啊?
律師:(低頭寫字)三百萬。
少爺:(輕嗤)一個老不死的也要三百萬?(合上文件夾)那我要告他們詐欺。
律師:鄭先生(不悅地抬頭),請注意您的用詞。如果我是你,我會用五百萬換二十年的自
   由。
少爺:(撇嘴)開個玩笑嘛,不幽默耶你。(把文件夾丟還給律師)好了沒阿,沒事我要走
了。
律師:(嘆一口氣)目前為止沒什麼問題了。(少爺起身要走)對了,您父親要我帶話。
少爺:(揮揮手,不回頭的走進左側)
律師:(一邊收拾資料一邊說)他說等您出去後要直接送去加拿大唸書。(合上公事包,起
   身)啐,一輩子撿角。
(右側燈暗,左側燈亮。晚餐時間剛過,阿榮仍然蹲著,少爺坐在床上若有所思,添財剛和
阿榮說完話,起身走向少爺。)
添財:(對少爺)你看阿榮實在是有夠衰的喔,這麼老實的一個人喔,可憐。欸,少爺?少
   爺?(在少爺眼前揮手)
217



















217
少爺:(不悅)怎樣啦。
添財:阿你是有沒有在聽話啦,厚。
少爺:(生氣)你這人真的很愛講話耶,你沒看見我在想事情嗎?阿榮蹲在那你幹麻不找他
   說話,一直吵我。
添財:欸,少年仔,我剛才才跟阿榮說完話耶,你是想要怎樣,陪老頭子聊個天不行喔。
少爺:(無奈)好啦,你想聊什麼。
添財:厚,想說來幫阿榮問一下事情的,真是好心被雷劈。
少爺:(不耐煩但無奈)那你到底是要問什麼事情?
添財:不想聽就不勉強啦。(轉向阿榮)你阿你,你自己說。我也不知道撞死人要關多久
   啦,你自己問,人家有請律師,比我還清楚啦。
少爺:(不屑地看阿榮)有沒有喝酒?
阿榮:(蹲著抬頭,小聲)只有喝阿比而已,我這是要提神用的,我沒有喝醉喔。我有跟警
   察說過,他們也說……
少爺:(打斷)誰管你阿,有喝就有喝。酒醉駕駛肇事撞死人,十年跑不掉的。
阿榮:(緊張,站起靠向少爺,就像在向法官求情一般)可是我真的沒有喝醉,只是提神用
   的,你也知道半夜開卡車精神比較不好,要喝一點阿比來……
少爺:(打斷)這些話你留著去跟法官說好不好,我不想聽。
(阿榮喪氣的蹲回角落)
添財:欸,你幹什麼要這樣?你看人家這樣還不夠可憐嗎?
少爺:(生氣)欸,是你要我給他建議的耶,我給拉,他不喜歡我有什麼辦法?我不是法
   官,也不是他的精神醫生,又不用照顧他的心理狀況。
添財:你喔……(搖頭)哀,有錢人真的是難相處。
少爺:(皺眉瞪添財,不悅)算了,算了,反正我再住也沒多久,我要睡了。(翻身躺下)
(左側燈暗,右側燈亮。阿榮的家。太太抬頭看了看時鐘,指針指著九點,太太踱步到門
前,拉開門往外張望一下,後失望的把門合上,鎖好。抱起嬰兒輕聲唱歌哄嬰兒睡覺。)
(左側燈微亮。睡覺時的監獄,添財睡在中間,阿榮最外面,臉朝裡面對觀眾,少爺睡最裡
面。)
添財:(充滿回憶地)少爺阿,我跟你說喔,我老婆做的番茄炒蛋真的有夠好吃。每次出
   海回來她都會弄給我吃。她做的和這裡的便當不一樣,她的番茄炒蛋裡面有加蘿蔔
   絲,顏色很鮮豔,吃下去感覺脆脆,我掛保證沒有人可以做的比她好吃。(停頓一
   會)阿,早知道我多少和他學一點,等出去以後弄給你吃,你說好不好?少爺?少爺
   啊!喂!(輕推少爺)
少爺:(充滿睡意)恩……知道啦,你很愛你老婆好不好,我想睡覺。
添財:阿榮你咧(輕推阿榮)你相不相信我太太做的番茄炒蛋真的好吃?你沒吃過你能不
   能想像一下?想像一下她做的蕃茄炒蛋,吃過你就會知道好吃。(漸漸低落)阿榮
   阿,你相不相信,相不相信我很愛我老婆……
(背景音樂漸進:Aoi Teshima - The Rose。右側太太抱著嬰兒坐在桌前,翻開書本開始學
中文。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唸。)
阿榮:(有感情地)我老婆不會做番茄炒蛋,但她做的印尼菜很好吃,每一道都好吃。她不
會做番茄炒蛋,也不太會說國語,但是她幫我生了一個兒子,每天做晚餐給我吃。
阿榮、添財:我真的很愛我老婆。
(全場燈暗,音樂漸弱。)
218



第二場
(左側是監獄,右前半是以一桌兩椅為主的場景,可快速替換家庭、會客室,右後半是簡易
的法庭造型,有代表法官及證人席的佈置即可。)
(左側燈亮,牢房。氣氛沉悶,阿榮和少爺對坐著吃便當)
阿榮:他走了。
(沉默)
少爺:恩。他走了。
阿榮:(看便當)那裡有番茄炒蛋吃嗎?
少爺:有吧。(苦笑)二十年,夠他慢慢吃了。
(沉默)
阿榮:是不是大家都會害怕?
少爺:添財是開船的,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停頓後嘆氣)哀,人都走了,說這些幹什
   麼。大不了出去後常去看他就是了。(用筷子指阿榮)快點吃吧,沒人幫你吃剩菜
   了。
阿榮:(拿起筷子卻遲遲無法下箸,若有所思)我要是能出去,每個禮拜我都帶番茄炒蛋給
   他吃。
少爺:你又不是他老婆,你弄的他不愛吃啦。
阿榮:也是(停頓一下)我不是他老婆。
(兩人沉默的吃著飯,但都刻意留下番茄炒蛋沒吃。右側燈亮,家庭,過去的添財家,洋溢
著幸福的家庭,添財太太正在做菜。)
太太:(背對著舞台,臉轉向右側。聲音充滿喜悅)吃飯囉!(作關火動作,把菜依序端到
   桌上)明天你要出海,今天晚餐特別做你最愛吃的蕃茄炒蛋。(朝右側張望)添財 
   阿,快來吃飯喔,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添財從右側走出,坐下吃飯)
阿榮:(惋惜)為什麼會這樣……添財……不是很愛他老婆?他不是一天到晚在說,說他老
   婆有多賢慧、做菜有多好吃、手指有多細嫩……(看少爺)為什麼會這樣?
少爺:唉唷,添財愛他太太,他太太又不一定也愛他。(吃一口飯)女人嘛,外遇就外遇,
還會找藉口說自己寂寞,狗屁。
太太:(把湯搬上桌)欸,你趕快吃吃看番茄炒蛋,看會不會太油。(和添財對坐吃飯)多
吃一點吧,明天又要走了。(甜蜜地發牢騷)你喔,每次一出海都要十天半個月的,
你都不知道,我每天都會做一盤番茄炒蛋,怕你突然回來沒東西吃。(放下碗筷)
來,我來幫你盛湯。(盛好湯後走到添財位子旁,把湯放到桌上。此時添財放下碗筷
一把從背後抱住太太。右側燈暗。)
(阿榮和少爺兩人飯盒中的蕃茄炒蛋都完整的擺著。)
阿榮:新聞有報導出來嗎?
少爺:廢話!蘋果日報還頭版咧。我還記得標題,是……(思考)對啦,「無情丈夫血洗自
   宅」,報紙上說,添財回家剛好撞見自己老婆紅杏出牆,他一進門就看到那女人和小
   白臉在接吻。結果阿,添財一氣之下,就用菜刀把那對狗男女活活砍死。嘖嘖,你沒
   看到蘋果登的圖片,靠,有夠噁心的。牆上都是血,地板和桌子喔,(冷顫)還好有
   打上馬賽克,要不然我一定吐出來。
(背景音樂:周杰倫-一路向北(只有音樂)右側燈亮。添財和太太維持暗燈前姿勢,但桌
上一片凌亂,只有番茄炒蛋是完整的。地上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太太:(哭泣)你不懂,你每次出去都要十天半個月才回來。我(哽咽)……我每天都做一
   盤番茄炒蛋,怕你突然回來會沒東西吃。(甩開添財的手)但是你一直都沒有回來,
   一直,一直。(越說越歇斯底里)廁所的燈壞了沒人會修你知道嗎?冬天就算睡一
   整天被子都不會暖你知道嗎?滿桌的菜每天都沒人吃你知道嗎?我一直一直的等,一
   直,一直,(大吼)你到底要我等到什麼時候?(轉身面對添財,手指凌亂的桌面)
   這一切,一切都是你害的!(背景音樂:周杰倫-一路向北(副歌,人聲進來)把番
   茄炒蛋摔在地上。兩人對看,太太流淚。)你懂不懂……你懂不懂……(聲音漸弱,
   一直重複這句話到燈暗,背景音樂結束。)
阿榮:可是添財看起來那麼愛他太太……會不會是……會不會是……
219



















219
少爺:(打斷)就是這樣。女人吶……就是賤。跟買名牌一樣阿,有了香奈兒,就要LV,
永遠都不知道滿足。(看阿榮)還好你老婆是泰國人,不知道什麼叫做LV。(翹
腿,輕佻狀)還好你老婆不太會說中文,勾引不了小白臉,要不然喔……哼。
(沉默)
阿榮:二十年真的好久,等一個人等二十年……
少爺:(不耐)人家老婆早就被他砍死了啦,你都沒在聽別人講話吼。
阿榮:不是說他……是說我老婆。(停頓,傷感的講,漸弱)不知道二十年後她還願不願意
   幫我做飯吃。
(沉默)
少爺:哀,添財是個好人。(停頓,阿榮點頭)而且他……他真的很愛他老婆。
(左側燈暗,右側燈亮。家庭,是阿榮的家,太太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本書,太太正小聲
地學中文。)
(門鈴響,太太開門)
社工:您好,我是勞委會派來的社工人員,敝姓李,請問是劉長榮先生的妻子嗎?
(太太木訥地點頭)
社工:您好。(伸出手,太太僵硬地和她握一握手。社工人員用手勢暗示可否進去)
太太:請進,請進。(慌張的帶領社工進屋)
(太太連忙拿水給社工喝)
社工:(坐下)不用麻煩了。劉太太請坐。
(太太木訥的坐下)
社工:是這樣的,看守所這邊這兩天有撥打電話給您……(看向太太,但太太一臉不解)恩
   ……劉太太想必是沒接到電話吧?
(太太不知所以然地點頭)
社工:(微笑)所以警局就和我們連絡,想確定劉長榮先生的家屬是否還住在這個地址……
   (端詳太太)恩……劉太太應該是外籍人士吧?
(太太木訥地點頭)
社工:好的,那麼……(換上嚴肅的口吻)劉太太,您知不知道劉長榮先生的現在的狀況
   呢?
太太:(小聲)先生不在家……
社工:是的(停頓,思考該怎麼說比較委婉)是這樣的,劉長榮先生兩天前因為酒駕肇事,
   目前人在看守所裡……太太您聽的懂國語嗎?
太太:先生……喝酒?
社工:是的,人現在在看守所……呃……警察局?……監獄?
太太:(驚訝)警察?警察抓先生?
社工:是的,因為劉先生喝酒……撞死人……
太太:(驚嚇,小聲喃喃自語)死人……有人死掉了?
社工:恩……我看這樣吧,劉太太我帶您走一趟看守所好了?
(太太一臉迷惑)
社工:我帶您去找妳先生?
(太太開心地點頭)
社工:(鬆了一口氣)走吧。
(左側燈暗,右側燈亮。牢房,便當已經收走,阿榮和少爺分別坐在桌子兩側,少爺在摳指
甲縫裡的髒東西,阿榮看著少爺。)
阿榮:阿你咧,有錢人家的少爺,你又是為什麼進來的?
少爺:(撇嘴)不小心把路人撞死啦。
阿榮:是喔,跟我一樣。
少爺:(不屑)差多了好不好。你有喝醉我沒有,而且我家有的是錢,你咧?你請的起律師
   嗎?
阿榮:(擔心)那你真的不怕出不去喔?
少爺:(起身,走向前)開玩笑,我可是我家唯一的男生,我爸早拿錢把上下都打通了好不
   好。
220



阿榮:你爸對你還真好。
少爺:(冷笑,自言自語)要是真的好,就不會他媽的一次也沒來看過我。
阿榮:你說什麼?
少爺:我說,我爸對我怎樣關你屁事!
阿榮:有錢真的是不一樣。那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阿。就是那個(比撞車手
勢)那個人阿。
少爺:男的啦,大概五十多歲吧。
阿榮:那他有家人嗎?
少爺:(聳肩)誰知道阿。反正律師會搞定就對了
阿榮:人家不是說「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你是為什麼不坐計程車?
少爺:你不懂啦,哪有人開賓士去夜店把妹,最後還給計程車載回家的,這樣很沒面子耶好
   不好。
阿榮:請你朋友開你的車載你回家阿。
少爺:那妹怎麼辦,我們真的有代溝齁。(隨意作起伸展操)當然是要裝沒醉,把妹送回她
   家,然後在她家睡覺阿。你那種看照片選老婆的方法早就過時了好不好。
阿榮:(搔頭,憨厚一笑)不過這樣也給我挑到好老婆。欸,你爸爸應該跟我差不多歲吧?
少爺:(冷淡)不知道,差不多吧。
阿榮:那你媽媽呢?
少爺:(冷笑,自言自語)你是說那個在外面養小白臉的老女人,還是我爸每天晚上去找的
   妓女。
阿榮:你說什麼?什麼妓女?
少爺:(不耐煩,面對觀眾大聲說)我說,女人都是妓女,可以嗎?我說我的家庭他媽的
   破碎到不行,可以嗎?我老爸天天找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去開房間,我媽在外面
   養了一票小狼狗,可以嗎?錢,是阿,他們是很有錢,從小送我去學鋼琴學畫畫學
   英文,還請家庭老師咧。我操,搞不好我看家庭老師的時間都比看到他們夫妻倆還
   多。媽的,我故意的,我故意要喝酒開車,我故意要撞死人,我故意的!
(難堪的沉默)
少爺:(冷靜下來)那你咧,幹什麼酒駕肇事?
阿榮:(低頭)我跟你不一樣啦。你一定不知道齁,晚上加班開砂石車一趟可以多賺三千
   耶。哀,晚上開車實在有夠累,只好喝阿比套沙士,結果……。
少爺:結果就連環車禍,五死三傷齁。
阿榮:(看著自己的手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多賺點錢,我兒子
   才剛出生沒多久,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
少爺:(打斷)什麼時候開庭?
阿榮:(緊張又害怕)下禮拜。
少爺:給你一個忠告。(阿榮抬頭,少爺轉頭,眼神交會。輕蔑)不要一直重複講同樣的
   話,看起來很像傻瓜。
(左側燈暗,右側燈亮。法庭。法官面對觀眾,證人席上站著一名中年女性。)
廖太太:(聲音顫抖)是的,那天晚上,我先生跟我說他去便利商店買包菸,連外套都沒
穿就出門了。然後,我才洗個澡出來就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我先生,說他已經
……(深呼吸控制情緒)說他出車禍了。
律師:廖太太,請問廖先生有喝酒的習慣嗎?
廖太太:他每天飯後都會喝一小杯酒,一小玻璃杯的酒。
律師:那廖先生有沒有可能喝醉了呢?您也說他出門時連外套都忘了穿,會不會是因為喝醉
   了所以……
檢察官:(打斷)抗議,假設性問題。
法官:抗議有效。
律師:廖先生平常晚上出門會穿外套嗎?
廖太太:會。但是那天可能是不太冷吧,所以沒穿。
律師:所以您不清楚廖先生沒穿外套出門的原因囉?
廖太太:(點頭)當時我在洗澡,他隔著浴室門對我說他要去便利商店買菸,我後來才發現
221



















221
他忘了穿外套。應該,就只是忘記而已。
律師:在醫院打電話給您之前,您都沒有懷疑過廖先生出門的時間會不會太長嗎?
廖太太:他有時候會在巷口抽根菸才進門。
律師:是車禍現場的巷口嗎?
廖太太:是的。
律師:庭上,我沒有問題了。
法官:恩,星期五早上開庭宣佈審判結果。休庭(敲槌)
(全場燈暗。)
第三場
(舞台分成兩半,左半邊是看守所會客室,右半邊是法庭。右側燈亮。)
(法庭上法官面對觀眾,少爺站證人席上,律師和檢察官分列兩旁,檢察官身旁是廖太
太。)
法官:(站起身。)現在,本庭宣讀判決。被告,鄭宇軒,被控酒醉駕駛,以及過失致死等
罪嫌,經本席裁決,獲判,無罪,當庭釋放。廖芳枝女士擁有上訴權,休庭。(敲
槌)
(法庭一陣騷亂)
律師:(走向少爺)恭喜你。(伸出手)
少爺:(轉身面對律師,但沒伸手)恭喜你獲得無罪的加碼費用。
律師:(縮回手,輕笑)我一向不會辜負委託人的要求。
少爺:看的出來。
律師:你父親要我帶話給您,他說……
少爺:(打斷)幫我辦一個案子。
律師:(輕蔑)喔?是性侵未成年少女,還是在看守所裡妨礙公務?
少爺:我有一個朋友在看守所裡,把他弄出來。
律師:(不屑的微笑)唷,這麼快就交到朋友啦,年輕人果然有活力。
少爺: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他也是酒醉肇事,他為了多賺錢半夜開砂石車,多喝了一點酒
   所以……
律師:(打斷)抱歉,我想勞工家庭無法負荷高昂的訴訟費用。
少爺:(驚訝)那他該怎麼辦?
律師:(置身事外)法庭會指派律師辯護,但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少爺:(微慍)因為他付不出錢來是嗎?
律師:沒錯,鄭先生,這世界就是這麼現實,有錢的人可以逍遙法外,沒錢的人一輩子幫別
   人揹黑鍋。(拿出信封遞給少爺)裡面是飛加拿大的機票,你父親「請」你去加拿大
   唸書。
少爺:(堅定)我請你。
律師:(疑惑狀)
少爺:(堅定)我給你錢,你去幫他辯護,把他弄出來。
律師:(輕蔑的笑)我想你搞錯了幾個方向,鄭先生。首先,你根本沒這麼多錢請我。第
   二,就算他可以脫身,你想還會有哪個公司僱用他嗎?
少爺:我不懂你的意思。
律師:我的意思是,(靠近少爺,小聲說)你他媽的用你爸的臭錢滾去加拿大吸安非他命
   吧,有錢人。
(律師從右側下場。少爺站在原地,雙手緊捏信封。隨後生氣的把信封撕碎。右側燈暗,左
側燈亮。)
(左側為看守所會客室,妻子和社工坐在桌子右側。妻子略顯害怕的探望著。阿榮從左側上
台。帶著手銬。)
妻子:(激動的站起來)先生,先生。(社工連忙安撫妻子情緒,兩人坐回椅子上。)
阿榮:(坐下,說國語)家裡好嗎?
妻子:(激動)好,好。先生,先生回家嗎?
阿榮:(抿嘴)最近,可能不會回家。最近(停頓)比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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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沒關係。
阿榮:寶寶呢?有乖乖嗎?
妻子:有,有。寶寶乖乖,喝ㄋㄟ ㄋㄟ。
阿榮:(轉向社工)不好意思,我太太不太會說中文。
社工:沒關係的,劉先生。(頓,打量阿榮)如果您想申請補助,我下次會帶表格來給您填
寫。
阿榮:申請什麼補助?
社工:低收入戶的補助。順便一提,劉先生,恩,恕我直言,如果您入獄的話,那麼可以請
   問有家人可以替您照顧妻小嗎?(阿榮既生氣又害怕)呵,是這樣的。劉太太目前是
   沒有工作能力的,而且連基本的人際溝通都不甚流利,恩,我只是代表勞工局詢問
   一下是否有第三人可以一起照顧你們全家的生活,你知道,輔導劉太太就業或什麼
   的。
阿榮:(微慍)這之後再談好嗎。
社工:也是可以的,那可以請劉先生給我您其他親屬的電話或聯絡方式嗎,如果未來出庭或
   是需要聯絡劉太太的時候會比較方便,您知道的,劉太太的國語能力並不強。
阿榮:(面對太太)不用幫我準備晚餐了,我今天不回去吃。
妻子:有,今天晚餐是炒青菜,蘿蔔湯。有飯,有很多飯,先生可以回家吃晚餐。
阿榮:(憐惜的看著妻子)我是說,我沒有回去吃晚餐。
社工:(不悅)劉先生,我想您也看見了,依照劉太太目前的溝通能力,我們真的需要您其
   他家屬的……
阿榮:(打斷)沒有了,我沒有其他家屬。
社工:(驚訝)我很抱歉。
阿榮:你應該要對我太太說抱歉。你不知道她有多努力在學中文。
(沉默)
阿榮:好好照顧寶寶,好嗎?
妻子:好的,先生。
阿榮:我很快就會回家,一定。(站起來轉身要走)記得,(小聲的說)要幫我準備晚餐。
妻子:先生……回家吃飯。
(背景音樂漸進:Aoi Teshima - The Rose。阿榮無聲的哭了起來,走向左側,退場。)
妻子:先生……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社工:(靜默)
妻子:先生……是不是做錯事情。(停頓)警察是不是,抓錯人。
社工:劉太太(遞給她名片)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如果,如果你想看劉先生的
   話,就打給我吧,我隨時帶您過來。
妻子:先生……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社工:(起身)劉太太,我們走吧,時間已經到了。
(太太搖頭,坐著。左側燈暗)
(背景音樂漸弱。右側燈亮,法庭。檢察官和律師分站兩旁,律師旁邊站著少爺。燈亮後阿
榮被法警緩緩帶入,法警退場。)
少爺:(俯身向阿榮)抱歉,我的錢不多,請不到最好的律師。我……我現在在咖啡店打
   工,我靠自己賺錢。
(阿榮轉向少爺,欣慰的笑笑)
少爺:阿榮,我……
阿榮:我知道,謝謝你。(轉頭看看觀眾)很可惜,我太太沒來。
少爺:我馬上幫你打電話。(拿出手機)幾號?
(法官走進,律師示意少爺肅靜)
少爺:幾號?快呀!
(阿榮搖搖頭,面對法官。)
法官:法庭上請保持安靜。
(全場安靜,法官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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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現在,本庭宣讀判決。被告
少爺:(打斷)我對他家人很好,你知道嗎,阿榮,我每天去他的靈堂前拜拜,我要把我未
   來賺的薪水的一半都給他太太,我
法官:(敲槌,不悅)請維持法庭肅靜,被告方。
(全場安靜,法官繼續)
法官:本庭宣判,被告劉長榮,被控酒醉駕駛,以及過失致死等罪嫌,經本席裁決,獲判
(右側燈暗,維持一盞燈照在阿榮身上,左側燈亮。一樣的看守所會客室,妻子和社工維持
一樣的姿勢。背景音樂漸強。)
社工:劉太太,走吧,時間已經過了。
妻子:(小聲但堅定的)我喜歡先生。
社工:劉太太……(欲言又止)
妻子:(起身)走吧。(對社工鞠躬)謝謝你帶我看先生。
社工:(略哽咽)走吧,寶寶還在家等呢。
妻子:恩,回家,喝ㄋㄟ ㄋㄟ。
(社工站定看著妻子,妻子從舞台左側慢慢走向右側。走到右半邊時抬頭看向站在席上的阿
榮,但是阿榮並沒有看她。妻子從右側下台。)
(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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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屎故我在
第一場:使命
背景:S已經靜坐多日於提款機旁。路人總行色匆匆的經過,漠不關心,H騎車在靜坐地點
   前停下。
人物:
C:隨便都好,隨遇而安。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人。
H:暴躁魯莽的路人
S:學生,充滿理想主義不可自拔的小子,自以為正義。
----------------------------------------------
(H停車)
H:借過借過借過啦
S:(在紙上寫著我在靜坐)
H:靜坐干我屁事,我要領錢啦。我沒有時間浪費,別人有我沒有啦。
S:(仍然不動)
H:有話就講阿,坐在哪裡別人是會知道你要幹嘛唷。
S:靜──坐不可以說話。
H:那妳就回去坐好不要擋路,我要領錢,這路是大家的,每個人都有路權啦。
S:你也太沒有禮貌了吧!你有必要這麼匆匆忙忙的嗎?慢慢來不是很好嗎?(理直氣壯)
而且這裡不能停車,這是人行道耶,很沒有公德心。
H:師父,善哉善哉,我趕時間,借過讓我領個錢好嗎?(推擠)
S:你為什麼趕時間?
H:我?我兒子在靜坐。
S:你在回答什麼啊?我是問妳為什麼趕時間?
H:喔,干你屁事,就有人叫我去匯錢啊。
S:誰?是詐騙集團嗎?
H:你不要管我啦,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S:喔,你自己小心,不要被騙。
H:你真的很雞婆。(走過S)
S:可是這裡還是不能停車啊,不能停就是不能停。
H:(疑惑)那妳還不是可以停在這?
S:什麼?
H:那妳怎麼可以停在這?
S:(四下張望)我沒有停車啊。
H:那你憑什麼把你自己停在這?你不覺得你跟車一樣擋路又礙眼嗎?
S:欸我是……我是在靜坐,為了我正義的訴求好不好。
H:笑話,你正義,我還鄭亦螢勒?我不是你們這種閒學生,整天沒事吃飽太閒,就愛沒事
找事做,我還有很要緊的事情要忙。(停車走向提款機)
S:你不能把車停在這啦,SIR,我要報警囉。
H:怎樣,你還以為你是三歲小孩,會吵就有糖吃是嗎?報警?你報啊!根本就沒這麼嚴重
  好嗎?你想上報就說啊!需要我幫你CALL台SNG車來你才高興是吧?
S:(擋在ATM前面)你也太蠻橫霸道了吧,大家都很不爽在看你唷!
H:(對台下說)對啦我最蠻橫霸道啦!台灣的路都你開的啦。明明就是你在這裡大聲嚷
  嚷,想要引起大家注意。我、只、是、想、停、車、趕、快、領、個、錢。(推開S,
  拿出金融卡領錢)
(C經過靜坐地)
C:你怎麼只有一個人在這裡,我等一下來陪你好了。
S:你來靜坐的嗎?你也認同我的理想嗎?
C:(自顧自的走下台去,搬了個馬桶出來)(唱)每一個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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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他會沖去你所有煩憂你有多少苦痛,你有多少失落,他會幫你全部都帶走。
S:喂,我先來的,你不要把馬桶放在我旁邊,我的訴求是很高尚的,不要汙衊我的訴求。
C:(對馬桶說)人們總是極度忽略早晨起來第一次排便完的快樂,卻極度誇飾那愛情中
  的喜悅。」(對S說)我的屎就跟你的理想一樣珍貴。我是解決大家的訴求,我也來靜
  坐,我要跟你一起奮鬥。(對馬桶唱)妳最珍貴,妳最珍貴~
S:(對台下大聲朗讀)根據憲法,我有人權,誰都不可以無視我的發言。
(C轉頭看了S一眼,以呼應S)
C:(撫摸對馬桶說)我今天又看到新聞,鱷魚又被放出來了耶,好可怕唷。而且聽說她藏
  了很多食物在世界各地,該不會也藏在你這裡吧。
(C掏馬桶,掏出了七百億,把前往天花板撒,不在乎貌)
(H領完錢出來,把錢收進皮夾裡,瞧了地上一堆錢,急忙抓幾把後要騎車走)
S:喂~你不要走啊,錢又不是你的,你不要亂拿。
H:錢也不是你的啊,先搶先贏。你乖乖回去坐吧你!
S:欸~你那甚麼態度啊,錢不是你的本來就不該拿啊。
H:(不理S,收錢準備走人)錢本來就沒有該是誰的好嗎,少在那裡自以為正義了。
S:你把錢留下唷,不然我要報警了!
H:哼同學你真蠢,我才不要勒!
(S、H各搶著錢僵持不下)
C:(再往馬桶裡掏,被一隻鱷魚咬住,鱷魚跑了出來)啊~好痛。(把鱷魚甩進馬桶,然
  後沖水,用食指指著馬桶指責說)你怎麼可以窩藏逃犯呢?
S、H:這到底什麼世界!(錢落在地上)
(C再從馬桶裡掏出飲料、麵包、一隻草莓冰)
C:天氣這麼熱,你們要不要吃冰?
(H、S都鬆手,然後坐下)
H:不會早點拿出來嗎?
S:……(默默接下草莓冰)
H:(急忙拆開冰,吃了一口)(對C說)這甚麼鬼東西啊?你不知道我最討厭草莓嗎?
S:可是……(想插嘴)
H:(丟掉冰棒)不用可是了,我不要吃了,我就是討厭草莓。
S:(對C)你幹嘛跟馬桶說話。
C:我在跟他聊天,他是我朋友
S:朋友?
C:當然,這是潮流。(對馬桶說)你說是吧?
H:才不是勒。(C脫褲子,準備上廁所)
S:欸,你在幹嘛,請穿上你的褲子,這裡是公共場所耶。
C:我在解決我的訴求。
H:你有點規矩,好不好?
S:這裡是公共場所,大家都會看到你上廁所。
C:我知道阿,這──是公廁啊。
S:我再說一次,請你把褲子給穿上。
C:無論你說多少遍,我就是想要在這裡大便。
S:你怎麼一點公民的SENSE都沒有?台灣是個文明的地方好嗎?
H:早八百年前你媽就已經教過你不能在大庭廣眾丟人現眼的了好嗎?把你的屁股收起來,
快點把你的屁股收起來。
(H氣憤的離開C,準備騎車,坐在車上)
C:有人可以在這裡種草莓,為甚麼我就不可以去施肥呢?(坐在馬桶上,手托著臉)你不
  懂阿,我這是在排泄。
H:我懂我有眼睛,而且很臭。(依舊坐在車上,戴起口罩)
S:你妨礙風化了。
C:你不懂,你們也妨礙了我,但是我都沒有說甚麼。基本上只要是人,都看不見自己大便
  的樣子,除非你用鏡子照你自己。那妳又怎麼知道這樣是不堪的呢?為甚麼只是上個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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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會難登大雅之堂?
(指S)你到底受誰影響,讓你覺得這是不對的?
(指H)你可以說她是臭的,但你沒有必要惡毒的批評她。臭味是屎原始的狀態,當初
  國中老師第一課就上了雅量,要你們學會包容的,你們這樣又何嘗不是病態的?
(指眼睛)你們這樣又何嘗不是在我的瞳孔裡大便呢?
S:……我是為了大家的福利在打拼。(又吃了一口冰)才不是妨礙呢!為甚麼你要帶著一
個馬桶啊?你是不是沒有朋友?
C:(唱)每一個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輩子你都不能沒有,我的秘密太多,我
的夢想太重,你會慢慢的懂,親愛的馬桶。(看周圍)你還不是一樣沒有朋友?
S:我正在為你們的自由打拼,又不是只有我自己的,也是大家的。
C:你就是想逞英雄囉?(H騎走)
S:我……都是為了天下。
C:所以你很會武功囉?
S:我不會武功,現在不流行了。
C:你真的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S:我……相信我有某種使命。(神氣)
C:使命,什麼使命?送快遞嗎?
  (學廣告詞)fedex使命必達!
S:我覺得我就是可以作一些事讓世界變好一點。
C:例如?
S:靜坐?
C:你覺得靜坐可以讓世界變好?
S:嗯!
C:你覺得你做在這裡什麼也不作會讓世界變好?
S:我沒有什麼都不做阿!
C:這到底是使命,還是屎命?
S:你在說什麼啊?!
C:你看起來很疑惑,也很心虛。
S:我被你們搞的不知道該相信甚麼啦,這到底是甚麼世界?
C:我只能相信你(對馬桶說),這就是世界啊。每一個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個按鈕,他
  會沖去你所有煩憂。
S:或許,我只是想當英雄。
第二場 數大便是美
背景:仍然是靜坐棚。
人物:C、S一同在靜坐棚中。
B自舞台右邊牽狗走入。
H:(全裸,用樹葉遮擋重要部位。)
------------------------
開始時只有燈光打在C上,C正在甲地上廁所。標記1號。
C:一。
(燈暗)
(燈亮)
(B牽著狗要過馬路)
S:先生,需要幫你嗎?(S上前攙扶)
B:(大力推開)
S:先生,現在是紅燈,你還不能過唷。
B:為什麼?現在是綠燈,我當然可以過。
S:現在明明就是紅燈,你過馬路很危險耶,萬一被車撞怎麼辦?
B:現在明明是綠燈啊,我過馬路很安全。
S:哎唷,不能過就是不能過。(眼睛瞄紅綠燈,燈換)
227



















227
S: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回去坐吧你。
C:(C在乙地上廁所,沖水,標記2號)二。
B:(欲走過馬路)(燈轉綠)(卻又停了,拿下眼鏡,瞪了S一眼,狗吠)
S:先生,現在綠燈啦,可以過了
B:(不動)
S:你怎麼不過呢?快啊!不然等下又要變紅燈了。
B:(對C說)你憑什麼站著上廁所?
C:站著和坐著有差嗎?
B:當然有,你是女的,就該蹲著上廁所阿。
C:為~什麼?
B:因為……(想理由貌)你就是該蹲著上廁所。
C:為什麼?
B:這樣才不會弄髒。
C:那你也可以蹲著上啊。
B:不一樣,男生站著就不會弄髒了。
C:(點頭)聽起來很理所當然。那我下次就蹲著吧。
B:很好!
S:先生,現在這個年代是很強調男女平等的。
B:這個年代很多無聊的人想插嘴。
S:先生,你還是快點過馬路吧。
B:都紅燈了,怎麼過?要我被車撞死嗎?
S:現在明明是綠燈,你為什麼就是不聽我的呢?
B:你誰啊?我吃的鹽都比你吃的米多呢!還要我聽你的,都是你害我不能過馬路。
C:(C在丙地上廁所,沖水,標記3號)三!
S:我只是想幫你。
B: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鼻子吸空氣)什麼味道?
(現場釋出芳香劑的味道)
S:對阿,好香。不知道是誰噴香水。
H:(偷偷默默進入靜坐棚)
B:你看,有人要偷你的東西。(走下台)
S:你來幹嘛?這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給你偷。
H:(繼續找東西的樣子)
S:你到底在幹嘛,你要什麼東西就說啊?一直在那裡找東找西別人會怎麼想?
H:(找到一瓶水,急忙的喝完)
S:喔~原來是你,你想喝水,早說啊。
H:我昨天經過你們這裡,發現你過的還不錯阿,有吃的有喝的。
S:你為什麼來這裡?
H:我昨天遭小偷。
S:遭小偷?真的假的?那報警了嗎?
H:他們在忙,沒空處理。
S:怎麼可能沒空處理,這很要緊耶。
H:警察都去支援遊行了。
S:那你有什麼東西被偷了?
H:我所有的東西都被偷了啊,我的房子,我的車子,還包括我身上的衣服,也都沒了。
C:那你就跟我一樣了耶。(握手)
S:這社會太誇張了,連基本的人權保障都沒有。
H:有阿,你有房子住(打量看著靜坐棚)。你這裡可以借我住嗎?
S:恩,好啊。
H:(拿報紙鋪在地上當床)
S: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靜坐嗎?
C:(C在丁地上廁所,沖水,標記4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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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你是不是有便秘的習慣?
S:你幹嘛問這個?
H:因為妳都不用上廁所啊!
S:我也很想上啊,但是我只有一個人,要有人顧這裡啊。
C:(C寫字條,丟進馬桶,沖走。開始數自己的大便,聲音漸大)一、二、三、四。一、
  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S:可不可以請你安靜一點。
B:(牽著狗要過馬路)
S:先生,現在是紅燈,你還不能過唷。
B:又是你?現在是綠燈,我當然可以過。
H:對阿,現在是綠燈啊,她為什麼不能過?
S:現在明明就是紅燈,你過馬路很危險耶,萬一被車撞怎麼辦?
B:現在明明是綠燈啊,我過馬路很安全。
H:你想要害他嗎?你怎麼這麼惡毒?
S:我沒有啊,現在明明是紅燈耶!
B: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回去坐吧你。
H: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別人會以為你很怪。
C:(在戊地上廁所,沖水,標記5號)一、二、三、四、五。
B:(欲走過馬路)(燈轉綠)(卻又停了,拿下眼鏡,瞪了S一眼,狗吠)
S:先生,現在綠燈啦,可以過了
B:(不動)
S:你怎麼不過呢?快啊!先生,你還是快點過馬路吧。
H:(對B)你別理他,他是神經病。
B:都紅燈了,怎麼過?要我活活被車撞死嗎?
S:現在明明是綠燈,你為什麼就是不聽我的呢?
B:你誰啊?我都走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呢!
S:這到底什麼世界啊!怎麼感覺什麼東西都是相反的?
C:你的使命勒?你不是一直想要倒反為正嗎?(數大便)一、二、三、四、五。
第三場:S、C在靜坐棚中。
T:第二名靜坐者。
(T也來)
-----------------------
S:你又是誰?
T:我?你們這裡不是在靜坐連署嗎?不是大家都可以來嗎?C:恩,歡迎,如果有需要的
  話,公廁在這裡(指馬桶)。
S:喔,我以為你又是來亂的。
T:喔……(掏出口香糖)先生,幫個忙啦!買一條好不好?騙你的啦!就想說來靜坐,支
持你們一下啊。
S:真的假的?
T:真的啊!我看電視新聞報的啊!沒想到人這麼少耶(拿出煙抽)弟弟啊,你幾歲啊?
S:恩,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耶。還有,三人以上的公共場合,不能抽煙!
T:喔!(把煙丟進馬桶,沖水)
(現場安靜一陣子,大家都坐著不發一語。)
(S眼框泛淚,開始哭)
T:啊你怎麼哭了?(拿出煙)要來一根嗎?
S:(搖頭)
T:不抽可惜啦(抽煙狀)。
S:為什麼之前我希望別人聽我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對我視而不見,現在我想要一個人靜一
  靜的時候,又跑出了一個說要來靜坐的人呢?為什麼我總是特別倒楣,為什麼總是沒有
  人可以順我的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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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T:你不高興我來唷……,不然我走。
S:別……(食指放在嘴前,如吸煙狀)
T:(起身欲離去)
S:別走啊~
T:什麼?
S:我是說,別走。(低頭沈默約二十秒)(開始哭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哭,明明就沒
  什麼好哭的。我覺得我好像注定就要失敗,我從來沒有成功過什麼,而且我知道我一旦
  開始了這樣想,我就沒辦法停止,最後也真的一事無成。
T:也許是你太急了啦。你一次想說的話太多了,就像你把每一件新衣服都穿在身上一樣。
你不能在把所有華麗的東西都掛在身上。像這個,還有這個。(坐著托腮看S)
S: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T:你不是很希望別人注意你嗎?
S:我有說嗎?
T:是沒有,但我感覺的出來,好像沒什麼人要理你。
C:(上完廁所,沖水。不通,C大力拍拍馬桶,查看)
S:(臉紅)還好吧?
S、T:(對C)你還好吧?
C:OH~NO。我親愛的馬桶。(開始往馬桶裡嘔吐。)
S:你幹嘛一直看我。
T: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嗎?
S:我當然記得,我有我的訴求。
T:你有你的訴求。
S:對!
T:我覺得你根本是為了訴求而訴求。
S:我才不是。
T:你高SAI的使命只是需要別人注意你。你還在叛逆期嗎?還是肛門期?還是口腔期?
S: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好好聽我說話?難道我只是想要別人知道我也不行嗎?有時候我
  反而寧可我是大便,至少大家還會嫌棄我,我還會覺得我是必須的。
C:(哭腔唱)每一個馬桶都是朋友,可以真心相守,一輩子你都不能沒有,我的秘密太
  多,我的夢想太重,你會慢慢的懂,親愛的馬桶。
T:你要別人知道你甚麼?你說啊我在聽。但是……你根本不確定你的使命是什麼。
S:我根本不確定我的使命是什麼,我知道什麼是什麼又怎樣?我需要的只是只是你們有人
聽我說話。
T:你真可悲,我都快幫你掉淚了。
S:我想回家了。
T:你該回家了。
S:也好。
T:你也知道,有時候搞運動就如同衛生紙,只供人短暫使用的,用完就丟的。
S:我以為來靜坐我就可以當煙火或是仙女棒。
T:但是你充其量只是一跟香煙或是炮灰。
C:這是一種選擇的後果,上完廁所後,你也可以選擇用水洗,那麼一來衛生紙就可以久一
  點才離你而去。
T: 如果連你都懷疑你自己了,那你到底想要說服誰呢?
S:(垂頭喪氣走下舞台)
C:(拉出捲筒衛生紙,一捲一捲在地上亂滾,隨意抓起一張一張撒向天空。)
第三十七屆鳳凰樹文學獎籌備團隊
總召  
孫伃
執秘  
許馨芳
行政組
   組長:陳奕蓁 陳如盈
   組員 蔡思于 吳佩珊 周玟坊 陳淑美
      鍾依娟 周沛羽 林藝欣 方文君
評審組
   組長:江乃欣 塗惠雯
   組員:尹郁姍 林憶均 李欣穎 蔡喬安 連鈺屏   
      許嘉真 高晨祐 宋艾蓁 陳楓桂 李采易
      林怡如 蕭如君
編輯組
   組長:蔡宜家 林依儂
   組員:林齊薈 凃守禧 吳誌桓 莊婷雅 張君睿
      許詠淩 周沛帆 李鍾菁 譚羽庭
事務組
   組長:何子雨 沈保亨
   組員:張哲嘉 王怡珊 牛雅欣 劉逸方 陳世耀 
      鄒大晟
美宣組
   組長:鄭婷允 
   組員:翁羚雅 盧俞潔 盧佳 徐佳穗
會計組
  
組長:郭泊汝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發 行 者: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
      主辦單位: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
執行編輯:蔡宜家
      資料整理:林齊薈 凃守禧 吳誌桓 莊婷雅 張君睿
           許詠淩 周沛帆 李鍾菁 譚羽庭 林依儂 
      封面、封底設計:蔡宜家
      特別感謝:謝家欣 
      出版日期:民國九十八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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