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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從秦漢到隋唐,中國歷史上的大一統體制經歷了從建立、鞏固到瓦解、重建的第

一個循環。後世每以漢唐並稱,實則兩朝的歷史進程既有驚人的相似,又有內在的連續,
更有顯著的差異。其斷續異同之間,蘊含著中國古代歷史演進的某些特點及規律。

中圖分類號:K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579(2004)03-0001-10
治 史者每以漢唐並稱,乃因漢唐同被奉為古代盛世的典範(註:趙宋時,舉凡典章制
度,均以“漢唐故事”為理應遵循的典範。
《宋史》卷 8《真宗紀三》:“(天禧 五年,1021,

冬十月):壬子,依漢唐故事,五日一受朝。同書卷 98《禮誌一》:“嘉祐中,集賢校理江
休復言:‘……乞依漢唐置廩犧局。下禮院
’ 議……(如休復言)置廩犧局。”余不備舉。)。
無論從國力的強盛,版圖的奠定,還是從經濟文 化成就及其相應的國際地位,漢唐都無
愧於盛世之稱。漢族、漢語,作為指代華夏民族及其語言文字的稱謂;唐人、唐裝,作為中
國人一種自豪的稱呼,自漢唐以來 行用至今,表明漢唐文化具有超越一朝一代的影響力
和生命力。漢唐中隔四百年,其歷史演進過程卻極為相似。透過狀若循環的相似性,兩朝歷
史內在的連續性,時 代特質的差異性,亦在在可見。從其異同斷續、循環往復之間,我們
可以窺得中國古代歷史演進的某些特點和規律。

  一、漢唐歷史的相似性

漢唐歷史進程的相似性十分明顯,學者已有論列(註:如王大華《漢唐歷史進程相似原
因初探》,《陜西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1984 年第 4 期;徐連達等《漢唐科舉異同論》
《歷史研究》1990 年第 5 期;秦暉《漢唐商品經濟比較研究》,《陜西師範大學學報》(哲社
版)1991 年第 2 期;許兆昌《秦漢隋唐現象論略》,《社會科學戰線》2000 年第 6 期。余不
備舉。),茲就其主要方面分疏如下。
第 一,漢唐都是前承一個強大而短祚的統一帝國(秦、隋)而建立起來的大一統王朝。
一方面,漢唐分別接受了秦隋在立國規模和制度建設方面的豐厚遺產,即“漢承 秦制”和“
唐承隋制”(註:如《漢書》卷 100 上《敘傳》載班彪論“漢家承秦之制,並立郡縣,主有專
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雲雲;按漢法律、歷法等皆承秦 制。唐承隋制,陳寅恪先生名著
《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所論已詳。),同時還應包括馳道、直道、長城、靈渠、大運河等維持
一個龐大帝國所必須的物質條件。對 於漢唐來說,通常與大規模創制立法和舉辦巨大公共
工程相伴隨的社會震蕩和制度成本,遂因前有所承而大大減省;另一方面,漢唐充分吸取
了強大的秦隋帝國其所 以一朝覆亡的深刻教訓,避免了重蹈覆轍。總之,歷史老人似乎有
意選擇短命夭折的秦隋作為鋪墊和預演,使漢唐得以成就長治久安的盛世偉業,所謂“秦
兼六國, 隋混南北,適為漢唐驅除”。[1](p.1167)
更重要的是,漢唐所承之秦隋,其歷史進程及命運亦有驚人的相似,從而構成其繼承
者歷史相似性的基因。
秦 隋都是經過長期分裂之後(假設西周亦為統一王朝)而建立起來的大一統帝國,它
們的出現順應了分久必合、走向統一的歷史大趨勢。既是歷史發展的趨勢,就不會 因秦隋
的夭折而消失,歷史總是頑強地為自己的發展開辟道路。漢唐的出現適逢其會,它們代表
著相同的歷史趨勢,負載著相似的歷史任務。
秦隋開國皇帝都是順應歷史發展、大刀闊斧改革的 一代英主,“(秦)始皇並吞六國,
(隋)高祖統一九州”,建立了強盛的統一帝國,但他們在選擇接班人上均出現重大失誤
(秦不立長子扶蘇、隋廢太子楊勇), 以致兩朝都出現了歷史上堪稱典型的亡國之主(秦
二世、隋煬帝)及其殘暴統治,導致諸多特征相同的農民大起義,使新生的統一王朝二世
而亡。[2]社會經濟亦瀕於崩潰:《漢書·食貨誌》載西漢初:“民失作業,而大饑饉。凡米石
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天下既定,民無蓋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
車。”《隋書·楊玄感傳》載隋末:“黃河之北,則千裏無煙,江淮之間,則鞠為茂草。”
吸 取秦隋覆車之鑒,同為漢唐開國君臣最為關註的課題。劉邦曾請陸賈“試為我著秦所
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唐太宗要求侍臣“為朕思隋氏滅 亡之事”,
自稱“將欲覽前王之得失,為在身之龜鏡”。所謂“前王之得失”,也主要指隋亡教訓(註:
《史記》卷 97《陸賈傳》,第 2699 頁,中華書局 1982 年第 2 版。
《冊府元龜》卷 554《國史
部·恩獎》,第 6657 頁,中華書局 1960 年;吳兢《貞觀政要》卷 1《政體》,第 21 頁,卷
8《務農》, 第 279 頁,嶽麓書社 1996 年。)。在記載太宗與侍臣論政的《貞觀政要》以及
當時成書的官修《隋書》中,“亡隋之轍、殷鑒不遠”,是一以貫之的主題。
魏 徵曾在《隋書》卷 70 末“史臣曰”中,指出“隋之得失存亡,大較與秦相類”。按秦隋之
亡,有一個共同的原因,就是過役民力,急政峻刑。因此漢唐之初,都相 應推行了輕徭薄
賦、簡政緩刑、與民休息的清靜無為政策。兩朝建立不久,漢約二十余年,唐僅十余年,即
分別出現彪炳史冊的“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有關 這兩個治世的研究極多,無庸贅述,
這裏只指出一點,若就人口繁庶、經濟軍事實力強弱而言,兩個治世都遠沒有恢復到此前
的秦朝和隋朝,它們為後世所津津樂道者,即在於一反秦末、隋末之暴政,政治清 明,社
會穩定,慎用民力,農民負擔稍輕,生產生活條件有所改善,“無饑寒之弊”而已(註:關
於社會穩定:《漢書》卷 4《文帝紀》末“贊曰”:“(孝文)專 務以德化民……斷獄數百,幾
致刑措”。
《貞觀政要》卷 1《政體》:“商野旅次,無復盜賊,囹圄常空,馬牛布野,外戶不
閉。”關於慎用民力,經濟回升:《漢 書》卷 23《刑罰誌》:“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勸趣
農桑,減省租賦……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口浸息。
”《貞觀政要》卷 8《務農》、卷 6《儉約》載,唐太宗以“兵戈屢動、土木不息”,必奪農時,“所
以抑情損欲,克己自勵”;“於是二十年間,風俗簡樸,衣無錦銹,財帛富 饒,無饑寒之
弊”。)。
第二,憑借前期“治世”的基礎,漢唐中期分別出現了漢武帝盛世和唐玄宗開元盛世,
無論文治還是武功,二者都臻於漢唐極盛,並堪稱中國歷史上盛世的典範。兩個盛世在諸
多方面表現出相似的特征,進一步顯示了漢唐歷史發展中的相似性。
《史記》卷 30《平準書》稱漢武
漢 唐盛世都以社會經濟高度發展、綜合國力明顯上升著稱。
盛世:“至今上(武帝)即位數歲,漢興七十余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 水旱之災,民則
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余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
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開元盛世則如杜 甫《憶昔》所頌:“憶昔開元全盛
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

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織不相 失。《平準書》所謂數十年“國家無事”,以及《資治通
鑒》卷 217 玄宗天寶十四載(755 年)十一月條載安祿山起兵南下前,“海內久承平,百
姓累世不識 兵革”,不無誇張地描繪了當時倉廩富實、國泰民安的盛世之象。長期承平,使
小農經濟取得長足發展,與之相應,國家控制的在籍小農數量,也在漢唐盛世分別接 近
或達到兩朝高峰(註:漢武帝時無戶口總數,至平帝元始二年(公元 2 年)有戶 1223 萬
余,口 5959 萬余,見《漢書》卷 28 下《地理誌》。唐在籍戶口 數,以天寶十四載(755
年)為最高,凡戶 891 萬余,口 5291 萬余,見《通典》卷 7《食貨)。)。在籍編戶是國家
的賦役承擔者,其數量的增長意味著國 家財力的增長。
正是憑借著開國以來長期積累的雄厚國力,漢唐成為中國疆域擴大的兩個重要時期,
也是境內各民族間接觸和交往空前發展,中國多民族國家壯大、發展的兩個重要時期。
在 漢唐前期的北邊,分別存在著一個強大的遊牧民族——匈奴和突厥,雙方關系的發
展亦頗有相似之處:“漢、唐之初,兵革才定,未暇治邊圉,則屈意以講和。承平 之後,我
力有余,而外侮不已,則以兵治之,(漢)孝武之於匈奴,(唐)太宗之於突厥頡利是也。
”[3](p.9957)漢初因匈奴強盛,囿於國力,不得已 與之和親,至漢武帝主動出擊,將匈
奴驅逐至漠北以遠,張騫“鑿空”的西域,終於與內地聯為一體。武帝還出兵西南夷和東北、
東南各民族地區,開廣三邊,設置 郡縣。唐初東突厥強盛,一度兵抵渭北,威脅長安,唐
高祖甚至準備遷都山南以避其鋒。[4](p.29)至太宗朝遂發兵反擊,滅東突厥,高宗時繼續
對周邊各 族主動用兵,當玄宗開天極盛之時,疆域“東至安東府(治今遼寧義縣東),西
至安西府(治今新疆庫車),南至日南郡(治今越南清化北),北至單於府(治今內 蒙
呼和浩特),南北如前漢之盛,東則不及,西則過之”。[4](p.1393)而六都護府所轄羈縻
州之所及,更遠至今伊朗、俄羅斯境。漢唐全盛時的疆域, 奠定了中國版圖的基礎,趙宋
時疆域漸蹙,而言及中國故境,時人仍“以漢唐為正”。[3](p.10750)
漢唐帝國作為當時東方的“超 級大國”,其實力足以與歐亞大陸西端的強大帝國羅馬帝
國和阿拉伯帝國相抗衡,在經濟文化的發達程度上亦未嘗稍遜。漢唐又憑借其強大的綜合
國力參與境外角 逐,爭奪亞洲霸權,當漢唐盛時,她們作為東亞宗主國的地位不容置疑,
隋唐兩朝先後傾國力東征高麗,即緣於此。
中國傳統文化在 處理周邊民族和國家的關系時既重夷夏之防,又有以德懷遠的傳統,
而夷夏之別又“重在文化而不在種族”(註:《論語·季氏》:“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
” 172 頁;同書《子路》:“近者悅,遠者來。第
之。既來之,則安之。第 ” 139 頁。楊伯峻《論
語譯註》本,中華書局 1980 年。夷夏之別重文化而不重種 族,陳寅恪先生有精辟論述,
請參拙撰《內藤湖南和陳寅恪的“六朝隋唐論”試析》,《史學理論研究》2002 年第 3 期。)。
當漢唐全盛之時,憑借其強大的軍 事威懾力和足夠的文明吸引力:在民族政策上和親與
征戰並重,悅近而來遠,故漢臣有“漢與匈奴合為一家”,[5](p.3801)“諸侯賓服,威振
四 夷,……天下平均,合為一家”之言,[6](p.3206)唐帝有“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
獨愛之如一”之語;[7](p.6247)在國際交流上則因 充滿自信而視野廣博、胸襟開闊,既大
膽開放、積極輸出,又勇於引進、廣泛吸納,中外的使節,商隊,復有傳法的僧侶,更仆往
來於海陸交通線上,絡繹不絕。漢 武帝時絲織品及銅鏡、玉器等手工業品的西輸,西域樂
舞以及苜蓿、葡萄、烏孫天馬、大宛汗血馬等動植物的東傳,以及唐代國際化程度之高,因
各種目的來唐並長 期居住的異族異國人數量之多,均為眾所周知的史實。
第三,漢唐的典章制度沿革、國勢盛衰替變及其原因,也有諸多相似之處。漢唐的政治
制度,隨著兩朝歷史的發展,很多方面都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其中有不少相似的變化。
漢 代的三公制,因武帝時建立中朝,削弱相權,至東漢時“雖置三公,事歸臺閣”,[8]
(p.1657)三公制破壞。唐初的三省制,軍國大事由三省長官合議於 政事堂,其後尚書省長
官須加同中書門下三品稱號才是真宰相。至玄宗時將政事堂改名中書門下,他官加同平章
事之銜參政,三省長官漸次被排除於宰相之列,三省 制名存實亡。
又如兵制,西漢推行郡縣普遍征兵制,包括戍守宮城的南軍,均征自郡國定期番替的
衛士。武帝為加強中央軍力,創建八校尉,為 中央常備軍,士兵多來自招募,其後募兵制
逐漸發展,至東漢明帝永平元年(58 年)七月,“募士卒戍隴右,賜錢人三萬”,[8]
(p.99)被認為標誌著漢 代募兵制全面取代了征兵制。唐前期行府兵制,府兵征自民間,分
番宿衛京師,防守鎮戍,或奉命出征,發生戰爭時往往征發兵士征行或遠鎮,稱為兵募。
府兵和兵 募的集兵方式都屬於征兵制。及至玄宗時開始招募南衙宿衛及長征健兒,開元二
十五年(737 年)詔令招募兵防健兒,募兵制遂最終取代了征兵制。[9] (pp.405-428)
漢唐鼎盛時大規模的開邊拓疆,或以重兵屯邊保衛國土,都必須維持一支數量足夠的
常備軍。而帝國遼闊的疆域和漫長的邊境線,則在戰略上 必須要求屯集重兵於要害之地,
建立防守反擊均機動有力的邊防體系,這就決定了龐大的軍費開支和高額的統治成本不可
避免,從而形成巨大的財政壓力。史載漢武 帝“外事四夷,內興功利,役費並興”,文景以
來的公私積蓄用光、“府庫並盡”、“縣官大空”,“大司農陳臧錢經用,賦稅既竭,不足以奉
戰士”,以致“天下 虛耗,人復相食”,[5](pp.1136-1162)“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
者四十萬”。[5](p.2197)當此之際,為了緩解財政危機,於是 “興利之臣自此而始”。漢武
帝不惜打破商人不得任官的舊規,任用大商人東郭鹹陽、桑弘羊等主持財政事務,[5]
(pp.1157-1164)通過他們相繼 采取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統一鑄幣,以及重征商賈財
產稅(告緡)等重大措施,以緩解財政危機。玄宗時代集兵方式上的變征為募,邊境節鎮
系統的形成,導致 “邊緣數十州戍重兵,營田及地租不足以供軍”。[10](p.1373)“自開元
中及於天寶,開拓邊境,多立功勛,每歲軍用日增”。[11] (p.110)“開元初每歲邊費約用
錢二百萬貫,開元末已至一千萬貫,天寶末更加四五百萬矣”。[11](p.3780)當時玄宗“慨
然有制禦夷狄之 心”,而苦於“國用不足”,於是有宇文融等“揣摩上旨”,“欲竭人(民)
財乘主之欲,殫天下之力以供國”,[12](p.3907)於是“財利之說興,聚 斂之臣進”。[10]
(p.1342)《舊唐書》卷 105 字文融、韋堅諸人列傳,就是這批“聚斂之臣”的合傳。本於《禮
記·大學》“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 盜臣”的傳統,唐人柳芳、李德裕各撰有《食貨論》一篇,
[12](pp.3907-3908)對桑弘羊、宇文融輩大加譏刺。
唐代開邊拓 疆及在要害緣邊之地設立軍事重鎮,更嚴重的後果是造成內輕外重,節帥
最高地方長官化,“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財賦,以布列天下”,
[10](p.1328)最終釀成安史之亂,形成藩鎮割據局面,所謂“邊兵弱則夷狄為患,畿兵弱
則邊兵為患,推唐弊源,只緣開邊太廣,……(安)祿山反以 邊兵制變,則吐蕃、回紇乘
間而人”。[1](p.1172)此弊不獨唐代,漢代亦然。漢代地方行政制度為郡縣兩級,郡以仰
達君相,縣以俯親民事,郡統地不 廣,而權力極重,故漢武帝時又在郡之上設立了一級
監察區——州,長官為州刺史,直接對中央負責,帶有欽差性質,事權僅限於監察,監察
的事項也有具體規定, 所謂六條問事,且無固定治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州刺史對地方
權力的浸奪以至淩駕,至遲在東漢後期,州已由中央派出之監察機構演變為最高一級地方
機構,刺 史(或稱州牧)則成為最高一級地方長官,東漢末年割據一方者大都起自州刺
史。推翻唐朝的後梁開國皇帝朱溫,以及五代十國其他開國君主,大抵起於節度使。
漢唐各立國數百年,同樣經過了多次重大變亂的考驗,漢有武帝末年各種矛盾激化的
危機,以及王莽之變、綠林赤眉起事,唐有武周之變,安史之亂及藩鎮割據,與之相應則
有所謂昭宣中興、光武中興,中宗反正、憲宗中興,統一帝國才得以繼續延存下來。

  二、漢唐歷史的差異性和連續性

呂 思勉先生在《隋唐五代史》“總論”中指出:“論史者率以漢唐並稱,其實非也。隋唐五
代,與後漢至南北朝極相似,其於先漢,則了無似處。”本文上節所論漢唐 歷史發展的相
似性,主要是就西漢與唐前期相比較而言,唯比較漢唐衰亡的相似性時,才涉及到後漢與
唐後期,顯然與呂先生的立論不合。然則上文所論若非全無根 據,呂先生所謂“隋唐五代
與後漢至南北朝極相似”,可能進一步加強了本文上節的論點。
呂先生所論有如下理據。其一是就民族關系而言: “後漢則南單於、烏丸、鮮卑、氐、羌,
紛紛入居塞內或附塞之地,卒成五胡亂華之禍。而唐代亦然,沙陀入居中原,猶晉世之胡、
羯也。蕃、渾、黨項紛紜西北, 卒自立為西夏,猶晉世之氐、羌也。而契丹雄據東北,與北宋

相終始,亦與晉、南北朝之拓跋魏極相似。其二是就政權分合而言: “(後)漢有黃巾之起
而州郡 據地自專,終裂而為三國,唐有黃巢之起,而長安之號令,不出國門,終裂而為
五代十國。”其三是就思想文化而言,文長不俱引,大意為:漢世儒法二家無論前期 相爭
(指《鹽鐵論》中賢良文學主井田、禦史大夫主均輸管榷),抑或新莽時相合(指王田而兼
行五均六管),均以治國安民為明確目標。至魏晉以後,佛道兩家不 思改造社會,唯務抑
壓本性以消極順世,極而至於出世、棄世。作為這種思潮的反動,有唐之辟佛論和宋代攘斥
佛道之理學興,而理學以強抑人欲使合於古代倫紀, 適與抑壓本性以消極順世之佛道同 。

呂先生學尚通博,治史主進化史觀,同時深受唯物史觀影響。就上引“總論”所述,呂先
生以西周東周之際為中國社會進化之一大界,前此為封建社會,後此向資本主義社會過渡。
東周以降,政治上 “統一之業”與經濟上“資本之昌駢進”,而因我國疆域遼闊,上述進程
難免出現曲折,社會出現劇烈動蕩。於是因地方社會勢力乘機紛然並起而有“州郡藩鎮之
禍”,此即呂先生所論後漢南北朝與隋唐五代相似點之二;復因大漠南北遊牧民族乘機內
侵而有北族入主中原之變,此即呂先生所論相似點之一。就社會固有組織之 存在抑破亡而
言,東周為一大界,而就當時“仁人誌士”因應此變所提出的對策及效果而言,“新室與東
漢之間實為古今一大界”,前此以社會可控制並積極改造社 會,後此以社會無可控制而消
極順世乃至棄世,此即呂先生所論相似點之三。[13](前言 pp.1-10,總論 pp.1-5)
呂先生所論漢唐之異同,其結論可以商榷,但其長時段、廣視野的方法卻頗富啟示性。
我們在上節論漢唐之相似性,特別註意到漢唐所承之秦隋的相似性,而呂先生所論隋唐五
代與西漢的差異性,則將視野上溯至隋以前的東漢魏晉南北朝。
如 果說漢朝是將春秋戰國及秦王朝時代所產生的政治、社會、經濟、文化及民族諸要素熔
冶為一的統一王朝,是那個時代顯現的各種矛盾和趨向演變發展的最終結果, 那麽,唐
朝則是雜糅魏晉南北朝及隋朝時代所產生的各種要素、矛盾及趨向的統一王朝。呂先生所論
隋唐和前此的後漢魏晉南北朝之相似,正是揭示了隋唐對前此時 代諸因素的繼承和綜合。
上文中所論漢唐相似性,若從它們都對前一時代(春秋戰國和魏晉南北朝)的綜合來看,
是可以理解的。但從另一方面看,正如春秋戰國與 魏晉南北朝的時代特征存在顯著差異一
樣,漢與唐也不可能相同。實際上漢唐的差異性較之其相似性,應該更容易得到理解。
呂先生謂西漢與唐 “了無似處”,是從民族關系立論:“先漢雖威加四夷,然夷狄之入
居中國者絕鮮。”近代史家對國史進行分期,往往對民族問題特加措意。上世紀初,傅斯年
謂 “漢代之中國與唐代之中國,萬不可謂同出一族,更不可謂同一之中國,取西洋歷史以
為喻,漢世猶之羅馬帝國,隋唐猶之察裏曼後之羅馬帝國,名號相衍,統緒相 傳,而實
質大異。”因此不可“強合漢唐”為一。[14](pp.193-201)上世紀三十年代,雷海宗以淝水
之戰(383 年)為界將中國歷史分為兩大 周:第一大周為純粹的華夏民族創造文化的時
期,可稱為“古典的中國”;第二大周為北方各種胡族屢次入侵,印度佛教深刻影響中國文
化的時期,是一個胡漢混合 梵華同化的“綜合的中國”。值得註意的是,雷海宗註意到秦漢
和隋唐之間經濟文化中心的轉變。長江流域由第一大周的附屬地位,珠江流域六朝時才加
入中國文化 圈,到後一大周兩地在政治、經濟和文化上都成為重要的區域。[15](pp.172-
188)
如所周知,日本的京都歷史學派和東京歷史 研究會派在中國古史分期上存在著尖銳的
對立,論爭的焦點可以說就是如何看待漢唐的異同。東京派將秦漢至隋唐均視為古代(相
當於奴隸社會),漢唐並無本質差 異,京都派則以漢代為古代,六朝隋唐為中世,漢與
唐是時代性質迥異的統一帝國。京都派的開創者內藤湖南本於文化史觀,將中國歷史的發
展歸結為文化的移動。 分別將漢歸於中國文化形成及自內向外擴展和暫時停止向外發展的
上古和第一過渡期,將唐歸於中國文化因外部種族覺醒而自外向內反饋的中世。[16]
(pp.11-12)不難看出,內藤氏根據文化史觀對漢唐性質的把握,與上述呂氏、傅氏及雷氏
根據民族關系對漢唐性質的把握,固不盡相同,卻有密切的關 聯。
漢唐的異同問題,對於我國史學界古史分期諸說中的魏晉封建論,也是不可回避的問
題。魏晉隋唐已進入封建社會,諸說並無不同,但魏晉 封建論認為魏晉才進入封建社會,
則須首先回答漢代是何種性質的社會,所以魏晉封建論者或者其反對者,都要對漢代社會
性質問題作出表態。幾乎所有的魏晉封建 論者,都是或者說都只能是漢代奴隸社會論者,
其代表性學者何茲全先生著有《中國古代社會》,將春秋戰國秦漢認定為古代(奴隸)社會
唐長孺先生亦主魏晉封 建說,晚年所撰總結性著述《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三論》開首有長篇
緒論,副標題即為“漢代社會結構”,以論證“兩漢時期特別是西漢,是奴隸生產制最盛的
時代”,是一種“亞洲型的奴隸社會”。
漢唐時代性質乃至社會各方面的差異,是魏晉封建論和六朝隋唐中世說(京都派)的
題中應有之義,此派必然要強調漢魏之際的變化和六朝隋唐間的聯系(註:持魏晉封建說
的美學史家李澤厚,就將兩漢“既無學術效用又無理論價值”的經學,與魏晉時期“人的覺
醒”、文的自覺
“ ”及充滿生氣的“盛唐之音”對比而論,見李氏《美的歷程》第 85-144 頁,文
物出版社 1989 年第 2 版。持六朝隋唐中世說的法國學者 謝和耐,指出“漢代末年開始的
時代以其某些表象與我們歐洲的中世紀頗為相似,它從一開始起就以國家的衰落、城市經
濟的崩潰和帝國的解體為特征,……漢代和 東晉南北朝時代之間的斷裂也是很顯著的,
那末中國的中世紀卻相反一直持續到隋和唐的‘貴族帝國’”。見謝氏著、耿昇譯《中國社會
史》第 143-144 頁, 江蘇人民出版社 1995 年。)。西周、戰國乃至秦漢封建說雖然更強調
漢唐間的聯系性,但也絕不否認漢唐間社會諸方面所發生的重大變化(註:如主西周封建
說 的範文瀾《中國通史》,即特別強調漢唐在經濟文化發展方面的重大變化,見《中國通
史》第 2 冊第 568 頁,第 681 頁,人民出版社 1978 年第 5 版;第 3 冊 第 111 頁,第
424 頁,人民出版社 1978 年第 2 版。),這在二戰以後國際學界質疑歐洲中心論和亞洲
停滯論的風潮下,尤其如此。
從漢興至唐亡,其間 1100 余年,無論如何,歷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應不容置疑。即
使在漢唐歷史進程的相似性背後,也存在顯著的差異。限於篇幅,下面略舉其中彰明較著
者數端,以概其余。
漢 唐均為大一統帝國,但開國君臣出身不同,西漢起於草莽,所謂“布衣將相之局”,
東漢來自諸生,所謂“功臣多向儒”。唐代統治集團則以主要來源於北朝胡族或 胡化漢族的
關隴集團為核心(同時兼容江南、關東士人),其血液習尚胡漢糅雜,制度淵源多元,文
化上更是兼收並蓄,廣采博取。
儒學作為主 流意識形態雖漢唐皆然,但唐代儒學註疏,其中《周易》、
《尚書》、
《春秋》等
經典,均采用玄學化的南方經註,墨守漢儒傳統的北方經註“皆置不取”,[9] (pp.459-
462)更重要的是唐代儒、釋、道三教並進,《二程遺書》卷 18 稱“漢大綱正,唐萬目舉”,抑
揚之間,實批評唐“三綱不正”,“有夷狄之 風”。
漢唐均為東亞強國,或曰世界帝國,但在民族融合和國際化程度上,二者的區別是明
顯的。漢代“夷狄之入居中國者鮮”,胡人大臣唯以 金日磾一族最為知名,而日磾受武帝遺
詔輔昭帝時,卻以自己是“外國人”怯於應命。[5](p.2932,p.2962)隋唐承十六國民族大融
合之後,如前 所述,其皇室即有一半胡族血統,作為統治核心的“關隴集團”亦多胡人之
後。又隋唐門閥有“代北虜姓”一系。
《新唐書》卷 110 為《諸夷蕃將傳》,載唐代著 名蕃將
20 余人,另外立傳或附於他傳的蕃將亦達數十人之眾。
漢代西域終被鑿空,但漢與西域諸國的交往仍以政治目的優先,交流主要限於物 質層
面,班固《兩都賦》“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雲雲,[8](p.1370)旨在譏諷西漢
不無狹隘,只有東漢才是王者無外的理想王國。實際上 較之唐朝,兩漢都相形見絀。關於
唐朝長安的國際化,前人論述亦詳(註:代表性論著請見向達《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三
聯書店 1957 年;(美)謝弗著、吳 玉貴譯《唐代的外來文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5 年。),唐作為一個外國人向往並雲集聚居的世界帝國,不僅在於她的開放性,更
在於她所具有的文明的 優越性,這才是魅力所在:物質生活條件的豐饒,制度文化的先
進,思想與宗教哲理的深邃與新穎,藝術的創造性,以及潮流、時尚的領先性(包括時裝
和發型的前 衛),另外還有外國人在唐生活的自由、發展及其保障。所有這些,都是漢朝
無法比擬的。
漢唐都是經濟發展、繁榮富庶的統一王朝。我們註意 到漢唐盛時雖然都是帑藏豐實,但
充斥漢武太倉的是“陳陳相因”的粟,玄宗開元時的公私倉廩卻是“稻米流脂粟流白”,漢唐
首都的糧食供應都要依賴漕運,但漢 代主要仰賴關東即黃河中下遊,唐代特別是中後期
主要仰賴東南八道即長江中下遊,表明漢唐財政所憑借的經濟區域發生了重大變化,即南
方社會經濟的發展,以及 相應的經濟重心的移動。這就“使隋唐封建經濟得到比兩漢增加
一倍的來源”,“使隋唐文化得到比兩漢提高一層的憑借”,故而隋唐的繁榮和強盛程度遠
邁兩漢 (註:如主西周封建說的範文瀾《中國通史》,即特別強調漢唐在經濟文化發展方
面的重大變化,見《中國通史》第 2 冊第 568 頁,第 681 頁,人民出版社 1978 年第 5 版
第 3 冊第 111 頁,第 424 頁,人民出版社 1978 年第 2 版。)。
漢唐社會經濟及其運行亦存在重大差異。漢唐時作為 國家賦役基本對象的在籍小農數量
都有逃籍的趨向,在漢表現為大量的流民,在唐表現為浮逃客戶的增多,但小農脫籍後的
去向、身份及生存環境,漢唐國家的相應 對策及結果,卻頗異其趣。這些問題,古史分期
大討論時為焦點所聚,故略而不論。又商品貨幣經濟的發展程度唐不如漢,其發展的過程
亦有差異,漢代商品貨幣經 濟最盛的時期當其治世和盛世,唐代卻是進入中葉亂世以後
(註:對此秦暉先生已有出色分析。參見秦暉《漢唐商品經濟比較研究》,載《陜西師範大學
學報》(哲 社版),1991 年第 2 期。)。
漢唐歷史的差異性,有時是發展程度的差異,這樣的差異實際上體現的是一種連續性。
如漢唐間長江流域的經 濟開發,後漢時已有長足進展,魏晉南北朝數百年由於北方人民
的大量南遷和六朝立國,進展更為顯著,逮至安史之亂爆發,北方人民再次大規模南遷,
推動南方經 濟突飛猛進,加之黃河流域叠遭戰禍,此時的長江流域幾乎獨力擔當了李唐
王朝的財賦供應。長江流域在建都北方的統一王朝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這是第一次,
因而給人的感覺不免突然。實際上南北經濟地位在漢唐的彼升此降,或者說漢唐間經濟重
心的南移,乃是南方經濟由漢到唐長期的連續的漸進的結果。又如漢唐間在 政治、經濟、文
化、社會各方面占據優越地位的門閥士族階層,經歷了形成、發展及衰亡的全過程,與之相
應,是選舉制度由察舉制、九品中正制而科舉制的演變過 程。若以漢代的地方大姓與唐代
的門閥士族相比,以漢代的察舉與唐代的科舉相比,二者間的差異是明顯的,甚至是本質
的,實際上二者間又是一個連續的合乎歷史 邏輯的發展過程(註:請參考徐連達、樓勁
《漢唐科舉異同論》,載《歷史研究》1990 年第 5 期。)。 免費論文下載中
心 http://www.hi138.com  三、漢唐異同與朝代循環

中國歷史上王朝的興衰更叠、治亂往復、分合循環,從孟子所謂“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
亂”(滕文公 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公孫醜下),到通俗小說《三國演義》開篇所謂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已成為一種歷史常識。《史記
·高祖本 紀》末關於“
(夏殷周)三王之道(忠、敬、文)若循環,周而復始”的論述,以及在古代文獻中常被論
及的“五德”、“三統”諸說,表明歷史循環現象早已引起 古代史學家的註意,並力圖作出理
論說明。近代中外學者對此問題亦有關註,且常與中國封建社會的停滯性、長期性問題聯系
在一起。楊聯昇先生曾談到,西方學者 論中國史,常用“朝代循環”(Dynastic Cycle)一詞
他們認為中國以往缺少進步、進化觀念,常有今不如古之說,於是就助長了朝代循環的觀
念。美國學者費正清等所著《東亞文明:傳統與變革》第 4 章列有“王 朝的循環”一節,探討
了中國人的朝代循環觀念的表現及意義,認為這種觀念“也存在某些積極的因素”。田昌五
新著《中國歷史體系新論》,認為中國封建時代的 歷史大體上存在三次以土地關系為基礎
的社會大循環,這種周期性的循環,體現了“事物發展過程中的重復性”,因而“這三次大
循環運動表明了中國封建時代的歷 史規律”(註:楊聯昇《國史諸朝興覆芻論》附錄《朝代
間的比賽》,載《國史探微》,遼寧教育出 版社 1998 年。近人探討中國古代治亂循環的重
要論著中,較早的有李四光《戰國後中國內戰的統計和治亂的周期》,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
研究所集刊外編第一種《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論文集》上冊,1933 年。梁漱溟先生《中
國文化要義》第 11 章“循環於一治一亂而無革命”,學林出版社 2000 年(初版 1949
年)。晚近出版的金觀濤、劉青峰《興盛與危機》則是以控制論、系統論等現代自然科學方法
來解析中國封建社會的結構及周期性、穩定性,湖南人民出版 社 1984 年。費正清等《東亞
文明:傳統與變革》,黎鳴等譯,天津人民出版社 1992 年;田昌五《中國歷史體系新論》
第 41 頁,110-126 頁,333-339 頁,山東大學出版社 1995 年,)。
馬克思曾指出:“物理學家 是在自然過程表現得最確實、最少受幹擾的地方考察自然過
程的,或者,如有可能,是在保證過程以其純粹形態進行的條件下從事實驗的。”[17]
(p.8)這 裏深刻揭示了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的區別。比如要研究水的性質,由於自然
狀態下幾乎不存在一滴“純凈”的水,故須通過提純獲得水的純粹形態,並須有最少 受幹
擾的特定實驗環境,其實驗過程及結果須經得起重復。歷史科學的研究對象既不能提純,
已逝的歷史又不可能重復,更不存在保證歷史過程“以純粹形態進 行”、研究“不受幹擾”並
且皆可重復的實驗環境。因此中國歷史上的“朝代循環”作為一種周期性的重復現象,對之
進行實證研究,並借助唯物史觀和辯證法等思 維利器,是有可能從中揭示、總結中國歷史
發展的規律性和特殊性的。
大 一統的秦漢帝國體制,從建立、穩固到衰落,中經六朝動蕩分裂,最後重歸一統,形
成隋唐帝國,構成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完整而典型的循環。本文就漢唐兩朝異同的 討論,特
別是關於漢唐相似性的考察,進一步確認了“朝代循環”現象的客觀存在。漢唐歷史進程中
的相似性和重復性,在不少方面透露出秦漢隋唐間乃至整個帝制 時代歷史演進的特點及
規律。上文談到漢唐之前的秦隋,在結束長期分裂建立統一王朝後,均二世而亡,西漢建
立後,亦經過高祖滅異姓諸侯王、景帝平同姓諸侯王 之亂的嚴峻考驗後才穩定下來。唐朝
在高宗時亦遭遇皇後專權及武周代唐的考驗。不徒秦漢隋唐,中國歷代王朝在開國皇帝之
後的第二第三代皇帝統治時,大抵王朝 建立後三四十年左右,會出現一次政治危機,或
稱之為“瓶頸危機”,[18](pp.96-97)這種現象與開國皇帝起於草野,熟悉民情,憑能力
創建文治武 功,臣下畏服,從而政策得宜,政治穩定,而繼承者長於深宮婦人之手,不
知庶民稼穡艱難,開國元勛或雕零或有異心,因而出現危機有關。歷朝來自民間的皇帝如
漢宣帝,經過激烈競爭而得帝位的皇帝如唐玄宗,往往能勵精圖治,亦可由之得到說明。
又如漢唐兩個國運久長的王朝,開國後即行輕賦緩刑之政,先出現治世,繼 出現盛世,
旋盛極而衰,亦帶有明顯的規律性。漢唐歷史進程中的諸多相似性,大抵都有某種普遍性
原因(諸如秦以降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政體形式)存乎其中,其 規律性應約略可尋。歷史
上的明君賢臣都註意以史為鑒,即藉以增強見微知著、鑒往知今的洞察力,以免重蹈覆轍。
漢唐歷史的差異性和連續性,則生動表現了歷史演進的辯證過程,表明相似性不是簡
單的重復和循環。相似性背後的差異性,不僅昭示著歷史的螺旋式發展,而且還表現出類
似歷史條件下歷史創造者的主觀能動性,有助於啟迪歷史主體跳出不良循環的自覺性。
上 引呂先生論著中談到東周以降“統一之業”的進程加速,但其後出現的統一王朝如秦
漢、西晉及隋唐內部,在民族、政治、思想意識形態諸方面,都同樣蘊含著分裂 因素,並且
都一度出現相似的分裂之局。東漢的瓦解及天下三分,並不存在外族的入侵,主要是內部
諸分裂因素作用的結果。西晉的滅亡與南北對峙,則與邊境少數 族的內遷不無關聯。當漢、
晉統一帝國崩潰之際,歷史的走向包括政體形式,本來存在著多種選擇,最後是統一的因
素在選擇過程中發揮了決定性的或者說導向性的 作用,統一成為大勢所趨。我們知道,這
樣一種歷史趨向,代表著周秦以來中國歷史演進的方向,而漢唐的相似性及“朝代循環”,
不僅體現了這一歷史傾向,而且 還為大一統體制的長期延存提供了歷史範式和信念基礎。
其後雖歷經動亂分裂,政治、文化上的大一統始終是中國歷史的主流,成為中華民族一面
具有永恒號召力和 凝聚力的旗幟。從普通百姓到仁人誌士,甚至入主中原的邊境少數族君
主,都以大一統作為崇高的政治理想,並為實現這一理想生死以之,即使生當分裂之時,
仍堅 信分久必合,分裂不過是重新走向統一的過渡,陸放翁著稱的臨終《示兒》詩堪稱代
表。
同樣缺乏鞏固的經濟基礎的條件下,相對於世界歷史上 許多旋起旋仆的大帝國以及相
應的文明中斷,中國古代大一統局面的長期延存,構成世界歷史上一道獨特的風景。中外
學者都曾指出,東漢末年統一帝國的解體,城 市的沒落,商品貨幣經濟的衰退,自耕小
農處境的惡化,與羅馬晚期、中世紀早期歐洲出現過的統一帝國瓦解、經濟文化衰退極為相
似。羅馬帝國和東漢帝國的衰亡 約略同時,歐洲自羅馬帝國崩潰以後一直沒有統一,及至
今日,“歐洲所結成的安全共同市場,只有經濟上的合作,並沒有(政治上)統一的傾向
……,是各顯精彩 的方式,而不是大一統的方式”(註:參杜維明《海外中國文化研究概
況》,《杜維明文集》第 4 卷第 368 頁,武漢出版社 2002 年。此文最初發表於 1988 年,
但所論歐洲格局,迄今並無根本性變化。)。但東漢滅亡三四百年後,中國又孕育出了當時
世界上最強盛的隋唐統一帝國,遂與歐洲中世紀歷史路徑迥異。本文 所論漢唐異同,若能
對於思考上述事關中西歷史發展走向的重大轉捩問題稍有助益,則不勝欣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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