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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地理论丛 NO.

3, 2000

致方健先生①
就《两宋苏州经济考略》

吴松弟
方健兄:
自 93 年杭州开会之后, 虽然与您互通电话, 却久未晤面, 未免
是件撼事。 但愿不久有缘相见, 听您高论。
弟在英国牛津时已将自中国带去的尊作油印本《两宋苏州经
济考略》读过多遍, 此次见到大作于《中国历史地理论丛》1998 年
第 4 辑刊出, 复再次拜读。 苏州作为中国古代重要城市, 倍受史学
家重视, 有关论著不少, 即使不专论苏州的论著也每每要提到。 不
过, 不少论著在论述苏州时有一些错误或不到家之处。兄作为学有
专长的苏州籍人士, 著文对其中的一部分错误予以纠正, 必将大有
益于学术界。
拙作《中国移民史》 第四卷论述靖康之乱以后的北方移民南迁
问题时, 多次提到苏州 ( 南宋称平江府) , 并对当地在两宋之际人口
的下降程度和北方移民迁入的数量, 作了估测。 兄的大作, 对拙作
上述方面的内容也提出了批评。历史上的人口现象极为复杂, 何况
是战乱时期的两宋之际, 加之功力有限, 拙著难免存在不少问题和
不妥之处。 而且, 既然是估测, 自是一家之言, 故特别欢迎兄的批
评。 不过, 似乎兄对拙文有误解或不得当之处, 容弟于此解释。
第一, 兄批评道:“从苏州的情况看, 所谓宋代全国年平均人口
增长率 3. 8‰, 未免失之于过低。”( 论丛, 第 132 页) 按此年平均增

① 作者注: 本文是作者寄方健先生的信, 此次发表时应编辑部的要求


在文稿注释等问题上作了技术性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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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率系据北宋后期的崇宁元年至大观四年的户数推算出来, 因此
弟于文中引用此增长率处, 均特别注明年代, 如于临安府注明“依
崇宁元年 ( 1102 年) 杭州户数及其后 28 年年平均增长率 3. 8‰计
算”《 ( 中国移民史》 第四卷, 第 279 页) , 于平江府注明“如以崇宁以
后全国年平均增长率 3. 8‰计”《 ( 中国移民史》第四卷, 第 282
页 , 并未将此增长率的年代自崇宁以后推至崇宁以前甚至全宋
)
代。事实上, 兄对这一点不是不知道, 大作在“一 人口” 一节一开始
便 提到“北宋末以后人口平均增长率为 3. 8‰等新论”( 论丛, 第
129 页) 。因此, 弟相信, 兄是在第二处批评 3. 8‰这一增长率时, 误
将北宋末作为宋代的。
近年来, 弟深感宋代人口有着极其复杂的发展历程。就北宋而
言, 据《太平寰宇记》 、
《元丰九域志》 和《宋史・地理志》 三书记载的
人口数据, 太平兴国后期以来至元丰元年全国的户年平均增长率
约为 9. 6‰, 元丰至崇宁元年仍保持在 8. 8‰, 但崇宁元年之后便
大大下降, 有理由估计崇宁元年至大观四年的年平均增长率为 3.
8‰不会有错。
第二, 兄在分析苏州宣和户口时, 与江宁府进行对比, 云:“约
略相同规模的江宁府 ( 治今江苏南京) 北宋末的‘民户为十七万有
奇’ 而‘流动人口不预’ ”
。 并于注中说明道:“叶氏 17 万后缺量词,
未说明是人还是户数。但江宁府元丰三年已达 16. 85 万户, 此数应
是户。”并进而批评弟:“又, 吴松弟《中国移民史》第四卷页 283 理
解为 17 万人, 似欠妥。”( 论丛, 第 131 页)
按 叶梦得《建康集》( 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卷 4《建康掩骸记》 ,
所提到的 17 万后确带有量词“口”
字。 现将有关内容抄录于下, 供
兄参考:

建康承平时, 民之籍于坊郭, 以口计者十七万有奇, 流


寓、商贩、游手往来不绝。

不知兄见到的不带量词的《建康集》
是何版本。不过, 如果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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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版本上并无量词, 此“17 万”代表的仍应是“人”而非“户” 。关
于这一方面, 我们可以作一简单的考证。由于《宋史・地理志》 所载
的崇宁元年户数 120 713 远低于《元丰九域志》 的 168 462 户, 可能
有误, 我们只能以元丰户数为基数估算北宋末的户数。按 9‰的年
平均增长率 ( 事实上崇宁以后各地都已放慢) 计算, 北宋末江宁府
约有户 26 万余。 《建康集》 所说的“籍于坊郭” 者, 城市户口也, 江宁
府下辖县 5, 附廓只有上元、江宁 2 县。按《景定建康志》 卷 42 所载
的景定户数, 2 个附廓县只占全府总户数的 27. 4% 。 按此比重, 即
使将两个附廓县的户口全算作城市户口, 也只有 7 万户。 因此, 即
使兄所见的版本上没有量词, 也不应将 17 万看作户数。
以上两点, 与拙著《中国移民史》 第四卷有关, 故不得不予以辩
明。 另外, 弟还想借此机会, 对大作所提到的宋代苏州人口发展的
两个问题谈点看法, 以供兄参考。
1、如何看待《宋史・地理志》 所载的苏州户口?
《元丰九域志》 载苏州元丰年间有户 173 969, 但《宋史・地理
志》 所载的崇宁元年户数只有 152 821, 少于前者。兄认为“崇宁元
年 数绝无可能低于元丰三年数” , 怀疑“ 《宋史》的统计数据有误”
( 论丛, 第 131 页) 。 弟窃以为, 如果兄看到当时苏轼在杭州的有关
奏议, 恐怕就不会有此看法了。
元礻右时苏轼担任杭州知州, 据其于《苏东坡全集・奏议集》中
的报告, 浙西诸郡继连续两年的灾荒之后, 元礻右五年 ( 1090 年) 又
发生大水灾,“苏、湖、常三郡, 水通为一, 农民栖于丘墓, 舟筏行于
市井。父老皆言: 耳目未尝闻见, 流殍之势甚于熙宁。臣闻熙宁中,
杭州死者五十余万, 苏州三十余万, 未数他郡”( 卷 9《乞将上供封
椿斛斗应付浙西诸郡接续粜米札子》 ) 。 洪水退走, 紧接着又“饥疫
大作, 苏、湖、秀三州人死过半。虽积水稍退, 露出泥田, 然皆无土可
作田塍。有田无人, 有人无粮, 有粮无种, 有种无牛, 殍死之余, 人如
鬼腊”( 卷 11《再论积欠六事四事札子》 )。
虽然苏轼未提到具体死亡人数, 但根据他所说的“苏、湖、秀三
州人死过半” 的比率, 和“流殍之势甚于熙宁”( 苏州死 30 余万)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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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情比较, 苏州死亡人数至少在三四十万。 在这种状况下, 崇宁元
年的户数少于元丰户数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因此, 兄所作“崇宁元
年数绝无可能低于元丰三年数” 的论断, 以及对《宋史・地理志》 苏
州户数的怀疑, 显然是缺乏根据的臆测。
2, 如何分析孙觌所提到的苏州户口?
孙觌于《鸿庆居士集》卷 22《平江府枫桥普明禅院兴造记》中,
追记平江府 ( 以苏州改名) 宣和间“复生养至四十三万家” 。 由于这
一户数距其前后年度的户数相差过大, 学者多不敢轻易使用。 但
是, 孙觌于南宋初在平江府两任知府, 其所追记的北宋末年的户口
似又不能说是毫无根据的杜撰。 因此, 弟在撰写新作《中国人口
史》 时, 对此颇费踌躇。从大作中看出, 兄也认为“人户达‘四十三万
家’ ” ,“这几乎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文数字”( 论丛, 第 130 页) 。
但兄为了论证苏州人口的继续迅速增长, 除了引建康府以资对比,
误将叶梦得所记的建康府城的 17 万口读作 17 万户外, 又将孙觌
所记户数与苏州的前后户数进行对比。兄的结论是:“孙觌的 47 万
户说应是包括平江城区及其所属各县的数据。 如果我们将 5 县总
户数估计为 20 万, 则平江府城市人口在 27 万户左右, 但我们仍不
能确知元丰户数是否包括 5 县之数或仅含附廓二县户数, 因此, 这
仅是一种推测, 较之元丰三年数增长了约 7 万户, 增长率为 35% ,
45 年间的平均增长率为 7. 78‰, 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数据。”( 论
丛, 第 131 页) 弟窃以为, 兄的上述论述, 有几个关健性的错误:
( 1) 孙觌所追记的平江府户数, 应是 43 万户, 而不是 47 万户。
兄大作共引过 2 次孙氏的户数, 第一次引用是 43 万户 ( 第 130
页 ) , 第二次却变作 47 万户 ( 第 131 页) , 进而将减去 5 县 20 万户
所获得的城区人口估测数 23 万户误作 27 万户 ( 第 131 页) 。
( 2) 兄所云“我们仍不能确知元丰户数是否包括 5 县之数或仅
含附廓二县户数” 一语, 是毫无意义的推测。 尽管因《元丰九域志》
没有记载分县户口, 为兄上述怀疑提供了想像空间, 然而, 依据《太
平寰宇记》 、
《元丰九域志》和《宋史・地理志》的通例, 一般情况下
各府州军的户口数都应包括所有的下属县, 而不会只是其中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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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县。 此外, 弟还可以找到资料, 证明苏州的元丰户数包括全州各
县。 郏 于熙宁三年 ( 1070 年) 著文论苏州水利 ( 载范成大《吴郡
志》卷 19 ) , 提到:“苏州五县之民, 自五等已上至一等不下十五万
户” 。 而《元丰九域志》所载的几年后 ( 元丰年间) 的苏州主户数为
158 767, 与郏 所说的五等户 ( 即主户) 数大致相等。因此, 可以肯
定元丰户数是全州各县而不只是 2 个附廓县的户口。
兄一方面说至今“仍不能确知元丰户数是否包括 5 县之数或
仅含附廓二县户数” , 但为了说明城市人口的发展, 却又不加任何
考证便将之作为附廓县的城区人口, 以与所估测的宣和年间的 27
万户城区户数相比较。这种比较得出的结论, 怎么可能会令人信服
呢?
最 令人费解的是, 兄于表 1《宋代苏州人口 ( 户数) 简表》( 论
丛, 第 135 页) 中, 既列入太平兴国五年、大中祥符四年、元丰三年、
崇宁元年, 以及南宋的淳熙十一年和德礻右元年的户数, 又列入宣
和中的 27 万户。 弟不禁要问: 兄既已说明此 27 万户是城区户数,
又将元丰三年户数理解为城区户数, 表所列的其他时期的户数是
否也应理解成城区的户数? 如果是, 兄应举出足够的证据, 证明上
述各年代的这些户数都只是城区而不是全州所有县的户口; 如果
不是, 则城区和全州作为两个空间范围相差悬殊的区域, 它们的户
口并没有任何可比性。
另据兄此表中“人口密度”一栏的数据, 以及据以测算人口密
度的面积 ( 8488 平方公里, 论丛第 136 页) , 则兄又将有关户数视
为包括全州各县的数据。兄对户口数据作如此自相矛盾的处理, 难
免要使弟 ( 应该还有读者) 坠入五里雾中。在这种情况下, 兄所得出
的苏州增长率的估算, 又有什么意义呢?
以上见解, 是否妥当, 还望得到兄的批评指正。

      专此, 敬颂
撰安!
1999 年 9 月 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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