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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江南永佃制新探

慈鸿飞
( 南京师范大学中国经济史研究所  210024)

  内容提要 : 文章对民国时期苏南和浙江地区永佃制进行了实试研究 ,主要回答了永佃制


是否等于一田二主制 ? 永佃制到底是减轻了剥削还是加重了剥削 ? 永佃制在民国时期是否
已经衰落诸问题 。
关键词 : 民国时期  江南地区  永佃制

  中国历史上的土地制度问题历来是学术界所关注的重大问题 。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 , 永佃


制又成为其中讨论的主要问题之一 ,甚至有学者将其作为中国何时脱离封建制或近代史起点的主要
论据 ① ,80 年代以来 ,农村经济改革的现实也引发了不少学者对历史上的永佃制的研究和讨论兴趣 。
综观以往的研究 , 在永佃制问题上 , 学者尚难取得一致意见 。笔者归纳 , 其中有三个主要问题 :
一、 永佃制是否等于一田二主制 ? 二 、永佃制是减轻了封建剥削 , 还是对佃农“最凶恶 、 最苛重”的剥
削 ? 三、
永佃制在民国时期是否已经衰落 ? 对“衰落” 一说似乎无人持有疑义 。笔者不揣浅陋 ,拟对上
述三个重要问题加以探讨 。本文虽是讨论性文章 ,但仍以实证为主 。时空范围仅限于民国时期江南
地区 。本文的“江南” 概念 ,取陈国灿和包伟民说 “将江南的地域范围限定为长江三角洲及周边附属
,
地区 ,包括今苏南 、
上海市和浙江省大部 。 ”近代以来 ,特别是民国以来 ,江 ( 苏南) 、
浙两地在经济上几
乎形成一体 ,从下文我们可看出 ,苏南和浙江的永佃制 ,在习惯和称谓上几乎完全一致 ,所以本文民国
时期“江南”
范围限定为苏南和浙江大部 。本文主要利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实地农村调查资料和土地
改革时期实地农村调查资料 ,并加以定量分析 ,以尽可能较准确全面地揭示真实情况 。

一、
民国时期江南永佃制与一田二主制
民国时期的永佃制是否就是一田二主制 ,抑或是两回事 ? 这是认识永佃农是否享有独立产权问
题的前提和关键 。
日本学者很早就关注了“一田二主” 对土地产权的分割作用 ,近年来更有不少者明确肯定了“一田
二主” 对土地权的分割作用 ,如江太新 、 黄宗智 ( 较早如樊树志) 等 ,不过各人的表达不同 ,有的称之为
“双层地权”( 黄宗智) ,有的称之为“土地股份制”( 江太新) 。但关键问题是 ,更多的学者把永佃权同一
田二主分开来看 ,认为两者是两回事 ,前者有一个向后者转化的过程 ,即认为永佃权只是永远耕作权
( 或经营权) 。有学者虽认为永佃农有部分地权 ,但同样把永佃制和一田二主看作两个概念 ,因而弄混
淆了 ,称 “
: 永佃制一词 ,只是包含佃农有永远耕作权的含意”“永佃关系的消失和转化为一田二主的
,
现象也越来越普遍了”“享有佃权的永佃制度是一个进步
, ,而在永佃制度基础上出现的一田两主制则
是一种倒退”。② 更有学者直称 ,将一田二主称为永佃制是“指鹿为马 ,张冠李戴”。③ 也有的说是“把
永佃权和‘一田二主’ 不加区别的等同起来”“名实不符”
, “产权共有
, ,值得商榷”等等 ④。本文只略举

① 陈秋坤著 《明清以来土地所有权的研究》
: ,载《六十年来的中国近代史研究》 编委会编《六十年来的中国近代史研究》上册 , 中
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 台北) 1990 年版 ,第 301 页 。
② 方行等主编 《中国经济通史
: ,清代经济卷 ( 下) 》,经济日报出版社 2000 年版 ,第 1813 页 。
③ 赵晓力 《中国近代农村土地交易中的契约
: ,习惯与国家法》《北大法律评论》
, 第 1 卷第 2 辑 (1999) ,第 491 页 。
④ 董蔡时 《永佃制研究》
: 《董蔡时学术论文选集》
, ,苏州大学出版社 1998 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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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江南永佃制新探

几例 。上述看法 ,或是专指民国时期的江南 ,或是包括了明清和民国时期的江南 、


福建和皖南 。
中国一田二主式永佃制的复杂性 ,可能在世界历史上也是仅见的 ,或至少是罕见的 。但另一方面
也说明了它的灵活性或对生产力的适应性 。因此 ,研究者即使摒除教条因素 ,也可能会仁者见仁 ,智
者见智 ,异见迭出 ,这毫不奇怪 。
1934 年的《中国经济年鉴》
对“永佃制”的实质含义作了异常清楚明确的界定 “现在我国农村中
,
( 姑就江苏省言) 连续租十年数十年或数世之久者 ,随在皆是 ,然此不能一概认为永远租佃 ( 前东南大
学曾将租佃较久作永远租佃) 。盖各地通行之租约多不议定年限 。真正之永远租佃 ,必其土地之所有
权为主佃双方所分割 ,此实为两种租期性质不同之事实表现”。① 换句话说 ,地权不为主佃双方所分
割的永远租佃 ,是不能称为永佃制的 。也就是说 ,永佃制就是一田二主 。金陵大学的调查说得更为具
体“
: 田地因有田面与田底之别 ,故在同一面积之田地上 ,恒发生二重地主 , 拥有田底者即为正式之地
主 ,可收地租 ,须纳地税 ; 拥有田面者即为有永佃权之佃农 ,仍须按时缴租 ,但可将是项权买卖顶押 ,地
”② 这段话明确指出永佃农即为“二重地主”中的一主 ,换句话说 ,永佃制即为一田二主
主不得干涉 。
制 。非此 ,不能称为永佃 。
江南永佃制这种一田二主式的特征早在明清时代就已经具备了 。据《明清苏州农村经济资料》:
苏州 、
通州 、
海门厅 、
吴江 、
江宁等地都存在田底 、
田面的分离 。该书所载“乾隆间苏州元和县碧城仙馆
置产纪录”
共有 51 例买卖土地契约 ,其中明确载有办粮户的共有沈仁和等 13 人 ,也就是说这 13 例实
际上买卖的都是田面 ; 另一苏州沈氏家族置产薄上明确记载买卖田底田面的也有 11 例 。③ 有的学者
将永佃制和一田二主看成是两个概念 ,而论证从永佃制到一田二主的转化 。从理论上似乎可以作这
样推测 ,但这种转化始于何时 ? 是从清代才开始的吗 ? 显然不是 。有学者发现 ,宋代就出现了“田骨”
“田皮”
的称谓 。事实上 “转化”
, 的案例有的可能是长期租佃 ( 即字面上的“永”佃) 转化为真正的永佃
即一田二主 。有的则是原来一田二主中的一主永佃农 ( 即田面主) 卖田留耕 ,即卖掉田皮而仍在原属
自己的田皮上耕作 ,但此时他变成了普通佃农而要分别向田底主和新田皮主缴纳大租和小租 ; 或新田
皮主另转佃他人 。这种案例实际上是原一田二主向新一田二主或一田三主转化 ,而不是永佃制向一
田二主转化 。这只不过是田面主换了一个人而已 , 有的似乎认为永佃农只有出卖了田面 , 才算是一
主 ,实际上永佃农即使永远不出卖田面 ,从习惯法上说他也具有田面权 ,只是他的田面权价值未兑现
而已 。
在这里 ,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永佃权与长期租佃或永久租佃的区别 。真正的永佃权必然具有田面
权 ,没有田面权的“永佃”,只能是长期租佃或永久租佃 ,而非真正的或典型的永佃制 。有的学者仅从
字面分析 ,而把一些契约上有“永远耕种”
一词的都当作永佃权 ,并进而总结出永佃制具有永远耕作 、
自由退佃 、
不得欠租 、
不得抛荒和不得私顶 、
典卖五个特征 ,其实这恰恰是长期租佃或永久租佃的特征
而非真正的永佃制的特征 。不欠租地主无权撤佃 ,佃农有自由退佃权等 ,都不过是惯例的重申 ,并不
具有特殊意义 。这尤其在江南是一个较为普遍的乡俗惯例 ,我们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农村实地调
查资料中可以见到这方面的大量例证 。在浙江的许多县份 ,如东阳 、
新昌 、
嵊县 、
永康 、
义乌 、
诸暨 、

台、
海宁 、
吴兴 、
崇德等 ,均有“不欠租 、
不撤佃”
的传统 “田租年年清
, ,佃户尽可永远耕种”④ 即使在定
期租佃中 ,甚至有租期长达 100 年的情况 。但调查者并未将其列为永佃制 。显然看到契约上有“永远
耕种”
的字样 ,便当作永佃权 ,这是一个仅从字面理解的误解 。
永佃权的基本特征就是田面权 ,而不是什么“永远耕种”
权 ,如前文所引证 。我们再从民法公布前

① 《中国经济年鉴》(1934) 第七章租佃制度 G6 。
② 金陵大学农业经济系编 《鄂豫皖赣四省之租佃制度》
: ,第 109 —110 页 。
③ 洪焕椿编 《明清苏州农村经济资料》
: ,江苏古籍出版社 1988 年版 ,第 91 —168 页 。
④ 农村复兴委员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四年再版 ,第 106 、 144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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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史研究  2006 年第 3 期

许多年的司法解释 ,就更可以清楚地理解这一点 。大理院民国八年上字 1245 号判例断定 “则非设定


,
”① 显然 ,永佃权是不能以租
永佃权之明白表示不足以资认定 ,至佃户耕种之久 ,暂时与永佃权无关 。
种期限来判断的 ,永佃权的判别标准只有一个 ,即是否拥有可自由移转的田面权 ,换句话说 ,永佃权即
是田面权 。
在清代直到民国时期确有很多佃约只注“永久耕种”,而未注明其它 ,这实际只是普通租佃中租期
长久的一种不定期佃制 ,而非真正的永佃制 。这种佃制经过世代变迁 ,其中必有一部分转为永佃制 ,
例如佃农付出佃权 ( 田面或田皮等) 的代价 。这与押租制中有的田主无力偿还押租而将田皮权付与佃
农或佃农私相转佃而“久佃成业”
的情况是相类似的 。但这是长期租佃向永佃制即一田二主的转化 ,
而非永佃制向一田二主的转化 。
田面权是江南农村长期流行的习惯 ,清末及民国法律只是采行并仿照日本法律 ,主要是西方法律
( 日本关于永佃权的规定也是来源于罗马法 ,因罗马法中早有永佃权的概念 , 只是罗马法的永佃权转
让 ,须得地主同意 ,这体现了它所有权的排他性) ,而将其称之为“永佃权”。因此 ,永佃权所指正是田
面权 ,而不是什么“张冠李戴”,民间早已认同 ,并无疑义 。这从上世纪 30 年代农村复兴委员会和地政
学院所作的大量农村调查资料和后来的土地改革农村调查资料中可得到充分印证 ,例如平湖调查资
料中称 :“平湖之永佃制也 , 其佃权一田面权完全确定 , 不待业主承认其存在 , 且可在政府登记注
册”。② 有学者以为法律上并没有田面权的概念 ,但事实上 ,1930 年民法施行后的判例与解释 ,对一田
二主中的田面权皆作永佃权解释 。民国院解字第 1703 号“所称田面权 ,既系由佃户承垦生田而来 ,其
承佃纳租及得将权利让与他人各情形 ,与民法第 842 条规定永佃权之性质相当 ,自可以申请以永佃权
登记”
其后院解字第 3743 号再加解释 “
: 来文所称之田面权 ,如系支付佃租 ,永久在他人土地上为耕作
”③ 上述解释 ,清楚地说明 ,民间习惯上的田面
或牧畜之权 ,自应认为永佃权 ,而为该项权利之登记 。
权制度 ,经司法解释 ,遂赋予物权效力而成为永佃权 。
就正式称谓而言 ,永佃制一词实际上是民国时期的产物 ,如果将永佃制形式上类比清代 ,就容易
将永佃制同清代的某种长期租佃制等同起来而发生误解 。
总而言之 ,永佃制就是一田二主 ,一田二主就是永佃制 ,它已成为永佃农独立的真正的产权 。上
世纪 50 年代初土地改革运动浙江嘉善农村调查资料反映 “
: 农民认为永佃权为自己的一种产业 ,当作
传代的法宝”, ④ 这就是明证 。

二、
民国时期江南永佃制与封建剥削
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了永佃制有稳定农村生产 ,促进生产力发展的作用 ,但同时有些学者认为民国
时期江南永佃制“严重地阻滞着自然经济的瓦解”“封建剥削并未减轻”
, ,特别是因买到田面权而产生
的二地主使农民遭受残酷“再剥削”; ⑤ 甚至有学者认为永佃制是“最凶恶 ,最苛重”
的剥削形式 ⑥。学
者们涉及到的问题包括农民的地租量 ,大小租及转租以及田面权究竟是在农民手里还是在地主手里
等问题 。
首先 ,民国江南永佃制下的永佃农缴租额比普通佃农普遍为低 ,甚至低许多 ,这是在上世纪二三
十年代农村调查资料中和土地改革文献中几乎到处可见的一个普遍事实 。

① 转引自许容著《清末民初永佃权的立法与司法》,叶孝信 、 郭建主编 《中国法律史研究》


: ,字林出版社 2003 年版 ,第 460 页 。
② 朱霄龙 《平湖田制改革研究》
: ,萧铮主编 《民国二十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
: ,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 [ 美 ] 斯坦福中文资
料中心 ,1977 年版 ,第 38175 页 。
③ 吴经熊编 《中华民国六法理由
: 、判解汇编》 民国 36 年版和 37 年版补编民法第三编物权 ( 会文堂新记书局) 。
④ 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浙江省农村调查》 : ,1952 年 ,第 222 页 。
⑤ 段本洛 《永佃制与近代江南租佃关系》
: 《苏州大学学报》
, 1991 年第 3 期 。
⑥ 董蔡时 《永佃制研究》
: 《董蔡时学术论文选集》
, ,苏州大学出版社 1998 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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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江南永佃制新探

20 世纪 30 年代初农村复兴委员会浙江农村调查对全省地租情况的概述中对永佃田租作了估
计“ ”①
: 永佃田较低 ,通常占收获量 30 % —40 % ,一般田地则总在收获量一半以上 。
土地改革运动中苏南行政公署对苏南地租的调查情况是 “租额每亩田一般占正产量的百分之五
,
2 斗麦) 。②
十”,永佃租额一般占收获量 25 % —40 % , ( 抗战前 6 —8 斗米 、
上述两则数据是政府对两个大区进行普遍调查所得出的结论 ,应当是能说明总体情况 ,我们再看
江南一些具体地区的个案情况 。
表1 永佃租额简表( 浙江各县为占收获量 %)

县  份 永佃租额 普通田租额 资料来源

农村复兴委员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
龙游 25 —33 一般 40 —60
商务印书馆 1935 年再版 ,第 35 页 。

新昌 30 5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嵊县 30 50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永康 30 5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义乌 30 5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天台 30 5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诸暨 30 5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青田 约 33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缙云 约 33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仙居 约 33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06 页

永嘉 30 —40 50 农复会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188 页

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
金华乾溪乡 23 双租 4111
《浙江省农村调查》,第 222 页

江阴晨阳区 4斗 9 斗 ( 最高 112 石) 华东土改委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32 页

无锡 9 个区乡 最高 1 石 最高 115 —118 石 华东土改委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72 页

  可见各县的调查数据也是与总体的调查结论相吻合的 。这些大范围的实地调查数据总比那些个
别征引资料更具说服力 。特别是有论者征引苏州的资料 ,并未区别永佃农和普通佃农的地租率 ,是不
能说明问题的 。特别是永佃农按照惯例 ,如遇年岁荒歉 ,尚可酌减租额 ,例如无锡县堰桥乡的灰肥田
(田面) “地租租额一般较低
, ,每亩 2 斗 、
3 斗、
5 斗不等 , 如遇年岁荒欠 , 还可酌减租额”。无锡县云林
乡“有田面权的租田 ,租额在抗战前为 1 石米 ,如遇荒年可少交一 、 ”③
二成 。
有不少论者认为 ,田面田是农民付了“买价”或“押租”, 如加上“买价”或“押租”, 则永佃租并不
低 。④ 田面田有些是辗转买卖而得 ,但大量的则是祖遗 ,主要是祖上开荒力垦而得 ,例如根据吴县租

① 前揭《浙江省农村调查》,第 188 页 。
② 《苏南农村土地制度初步调查》,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8 页 《
; 我所见到的苏南土地改革
运动》,苏南行政公署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苏南土地改革文献》
, ,1952 年 。
③ 《无锡县堰桥乡农村情况》和《无锡县云林乡农村经济调查》, 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
: 江苏省农村调查》,1952
年 ,第 128 、
108 页 。
④ 段本洛 《永佃制与近代江南租佃关系》
: 《苏州大学学报》
, 1991 年第 3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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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史研究  2006 年第 3 期

佃情况调查 ,田面形成主要是佃户垦种太平天国后无人荒地 ,垦后可永久耕种并传给后代 。①


那么对于占永佃田大多数已传承数代的永佃田的租额 ,我们又该如何计算 ? 显然相对于普通佃
农而言 ,永佃农是处于有利地位 。但有学者引用一些个案情况认为田面田多数是在地主手里 ,而二地
主利用田面转租 ,对农民进行残酷剥削 ( 二地主当不仅限于田面地主) 。但江南土地改革中的大量文
献却清楚表明 ,田面田的绝大多数是在中农和贫农手里 。
据土地改革浙江省典型调查资料 : 金华乾溪乡雅宅村 , 全村田面田的 76154 %在中农和贫农手
里 ; 平湖县胜利乡 13 村田面田的 85153 %在中农 、
贫农 、
工人和店员手中 ; 而在绍兴 湖乡 4 个村共
3 191127亩的田面田中 ,中农 、
贫农和工人的占有率更高达 91106 % 。而这其中 ,金华乾溪乡雅宅村占
田面田 8182 %的祀田和祠田 ,绍兴 湖乡 4 个村占田面田 314 %的学田还未包括在计算内 ,若加上祀
田、
祠田和学田 ,贫农 、
中农和工人占有田面田的比例可能更高 。而地主和旧式富农只占有金华乾溪
乡雅宅村田面田的 13197 % ,占有平湖胜利乡 13 村田面田的 14118 % ,占有绍兴 湖乡 4 个村田面田
的 314 % 。②
余姚县南留乡第 10 村共租进田面权 469148 亩 , 其中中农租田 282145 亩 , 占全村田面权的
60116 % ,贫农租进 145153 亩 ,占 31 % ,雇工和手工业者租进 3119 亩 ,占 6179 % ,三者合占 97195 % ,而
地主和富农合计 ,仅占 2105 % 。③也就是说 ,该村的田面田几乎全在中农和贫农手中 。
在江苏 ,有这样清楚详细数字的案例较多 ,故笔者将其列为表 2 。既然田面权主要在普通农民手
中 ,那么所谓田面田转租的“二地主”问题就不可能那么严重 。事实也确实如此 , 在有永佃权的土地
中 ,转租土地所占比例很小 。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曾对浙江省的永佃权情况作了专门调
查 ,其中对有永佃权的土地转租的总体情况估计是 “
: 有永佃权的土地 , 农民一般都是自己耕种的 , 但
亦有少数转租的”“田面权的转租往往发生在农民自己失去劳动力或因土地太少
, ,不得已而转业的情
学田和祀田 ) 933137 亩 , 转租
况”。典型的案例如金华县乾溪乡雅宅村 : 该村共有田面田 ( 包括庙田 、
146194 亩 , 占 15174 % ; 其 中 中 农 和 贫 农 转 租 的 占 总 转 租 面 积 的 4411 % , 是 主 要 成 份 ; 富 农 占
32184 % 。④
在江苏 ,笔者所见到的有清楚统计数字的转租案例多在吴县 , 转租在田面田中所占比例是很低
的 。吴县斜塘镇三六两保有永佃权的土地“转租情形在两保调查的户口中占 215 %”。⑤ 保安乡全乡
佃户1 299户 ,租种管业田的户数估计至少约 650 户左右 ,而发生转租管业田的事例为 31 件 ,则亦不超
过 5 % 。⑥
以上两例都是按户数计算的 ,我们再看按面积计算的田面田转租的比例 。
吴县浒关区长清乡第四保三个甲共有田底地主出租的田面田 2181175 亩 ,转租的田面田 618 亩 ,
田面田转租占田面田面积的 3 % 。⑦
吴县黄埭区 23 个甲有管业田2 883143亩 ,其中出租的田面田 243169 亩 ,比例为 8145 % 。
吴县旧长青乡二保四五六三个甲共有管业田 353149 亩 ,其中转租 7165 亩 ,则转租占总田面田比
例为 2116 % 。无锡县的转佃情况是“转佃田亦称三租田 , 又名盖头田 , 享有永佃权的佃户 , 将灰肥田
”⑧ 例如该县张村镇 21保
转租与第三者耕种 ,故名转佃田 ,数量甚少 , 在租佃关系中 , 不占重要地位 。

① 中共吴县委员会调研室编印 《吴县租佃情况与主佃关系调查》
: (1949 年) ,第 6 页 。
② 《浙江省永佃权情况调查》,华东军政委员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浙江省农村调查》
: ,1952 年 ,第 222 —226 页 。
③ 《余姚县南留乡第 10 村调查》,同注 ①,第 214 页 。
④ 《浙江省永佃权情况调查》,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浙江省农村调查》
: ,第 222 —225 页 。
⑤ 《吴县斜塘镇三六两保农村调查》,苏南农村协会筹备委员会编 《苏南农村经济研究资料》
: (2) ,1950 年 ,第 12 页 。
⑥ 《吴县保安乡农村情况调查》,苏南农民协会筹备委员会编 《苏南农村经济研究资料》
: (3) ,第 4 页 。
⑦ 中共吴县委员会调研室编印 《吴县租田情况与主佃关系调查》
: ,第 17 页 。
⑧ 《无锡县农村经济概况》,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19 、 15 、68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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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江南永佃制新探

  
表 2 苏南永佃权各阶层权属统计简表 数量单位 : 亩
工人 、
贫农 、 中农以下 地主富
永佃田名称 中农 贫农 富农 地主
地名 店员等 阶层合计 农合计
及总数
数量 % 数量 % 数量 % % 数量 % 数量 % %

( 灰肥田或老
无锡县坊前乡 ① 180103 39164 226146 49186  4114 0191 9014 38 8137 312 0170 9107
租田) 454115
( 租田 ,指田
无锡县云林乡 ②
面归农民所 568131 19169 2 09216 72151 113145 3193 96113 8311 2188 2188
有) 2 886101
无锡县张村 灰肥田
中农 、 工人等共 195182
贫农 、 88125 富农合计 16126
地主 、 7133
镇 21 保 ③ 221189

昆山县小 乡 ④ 4 918165 3 741153 76107 1 071169 21179 97186 76191 1156 6109 0112 1168

松江县新农乡
田面 9817
张家村 ⑤

吴江县松陵
田面 3 568 1 99013 55178 不详 55178 1 54211 43122 3516 0199 44121
镇 13 保 ⑥

吴县黄埭区 ⑦ 管业田 9162 49131 01047 58198 32 8154 40154

吴县 4 个乡 管业田
2 691155 35179 3 084197 41103 64161 0186 77168 1 460135 1914 204146 2172 22112
55 个甲 ⑧ 7 505144

吴县旧长青乡 管业田
103154 29194 213184 61183 91177 28146 8123 8123
二保四五六甲 ⑨ 345184

吴县浒关区长青 管业田
1201145 55 80175 37  916 414 9614 8106 316 316
乡第四保 3 个甲λυg 2181175

吴县浒关区 管业田
中农 、 雇农等合计 4 5471277
贫农 、 83162 地富合计 8901523 16138
保安乡 ϖ
λ
g
5 43718

  说明 :11 无锡县张村镇 21 保的数据系根据资料中的各项数字推算而得 ;21 吴县浒关区保安乡各阶层占有永佃田的数量和百分比


系根据资料中的各项数据推算得出 。
资料来源 : ①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118 页 。 ②苏南区农民协会筹备委员会编 《
: 苏南农村经
济研究资料》(2) ,第 5 页 。 ③苏南区农民协会筹备委员会编 《苏南农村经济研究资料》
: (3) ,第 8 页 。 ④同注 ①第 162 页 。 ⑤同注 ①第
144 页 。 ⑥同注 ③第 10 页 。 ⑦同注 ①第 198 页 。 ⑧中共吴县委员会调研室编印 《吴县租田情况与主佃关系调查》
: , 第 14 页 。 ⑨同注
⑧第 15 页 。 ⑩同注 ⑧第 16 页 。 λ
ϖ
g同注 ①第 166 页 。

调查 : 该保共有 123 户 ,租种灰肥田 ( 田面田 ) 79 户 , 共 192157 亩 , 其中有 9 户转租 , 转租灰肥田 19183


亩 ,占灰肥田总数的 1013 % 。① 至于双租 ,即如果永佃农将田地转租 , 租种转租地的佃农要分别向田
底主和田面主缴纳大小租 ,或统一交给田面主 ,再由田面主扣除小租后 ,将其余的大租缴给田底主 ,这
样的双租按常理 ,应该是比永佃租高 ,甚至超过普通佃农的租额 。如有学者征引个别地区情况 ,认为
双租租额达到 70 % 。上表青田 、
缙云 、
仙居的皮租 、
骨租合计也达到约 67 % 。
但情况似乎也并不尽然如此 ,更多的案例则显示了相反的情况 。如上表金华县乾溪乡大小租合
计也仅 4111 % 。江苏吴县大租每年每亩 015 —017 石糙米 ,小租每亩每年 015 石糙米以上 ,合计为 1 —
112 石以上 ,而租种底面地主 ( 盖头地主) 即地主有全部所有权田地的地租 , 一般租额较高 “占到总产,
量的 60 % ,每亩租额至少为 1 石 ,最高 1165 石 ,一般的 1 —2 石”。② 可见大小租合计尚比底面地主的

① 《苏南农村经济研究资料》(2) ,第 8 页 。
② 中共吴县委员会调研室编印 《吴县租田情况与主佃关系调查》
: ,1949 年 11 月 10 日 ,第 9 —10 页 。

・61 ・
中国经济史研究  2006 年第 3 期

单租为低 。再如该县保安乡管业田 ( 田面田) , 抗战后“实缴租额一般减至 015 石 。底面田则全是实


租 ,租额一般为 112 石 ,最高有 115 石的 。
”① 则双租即使按管业田租的双倍计算 ,仍比底面地主的单
租为低 。昆山县太平乡的情况也是如此 “管业田
, : 田底权为业户所有 , 田面权为佃户所有 , 即有永佃
权的土地 ,租额一般为八斗至九斗”“
; 小租田 : 有田面权的佃户 ,再将田转租给别人耕种”“一般小租
,
租额为三斗”,则大小租合计为 111 —112 石 ; 而“底面田 : 田底 、
田面全为业主所有 ,占有者一般为小地
”② 显见 ,昆山太平乡大小租合计一般
主和富农 ,佃户无永佃权 ,租额一般是一石米 ,最高一石五斗 。
至少不高于田底田面合一的单租 。无锡县堰桥乡转佃田 ( 通称盖头地) ,佃户两面交租 “一般每亩租
,
额在七斗至一石左右”,而租种借田 ( 即租种底面地主的田地 ,无永佃权) “地租租额较高
, ,每亩在五斗
至一石左右”,两者相差并不是很大 ; 且借田“业主可以随时增加租额或抽佃 ,农民很少能够减租或拖
欠租粮”③。
出现上述情况的主要原因在于 ,江南大量永佃田的田底权大多属于居住于城镇兼营工商业的大
地主所有 ,他们的收入来源并不仅限于租米 ,且自己并不直接收租 ,而委之于“租栈”。这样可以稳定
租源且减少收租成本 ,因而永佃田的租额普遍较低 ,以致于转租出去而致的双租也未超过底面地主的
单租 。而拥有田底和田面权的地主往往是在乡的中小地主 ,租米则是他们收入的主要或唯一来源 ,因
而租额较高 ,且他们往往亲自登门收租 ,农民的地租也不易拖欠 。这或可看作是近代江南商品经济发
展和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经济转型过程中一个带有趋势性的现象 。

三、
江南永佃制在民国时期是否衰落
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就有学者认为永佃制在民国时期已走向衰落 , 江南是其所指的最主要地
区 。④ 20 世纪 80 年代 ,又有学者提出 ,永佃制在清乾隆后瓦解 ,也有人说 ,道光年间大多瓦解 ,太平天
国运动后又有恢复和发展 ,其后再次瓦解或“继续趋向萎缩”⑤ 所指地区显然主要是江南地区 ,当然
也包括了皖南等地 ,因为只有江南地区是既显著流行永佃而又和太平天国关系最密切的地区 。其时
北方的永佃尚在初起阶段 。新近仍有学者专论“民初永佃衰落”。⑥ 值得关注的是 ,不少学者引用国
民政府民法中有关“永佃权人不得将土地出租于他人 ,违反者得撤佃”
规定作为有力证据 ,论证永佃制
的衰落趋势 ; 或者有的主旨是研究国民政府法典如何抵制一田二主的民间习惯 ,但其逻辑结果也是很
清楚的 。⑦
永佃制在江南范围广大的农村里流行了几百年 ,根深蒂固 。这一基本事实说明 ,无论是清政府还
是民国政府对这一习惯 ,至少是默许的 。其实 ,政府既使干预 ,也是无济于事的 。
那么民国时期的法律规定是否打击了永佃制 , 只要把 1930 年正式施行的《民法》物权法和《大清
两个正式和非正式法律文本中有关永佃制的规定作一认真比较 ⑧ ,问题就会清楚无遗 。
民律草案》
第一 ,关于永佃权的期限 。民法第 842 条规定“称永佃权者谓支付佃租永久在他人土地上为耕作
或牧畜之权 。永佃权之设定有期限者视为租赁 , 适用关于租赁之规定”。而《大清民律草案》第 1089

① 《吴县保安乡农村情况调查》,前引《江苏省农村调查》,第 166 页 。
② 《昆山县太平乡农村情况调查》,前引《江苏省农村调查》,第 154 页 。
③ 《无锡县堰桥乡农村概况》,前引《江苏省农村调查》,第 128 页 。
④ 章有义 《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
: 第 2 辑、
第 3 辑 ,生活 、
读书 、
新知三联书店 1957 年版 。
⑤ 刘克祥 《清代永佃制的形成途径
: 、
地区分布和发展状况》; 董蔡时 《 : 永佃制研究》《董蔡时学术论文选集》
, , 苏州大学出版社
1998 年版 。
⑥ 朱灿 《民初永佃衰落》
: 《财政研究》
, 2004 年第 3 期 。
⑦ 黄宗智 《法典习俗与司法实践
: : 清代与民国的比较》 第六章田面权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3 年版 ; 赵晓力 《 : 中围近代农村土地
贸易中的契约 、 习惯与国家法》《北大法律评论》
, 第 1 卷第 2 辑 ,法律出版社 1999 年版 ,第 491 —492 页 。
⑧ 以下所引《民法》 条文均见载于中华书局印行《中华新六法全书》 的《民法》 第三编物权 ( 民国 18 年 11 月 30 日国民政府公布 ,
民国 19 年 5 月 5 日施行) ; 所引《大清民律草案》 条文均见《大清民律草案民国民律草案》,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2 年版 。

・62 ・
民国江南永佃制新探

条的规定则是“永佃权存续期间 ,为二十年以上五十年以下”。 “永佃权之设定得更新之 。但其期间自


更新时起 ,不得过五十年 。”第 1090 条规定“设立行为未定永佃权存续期间者 ,除关于期间有特别习惯
外 ,概作为三十年 。
”关于永佃权期限的规定 ,这是《民法》 和《大清民律草案》 重大区别 。是《民法》
保护
永佃权的重要体现 。民间习惯 ,永佃权皆不规定期限 ,而视为永久 。而大清草案将“未定永佃权存续
期间者”“概作为三十年”
, “
( 除关于期间有特别习惯外” ) 。如此 ,则几乎等于是取消了永佃权 ,即便可
以更新 ,但自更新时起 ,也最长不得超过 50 年 。江南民间习惯“不欠租 、 不撤佃”,普通佃户 ,即使无永
佃权 ,传承数代租种同一块田地的情况 , 所在皆有 。南方不少普通佃户的租期也有长达 100 年的情
况 。而调查者也只将其视为定期租佃 ,并未将其归类为永佃 。永佃权的关键在于一个“永” 字 ,规定为
“永久”,就如佃户自己所言 “租田当自产”
, ; 规定期限 ,尽管期限长 , 但佃户在继承 , 转让 、
延期等方面
必然会遇到不尽的麻烦 。在佃户的心理上和土地的实际价值上也必然大打折扣 。所以《民法》关于
“永久” 期限的规定是对永佃权保护的重要立法 。
第二 ,关于永佃权利的转让 。 《民法》
第 843 条规定“永佃权人得将权利让于他人”。《大清民律草
案》 第 1091 条则规定“永佃权人得将其权利让与他人 。但设定行为禁止让与或有特别习惯者 ,不在此
限”。民法对永佃权利转让未设定任何限制 , 即永佃权人不经业主允许可自行转让 、 抵押 、
典当永佃
田 ,而草案的附加限制则可能会在某种情况下给永佃权转让造成麻烦 。应当说 《民法》 , 对永佃权利转
让的规定完全采纳了民间习惯 。
第三 ,关于永佃田的减租 。《民法》 第 844 条规定“永佃权人因不可抗力致其收益减少或全无者得
请求减少或免除佃租”。第 846 条规定“永佃权人积欠地租达二年之总额者除另有习惯外 , 土地所有
人得撤佃”。而《大清民律草案》 第 1096 条规定“永佃权人 , 虽因不可抗力于受益受损失时 , 不得请求
免除佃租或减少租额 。但有特别习惯者 ,不在此限 。 ”第 1100 条规定“永佃权人继续二年以上怠于支
付佃租 ,或受破产之宣告者 ,若无特别习惯 ,土地所有人得表示消灭永佃权之意思 。”大清草案虽附加
“另有习惯” 除外 ,但原则是不可减租 ,而《民法》
原则则是可以减租甚至免除佃租 ,这是两者的重大区
别 。关于撤佃的前提条件 《民法》
, 规定是“积欠地租达二年之总额”,则积欠只要不达“二年之总额”,
可以是数年甚至更长时间 ,而草案关于撤佃的原则规定则是“二年以上怠于支付佃租”, 而不必达于
“二年之总额” 即可撤佃 。显见 ,在保护永佃农权益方面 《民法》
, 比大清草案前进了一步 。
第四 ,关于永佃田转租 。《民法》第 845 条明确规定“永佃权人不得将土地出租于他人 , 永佃权人
违反前项之规定者 ,土地所有人得撤佃 。 ”
《大清民律草案》第 1092 条规定“永佃权人于其权利存续期
间内 ,为耕作或牧畜 ,得将其土地赁贷于人 。但设定行为禁止赁贷或有特别习惯者 ,不在此限 。 ”这一
项规定是学者们最关注的问题 。但实际上仔细审视二者关于永佃权的规定 ,就会发现二者在转租问
题的规定上并无实质区别 。因为大清草案的原则是视永佃权为有期限 ,而一般的存续期限为 20 年至
50 年 ,在此期间 ,永佃田可以“赁贷”( 则是适用于债权) 。而《民法》 视永佃为“永久”,但“永佃权之设
定有期限者 ,视为租赁 ,适用关于租赁之规定”。则在有期限之内 ,二者规定 ,永佃田均可“赁贷”。显
然 ,如果我们忽略了二者在永佃权概念即“期限” 的规定上有重大区别的话 ,就会对二者在“转租”的规
定上产生误解 。
总体上看 《民法》
, 在永佃权的期限 ,转让和减租等涉及永佃农权益方面的规定都比《大清民律草
案》 前进了一步 ,体现了对佃权的保护 。至于禁止转租的规定 , 有学者已指出 , 这主要是为防止出现
“一田三主”,这一规定是可取的 。它并不会有害于永佃制的发展 。事实上 , 永佃田转租比例是很小
的 ,这在前文已经说明 。
另一方面 ,在《民法》
公布后 ,无论在司法解释 、
政府行政规定或民间习惯上都极少发现永佃田不
可转租的事实 。这说明民法关于永佃田不可转租的规定并未产生什么影响或影响很小 。例如院解字
3743 号“田面权人得不经田底权人同意而将田面权出租的习惯 , 虽与民法第 845 条之规定不合 , 亦仅
不得依以排除同条之适用 ,其田面权仍不因此而失永佃权之性质 。倘来文所谓辗转租让 ,实系辗转让
・63 ・
中国经济史研究  2006 年第 3 期

”① 该释例既未因永佃田转租而判其“得撤佃”,又称“租让”
与 ,则为民法第 843 条之所许 ,尤无问题 。
为“让与”,未对永佃田出租亮起红灯 ,采取了宽容态度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 1932 年 7 月制定的《修正
浙江省佃农二五减租暂行办法》。该办法第三条明确规定“凡向有大小租之田地 ,其大租小租之分配 ,
”② 这是在民法物权法公布近 3 年之后制定
依当地向来习惯办理 ,但大小租应各依旧租额减 25 % 。
的 ,且浙江的二五减租是在中央层面的要人如戴季陶等人的支持下进行的 。可见法律的规定服从了
实践需要 ,因为永佃权在“浙江 75 县无县无之 ,分布异常普遍”。③ 政府不得不屈从于民间习惯 。
查阅 20 世纪 30 年代的农村调查和土地改革的大量文献 , 笔者未发现一例永佃田不可转租的俗
例 ,而可以转租的惯习则各地皆同 ,尽管实际转租的比例很小 。
不少论者直接或间接引用章有义 20 世纪 50 年代所编《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 2 辑和第 3 辑中
所录有关永佃权的资料来证明永佃制衰落趋势 。但细审章书 , 第 2 辑共辑录 18 条资料 , 但均为论述
文字 ,无一例实证资料 ; 第 3 辑主要是转录自 1934 年经济年鉴中的 17 则例证资料 ,但这些资料除可
反映编者同情农民以及地主与农民间的矛盾 ( 其中有两例暴力压佃 , 但暴力只能作为残害农民的案
例 ,而不能作为永佃衰落的例证) 外 ,无一例能够清楚说明确有永佃权的农民因何被确实剥夺永佃权 ,
多是“警告”“、致起纠纷”“
、亦无结果”,或一方认为出押金即有永佃 ,而另一方认为出押金者 “不必有
,
永佃权”; 广西两则资料明指凤山 、
恩阳和博白三地永佃制“现已渐衰”,但也没有实证资料 。还有一则
引述了前文讨论过的民法关于永佃权撤佃条件 ,上述所录资料多年来对研究者影响很大 ,但事实上是
不能成为根据的 。
如果进一步从定量上来考察江南永佃制在近代的流行范围 ,我们可以对照《全国土地调查报告纲
要》
中的数据 ,作出有力推断 。
《全国土地调查报告纲要》
于 1937 年 1 月公布 ,其中对全国各地流行永
佃制的百分率作了调查 。
但该报告对苏南的永佃制流行区域调查 , 似有所疏漏 。该调查报告指称江苏省永佃制“最为通
行”
的地区有无锡 、
宜兴 、
苏州 、
吴江 、
昆山等 5 地 。但何梦雷 20 世纪 30 年代在苏州 、
无锡 、
常熟等 3
地所作的专门调查指出 ,常熟永佃制在该地所占比例高达 80 % , 而无锡则占 50 % , 并称他是根据“实
地询问及实地调查两者平均而得”。④ 20 世纪 30 年代的相关调查资料显示 , 常熟的不在地主比例高
达 85 % ,而不在地主出租的田地皆有田面权 。吴县 、
海门和启东的永佃比重均很高 。关于吴县的永
佃制 ,前文已征引很多资料 。
《全国土地调查报告纲要》 不但未将上述 3 地列为“最为通行”
的地区 ,反
指称“启东”为“亦有”
永佃制 ,而常熟和吴县连“亦有”
也未被提到 。
有鉴于此 ,笔者掇拾了一些认为调查有可能疏漏的苏南地区永佃制数据 ,列表 3 如下 ,以资对照 。
可见 ,江南永佃制在民国时期的流行情况可能要比人们所了解的更为广泛 。
其次 ,该调查报告对福建省永佃比例的调查结论明显偏低 。笔者在开篇时说明 ,本文是带着前人
的问题来考察近代江南地区永佃制的 ,同时也说明江南地区永佃制的发展不是孤立的 ,南方流行永佃
的典型地区还有皖南和福建 ,因此有必要介绍一下福建的情况 ,以为旁证和对照 。
《全国土地调查报
的结论是 ,永佃占福建全省比例为 5118 % , 并附有说明“闽北 , 如松溪 、
告纲要》 古田 、
闽清一带流行 ,
闽西连成亦有”。但福建是永佃制最早流行省份 ,有大量文献记载 ,可以说 ,史不绝书 ,中外学者对此
也有大量研究 。笔者所见到的对福建租佃制度的专门调查指出 ,福建全省永佃制比例占 19189 % ,流
行最广的地区是莆仙地区和闽东地区 ,而不是《全国土地调查报告纲要》中所指的闽北地区 。

① 吴经熊编 、郭卫增订 《中华民国六法理由判解汇编》


: ( 民国 37 年补编) ,会文堂新记书局 1948 年版 ,民法第三编物权 。
② 《中国经济年鉴》(1936 年) 第三编第七章 , G140 页 。
③ 郑康模 《浙江二五减租之研究》
: ,萧铮主编 《民国二十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
: ,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 [ 美 ] 斯坦福中文
资料中心 ,1977 年 ,第 33917 页 。
④ 何梦雷 《苏州
: 、
无锡 、 常熟三县租佃制度调查》, 萧铮主编《民国二十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 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
[ 美 ] 斯坦福中文资料中心 ,1977 年 ,第 33041 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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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江南永佃制新探

表3 苏南流行永佃县份永佃制比例( %)

县别 永佃制占该县百分比 资料来源

何梦雷 《苏州
: 、
无锡 、
常熟三县租佃制度调查》, 萧铮主编 《
: 民国二十年代
常熟 80 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 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 [ 美 ] 斯坦福中文资料中
心 ,1977 年 ,第 33041 页 。

启东 7114 沈时可 《海门启东之佃租制度》


: ,萧铮主编资料 ,第 30868 页 。

海门 99 见沈时可著 ; 又见《江苏实业行政报告书》,1913 年 ,第 42 —43 页 。

吴县 76 ( 田面占租田) 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改革委员会编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198 页 。

青浦 8617 《江苏实业行政报告书》,第 42 —43 页 。

中共苏南区委员会农村工作委员会编 《苏南土地情况及其有关问题的初
:
太仓 80
步研究》(1950 年) ,第 6 页 。

松江县张家村 9817 ( 田面占租田) 华东军政委员会土地委员会编 《江苏省农村调查》


: ,第 144 页 。

  其中莆仙永佃制在该地所占比例是 35 % ,闽东地区所占的比例是 32114 % ; 而闽北地区所占比例


是 2313 % ①。福建流行永佃制比例高的县份不少 。例如屏南为 70 % ,政和为 80 % ,福鼎为 60 % ,仙游
为 8113 % ,龙岩为 60 %等等 。②
如果我们再把民国时期的永佃情况同清代相比 ,更可以清楚地看到江南永佃制在民国时期的发
展 。清代永佃制的流行范围 ,据《中国经济通史・清代经济卷 ( 下 ) 》载 , 有“江苏 、
安徽 、
浙江 、
江西 、湖
南、湖北 、
福建 、
广东 、
广西 、
直隶 、
陕西 、
甘肃 、
云南 、
贵州 。但以江苏 、 浙江 、 江西诸省为普遍”③ ( 该书
此节所指永佃制的概念“只是包含佃农有永远耕作的含意”,则它所指永佃制的范围要比典型永佃制
为宽 ,但该书是对清代永佃制较全面的研究 ,笔者暂以此为据) 。1937 年《全国土地调查报告纲要》显
示 ,永佃制在全国的平均比例为 2117 % , 而江苏永佃比例为 40186 % ; 浙江永佃比例为 30159 % 。④ 可
见近代江南永佃制的发展是承续清代的余韵 ,一直在南方居于首要地位 ,遑论“衰落”“衰落” , 之说是
没有根据的 。
总体而言 ,无论从实际情况 ,还是从法规或政府措施上 ,我们都找不到江南永佃制在民国“衰落”
的确切证据 ,相反 ,可能有较大幅度的增长 。
总之 ,中国历史上的永佃制 ,它既是一项非正式的 ,也是一项正式的农地制度安排或习惯法 。它
的作用 ,诚如 20 世纪 20 年代至 40 年代农村调查文献中多次提及的农民自己所言“佃田当自产”, 它
给予了佃农永久的并能自由处理的农地产权 ,从而减除了加在一般佃农身上的佃期不确定的后顾之
忧 ,加上较一般为轻的地租率 ,也使永佃农所受的剥削相对较轻 ,这些都有利于农村生产的稳定和发
展 ,增强了农村经济活力 ,这也是为什么商品经济较早发达于较早流行永佃制的南方地区的重要原
因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不少朝野人士均把永佃制看成是通向“耕者有其田”的一条重要途径 ,则从另
一方面说明了永佃制对农民的重要性 。那么永佃制留给我们的可能是深刻的历史和现实的启迪 。

① 郑林宽 《福建省租佃制度之统计分析》
: ,福建省农业改进处调查室编印 ,民国 35 年 ,附表三 。
② 福建与 5 县数据均见萧铮主编《民国二十年代中国大陆土地问题资料》, 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 [ 美 ] 斯坦福中文资料中心
1977 年版 ,第 32156 —32158 页 。
③ 方行等主编 《中国经济通史・
: 清代经济卷 ( 下) 》,经济日报出版社 2000 年版 ,第 1569 —1570 页 。
④ 全国土地委员会 《全国土地调查报告纲要》
: ,1937 年 。该报告同时显示 ,安徽永佃制比例达 44115 % ,是永佃制所占与比例最
高的省份之一 ,而《中国经济通史・ 清代经济卷 ( 下) 》
并未将其列为清代永佃流行的省份 ,这说明安徽的水佃制在近代也是发展的 。更
为令人注目的是从该报告中可以看到永佃比例最高的省份在北方 ,即绥远和察哈尔 , 这主要是由于清代特别是晚清实行“移民实边”
政策的结果 。因此 ,就全国范围来看 ,永佃制在近代也是发展的 。可参看慈鸿飞 《产权制度与近代中国西部农地资源开发》
: , 慈鸿飞 、
李天石主编 《中国历史上的农业经济与社会》
: ,兰州大学出版社 2002 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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