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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分
  第1节 战栗的旅行
  盛世钧醒来根本没有注意身边的女人。他一下子坐起,身子朝外,样子好象是在听窗外的
一阵嘈杂,其实脑子还沉浸在那个梦里。梦里的那个女子那么年轻,那么雪白,非常光滑。他
手上现在还有她的感觉。纸糊的窗格透过一蓬光,他眯缝了眼,依稀看到那梦里的白嫩,丝绸
般闪亮。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嘭嘭跳,二十二岁的血管很有弹力地蠕动。她跟他什么也没做,
就那么把他的手放在她身体上—哪个部位他记不起来了,这让他难过。他的手一触摸到她,就
发现自己在她的身体中游走。
  那是一次让他战栗的旅行。他在那些滑腻、温暖、柔软的管道中慢慢地爬,到处都有新的
岔道,让他兴奋不已。他爬着,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从哪里进来又从哪里回去,只是一味地向
前,每一处地方都想去。那里面的滑腻、温暖和柔软令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觉得很惬意—有的地
方像船舱,有的地方像宫殿,有的地方像溶洞……
  他觉得自己变得只有米粒那么大,展劲跑……
  他有两双眼睛,一双在她身体的外面看着她,一双在她身体里面到处张望着。外面的眼睛
看着里面的自己在奔跑,看着她白嫩的身体由于自己的奔跑开始起伏……
  他的手刚想抓捏,那个光滑白嫩的东西就没了,他也醒了。
  他的脚趾踮着了床踏板。这家通巴州上等妓院的柏木床踏板,经过许多年许多脚的搓磨,
感觉粗糙。他本能缩回脚,蜷起身体,把下巴搁在两腿之间。他嗅到自己的体味。他记不起那
个梦里女子的味道了。现在他嗅到的味道是自己的和身后那个女人的,这使他渐渐清醒过来。
  身后有只手搭了过来,他甩开它。近来他很不喜欢那些有漂亮脸蛋的女人,专挑丑的,但
身后这个女人怎么个丑法他已记不得了。他起身走到房间后面的小屋子里,从水缸里抓起葫芦
瓢,舀起一瓢水,哗啦从头冲下。这时候他听见呯呯的敲门声,仆人小三子着急的大嗓门,妓
院老鸨的劝阻声。
  “盛先生,老太太要你赶忙回去!”
  他又狠狠冲了两瓢才离开。
  宣判盛世钧死刑是在1951年春天,那年他六十三岁,也算是活过一个花甲,够意思了。他
本来以为自己不会被判死刑,最多是开个批斗会,表表自己热爱新社会,难过那么一阵就差不
多了。他在城里乡下的财产不是早就交出去了么?自己的大儿子还曾经是地下党, 1933年川北
红军宣传部的干部。他跟第二个太太米秀儿早先的私生子现在是通巴的领导。他的外孙女婿是
巴渝工运的领导人之一,国内战争时期又是川北游击队的领导人之一。盛家其他亲戚站在共产
党一边的多了去。这样的重重关系怎么也不至于把他枪毙吧?他被押回通巴时,一路都在这样
想。但判决书很快就对他宣布了。
  听了判决书,他脑壳都大了。“……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在想他哪
里“罪大恶极”了?哪里有“民愤”了?他想不通。他自己根本没有想到,不是他的财产不是
他的剥削行为,甚至也不是他当年的反共言行把他推向死亡。他的罪大恶极,是因为他早
年“霸占”他的第二任太太米秀儿积下的怨恨在新社会如火山般爆发了。
  临死前他不想见任何人。他不希望死前再有任何歇斯底里的热闹。这段时间以来人人都歇
斯底里热闹着,他实在是累了。他只想见一个老年的女友,一辈子的女友,他想最后见她一
面。这个要求上报后被批准了。他想,批准的原因恐怕不是由于同情他,而是由于她—谭书兰
是当地教会学校和教会医院最早的创办人,教过很多人也救活过很多人,既是教书先生又是白
衣天使。他们不买他的账,总还要买她的账吧?他这么想。
  谭书兰来看他。他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生日还有十六天,到那天你该是五十三了
吧?”
  谭书兰点头说:“是的是的。”
  她比他小十岁。他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还只有十六岁,就是在他做那个梦以后的第三
年。他做了那个梦,从此几乎没有去过那些风月场所。那天他嗅到的味道让他难受了很久。从
此只要他一跨到那种地方,就会嗅到那个味道,再好的兴致都没有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
他当时真正成熟了,对女人肉体的青春期爱好突然被转移了。那个梦让他挑剔起女人来。他惊
奇自己的鼻子会产生那么大的力量。
  谭书兰看着他,定定地看。盛世钧也看着她,痴痴地看。她还是那么漂亮,即便是经历了
这一向他可以想见的疲劳紧张恐惧……她一定在来看他之前精心打扮过了—虽然现在不能穿戴
她喜爱的那些服饰,她还是那么与众不同。在当年的镇公所这间潮湿发霉阴森森的牢房里,她
就像来迎接他的天使。不过他这样临时抱佛脚的人还能上天堂吗?他摸着她的手,又感到自己
有了两双眼睛—一双在外面看她,一双在里面看她。她的手永远是那样滑腻柔嫩,她身体里永
远是那样温暖舒适……他咧着嘴笑了笑说:“我是跟不上新社会了……你不是一直都想我跟你
走吗,现时而今我真的想……”
  谭书兰挪开目光,盯着墙壁上的一块乌黑的斑。那斑块足有一片荷叶那么大,像烟熏的
迹,可仔细一看又不像。她不知怎么兀地想起小时候—恐怕五六岁吧,她闹着父亲教她画荷
花。“花是灵气,叶是功夫。”她下笔的时候,父亲这么唠叨。她那时哪晓得啥叫灵气,啥叫
功夫?学父亲的样子,抓住一支大毛笔蘸了墨朝宣纸上啪的下去,就是这样的一块,乌黑的,
飞快地四下浸润开来……
  “那是血……”盛世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喃喃道。
  谭书兰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转回头来—在她进到这间潮湿霉臭的
牢房前,想过一千遍他可能的样子,可直到这时她的瞳孔仿佛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看清了
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的胡子拉茬的男人。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副样子在她脑海里盘
旋—那时候他大概是全通巴最时髦的男子吧?漂亮,高大,西装里雪白的衬衣下让人感觉得到
一具充满新鲜活力的男子身体。他的言行举止中带着去过欧洲留下的痕迹,懒洋洋的,一副公
子哥儿的模样—那样子让她怦然心动。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现时而今的这副狼狈。
  她看着他,感到他现在真的是想跟她走了。以前他总是有些大男子气,有股士大夫家庭带
来的自以为是,从她认识他开始他就跟她较着一股劲。那股劲现在没有了。他的身体他的眼睛
都这么告诉她。他从来都没有属于过谁,包括他自己。他总是跟什么东西拧着,干啥都随便。
他是太聪明了,所以啥也干不成。但她宁可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啥都不信—上帝,鬼神,菩
萨,琴棋书画,之乎者也……随随便便,普普通通,有一股公子哥儿的劲儿。她觉得自己确实
愿意带他走,不一定是把他带到天堂或是别的什么神圣的地方,只是带着他,带他在自己身
边,直到他们彼此生命的终结。她会为他祈祷,求主怜恤他。自从他被关押,她就拼命为他活
动,但直到此刻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出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恐怕是那个时代谁都无法
通融的话语。她这一向的努力似乎是条根本走不通的死巷子。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很疲倦,垂下
头。
  盛世钧抓紧了谭书兰的手:“我不在乎死。只是有点……害怕……批斗大会……”
  
  第一部分
  第2节 罪大恶极
  谭书兰低垂着眼睛,轻轻摇摇头—仿佛是在否定他的说法,又仿佛是在否定她自己的想
法。她知道他怕死,他这样的人最怕死。他是个灵魂从来没有得到过救赎的人,面前一团漆
黑。一团漆黑,谁会不怕呢?唉……不过,在这个人世间,她对他仿佛真的是无能为力了—除
了祷告,她还能干什么呢?
  “……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前后的话盛世钧都没有听进去,只有这两句
话深深刻印在他脑海里,翻来复去不断回响着,排斥一切其他的声音,使他的头如爆裂般肿胀
疼痛。他无法抬头,捆绑他手臂的绳子拴得很紧。他眼角的余光只能够看到左右与他一起被批
斗的人的下半身,那些人里面大概有万家的也有李家的—通巴州的几家大户财主都跑不脱,但
他不想看他们的脸,更不想看到他们的表情,他想看的是米家柱……在他背后的主席台上,坐
着他的那个不跟他姓的儿子米家柱,他现在正在用南腔北调的官话作报告。这个逆种米家柱,
他那双“硬是像你得很”(米秀儿的话)的眼睛在干什么呢?看着他前面那个被捆绑的是他父
亲的人已经衰老的背影,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不,他脸上不会也不敢有什么表情,可他心里
呢?
  烟,一阵阵从盛世钧眼前冒起。青黑色的烟被巴河的风吹了过来,笼罩了他,钻进他本来
就焦干的鼻孔里喉咙里,刺激着他的粘膜。随风送来的还有一阵阵喧哗的热浪,那是人们在欢
呼烧毁旧世界的地契房契和各种账本。他拼命忍着一阵阵想要咳嗽和呕吐的痉挛,凸起的眼球
前是一片在青黑色烟中密密麻麻闪烁的金星……
  这次万人批斗大会在巴河边的一个大坝子召开。那里后来成了县城的运动场,被命名
为“解放广场”。在主席台正中就座的是刚从野战军部队下到地方的通巴州书记米家柱。那次
大会宣判的不单只是盛世钧一个死刑犯。宣判书是县委丁副书记宣读的,然后是米家柱讲话。
  米家柱讲话的主题是“砸烂旧世界,解放全人类”,那里面没有提到盛世钧个人。盛世钧
这个人已被淹没在“旧世界”这个大词里面了。不过,老百姓却看得很实际—盛家所在的庙堂
镇街上的老一辈都知道米家柱是盛世钧的种。米家柱必须要出席这个大会。他必须用这样的行
为来证明他跟过去的彻底决裂,证明他为米家的先人板板(祖先牌位)讨回了公道。这样,他
将不再被人们私下里嘲笑,成为全通巴人民饭后茶余的谈资。也只有这样,他才不单单是一个
战斗的英雄,一个革命的干部,也将是一个做人的楷模—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
的人,一个为人民利益奋斗的人,一个有崇高道德感的人,一个对得起先人板板的男子汉—人
在社会上真正的威信来自最后这一条。
  当年,米家柱的妈米秀儿是盛世钧最中意的情人。米秀儿的爹米老倌在庙堂街靠巴河的街
口上开寿材铺。1932年,十三岁的米家柱忍受不了那个被人称为“杂种”的耻辱从家里跑出
去,“七搞八搞”(驼子的话)参加了红军。盛世钧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把家产大部分转移到了
巴渝,入股沈家女婿的钱庄当股东,什么都不管,坐收红利。钱庄办得很火,到抗战时成了一
家著名的民族资本银行—协成银行,总部设在陪都巴渝。从 1949年年底到1950年年初,四川各
地陆续解放,成立红色政权,紧接着展开了一系列的运动—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反五
反,公私合营……盛世钧的个人成分被银行军管会定为“工商业主兼地主”。得到消息的通巴
州党政干部连夜赶往巴渝,找到市委有关部门,坚决要求把盛世钧的个人成分定为“地主兼工
商业主”。
  当年如果你是“工商业主兼地主”,日子会好过些。这种人在乡下的土地将被没收,其余
财产属于官僚资本的充公,私营资本将等待“公私合营”的改造—那将是“自愿”的,除非你
有私下转移财产的行为,一般说来政府不会太为难你。虽然你还要接受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的
改造,但城市里的政策执行得相对温和一些,不会一棍子把你打死。你也许会进班房进学习
班,但总还会保下一条命。这些在城市里被人民唾弃的剥削阶级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但假如
你一旦成为“地主兼工商业主”,那就意味着你要被遣送回乡下老家接受处理。那里的革命不
是“绘画绣花”而是“急风暴雨”般的。凡是被打上“地主”这样的阶级烙印的人,几乎不得
好死。
  盛世钧没有死—他失踪了。批斗大会当天没有开完,因为当天被批斗的那一批革命的敌人
太多,再加上有盛世钧这么个重要人物,接二连三要上台进行控诉、批斗和揭发的人—拿驼子
的话说,“多得起牵牵(手牵手不断)”,以至于大会开了一整天也没有开完。到了擦黑时
分,人人的肚子都饿得呱呱叫。干部们是倒是非常以身作则,他们都忍着,大家也忍着。可娃
娃们忍不得,他们最先闹腾起来,然后是妇女们,然后是被这些娃娃和妇女影响的老人们……
最后是老人们做主说,“明天再干吧!格老子的,肚儿饿起整,没得精神。”
  主席台上研究了几分钟做出了决定—“明天继续。”拍板的当然是通巴最大的官米家柱—
文革中为这个事,造反派找已经做了地委书记的米家柱的麻烦,说他是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
孙,当年就是他暗中点头让人私下里放了他那个杂种爹一把。为这个事,米家柱被批斗得遍体
鳞伤也不承认,那些参加过那场批斗大会的人也都认为那绝对不是米家柱办的:“那咋个会?
那盛世钧不死,他米家柱哪有脸活?”但造反派一针见血地指出:“盛世钧要不是他米家柱的
亲爹,这狗日的咋个逃跑得了?”双方辩论到最后,造反派耍横说:“日妈就算不是他米家柱
亲自点的头,也是他手下那些杂种想舔他的沟子(屁股),怕万一有一天米家柱想起他爹,要
后悔自己是杀父逆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反对者也就没有啥屁话好说了—这样的事符合人
情世故,凭着中国老百姓最简单最实际的推理,即便在革命人中间,这种人情世故依然留存—
就算他米家柱铁定了心肠,他周围的铁杆兄弟,或者是那些阶级觉悟还不太高的贫下中农就不
替他想想?杀父弑君,这种被中国说书人千百年拍烂了不知多少惊堂木下的罪大恶极之人,他
米家柱真的想当?
  “那是哦,狗日的听说当年那些站岗的龟儿子个个都喝麻(喝醉)了,啥都晓毬不得。现
时而今想起来,格老子只怕都是假的,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哪个都心知肚明,只
是不说罢了!”在通巴州大礼堂听了这场辩论会的不少人都恍然大悟,私下里越琢磨就越觉得
有道理—真正能够大义灭亲的人能有几个?
  “就是嘛,”其中能拿主意的老把子总结道:“古往今来有那么几个,只怕也是传的—为
的是拿这个来当棒槌打人,其实是争权夺利,那才是人嘛。”
  
  第一部分
  第3节 真正的底细
  驼子说:“锤子哦!他是咋个跑的?嘿嘿,只怕只有曾胖子和老子晓得点卯窍(关键),
除了哪个都不晓得……”
  “唉,你也只晓得点卯窍,不晓得真正的底细噻。”我一直想打听清楚当年究竟是哪些人
敢冒那么大的风险为盛世钧开绿灯?那肯定不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就干得下来。但我一直没有得
到确切的答案—那个年月的不少当事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留下这个悬案,直到 2003年我
寒假回去—驼子那时已经去世三年了,我意外地碰到曾胖子的孙子曾小胖子,才知道了一些故
事。
  “晓得这点卯窍就不错了。”驼子对我很不了然。“那天开批斗会,闹麻(热闹)啰,满
盘都是人,人挤人,跟蚂蚁包一样。都是来看他噻,盛大块头,他是我们通巴好不得了的人
噢。斗的骂的吐口水的打翻天印(揭发)的,多得起牵牵(手牵手不断)。龟儿子的,我根本
挤不到他跟前去。我当时好想看下儿他,看他是个啥样番儿?结果……”
  “你莫扯到一边去了,他是咋个跑的?你说你晓得那里头的卯窍。”我问驼子:“那是啥
子卯窍嘛?”
  驼子白了我一眼。
  我推了驼子一把:“哎呀,驼老叔,不要卖关子,快说,啥子卯窍?”
  驼子:“你这鬼娃娃,老子硬是拿你娃莫办法!”驼子确实拿我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说
道:“唉,那还不是因为谭书兰。那个女子,只要她想求人办点事,人家就是提起脑壳,也要
帮她干。要没得她,盛大块头算啥子东西?人人都巴不得他敲沙罐(被枪毙)!”
  驼子最早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1974年开春。断断续续,龙门阵摆到哪里是哪里,没
得头尾。讲到最后,已经是1985年了我上了大学放暑假的日子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驼
子。
  1974年开春,那时我下乡才大半年,十七八岁,听驼子讲这些就跟听天书一样。驼子讲得
很平和,不紧不慢的。这是他从娘胎里带来的脾性。驼子那年六十四了吧,比我高了三辈子,
算是我的曾外祖叔—喊起来好不拗口,所以我从来都叫他“驼老叔”。“隔三辈子没得老少。
反正你也不姓盛,老子也是没得字辈的,日妈又不进祠堂挂先人板板(祖宗牌位),管毬他
的,驼老叔就驼老叔。”这是驼子自家说的,我也乐得这么胡乱喊。
  “还是谭书兰本事大,那晚上硬是把他弄出来了……杂种个灯儿,也算他命大!本来说当
天就敲他的沙罐(脑袋),结果跟他过不去的人太多,整不完,说是明天再来整。嘿嘿,当天
晚上他就跑了个舅子的……这里头,我看米家柱也放了一水,要不然谭书兰也没得那么大的本
事……只是这个卯窍,他们打死都想不到那里去,只有我……嘿嘿……”
  “呃,驼老叔,他是你兄长哦,你咋个这么恨他?”
  “恨他?毬哦!盛大块头这种人,要不是投对了胎,当毬疼(当不上一回事)!吃喝玩
乐,屁本事没得,无事包精(无所事事成了精的家伙—无事:无所事事或没事找事;包:家
伙,如淘气包,草包;精:成精),比老子还不如……”驼子跟我说起盛世钧,话里话外都有
股说不出的味儿。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却有完全不同的境遇。
  “老子不过是胎投错了,莫法。”驼子是个喜欢发点小牢骚的人,也喜欢自己让自己高
兴:“只不过,嘿嘿,老子命长,比他背时的活得长……”
  盛家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十七八岁的我从那时慢慢知道了家族中最让人忌讳的那些往
事。
  观音山白沙滩在南佛山脚下。乡下流传的故事说,是对面观音山观音菩萨的白袍拖到了南
佛脚下—观音在中国是女相,南佛当然是男的,观音的白袍拖到南佛脚下,有点挑逗的意味,
很生动。庙堂镇的街道就建在观音滩白沙湾上面的一扇冲积台地上,错落起伏,有三四百户人
家。盛家大院半居台地半依南佛山坡建造,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庄园,中西合璧式的建筑群,那
样式和特点在今天见着也会令人惊奇。
  在四川这种常常阴雨绵绵的天气中看盛家大院,总觉得它在生发着一种湿漉漉热烘烘的淫
靡之气。它不是现代都市里的那种快餐式的情欲交易。它粘呼呼的经久不散,跟这山水融为一
体。在它内里,有湿热的红血,情爱肉欲,错七绞八的漩涡。只要是它把你生了出来,那漩涡
就会把你绞进去……
  盛家大院的最后一个主人盛世钧就生在这里。
  在盛世钧成年后,他还得到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驼子盛裕。驼子是没有字辈的人,不
上家谱,死了以后在祠堂也是没得牌位的,因为他妈在盛家没得名份。驼子是盛老太爷跟丫头
生的儿子,比他同父异母的兄长盛世钧小二十二岁。
  第二回 驼子出生 温吞水脾性烫不脱猪毛
  老爷去世 盛世钧感伤却得传金表
  驼子是横着出来的,把他十八岁不到的妈整得死去活来。想到这种生命延续的壮举就令人
胆颤心惊。驼子生就是温吞水烫不脱猪毛的脾性儿,一点儿也不急。伢婆子把他横扳竖扯地弄
出来,背脊骨“咔叭”一声断了,他也不哭。血咕淋当的一砣肉,只当他死了,伢婆子把他甩
一边,赶忙去救他妈。他妈白眼直翻,翻了半天,打耳光也翻不回来。这中间,驼子才悠悠地
哭出声来。声气不大,咿咿呀呀,还夹杂着呼呼噜噜的怪音,肺掖着了。他妈只听到这声气,
眼珠子才一定,叫了声“老爷……”,全身一挺,放心地去了。留下这个折断了脊梁骨的儿子
在人世间慢慢地熬生活。一熬就熬了九十来岁,把他妈没活过的都活了转来。
  那一年是清朝最后一个皇帝当政的宣统二年(1910),岁次庚戍。天干庚金,地支戍土,
生肖属狗。可我看驼子的一生,川耗子的特性比狗性多,嘻嘻嗦嗦,偷偷摸摸,胆小怕事,贪
生怕死……全齐,就是没有狗性的忠诚老实,汪汪汪的英勇—连哈巴狗都有这点狗性,驼子没
有。驼子就是闹,也是阴悄悄地闹,暗闹,跟耗子一样。
  我的解释,那是因为驼子没妈。
  驼子曾经跟我说,他活了一辈子,想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妈。
  
  第一部分
  第4节 昏天黑地
  驼子妈叫慧儿。这名儿还是盛老太爷给起的。她本当姓甚名谁已无人知晓。她是庙堂街桃
花坊(妓院)的私娃子,生下来三四岁,她妈就跟一个下江来的盐客跑了。盛老太爷的夫人吴
氏老太太点了个头,她进了盛家。五六岁背着背篼帮在盛家喂猪的丘二们(长工、下力人)打
猪草,光起脚板满世界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盛老太爷在盛家大院背后的南佛山上独自踏
青,差点被她撞个满怀。定睛一看,这丫头还有几分灵气,小模小样很是乖巧,一时兴动,回
来禀明了夫人,要到身边磨墨洗笔捶背打扇。因那几分灵气,起名叫慧儿。
  那时盛老太爷五十有五,生性淡泊,喜好舞文弄墨。早年追逐功名,成家颇晚。生平只娶
了一位夫人,生了一个独子。晚年归隐乡里,不求闻达。说来也是夙缘,盛老太爷晚年时,几
乎一年难得几回踏上夫人的床榻,常常独自在书房歇息。偶尔兴动,也不过跟三朋四友在花坊
酒楼打打茶围听听小曲而已。早先夫人不甚过意,选派给他几个标致丫头,想为盛家再续几枝
香火。丫头们的花苞倒被攀折了几枝,只是不见结果。自从得了慧儿,老太爷跟她几乎形影不
离,就跟爷爷带孙女一般,叫老夫人看了好笑。两个被老太爷开过苞成为姨太太的灵儿、清儿
都怂恿老太爷将慧儿收了房。盛老太爷却没答应,怕传出去了不好听。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直到驼子出世,老太爷升天。
  “老太爷还剩了一口气,就等你。”小三子急喉喉说道,“你先生倒安逸哟,耍得昏天黑
地的。”
  盛世钧不耐烦:“少说废话,谨防我掺你两鞭子。”
  小三子缩头:“是是,你老人家的屁股摸不得。”
  盛世钧和小三子一路打马,出了通巴州城门。庙堂镇在通巴城下游,巴河由此溯流而上,
就进入崇山峻岭了。从通巴城到庙堂镇,走近路有十八里,走大路二十多里,走水路有三十来
里。二人出了城门,太阳已上三竿。河滩浮桥上人客来来往往,马帮滑竿鸡公车(独轮车),
猪鸡鹅鸭,油茶盐纸,铃铛声,吆喝声,马嘶鸭嘎……闹麻了。
  “走近路啵?”过了浮桥,小三子问道。
  “走近路?屁股颠成三瓣。”盛世钧道。
  “你老人家硬是噢!”小三子着急,“你不走,我先回去报信,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得团团
转了。”
  盛世钧拍马朝小路去:“那快走噻!”
  盛老太爷盛家晟,清末光绪十四年(1888)进士。是年岁次戊子,天干建土,地支属鼠。
老太爷当年双喜临门,先得子,又得中进士,时年三十有八。他后来常说“我这点福气,都是
这个鼠子带来的”,所以他夫妻二人对这个独生子盛世钧是百般溺爱。
  盛老太爷虽说是功名晚到,其琴棋书画、诗词文章、天文历法却早已是名满巴蜀,也算是
一代巴蜀才子。晋京后,颇得朝廷器重,在天津、武汉、上海委派过好几个要职。还出国做过
洋务,学了几句叽哩咕噜的洋盘话,很是风光了一阵子。
  戊戍变法后,几经周折,盛家晟在翰林院供了个闲职。盛老太爷掐指算去,道是武运当昌
一个甲子,天下非文人能成就,舞文弄墨再莫想大出头。罢罢,不如归隐山林享那天伦之乐去
也。北京的气候环境是住不惯的,蓉城吴家大小姐出身的夫人早就在闹了。早先也有同年劝他
借助些上下左右的关系,把家安在苏州或上海—气候好,物产富,交通便利;还能有老师、同
年和学生们帮带做些生意,富富足足地过下半辈子。可是盛老太爷不作此想,说是那地方虽然
富庶天下,地气甚旺,但凶星正犯,不出二三十年定有刀兵血光之灾。于是生拉活扯连蓉城老
丈人的庇荫也不顾,回到了这山明水秀闭塞偏僻的通巴州庙堂镇老家来。
  他老人家要么是算错了,要么是只顾自己下半辈子的平安悠闲—儿孙自有儿孙福,盛老太
爷晚年见到他独子盛世钧不争气的样子,就常常这么感叹。所以他老人家也就没有看到四五十
年后,这闭塞偏僻山明水秀的地方也闹起了刀兵血光之灾。
  盛老太爷的魂儿差不多是同慧儿的魂儿一起走的。只是慧儿因不放心儿子的生死存亡,死
挣了一口气,所以耽误了一下儿。慧儿在产房挣命,盛老太爷有失身分地在产房外团团转。听
到慧儿的惨叫,盛老太爷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挡了驾。终于听到驼子断断续续的哭声,盛老太
爷才昏头昏脑地由清儿半搀半扶地朝书房去,半路上鬼使神差绊了一跌,魂儿就去了一大半。
  哚哚哚哚,咪咪么么……和尚们正念着经,驱赶凶鬼恶灵,排除邪魔外道,为老太爷的魂
儿作法超度,想让它能得到更高层次的轮回。
  盛世钧从城里赶回来时,已近晌午,盛老太爷的身体里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南佛山寺的和
尚们怕是倾巢出动,来了好几十个,把老太爷住的屋前屋后围了个团团转,咪咪么么念了这个
经又念那个经。屋子里很暗,到处点上了白蜡烛。人中了风,说不出话来,但盛老太爷左手还
能动弹。老太爷先是用指头点了点自己胸前的表链子,盛世钧帮他掏出那只伴随了老太爷后半
生的怀表—那怀表很贵重,是当年皇上赏赐的西洋贡品,黄金的壳与链,钻石的芯,精致的花
纹,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东西。盛老太爷的指头点点表,又翘翘指头,示意让盛世钧拿着。
  盛世钧一只手握着表,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守着弥留之际的父亲。
  这个是他父亲的人一直那么将就他,看破时世,从来没怎么要他这样那样,真是难得了。
父亲对自己儿子懒惰随意不思上进时有遗憾,对儿子从来不在意士大夫琴棋书画博取功名的优
良传统更是耿耿于怀,但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懒得管,随他去。”
  手中这只沉甸甸的怀表嘀嘀哒哒走着,那轻微的振动弄得盛世钧手心麻痒痒的。“嗯,走
得准。洋人的东西,精致。”自从得到这只皇恩浩荡的怀表,盛老太爷隔三岔五,一出太阳,
就要对着日晷校表,每每总要这么感叹一番。盛世钧从小都听烂了耳朵。如今老太爷却再也莫
法把玩它了。现时而今它成了盛世钧的玩物。那个把这玩意儿恩赐给盛老太爷的皇帝也已经作
古,他企图修复的王朝早已破败不堪,也是命在旦夕了。而这只金钻表还在,现在到了盛家这
个公子哥儿的手里。
  
  第一部分
  第5节 家庭熏陶
  盛世钧很感谢这个把他带到世上来的人。他来到的这个世界和他投胎的这个盛家给了他很
多快活。虽然刚跟父亲从花花绿绿的闹市回到这里他是那么不习惯,几次想走出去,但天性的
懒惰让他逐渐随遇而安,并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活得有滋有味起来。他成了家,有了儿
子,妻子孔嘉惠是传统老式士大夫家庭熏陶出来的贤妻良母。这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梦
幻,过着那种单身男人紧张痉挛拼命想把自己打扮得成熟老练的日子。
  他跟老爷子去欧洲时还小,老爷子说的那些东西他还不大明白,但是“造反”、“革
命”这些词儿他是听过不下万遍了。不过当时这些词儿离他太远了。在那之前盛世钧在他未来
的岳丈孔令枫先生那里读了几年私塾。一到欧洲,盛老太爷公事繁重,盛世钧成了放敞的羊,
高兴坏了。那时候他最喜欢的是各种图画,在中国他从来没见过的图画,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
世界,特别是一些奶白粉红的肉体让他心惊肉跳。他还在一些仆人和同学那里见识过更让人血
脉喷张的东西。老爷子那时候忙得鸡飞狗跳,衙门里负责几个官员孩子教育的先生根本拿他们
没有办法。他的劣根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吧?他喜欢探究的世界是充满低级趣味的,肉
体的,梦幻的,抓捏搓揉的,离革命的高尚的精神实在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从八九岁到十多岁,盛世钧一直跟父亲在任上到处走。没有正常的家庭关爱,母亲不在身
边,他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是在既严厉又松懈的状态下度过的。历代中国朝廷认为派夫人跟随丈
夫任上是弊端,会成为衙门里的衙门,滋生腐败的裙带关系。那些远在故乡的士大夫老家庭里
也不能一日没有主母—“男主外,女主内”就是这个意思。由此一来,这些跟随父亲任上的男
孩子在教育和心态方面都很畸形,比不上平民家的男孩子健康—所谓公子哥儿的德性就是这样
被养成的—没有母亲的管教,父亲管不到那么多,下人们又管不了,私塾的先生或衙门的教书
先生又只有迁就这些公子哥儿的。
  盛世钧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
  他的白日梦和各种幻想都是在那个时候得来的。那些梦幻不知不觉一直跟随着他,让他心
惊肉跳战战兢兢,又让他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现时而今在通巴,作为女人认可的成熟男子,他四处猎艳,把自己的梦幻在现实中发扬。
他在这里的收获比在那些闹市要多得多,而且质量高得多。这里是一个有着古老历史和传统的
地方,虽然偏僻,但却并非文化低下人物猥琐,更不保守迂腐,故作道德清高。这里有很多历
史悠久的大家族,有众多的士大夫和耕读世家的家庭,他们在历朝历代养育过很多大人物,直
到今天依然如此。当然这里不是大地方,不是才华施展的大舞台。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大家闺
秀、公主般的人物,但这里的山水是如此的美好,孕育出的女子比他所到过的地方都动人心
魄。未经打磨的山水,未经打磨的女人,没有什么平平仄仄音韵训诂的雕饰,《诗》、
《经》、《乐府》,《西厢记》、《牡丹亭》,加《红楼梦》就顶到头了,他的那些以前上不
了台面的歪诗词在这里就是大拿了。它们在那些令人想入非非的闺阁中流传之广,让他都感到
吃惊,这使得他的梦幻在这里得到极大的释放。不过这两年他有点吃腻了,就像他今天上午的
那个梦,也许是有什么预兆。什么预兆呢?他很想知道。
  父亲的手抽搐了一下。儿子拉回思绪仔细看父亲,吃惊这个是他父亲的肉体居然这么老朽
萎缩了。平时自己根本不在意,也很难得这么近距离看他—父亲的形象从来离他非常遥远,可
望而不可及。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儿子才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血缘亲情在他们之间涌动。
盛世钧感到父亲知道儿子在身边,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但他的手在轻轻颤抖,想告诉他什么。
盛世钧想象这种滋味就像自己有时候睡觉的迷朦状态,一个劲儿地想醒过来但无论怎么挣扎都
无济于事,很难过。他现在看到这种难过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再也无法回转了。他
给了他生命,但现在他自己的生命却走到头了。
  周围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抽泣声。老太爷的躯体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盛家的老太太、
姨太太、少奶奶、老妈子和丫头都在周围。外面隐隐传来和尚们的梵呗声木鱼声……管家盛福
朝外面挥挥手,紧接着锣鼓钹镲响了起来,弄出很大的动静—和尚们的超生道场正式开始了。
  盛世钧发现自己没有眼泪,他惊讶自己的平静。但他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是做给别人
看,是他确实想这么握着。
  盛老太爷的手在太阳落山时渐渐冷透了。
  我让驼子带我去看盛家的坟山。坟山在南佛山半坡的一个山坳里。坟山很荒,长年无人整
理,到处长满了荒草刺玫。驼子把我带到那里,说:“这就是盛家的祖坟。龟儿子当年孔老先
生看得好准,没得水,没得一块整地,石头多,种不起庄稼。嘿嘿,格老子的,大跃进学大寨
那些年头,满世界开荒也没开到这里来,神了,要不然,盛家哪里还有啥子祖坟……”
  盛家祖坟一派荒芜,到处是这几年破四旧的痕迹:倒塌的石牌坊,横七竖八的墓碑,碎裂
的辟邪雕像,砍伐得乱七八糟的林子。开春的凉风一阵阵从下面河谷里吹来,带来观音滩哗啦
啦的流水声,耳边是驼子沙哑的嗓音……我就是在那一刹那跟盛世钧有了感应—那是一种很奇
特的感觉,云里雾里,有点像细胞扩散,泡泡翻飞,细密复杂,渗透一切……从泥土里,荒草
叶上,刺玫笼中,石块下面,朦朦一团—我不晓得古人说的“阴魂不散”是不是这个意思。反
正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个过去的祖宗的灵魂在那里飘荡着……
  
  第一部分
  第6节 灰飞烟灭
  “盛家这些老祖宗还算好,总算是入了土,好歹跟一家人在一起。背时的盛大块头尸骨都
不晓得在那个旮儿湾啰!只是带系(连带关系)了谭书兰,也不晓得死到哪沓儿了。哎呀……
那么个人,最后还不就是一堆黄土包包。”驼子感叹道。“现时而今兴火葬……日妈我们这些
人到时候,那才叫灰飞烟灭……咳,就不晓得烧起来疼不疼?”驼子最后这句话,像是在对飘
游在那里的盛世钧魂儿说的,说着还一脚踢飞了不知道哪个祖宗坟边的一粒石子。
  我看着驼子那样,觉得他真的很滑稽。他这种样子,恐怕就是他讨人嫌活千年的本事所在
吧?驼子也是个会闹的人。还没生下来就会闹,闹死了他妈不说,还把自己闹了个残废,成了
个讨人嫌的家伙,有了一身活千年的德性。
  1974年我第一次来到盛家祖坟的那一天,天气阴晦,欲雨不雨,闷着,湿着。野生刺玫满
坟头都是,白花花一片,有很多野蜂在刺玫笼笼里嗡嗡嗡钻来钻去……我站在那里,巴河哗啦
啦在山脚下流过观音滩……从那时开始,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我心
头涌起。
  2000年4月19日夜,雨,北京通州九棵树。我站在朝南的窗口,听着外面田野上淅淅沥沥
的雨声,心里想着驼子。来北京快十年了,今年的春天最难过:黄尘蔽日,沙暴雄起,舆论哗
然。这场雨下得人很舒服。照天气预报的说法,现在大半个中国都在下雨,四川也在下。可惜
驼子听不到了。驼子没有熬过2000年的春节,死了。我跟四川北部盛氏家族最后的纽带断了。
那个在当地显赫了多年的家族烟消云散了。
  我在想驼子的一生。从他出生开始,在他周围的人:盛氏家族的人,还有当时的土匪,袍
哥,红色游击队,红白两军,国民党,共产党,后来的公社社员,红卫兵,农民赤卫军,干部
和群众,以及今天的新生代,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就像个小耗子,窸窸窣窣在自己的角落
里过活。他知道很多故事—那些人们平时不在意或者不敢也不愿在意的故事,那些人人都忌讳
的故事,驼子都跟我讲过,没有忌讳。就像他当年说的:“隔三辈子,没得老少。”
  没有他,盛家就真的啥都没留下了。
  驼子是盛氏家族真正的牌坊。
  1982年我上大学时就开始写这个故事,为此还在三年级暑假专门回了一趟通巴,找了些县
志什么的抄写,走访了些当年的人,结果前前后后写了十多年也没完成。听说驼子死了,我才
觉得怎么也该静下心来完成它了。
  驼子死了,九十岁,无疾而终,值了。
  盛家老夫人吴氏坐在后院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内心悲痛,表面却啥也看不出来。
  “妈,那娃儿活下来了?”盛世钧小声地问,垂了头,不看老母亲的脸。
  “嗯……”
  “那个……呢?”
  “去—了。”吴老太太叹着气说。
  “……”盛世钧默然。
  “咳,阿弥陀佛,造孽。嗯……喊小三子到观音庵请几个姑子给她念念经。天气热,也不
要停三停七的了,让她遭罪,明天就埋了吧。板子找副柏木桐油就要得了,小小年纪,东西好
了也服不住。就喊小三子去米家办这个事,你就莫管了。这边的事情还多得很。亲家孔老太爷
正在县城办货,我已经喊人去知会了。州里县上好些大人都要来,我这里内外有别,外面的事
你要多张罗些,腿跑勤点。现在该你当这个家了,比不得从前,凡事多长个眼睛。嗯……你去
吧,我想歇一下儿。”
  “唔。只是,妈……”
  “嗯?”
  “那个……埋在哪儿?”
  “埋祖坟。在我的棺梓后面,跟灵儿、清儿他们一路,只不起碑就是了。”
  “这?……”
  “好了。再啷个说,她也是你爹收用过的人。黄泉一路,有个伴儿热闹点儿也好。那些嚼
嘴巴的你莫乱听,是好是歹我心头有数。那丫头是个好人,造孽兮兮的。啥子私娃子、狐狸
精,岔起嘴巴乱说!哪个人心不是肉做的?面子是面子,那是做给别个看的,过得去就行了。
人死百了,未必还让她孤鬼寡魂的没得着落?那娃儿也好歹是你盛家的骨血,我已经喊刘妈找
奶子去了。伢婆子也给他背上上了夹板,不晓得好得了不。造孽,造孽,阿弥陀佛!”
  我是在盛家大院外遇到驼子的。
    从 上 世 纪 60 ~ 80 年 代 , 盛 家 大 院 是 “ 红 堂 人 民 公 社 ” 的 机 关 所 在 地 。 原 本 “ 庙 堂
乡”的“庙”字被认为散发着“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封(建主义)资
(本主义)修(正主义)臭气而被干掉了,换上了时髦的“红”字。直到 1983年我那个在英国
的二舅爷回来探访,走时建议县里弄点文化搞点旅游—当时中国正在从“破四旧立四新”的疯
狂中清醒过来,“庙堂”这个古称才正式被更正过来。那年我刚到上海读书,回不来,是我父
母和珪月姨妈陪二舅爷去的。驼子那时七十多了,据说身体“干筋”(瘦,但很有劲)得很,
要我妈带话给我,叫我去看他。
  我头一回看到驼子是在1973年下乡的第一个赶场天。那天我去公社领粮票、油票,还有当
时最重要的一种票—肉票。“肉票”一词在百科全书里是指“被绑架者”。但在那个时
代,“肉票”是中国政府发行的一种商品购买凭证。有了它,你才能吃上由国家特别指定重量
的肉制品。私养和宰杀生猪是被当作资本主义行为而明令禁止的。
  驼子那天坐在盛家大院大门外青石坝破牌坊下面晒太阳。他不脏,也不干净。说他不脏,
是因为他稀疏的头发梳理得平平顺顺,是旧时绅士般的分头,没有扎油乎乎的包头布,看样子
也没有虱子;可他的衣衫却是补丁重补丁,显得不那么干净。我对这个残疾人在这个山沟里还
竭力保持自己的体面有点奇怪。像我,没来几天,已经学得非常贫下中农化了—那时除了还保
留着“漱口”这种城里人习惯以外,衣衫是怎么破烂怎么满意,腰里扎了根稻草绳,泥巴点子
这里那里,平头,赤脚,衣服上还有地图一样的汗渍。
  “新来的?”驼子问我。
  “你格老子咋个晓得嗯?”我当时的语言天赋是放在怎么学习当地的土话上了。
  “米家柱的亲戚吧。”驼子还加上一句,“看样子就像。”
  “咋在?你是干啥子的?”那时候革命人民的革命警惕性是十分高涨的。
  “你跟我还沾亲带故呐,比米家柱亲。”驼子回答。
  “?……”我望着他,这才发现他跟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一样。
  他眼睛里有东西。
  不过那时候我跟驼子没啥交道。直到半年后,秋末收晚稻时节,我跟当地的下乡知青打架
受伤,驼子救了我一把。我们两个人住在南佛山半坡上驼子的破庙里,才始有了交情。
  
  第一部分
  第7节 一个话题
  在大半年以后的那个破庙里,我和驼子谈的第一个话题,就是庇护我下乡的米家柱。
  “米家,嘿,杂种个灯儿,十几辈子都是做棺材的。”这是驼子说米家的第一句话。
  “做棺材,有官又有财嘛。”我顺口说。
  “锤子哦,那还不是杀人杀出来的!”驼子说。“米秀儿的儿发善心了,帮你这个盛家人
的忙?”驼子不顾我一脸的惊奇,自语般地说。“日妈他是盛家的对红心(死对头)嘛……
怪。”
  “是……我外婆给他写信,请他帮忙的。”我蹲在驼子跟前,看他的眼睛。我也很想知道
些什么。我的外婆从没跟我提起过这里的事。我到这里才几天,就感到很多的怪:我的房子是
新的,正房,粉刷得亮堂堂;新床、新桌子、新米柜……家什样样齐全;工分是最高的,活儿
是最轻的……这完全不符合知青下乡通常都要受到贫下中农夹磨的遭遇。隔壁生产队的知青来
串门,很是不平。特别是当地人看我的眼光,说不出来。是米书记?他不过是上世纪 50年代在
这个县做过县委书记,后来就调走了。现在是造反派掌权。一个老走资派,他有这么大的影
响?
  驼子似乎还在自己的天地里。后来跟他处久了我才发现,驼子的眼光常常不聚焦在人的身
上,除非是他想要注意你。
  “……你外婆?她叫啥子?”隔了好一阵,驼子问我。
  “叫盛代君。”
  “难怪。盛代君……她还好?”
  盛代君是我外婆的姓名。后来听了驼子跟我讲起盛家的故事,我才晓得我的外婆盛代君曾
经跟米家柱是同学,他们都上过盛家办的学堂,驼子也是那里的学生。学堂的教书先生是谭书
兰。谭书兰是信基督的,她当时的主业是教会医院的医生,教书是她的副业。“那你咋个没信
基督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几个当过谭书兰学生的人—有我的外婆盛代君,我的母亲沈乃
秋,我的表姨妈盛珪月,表姨父江学家,表姨婆谭川(谭书兰跟盛世钧的女儿),当然也有驼
子盛裕……他们的回答不尽相同,但驼子的回答最有代表性,他说谭书兰“从来不得牯倒(勉
强)你做啥子。她从来不不跟你传这个传那个,说你信不信,跟她没关系,是你各人跟主的
事,哪个都带系(连带关系)不了。她讲礼性得很。”我想,这大概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吧。
  “米家柱就生在那沓儿。”驼子的手朝庙堂街那边指指,“十几代人的寿材铺,格老子
的,现时而今算是败完毬啰。”
  我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高高低低的青瓦房。
  顺着庙堂正街往东南,快出街口有个棺材铺。棺材在当地又叫寿材。米家寿材铺在庙堂东
街的一个岔口子里,靠着河边的白沙滩,为的是做寿材的木料好从河里拉到铺子后面的工场里
头来。寿材铺的老板娘米秀儿乜到门口丝光一闪,放下手里头的绣绷子,笑眯眯走到门口,福
了一福,说:“哟,你老人家稀客耶!啥子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咹?”
  盛世钧辑了一辑,笑道:“好说,好说。天天都在想你噻,只是没得空。”
  “哼,”那脆脆的声气低了好几度,咬牙切齿地恨着,“看哪个背时的还理你!”
  “讨饶,讨饶。”盛世钧又揖了一揖深的。
  “小三子,站到那里相起做啥子噻?进来坐。”米秀儿闪过盛世钧,一边招呼小三子,一
边在衣襟背后伸出左手,狠狠地在盛世钧腿子上揪了一把。
  盛世钧呲牙咧嘴转过身来,看着女人姣好的背影出了一阵神,嗅着她留下的味道。
  “嘿,米大姐,你今天儿红头花色的好光鲜哦!”小三子打了个千儿,笑嘻嘻地耍嘴皮
子。
  “呸,跟你爷从不学好,只晓得剔嘴磨牙的,讨打!”
  “哎哟!米姑奶奶,我比不得我们老爷经整哟。我们这些下人一天到晚吃糠咽菜的,咋个
当得起你老人家那么大的劲儿嘛!”
  “死鬼!”米秀儿通红了脸。
  “你还不到后头喊张老倌儿选副寿材,还在这点儿磨嘴皮子做啥!”盛世钧发了威。
  小三子做个怪相,赶忙梭到后院去了,留下堂屋中这两男女对相着。
  “你……”米秀儿眼圈红了红,想说个啥又没得了下文。
  “是盛大倌儿来了啊?”楼上传来米秀儿她妈米大娘的声气。“上来坐下儿,有好久都没
看到你啰!”
  盛世钧朝米秀儿望。
  “去嘛,妈病了。这几天天天说起你,怕是有啥子话想跟你讲。”
  盛世钧踏着二尺宽的柏木楼梯上去了。
  米秀儿想了一下儿,也跟着踏了上去。
  楼上是顺溜儿一排四间屋子。楼梯口一间是米大娘的。顶头一间是米秀儿和她名义上的丈
夫张老倌儿的。中间两间,一间当仓,装的是粮食—那个年代粮食金贵,家家户户都把它当宝
贝样放在家里最好的地方;另一间当库,放的是被絮软细。当时人家要有这两样东西,哪怕并
不丰厚,那屋里就算是颇为殷实了。
  这四间屋子都当阳,顺溜儿一排窗寮子,拿根棍儿“嘎吱”一声支起来,就望得见清悠悠
的巴河水,白花花的观音滩,还有对岸的观音山了。这四间屋子和楼下的铺面都在一个屋脊
下。只是对街的前半边铺面屋一直通顶,也没有望板儿;椽子上安了几组明瓦,照亮了铺里,
也照亮了楼上的过道。两根海碗粗的柏木立柱,杵在两砣青石石鼓上,撑向屋脊。整个房子的
左右墙都是青条石砌成,是主要的吃重体。房子的前后和内里,由木柱、木板和木条构成。
  米家的寿材铺是家庭作坊。房子的左右风火墙往后延伸围成一个后院当作工场。这里有几
间平房做厨房、茅司(厕所)、猪圈,以及寿材库、料库、杂物间等,还有两棵参天的白果
树,一棚蔽荫的紫藤架。这等规模是米家祖上十几代人艰辛劳作的结果,还不要说代代相传的
做寿材的工艺和秘传知识了。只要是断了一代,这祖传的求食之道就算是出脱了。
  米大娘就为这个在发愁。
  寒喧话说完,女儿倒好了茶,米大娘咳嗽了一声,看着女儿知趣地带门儿出去了,两眼望
定盛世钧,半晌,才叹了口气:“大倌儿,你硬是像当年你老太爷一样,只怕还富态些。太太
那时候怀起你,莫法跟老太爷去任上,独自一个人。开头还想回她蓉城娘屋生,遭我们劝倒
了。千把里路,颠也颠流了。你落地的时候,声气好昂哟,哭得满院子响。我和灵儿、清儿她
们几个,给你擦给你洗。天天只要奶子妈一奶完,你啥时候不是在我们几个身上耍?屙屎屙尿
的……”
  米大娘两眼望得很远,嘻开无甚血色的嘴唇微笑着。
  “后来你满四五岁了,太太就让你跟着老爷去了盐城孔家发蒙(启蒙读书)……”米大娘
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望着盛世钧,“我那时侯要是像灵儿、清儿她们一样,要死要活不嫁人
就好了,也不得操这后半辈子的辛劳,怄这二三十年的气了。看看清儿她们,还活得那个光
鲜,我都成了老太婆,镜子都不敢照啰!”
  “哪个说的,秀姨还是那个苗条,清姨她们都发胖了。你要好好将息几天,保证比她们经
看。”
  “你呀,你们盛家人哪,就这张嘴会哄人。”
  “真的,我哄你做啥子嘛!”
  “唉,当年老太爷夸我清秀苗条,是个美人儿坯子。”米大娘的眼圈红了。“这米家的死
鬼就从来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人呐,都是命管到的,半分由不得你……我喊你来,是想跟你
说……”
  “秀姨,你放心,我跟妹子的事,我晓得在意,不得……”
  
  第一部分
  第8节 夫妻一场
  “唉,你没听明白。”米大娘无力地招招手,示意盛世钧坐拢一点儿,“我是活不了几天
了……”
  “秀姨,你咋个说这个话?有我在……”
  “不是,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也活完了。只是小秀儿,好歹也是我的一块肉。米家的死
鬼一伸腿儿,留下了这个烂摊摊儿。我跟那死鬼再啷个也算是夫妻一场,总不能让这个摊摊儿
在我们俩娘母手上出脱了。那年要招这个倒踏门儿我就不乐意。那死鬼硬是说不通,吵也吵
了,闹也闹了。那么一个木脑壳,要啥啥没得,就只晓得干活路儿,跟那死鬼一个样儿。他们
俩爷子倒是对了路,只是苦了小秀儿了。这多年,哪天小秀儿不在念你?老天爷在上,你总算
从外头回来了。老太爷这一去,就该你当家了,只怕也莫法几年几年的不落屋了。小秀儿的下
半辈子只是你的了。我是晓得的,自打死鬼一伸腿儿,小秀儿就没让那木脑壳进过屋。我是管
不了那么多,只是想小秀儿有个一男半女,撑起这个摊摊儿,也算是对得起米家的祖宗了。好
了,就这些话。你要听了不中意,只当我没说。咳咳……”
  米家柱就是这样被认可来到这个世上的。
  对这个认可,米家柱从懂事起就全盘否定,并由此充满了对盛世钧的仇恨。当那一年小驼
子用标语公开这个秘密的时候,米家柱就再也待不住,离家出走,七搞八搞参了红军……这大
概就是缘份吧—好的坏的,都在里面搅合。
  “船老大,这是啥子滩?”
  “上滩。”
  “哦,过了上滩就是下滩,过了下滩就是庙堂啰。”
  “对头。老板对这里门儿清嘛?”
  “呃,莫喊老板,烦哇哇的。”
  “现在兴喊老板噻。”
  “老板老板,鸡毛弹弹—哪里好听嘛?喊先生噻,喊不来就叫老师,听起来多对耶。老板
老板,听起来就像开杂货铺的。”
  “那是,以前我们乡下人都是社员,现在是人不是人都是老板了,日妈挨毬噢!呃,过下
滩啰,你老师稳到!”
  过了下滩,船进了沱,平稳了。庙堂镇在望。
  “老师是来……呃,做生意不像,旅游也不得跑到我们这里来噻?”
  “那是。我是盛家的,这下猜得到了啵?”
  “哎呀,家门,我也姓盛。”
  “我不姓盛,只是盛家旁系的后人。你姓盛,哪一房的?”
  “晓毬不得啰。庙堂镇姓盛的多了去。”
  “家谱呃?”
  “哪还有?土改搞一回,公社搞一回,文革硬是背时倒灶,鬼花花都不见啰!现时而今,
鬼画桃符,胡乱混口饭吃。到时候脚杆一伸,火葬场报道,哪个还管你加(家)谱不加谱?嘿
嘿,加了谱也是空了吹。”
  “哦……”
  1985年夏,我这回暑假来通巴州,就是想找到些盛家的踪迹。前几天在图书馆和档案室翻
查了,盛家的老祖宗有点影子:北宋时盛家老祖宗从江南考中了进士,放官到了通巴州,政绩
平平,喜欢游山玩水,到处写些字,吟点诗。看来这个老祖宗不是文曲星下凡,没什么作为。
南宋时这位老祖宗弃官归田,长江下游鏖战正急,老祖宗回不去了,爱庙堂山水,到这里归
隐。几百年过去,繁衍出一大堆姓盛的后代。盛家到了民国还有些记载, 1933年红军占领通巴
州以后,有关盛家的文字就没了踪影。
  1986年,我从上海毕业回到座落在巴渝歌乐山下的外语学院对外汉语系当老师。那是我第
一次当大学教师。有一群各国的留学生整天围着我学汉语。他们最不喜欢坐在课堂里像我们本
科生那样上课。系主任,一位老资格的退休外交官对我说,咱们得习惯他们的方法,教活讲
好,这些短期来中国的留学生大多是来看看玩玩的,别太认真。
  结果我成了他们的导游。他们在留学生宿舍翻看地图,大家表决,然后要求我带他们到这
儿到那儿。我的费用他们平摊。
  我带着他们满巴渝乱跑时跟他们讲起盛家的故事。故事的大部分是用浅显的中文讲,实在
不行了就用英文,外加翻查双解词典,那时候还没有“文曲星”之类的电子词典。凭他们那点
汉语水平和我那点英语水平,这么复杂的故事当然只能是简略地讲讲而已,而且还是断断续续
的。不过讲故事是学语言最好的办法,特别是当时当地能够触景生情的故事。我发现全世界的
人都一个样:喜欢听别人的故事,越遥远越陌生越神秘就越好奇。这个短期班的学生有日本
人、美国人、加拿大人、法国人、德国人,还有非洲来的,黑的白的黄的混色的,很热闹。有
不少来中国前就在本国学过中文。后来他们跟我讲,他们这趟来中国真是顶尖聪明:留学生身
份使他们在中国乘汽车火车飞机都享受国民待遇,时间有半年一年,足够让他们能随心所欲地
到处跑。再加上有我这样的大学老师做导游,不但带他们玩,讲好听的故事,侃历史文化,还
教点书法国画,真美死他们了。
  盛家的故事就这样被我传达了很少的一些片断给这帮年轻好奇的老外。他们班的一些同学
后来还跟我保持着寄寄明信片的关系。那时这个班的班长是一个中文名叫马丽安的法国女孩,
中文是他们中间最好的,有点语言天赋,二十来岁。她和她的男友不但是外语学院,也是隔壁
的政法学院两校公认的金童玉女。马丽安的男友比较内向,马丽安却是个外向型的,是那种鼻
子翘翘周围有些雀斑的调皮捣蛋鬼,人缘特好。每次到这儿到那儿几乎都是她的主意,那些美
加法德的日本的非洲的差不多都听她的。马丽安还是个基督教徒,很博爱的样子。在她的提议
下,我带他们去走访过不少中国家庭,近郊农村的城市的穷的富的……马丽安这种无事包精
(无所事事成了精的家伙)总要问很多问题,吃喝拉撒睡的,还有宗教的。有的我真回答不
了。法国在上世纪60~70年代也搞过“红卫兵运动”,那时候有很多法国的年轻人对中国红色
革命、红卫兵和毛泽东狂热崇拜。马丽安有记忆,所以对“盛家的故事”特别感兴趣。中国对
这帮异国的留学生说来实在是太神秘了,更何况边远的四川?80年代的中国,对外部世界还只
是撩起了面纱的一小角。
  
  第一部分
  第9节 断断续续
  十多年后马丽安给我的一封信寄到了我在四川的父母家,用娴熟的汉语写的,那硬笔书法
也有些功底了。她在信上说她回法国后一直在巴黎东方语言学院断断续续学汉语。现在她要做
博士论文,选题是“唐代中国妇女服饰”,要来中国。信末还特意提及,她一直记得那个“盛
家的故事”,她想把它听完。我的父母把这封信转到了我在北京的家里。
  盛世钧“嘎吱”开门出来,正准备下楼,就听见过道顶头那边“喂喂”地有人轻唤。回头
一看,只见米秀儿在她房门前露出半张粉脸,挥着一只小白手在唤他。盛世钧便轻手轻脚地梭
了过去。两个人紧紧搂住,你顶着我,我抵住你,左磨右旋,连在一起挪进了房间。米秀儿背
抵了门,抽出左手反拧着“啪达”一声扳下了门闩儿。盛世钧看她的脸嫣红如醉,连耳背颈后
都泛出一阵阵桃红来,一股米秀儿才有的味儿让盛世钧发了好一阵呆。好半天,米秀儿睁开细
长的眼,乜道:
  “冤家,死人,我想你进去……”
  盛世钧听了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捧着米秀儿一阵抓捏,嘴里喃喃说:“我硬恨不得把你
一口水啖了下去。”米秀儿是盛世钧第一个偷情的良家女子。盛世钧一看到她,就觉得她把这
里山水的灵气全吸到身体里去了—她身上任何一处地方仿佛都可以抓捏出清甜的水汁来。
  衣袢儿腰带儿连扯带拉,把个米秀儿像剥粽子样翻来滚去地剥。米秀儿哼哼唧唧地任随他
去。到最后一层,米秀儿夹着捂着硬不让路。急得盛世钧发了个狠,翻过她身子,一只手扒开
她的裤腰儿,一只手顺着她臀缝儿硬插了进去。
  “哎哟!”米秀儿一声尖叫,蛇咬了一般,再也不动了。只是口里喃喃着“进去进去…
…”
  那张描金镂花的架子床铺着厚厚的新稻草,草上是一床薄薄的棉褥子,同床帮子齐平;刚
刚浆洗过的手工细花布床单,散发出阵阵清香。人滚在上面,又贴肉又透气,不闷不燥。两只
软软的棉花枕头,还有两只沙沙作响的决明子枕头散落在床里。盛世钧抓过一只棉花枕头,搂
起米秀儿细长的腰,把枕头塞了下去。他自己站在床榻下的脚踏板上,用臂弯扣着米秀儿的腿
弯,拨开米秀儿润润的缝儿,进去了。
  一到这种时候,盛世钧就觉得自己长了两双眼睛,把自己带到一个腾云驾雾的空间。他看
着自己,看着她,里里外外,全是不可思议的图画,一圈一圈扩展开去……
  米秀儿哼哼唧唧的,不知哼唧什么,但盛世钧知道那是她在要他进去的呢喃。没几下,米
秀儿却蹙起了眉:
  “哎哟……你这个,要不得。”
  盛世钧不敢再动,俯下身轻轻问,“心肝儿,咋个了?”
  “我……”米秀儿娇嗔地恨他一眼,“就是你。还记不记得上回?”
  “上回?”
  米秀儿气得一推他,“你都当过爹的人了,哼!”说完一缩身子,圈成一坨,不理他。
  “哈,真的呀!”盛世钧惊喜道,“我是说你的肚肚儿有点儿圆圆的耶,还以为是这几个
月你长胖了哩,殊不知……哈哈,你妈还在担心呐,这下她定要多活几年了!”说着歪斜了身
子,搂住米秀儿亲了亲,说,“天哪,我这辈子咋个离得开你哟!”
  “哼,光说得好听,当我是碎娃儿啊?你那么多标标致致的姐儿妹儿的,哪还顾得上我们
这些残花败絮的。”
  “嗨,你要不信,我给你对天发个誓。”
  “哪个要你发誓?只要你趁我这几年风光在,莫忘了我就好。”
  “看你说得。”盛世钧说着一挺身子跪到床沿,仰面朝天,双臂举起,开口发誓道:“苍
天在上,我盛世钧这辈子要是有负米秀儿,就不得好……”
  米秀儿一把捂住他的嘴,泪花儿齐落,搂住了他只是亲。她啜泣的声音和盛世钧的声音悠
悠从床边的窗寮子传了出去……
  寮子正对着米家后院。院子里没有人。小三子和张老倌儿在后面库房里头选寿材。
  库房里头暗暗的,椽子上几块明瓦投射进几条灰白的光柱。十几副寿材停在长长的木架子
上,有的已经上完黑黑的土漆,有的刷了几层桐油,有的还是原木底子只等荫过一二个暑天才
得上油刷漆。
  张老倌儿其实并不老,也就三十多,只是样子显老。究竟有好大,他也不晓得。五年前,
巴河发了次大水,那时米秀儿的爹米老倌儿还在,刚刚启明就起来到河坎上看寿材料遭冲走了
没有。到那儿发现料堆上趴了一堆白晃晃的东西。举起风雨灯来一照,才见是个光身子的人。
赶忙喊隔壁弄船的老倌儿来帮忙,横拖竖扯地把人弄上岸。米大娘灌姜汤,米秀儿烧滚水,米
老倌儿喷烧酒……乱麻了半天,才把一条命从阎王老爷那里拖回来。人是醒豁了转来,但脑壳
却从此不大好使了。只晓得姓张,原先是在巴河上游平安一带打鱼的,发水那晚上一家人都冲
散了。米老倌儿还专门陪他十几天,上游下游走了几百里找他家人,找了一大转,没得着。
  张小倌儿死了心,当着三邻五舍磕了头,喝了酒,找了中人,立了字据,拜米老倌儿为干
爹。本说是卖身为奴的,但米老倌儿不干,说是自家没得那么大的命,服不住。屋里头堂客没
生个带雀儿的,家传的手艺没得人传,认个干儿子算了。邻舍们又主张让干儿子改姓。米老倌
儿也没答应。说是各家生的是各家的,血都流不到一处,你让他改姓还不遭天条(上天的法
律)?要是他今后有那个福分,多生了一个男娃子,再跟他张家续支香火,现时而今先把这祖
传的家业和手艺传下去。
  那时侯,米秀儿也有十三四岁了,刚刚发身儿,乖模乖样的像她妈,是个美人儿坯子。她
妈米大娘嫁给米老倌儿之前,在盛家当丫头时叫秀儿,那是盛老太爷起的。嫁给米老倌儿后,
生了女儿,也起名儿叫米秀儿,那是为了怀念她在盛家的花苞儿时代。因是个赔钱的,米老倌
儿也不在意,说:“米秀儿就米秀儿吧。”
  
  第一部分
  第10节 踏门女婿
  米大娘嫁给米老倌儿十几年来,总要带着米秀儿去盛家串串门儿,就像是回娘屋一样。平
时她的姊妹伙,灵儿、清儿也常来米家。几个女人说来说去的,都是盛家的事儿。所以米秀儿
从小就熟透了那个小哥哥“钧儿、钧儿”的,见过他的照片,玩过他小时候的耍伴儿,还睡过
好多回他的小床。
  米老倌儿招干儿子像是早有计算的。正式提出要他做倒踏门女婿时,早已是三亲六朋、左
邻右舍都说好了,由不得米大娘和米秀儿寻死觅活了。那时候米秀儿十六岁。她芳心暗许的钧
儿哥哥还远在天外的某个闹市不晓得在干啥呢。浑浑然喇叭吹了,浑浑然天地拜了,浑浑然进
了洞房。娘在隔壁暗暗伤心落泪,爹在楼下醺醺然喝酒陪客,一群闹房的男女拉拉扯扯把她四
仰八叉绑在床榻上。要不是灵儿、清儿来救驾,米秀儿当场就想拿把剪刀把自家戳死算了。吹
烛关门,好半天楼下才静了。又听到男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米秀儿怕得只顾朝床里头钻,捂
了几床大被子,捂得一身汗淋淋的。当那个男人喘息着爬上来时,她又蹬又踢,一阵乱扳,又
不敢叫,扳了好大一阵,又是娇怯,又是羞怕,加上那个闷热,那个男人怪味儿的熏蒸,那双
糙手的揉挫,她已是半昏半软,再也使不出劲儿了……迷迷糊糊的一下子怪痛,米秀儿少不更
事的落红,就洒在蓝花花的细土布床单上了。
  从此,米老倌儿的干儿子,就有了资格被人称作“张大倌儿”了。
  米老倌儿在世的时候,张大倌儿还时不时敢进堂客的房间。米秀儿也在老爹的监督下,不
敢不接待丈夫。只是一年下来,米秀儿蛋花花儿也不见一个。米老倌儿操劳一生,只带着一肚
子的闷气和遗憾撒手人寰。临死前,把米大娘、张大倌儿和女儿叫到床前,说道:
  “我去了,你们啷个过,我也管不得了。只是有一条,张大倌儿不能走,米家的手艺不能
断。我也看开了。这个世上我有哪点儿对不起你们的,也只有下世来报了。只是不论你们在哪
里去借个种,再啷个也要帮我米家把手艺传下去。要不然,我安不了心,米家的先人也放不过
你们!”
  说完,一口气没接上来,蹬腿儿去了。
  这以后,张大倌儿就人称张老倌儿了。
  张老倌儿一双锉刀般的大手摸过一副副寿材,光滑的漆面在他手下发出“喳喳”的响声,
那响声直听得小三子只顾说:
  “你莫摸了要不要得?杂种个灯儿,这声气听得我牙齿酸!”
  张老倌儿只是咧开嘴憨憨地笑笑,隔下儿又忘了,“喳喳”地照摸不误。
  末了,小三子莫法,说:“日妈难怪人家米大姐不要你娃。就凭你这手儿摸法,老母猪也
遭不住,何况粉嘟嘟的乖妹仔!格老子你娃还笑?笑你妈妈长胡子!呃,格老子,我问你,你
娃有好久没上米大姐的床了?看她乖兮兮的,身上的肉色好不好?” 小三子说着,掏出块冰
糖在张老倌儿眼前一晃,放进自家腮帮里含着。“你娃说了,老子给你娃吃冰糖。”
  “……”
  “快说,米大姐乖不乖?肉色鲜不鲜?”
  “她乖。那个……肉色我没看到过。”
  “爬你妈的,锤子(鸡巴)哦!你当过她男人,咋个不晓得?”
  “真的不晓得。每回都是吹了灯儿的。”
  小三子泄了气,“我日妈的,原来是楞个回事,害得老子费半天精神!”又一瞪眼,“你
杂种个灯儿啷个那个笨呢,就不晓得各人自家点(灯)哪?”
  “我咋个敢点?她眼睛一鼓,我就心跳。”
  “她那个细眯眯的眼睛,咋个鼓?你格老子又在打胡乱说。”
  “她就平时看起是细眯眯的。只要一看到我,就鼓起了。”
  小三子这才算泄完了气,“咳,说你娃有福咹,你也有福;说你娃没得福咹,你狗日的硬
是没得福。算了,这块冰糖老子就个人享受了。好了好了,背时的,这些棺材板板你还没有摸
够啊?过来过来,这一副要几钱儿银子?”
  张老倌儿说起生意,自有一套来自米家祖传的生意经,多少年下来早已背得是滚瓜烂熟:
  “这一副上下板是两寸的柏木,边板是寸半的。就是下板是镶的,上板硬是耿(整)木头
哦。光桐油就去脱五六斤。其实皂漆只是好看,还没得桐油隔潮经烂……”
  “好好好,麻毬鸡儿烦,老子听清楚了。快点儿说,这副算几钱儿?”
  “听清楚了?”张老倌儿问得慎重。
  “听清楚了—我日你妈,傻鸡巴锤锤儿,老子硬是拿你这个木脑壳莫法!”
  “呃呃,你莫骂人嘛,和气生财噻!呃……紧打满算,五两三钱。”张老倌儿又回到米家
祖传的套路上。
  “五两三钱?”
  “五两三钱。”
  “没得少?”
  “咳,”张老倌儿又开始背他的生意经了,“你老人家晓得,我们米家寿材里里外外没得
半分儿掺假水儿的。山不亲水亲。我们米家在这搭儿十二代人了……”
  “不是十二代,”小三子抱着膀子,“算上你狗日的是十三代了。你生意做得那个精,咋
个连这个都不会算呢?难怪人家米大姐不要你娃上楼。你娃呀,硬是只配睡这个房旮旮!”
  “那是那是。诶,我说到哪儿了?”
  “十三代人做棺材—好有出息哟!老子们儿盛家二三十代出秀才,出举人,出进士,出大
官儿,出名流,从前朝干到当朝,日妈也没有一天到晚吊到嘴巴上说。”
  “咳呀,我们是生意人嘛,说清楚两不相亏嘛。”
  这时就听见楼上米秀儿在喊:
  “后面的,寿材选好了没得?”
  小三子赶忙跑了出去。边跑边答,“好了好了。”
  米秀儿依在楼上栏杆上,一头乌发篦得光光的,拢到后颈窝挽成了个太太髻,插了一根碧
玉簪;支起一只小小翘翘的富贵花绣鞋踏在栏杆的下横杠上;细细的腰肢扭出了半边,丰腴的
小肚子微凸着,看得小三子差点儿没跪下半截去。
  只听见楼上脆脆的又问:
  “是哪一副哟?”
  “就是五两三钱的那一副。”小三子赶忙回答。
  “是五两三钱么?”声气高了几度。
  “是……五两三钱么?”
  小三子好精的鬼,啥子天色看不出来?立马车转身去问那个憨包儿。憨包儿就是憨包儿,
赶忙说:
  “是。是五两三钱。”
  “背时砍脑壳的,哪个在问你哟?猪嘴巴搭得长!”米秀儿跟这个张老倌儿硬是前世的冤
孽,看都看不得,一看就鬼火冲,哪得半句好言辞儿?
  张老倌儿心又咚咚跳了,缩了头只不敢再开腔。
  一时间院坝头鸦雀无声。
  “那个……米大姐,你说该好多嘛?”小三子本想让里头的盛世钧出来搭个腔,结果等了
半天没得声气,只当他走了。莫法,只好自家出来做这个歹人了,心里头又舍不得,所以腔调
怪怪的。
  “十两,要纹银。少一钱儿都不给,碎碎儿银也不来。”
  “米大姐,我实话给你说嘛,太太只给了我六两碎碎儿银。我是本想给她报个六两多点儿
的。纹银十两,你喊我咋个回去回话嘛?”
  “哼,我就晓得,”米秀儿边说边朝屋里头瞄了一眼。“你们那个太太呀,最是人精了。
那么大户人家,抠得那么紧,把街坊邻居都算尽了,亏得她还是孔家的大小姐,有的人还心痛
得很。咳,我都替她羞羞羞。今天我偏要给她下不了台。小三子,你去跟她说,就说我说的,
拿十两纹银来,寿材抬去。她不干,我也不干。她要到老太太那里去嚼舌头儿,我也去。看老
太太痛哪个?”
  
  第一部分
  第11节 自己的种
  “米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嘛。你这个话,我不是不敢传。为了你,我就是舍个舅子砍了脑
壳也是敢的。只是这里又没得个见证人,别个只怕还说是我编排的。”
  “咯咯……”米秀儿听得笑,“莫怕,这里有见证人,哪个敢怪你?”说毕又朝屋里头
瞟。
  盛世钧莫法,只好度步出来,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了好了,莫乱了。秀儿,我这里
还有五六个银锞子,你拿到。”又对楼下小三子说道,“小三子,赶忙点儿,我们得赶紧回去
了。”
  小三子打喳的千儿还没有完,就听见楼上的地板子“咣啷啷啷”一阵银锞子落地的乱响。
末了,又听见米秀儿哇地哭了出来,叫道:“哪个在稀奇你的银子哟!你当我是……你个!…
…”抬头只见盛世钧追着米秀儿的脚后跟儿闪进了屋,米秀儿后面的声气像是遭盛世钧堵住
了,没得了下文。小三子低了头,急忙遄了出去。
  张老倌知道米家柱不是自己的种。
  张老倌死在1923年。庙堂镇镇公所验尸的结果是自杀。当时唯一一个在场的人是盛世钧的
跟班小三子。后院工场里还有个十几岁的学徒,只是他说他一直在后院作坊里,没听到动静。
  我听说,米家祖传手艺后来还全靠这个学徒承继下来了,只是没得米家原先的那么地道
了。
  1970年,那学徒还在,米家的手艺还没有断。提倡火葬在这些偏远地区还刚刚开始。寿材
铺生意还勉强维系。只是满山的树都被砍得差不多了。火葬成为政府强制性法规以后,寿材铺
不再做木质棺材,主要经营骨灰盒,石碑,花圈,寿衣什么的了。那学徒也死翘翘了,米家做
木质棺材的祖传手艺真的失传了。
  1985年我大学三年级暑假回去时看到的米家寿材铺已经破败不堪,没什么生意。那时候,
川北一带的农村几乎没有了成材的树林,田地贫瘠不堪,人口膨胀,水利设施基本谈不上。农
民穷得没什么消费,人贩子猖獗。人死了连送火葬场的钱都出不起,更说不上做骨灰盒,打造
石碑了,七拼八凑胡乱弄些东西装了,吹打一番,烧些纸钱,埋进坟山了事。
  到了这个时候,十多代人苦心经营的米家寿材铺终于倒闭了。
  20世纪90年代以后,川北农村才开始富庶起来,米家寿材铺又重新开张。2003年我回庙
堂,听曾胖子的孙儿曾小胖子说米家寿材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米家老铺子了,“鬼晓得是他们
米家隔了一耄子(老人、祖宗)远的啥子人,打起米家的招牌,做的那些玩意儿都叫玩意儿?
不过是想沾点儿米书记米家的光,好挣钱。”2000年驼子死前要求入土为安。因为盛世钧的二
儿子盛代礼1983年从英国回来给县里捐过钱,并叮嘱过当地统战民政部门照看好驼子,所以县
里特批驼子的后事可以土葬。驼子的棺材就是由新米家寿材铺做的。那副棺材驼子很不满
意:“米家寿材铺没得搞了,做的棺材稀儿呵呵的,睡进去不安逸。”
  米书记米家柱的后代其实是盛家的血统,跟老米家没得关系。他们早就分散在中国各地的
城市里,生儿育女,跟别的家族血缘混杂起来。这些散落的米姓后人恐怕打死都想不到在这个
偏远的川北庙堂镇还有他们这支米姓的一丝渊源吧?
  他们知道吗?庙堂的米家寿材铺已经不是米家寿材铺了。
  米家跟盛家一样,在那个古老的地方已经没有根儿了。
  盛家大院门楼全用青石雕砌,门楼上有个碉楼,门楣上镶嵌着一块“清灵山庄”的玉白大
理石。文革中这块大理石给砸碎了。院门口的两棵又高又大的白果(银杏)树倒是保留了下
来。
  1910年初秋时节的这一天,门楼上飘扬起皂旗白幡,大门口旗杆上挂着斗大的“奠”字白
幡,向四方告知盛家的老家主已经谢世。
  “走哦走哦,盛家大院要唱戏啰……”
  “借光借光,谨防撞到……”
  “幺娃子,赶忙点喊你娘……”
  “杂种个灯儿,好闹麻噢!快些来哟……”
  庙堂街上一片闹麻(热闹)。四方八面的人都朝盛家大院方向去:老头姑娘,婆子媳妇,
和尚尼姑;赶马帮的,赶船的,坐滑竿的,骑马的;还有花花绿绿的戏班子也来了,前后簇拥
着一串一串的碎娃……庙堂街到处都是欢天喜地的气氛。
  整个盛家大院曲缩在南佛山的胯下,那南佛的胯是一道十来丈高的绝壁。一道瀑布刷刷刷
从绝壁上飞漱而下,乡下人都说那是南佛屙的尿。既然是南佛的尿当然也就是圣水,清澈甘甜
无一丝土腥味儿,四季长流不绝。瀑布下临一个深潭,潭边怪石嶙峋。其中一块如龟背者,丈
许方圆,上书“清灵”二字,那是盛老太爷的手笔。
  清灵潭流出的水自然当叫清灵溪。但老百姓不这么叫,太冒酸了乡下人牙齿舌苔儿受不
住,顺口就叫“盛家溪”,反倒出名。
  盛世钧当主人后,当地有首碎娃们的儿歌唱道:“盛家溪,盛家溪,盛家老爷爱日屄…
…”我当知青时还有镇上的娃娃这么唱。
  盛家溪溪水出潭后一分为二,成为盛家大院的护院沟,有一人多深。一股流入盛家大院,
将大院分为前院后院两个部分。前院比较平坦,占地有十六七亩,是盛家庄丁们和男人们的领
地。后院随地势而起,顺坡直抵绝壁之下,起起伏伏好有二三十亩,是园林式的布局。前后两
院都由一道丈多高的土夯墙围着,墙面抹了白石灰。绕墙的护院沟,就是盛家溪的另一股。这
股溪水是人工开凿而成。它同先前那股溪水在盛家大院的另一头重新汇合,然后向东南流进数
百亩大田坝,再跌入巴河观音滩。
  
  第一部分
  第12节 盛家大院
  盛家大院原本是四川农村最常见到的土木建构的院子,老祖宗留下来,几经修补。到盛老
太爷手里,也不过在后院增加了一些亭台。直到盛世钧成为一家之主以后,到民国期间才大改
大建,成为中西合壁的建筑。设计出自巴渝一位留洋设计师的手笔,整体布局却是盛世钧的杰
作。既取中国古典园林的山水之胜,又得欧洲近代生活的享乐之情,可谓洋为中用的典范。尔
后周遭好几个县的乡绅们起而效之,却再也没有超过盛家大院的了。
  盛家大院的正门外是一座青石桥,桥口是一个青石板铺就的大坝子。麦收稻熟时,长工们
就在这里晾晒粮食。坝子上还有三道石牌坊,依次来自朝廷、省府和州县对盛老太爷的表彰。
这个坝子也是盛家大院同庙堂街一般老百姓居住区的缓冲地带。过了这个坝子,就是庙堂街
了。
  庙堂街是个古老的水陆码头,是自唐宋以来汉中入川的古蜀道三大主要路线—荔枝道、米
仓道、金牛道中的米仓道必经之地,也是方圆百里山区物资的重要聚散点。全镇当时约有三四
百户人家,一二千人口,也算是够热闹的了。庙堂正街由西北向东南,沿巴河河坎颇作起伏状
地弯曲延伸,街面全由青石砌成;两旁屋檐参差,兀出四五尺,暑时蔽阳,晦日遮雨。乡民赶
场,麇集檐下,喝五吆六,呼朋唤友,煞有一番光景。
  盛家大院后院的山坡上,一笼笼竹儿遮映着不多的几处亭台楼阁。这里那里间杂着一簇簇
野生的黄菊白菊、茅草刺玫,那是依照盛老太爷生平喜欢的乡间野趣而布置的,后来盛世钧挣
了钱又重新修缮过,应该很有点味道。
  “可惜毬啰,那些东西费好大的人工,说拆就拆了……嘿嘿,他们说的也是,那些东西光
养眼睛,又不养肚皮,无事包精的东西,有毬的个用。”驼子给我说的时候,盛家大院后山坡
已经面目全非了。
  上世纪50年代土地改革以后,盛家大院的围墙被拆了,后山坡的土地都分给了农民。 1973
年我下乡的时候,那里都是破破烂烂的农家房屋和猪圈牛舍,全是用那些亭台楼阁的材料搭建
的。那样的搭建是按照怎么凑合着过日子的意识来进行的。
  “嘿嘿,那时候盛家大院硬是阔气哟,修得有水塔,有泵,还有自来水……屙屎都是白瓷
马桶,哗啦一下冲水的。狗日的,后来都遭打了,打得稀巴烂。”
  盛家大院的奢侈品包括抽水马桶和浴盆。我下乡时母亲一直送我到庙堂镇。当晚承蒙公社
干部们的照顾,把我们安排在公社书记住的最好的房间。那房间已经被贫下中农化了。盥洗室
里的抽水马桶和浴盆作为封资修的东西早就被破坏了,里面堆满了杂物,上厕所要到几十米以
外的猪圈里去解决。那些猪是公社干部们不用交给国家的私自饲养物,是特权猪,不要肉票就
可以私分的物资,十分宝贵。我母亲别的都还能忍受,但这样的厕所却无法适应。我劝她第二
天就搭班车回去。她是带着一种很愧疚的心情走的—我想,除了愧疚没有照顾我,更主要的还
是在心里责备自己资产阶级的娇气。
  “当年我就坐不惯那个东西,哪有屙野屎安逸?” 驼子忿忿然说道,“也好。要不然,
像盛大块头这样的人多了,那咋行,日妈那我们中国还不变成地主资本家的天堂了?”驼子又
朝庙堂街米家寿材铺指了指,“他个背时的要讨好米秀儿,还帮她在寿材铺安了一个,把自来
水也接过去,明目张胆的。人家老倌儿还在,咋个不逗人恨?不怕你现时跳得欢,只怕你将来
拉清单。嘿嘿,背时倒灶,活该!”
  盛世钧和小三子出了米家寿材铺,穿过庙堂街,一路上的人见到盛世钧都点头哈腰的,除
了对个别有点身份的男人盛世钧会点个头回应一下以外,其余的人都由小三子还礼。穿过正街
当中的牌坊,小三子舒了口气:“妈哟,腰都要给我哈断了。二回打死也不跟你先生走街上
了,整死我了。”
  二人穿过大石坝,过了桥,来到盛家大院。跟刚到院门口,三十来岁精明强干的管家盛福
迎了出来,打了个千儿,说道:
  “庄主,老太爷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请庄主去看下儿,还有没得要添置的,我好赶忙吩
咐人去做,明天就要正式待客了。”
  盛福叫盛世钧“庄主”,那是因为以前老太爷回来就吩咐过,说他“不爱听‘老爷老
爷’的,把人叫老了,心头不舒服。这是山野嘛,这陋居就是山庄。今后就叫‘庄主’最
好。”—老太爷大概在官场听人叫“老爷”听得腻味了,回来就是图个野趣,所以把居所题
为“清灵山庄”,自己也自封为“庄主”。现在盛世钧做了主人,自然庄主的头衔就落到了他
的头上。不过盛世钧听了并不觉得舒服,只是这些都是老太爷生前的惯例,不好动得。私下
里,他只有吩咐小三子叫他“先生”—他毕竟留过洋噻,觉得“先生”味道好。
  “盛福,你才晓得这些乡土礼信,你就看到办。”盛世钧一边进门楼朝大厅灵堂走,一边
跟盛福说,“缺啥子跟太太说一声就是。我这几年在外面,搞不清楚那么多的乡土事情。你跟
老太爷好几年了,世面见得多,这几天就全靠你啰。”
  “那里那里。”盛福只听得心里头舒服,但面子上还是诚惶诚恐的,“我这肚子头的几两
东西还不是老庄主教导的?说到这些事儿,也还是赶不到老太太呐!就说这灵堂,也是照老太
太说的格式办的,我不过是跑跑腿儿罢了。”
  盛老太爷的灵堂设在前院正堂。神龛上面“奠”字还是墨迹淋漓,那是盛世钧的岳丈孔令
枫的手笔。白色的花圈簇拥在祭台四周。盛老太爷的一张炭精画像镶嵌在乌木镜框里,笑嘻嘻
看着庄丁们在他灵前忙忙碌碌摆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小件祭品。虽说整个大厅都是皂白色的庄
严调子,可就是这最重要的祭台部分却是五颜六色的,看上去热闹得狠。
  这时一个庄丁送上一张大红帖子,说是“麻三爷拜见。”管家忙说“有请,有请。”又转
脸对盛世钧说:
  “这是川北有名的戏班子,请来给老庄主唱七的。这个麻三爷是这方圆几百里袍哥的五
哥,喜欢玩票,个人扯起了个戏班子,当不得是平常戏班子的领班儿。等下儿庄主也跟他亲近
亲近,二回也有用得到他的时候。”
  
  第一部分
  第13节 气宇轩昂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四十来往岁的矮胖子,穿了一身青土布长衫,马起一张麻脸,二话
不说三遄两遄“扑通”跪倒在老太爷的灵位前,“咚咚咚”叩了三个大响头,这才滚身起来。
管家在他跪倒时,早已站到神龛左手位上代家主人还了礼,这才迎上来引见新家主。
  麻三爷抬眼望向盛世钧,只见盛世钧头戴瓜皮小帽,身穿一领青丝绸暗花长衫,上身是一
件皂底银丝提花马甲,襟口上吊着金绞丝表链,脚下蹬一双小牛皮刻花黑皮鞋。麻三爷对盛世
钧一辑到地,说:
  “早就晓得了,只是不得空来拜见。庄主气宇轩昂,相貌堂堂,只恨相见甚晚哪。”那
个“哪”字拖得悠悠绵长,听起来却是唱反串(男扮女妆)的旦子腔。
  盛世钧还了礼,只是不晓得回个啥说头才好,只得“那里那里”地胡乱混混,心里头又有
点儿好笑。猛又想到少小时在北京天桥看把式学到的一句京腔,就南腔北调地道:“今个儿相
见,还望麻兄多多指教啊。”
  “蓉城华阳府道台沈大人到—”院门外又响起了吹打乐。
  盛世钧又连忙朝门口赶。
  “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伴随着当年巴黎革
命的《马赛曲》,一个脆脆的女声高叫着。这音响是那个时代的美妙所在。原始狂热流血流汗
的基础是为了忠于自己的信仰,而不是个体生物的情绪发泄。上世纪 90年代我曾经在北京最早
最著名的“jj”所在地科影厂上班,有时活儿干晚了走出办公楼,就会看到一群群的少男少女
们来jj蹦迪—跳迪斯科。我也去过。那儿也很令人兴奋,但那里只有个人的原始狂热加流汗,
缺少了流血,缺少了集体自杀般的信仰冲动……我为jj的年轻人感叹。我感叹这个时代再也听
不到诸如“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这样的让人热
血沸腾的声音。那是多么富有创意的广告,只有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才想得出来。
  我最早对异性的遐想,就是跟随这个声音开始的。那狂热一点都不亚于今天的追星族们。
比起现在这些软绵绵情切切把“爱”字翻来覆去咀嚼万遍的口香糖泡泡,“完蛋就完蛋广播
站”的女声要更令人遐想,有趣多了—那时候你在中国绝对听不到“我爱你”这样发嗲发颤的
语音,恐怕在男女私房中都不行。“狠斗私心一闪念”是个个中国人的座右铭。“爱”这个
字,也只是出现在“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类阶级教育的口号
中。念那个字,绝对要用四声,短促而有力地“爱”下去—爱!不过,以我个人的真实感受,
在那个年头,“爱”这样的心思情感却从来没被阻断过。人们通过很多很微妙的动作来谈情说
爱,其中之一就是他们的声音。就在那么疯狂的年头,女人和男人还是要发出各自的声音,那
声音给人的刺激从来都不是他们自以为相信的东西,而是他们声音背后的玩意儿。有个大音乐
家说不管什么人类发明的乐器,都没法跟人的声带相媲美。我想那不是说我们的声带有多么不
得了,而是操纵那声带的人实在太奇妙。中国人使用了几千年的汉语发出的声音好迷人。那个
完蛋就完蛋女子的声音里一点都没有完蛋就完蛋的感觉,性感得很,令人血脉喷张。
  完蛋就完蛋广播站每天准时播音,早中晚一天三次,那声音在嘉陵江两岸回荡。广播的内
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声音的感觉却一直留存下来。
  “后来呢?”马丽安问。
  “后来那个广播站被对立派攻占了。那栋大楼到处是炮火的痕迹。《马赛曲》没有了,那
个好听的女声再也没有出现……”
  十二岁,一片痴情,我独自跑去看—那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会有胆子去看“她”。
  著名的六中,以前是著名的教会学校,就在嘉陵江南岸的崖上。那里也曾经是著名的曾家
岩八路军办事处所在地。我到了那里,校园里空荡荡的。校门已经不见了,剩下一堆瓦砾。沙
包,燃烧瓶的碎片,破衣服,撕碎的标语旗帜,弹孔……下过一场雨,土质操场上乱七八糟的
脚印,车辙,打落的树枝树叶……
  那栋大楼悄无动静。我当时已经见过武斗死的人了,胆子大了不少,但心却嘭嘭乱跳。楼
里的门几乎没有一扇是完整的。那是栋老式教学楼,窗户很大很高,没有一个窗户是好的—它
们是被对岸的三七炮摧毁的。在我十二岁的眼里,那些房间和窗户大得不得了。我一间一间走
过,一层二层三层……在第三层找到了梦中的地方:播音室。
  最醒目的是那个老式麦克风头上的红绸—用橡皮筋扎在那上面,一个红红的圆头下散开着
几束花瓣样的红绸脚子。那印象直到今天依然让我发愣。被砸烂的电子管,机箱,椅子,桌
子,电线……开膛破肚摊散一片。墙壁是深棕色的隔音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消音孔。“完
蛋!!!”两个字是用墨汁写的,很夸张,但在深棕色墙壁上不太容易看见。每一笔都流着多
余的墨汁—那肯定是胜利一方的得意之作。
  我小心翼翼取下那片红绸,捏成一团,心又嘭嘭乱跳……然后下楼回家。
  那红绸一直伴随我上山下乡,后来不知所踪。
  “先父跟故老太爷是同辈,我跟盛老弟就算是平辈,这个礼是当得的。”身着便服的沈吉
其在灵堂拜完盛老太爷的灵位,与盛世钧朝盛家大院后院去。“下午我还要回通巴办事,后天
就回蓉城了,这个礼性是做不到家啰,还望盛老弟体谅。”
  “硬是不敢当,沈兄是有官身的,小弟这是占便宜了。”盛世钧对沈吉其作揖道。“先父
跟沈家上辈有点交情,却让沈兄劳动了。”
  “该当的。盛老太爷当年先父也是很景仰的。我跟孔老先生来通巴好几天了,本说抽空来
拜见盛老太爷的,哪知……唉!”沈吉其用一声叹息表示了哀悼,顿了顿,又对盛世钧挥挥手
道:“你莫在乎我这个官身。这个官身当不得以往了,眼下这个局势,不晓得这官还做得了几
天?咳,像盛老弟这样很好。我这回到通巴来,就是想清静一下,省城各个衙门里头现在乱哄
哄的,各人都在找后路,打主意……”
  盛世钧:“那沈兄的打算是……”
  “孔老先生没给你说么?”
  盛世钧笑道:“我这个岳丈大人最是嘴紧的。”
  沈吉其笑着点点头,转身站住,对盛世钧道:“通巴是个好地方,哪里打仗也打不到这里
来。你晓得,这些年官是没做头,像你老太爷,干脆就归隐了。只是象我这样的人不做点事,
心是慌的。通巴的好东西不少,像猪鬃、生漆、桐油、茶叶、川芎都有好销路……嘿嘿,不怕
盛老弟见笑,我不像你老太爷学问大。沈家在蓉城还有些底子,先辈跟孔家还有点渊源,我这
是跟令岳丈孔老先生学了些生意经。现时而今眼目下,我这是在跟孔老先生当学徒……哈哈…
…”
  
  第一部分
  第14节 知己之感
  盛世钧听了沈吉其这个笑,顿觉有知己之感,也笑道:“那是那是。老太爷的学问我也是
做不来的,以前还觉得丧气,听沈兄这番话,茅塞顿开。看来沈兄这条路子是走对了……”
  沈吉其:“那是。盛老弟守着孔老先生,要想发达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个年头,做革命党
我们做不了,要救国我们又没得那个干劲,要砍人家的头又没那个胆子,所以嘛……哈哈,盛
老弟,我这一向跟孔老先生来通巴做生意,听到不少你的事哟。我也是个喜欢耍的人,等你把
这个丁忧的日子过了,抽空到蓉城来,我们好好亲近亲近。”
  盛世钧大喜,伸出手道:“一言为定。”
  二人握手。
  盛家跟沈家的交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我外婆嫁到沈家,盛家和沈家不但成了儿女亲
家,还成了生意上的合伙人。
  盛家大院后院的院门前有一堵小照壁,进门是一块小坡地,种着些竹梅海棠,还有十几株
茶花。一条鹅卵石铺成的道路通向后院的主院。
  盛世钧与沈吉其进了后院,来到堂屋。
  茶几边的熏香炉里头点着檀香。几把宽松的楠木椅上坐着盛家的两代女主人:老太太吴
氏,盛世钧的太太孔嘉惠;还有一位穿深蓝丝绸长衫年四十多岁的男人—那是盛世钧的岳父孔
令枫。
  见到沈吉其,孔老先生给老太太和女儿介绍了。老太太见沈吉其有三十四五,身材高大,
就说:“哦哟,我见过你爹,身材怕还没得你高大嘛。”
  主客落座后,孔令枫补充道:“沈世侄像他乃祖,隔代传。他祖上做到三品大员,他本人
二十岁不到中进士,放到峨边做知县,现在官至道台,只是身不逢时,可惜了。”
  盛世钧:“沈兄洒脱得很,倒不在意这个。”
  沈吉其叹口气道:“眼下衙门里面呆不得了,杀革命党我这种人又下不了手,像浙江的…
…咳,说不定哪天就翻船了。”
  老太太有点不相信:“真的要改朝换代了?天……只是……我们这里还清静得很嘛。”
  孔令枫斯条慢理地道:“这里天高皇帝远,当然清静啰。你去看看县衙门州衙门,那里已
经是人心惶惶,各人都在打主意。沈世侄,你这个道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像我们无官
一身轻,只怕……”
  沈吉其叹口气:“咳,说不得,听天由命吧。”
  孔令枫笑道:“你还听天由命?你这个能干人都听天由命,那我们这些又该咋办?”
  “先生,”盛世钧道:“刚才沈兄跟我说,他在跟你当学徒嘛。”
  盛世钧叫自己的泰山大人为“先生”,一则是因为他小时候在孔令枫处读书,叫先生叫惯
了;二则孔令枫是川内有名的大才子兼大财主,连盛老太爷都称其为先生,盛世钧自不当说得
了。
  “呒,我们之间还不晓得哪个教哪个哟。”孔令枫道:“钧儿倒是该多向你这个沈兄请教
请教。”
  沈吉其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盛世钧记起他刚才跟沈吉其的协定—去蓉城好好耍一耍,那哪里是孔老先生的意思?本想
大笑一回,猛又想起这是丁忧日子,想想刚才上午跟米秀儿的亲热,这些要是让孔老先生知
道,那才真不晓得会是个什么结果?照朝廷的刑律,要是有人举报,不判流(流放)也得判枷
(戴枷示众)。他虽不是官身,但也算是官家子弟……想到这里,背脊上不由得冷汗冒出。
  孔令枫仔细打量了盛世钧一阵道,“令尊高山倾倒,你当多多节哀才是。”孔令枫瓜皮帽
上的一块深绿色翡翠帽瑭衬着他一脸的沉重状。“盛家大院今后就要靠你来支撑了噢!”
  “学生哪里当得起。”盛世钧连忙站起,也是一脸的凝重,“先父逝世,学生已是乱麻于
胸,还望先生多多指教才是啊!”
  其实孔令枫来一方面是给老友亲家办丧,一方面是给盛家送银票。盛家已经是个空架子
了。只有当家的女儿才了解盛家的底子。孔令枫从小就知道女婿的毛病,指教是没用的,白费
精神。好在盛世钧从小就讨他的喜欢,没办法,女儿都给他了,还有什么说的?
  “爹,你把刚才说的事情给世钧讲一下嘛。”太太孔嘉惠一边拉盛世钧坐下,一边对父亲
孔令枫说道。
  “哦,”孔令枫缓缓说道,“是关于令尊仙体保存一事。像这个天气,停七怕有问题。令
堂本想早日入土为安,又怕有失体统,想请我拿个主意。这事最后还是由你来定夺。”
  “我看也是早日入土为上策。”盛世钧答道。“有个灵堂让亲朋好友祭奠也就是了。至于
什么体统嘛,我看这到更合乎卫生,对大家都好嘛!”
  “这到也是。”孔令枫沉吟道。“气候湿热,拘泥古训反而不美。上个月李家老太爷谢
世,正当暑时,要不是我出了个方子,那真不知有好多麻烦。贤婿这主张,倒也深合吾意。想
盛老先兄远离功名,不喜虚应故事,这个安排应当合乎其性。只不知老嫂子意下如何?”
  吴氏点点头说,“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吧。只是先夫去得快,阴宅虽有,还有好些东西一时
备不齐备,恐怕还要停个两三天。只怕……”
  “那就请先生开那个药方吧。”盛世钧热心地提议道。
  孔令枫看看吴氏,“用这方子只怕要惊动盛老先兄的仙体。”
  “咳,人死如灯灭。只要为他好,我没得啥说的。灵儿,带孔家老爷去书房。”
  灵姨向孔令枫福了福,孔令枫起身跟她去客厅旁的书房。盛世钧和沈吉其也颇为好奇地跟
了过去。
  进得书房,灵姨拉开窗帘,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倾泻进来。
  灵姨磨好墨,孔令枫提笔,想了想,写下这样的一个药方:
  丁香三斤 藿香三斤 熊胆二两 犀牛角一两 雄黄二斤 升麻二斤 七星剑二斤 卜芥
一斤 八仙草一斤 蛇头天南星一斤 蟾酥一斤 吉祥草五斤 油桐子五斤 陈皮五斤 紫花
鱼灯草五斤 花蕊石一斤 硫磺半斤 白酒五十斤孔令枫写完了,将药方交给灵姨:“喊人先
把这些东西备制妥当,等下儿我来教他们做。”
  灵姨答应着去了。

  第一部分
  第15节 不亦乐乎
  午后,得到盛家快马通知的本县本州和邻县的亲朋友好有不少已经到达,灵堂内外的花
圈、香烛、各类祭品牺牲也逐渐多了起来。从南佛山寺请来的做道场的和尚们,已经在前院灵
堂唱起了梵呗念起了经,钟鼓磬钹和木鱼一齐作响。上下厨房杀猪宰鸡,忙得不亦乐乎。盛家
大院外的青石大坝子上,管家盛福正在指挥戏台子搭建的最后几道小工序。麻三爷早已在高高
的台子上手托水烟枪,对那些管行头的、搬道具的、扯挡子的、打下手的呵东喊西、指手画脚
了。台子下坝子里,庙堂镇上只要是腾得出手的青壮们,本来就闲得百无聊赖的无事包精们,
十处打锣九处都巴不得去凑热闹的男男女女们,外搭百十来个娃儿,做成了个帮闲添乱的大道
场……
  “你看这个乱,咳。”盛世钧送沈吉其出门,边走边说道:“我从来想不通,朝廷叫丁
忧,按理是愁云满布的。可你看这下面,死了人要唱戏喝酒,嘻哈打闹,乱麻一团。”
  沈吉其:“红白喜事嘛,民间风俗,朝廷咋个管得到。”
  二人到了门口,庄丁牵来沈吉其的马,沈吉其上马对盛世钧抱拳道:“盛老弟,后会有
期。记到我们的约定哟。”
  盛世钧还礼道:“不敢忘记。沈兄好走!”
  见沈吉其拍马远去了,盛世钧才转身进门。
  上山下乡,在那个年代是件很光荣很痛快的事。1967~69届的初中、高中生叫“老三
届”。他们上山下乡时,全国人民都到车站和码头去了。标语旗帜,红色和灰蓝草绿色的海
洋。人人都是军草绿、深蓝黑的中山装,男人女人一个样,很少看见夹克。那时如果你有一件
空军夹克,或者是国营大工厂工人特有的粗帆布工作服夹克,那就神气坏了。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穿一件蓝领夹克工作服很值得骄傲,特别是在巴渝这样的重工业城
市。那是一个蓝领劳动人民扬眉吐气的年代。
  1968年我十三岁,生长在巴渝钢铁厂。我妈给我改了一件蓝领夹克工作服,粗糙的纯棉质
地,洗得发白。武斗开始,老爹在牛棚,附近一片楼房的孩子自然组成了一伙,满世界跑。工
厂区的孩子比街道和机关的大气得多,没什么狗崽子、红孩子的区别,只要合得来,北方
叫“哥们儿”,四川叫“兄弟伙儿”,就成死党了。那是真的死党,彼此可以做到为兄弟两肋
插刀,真插。
  第一次看见打死人,第一次看见近身肉搏式的战斗,是在嘉陵江大桥桥头。三米的钢管,
管头上的三角刮刀,几十人一组的方阵,一色的钢盔或藤帽,崭新的蓝领夹克工作服,红旗,
红袖章,口号,鼓,数百上千人嘶哑的吼叫……
  我口干舌燥,兴奋,战栗。
  后来半自动步枪,机关枪,坦克,三七炮,火箭筒,登陆艇全上了。
  我那时住的那片楼房,叫建新一村。大约有二十多栋三层楼房,地处嘉陵江江北,顺着面
对嘉陵江的半山坡分成几列往上排,一排,二排,三排……我家住在三排三楼。很大的山坡,
从嘉陵江的江面缓缓上去三四公里才到顶。站在我们家三楼阳台上,朝西南可以看见 1964年修
建的嘉陵江大桥和巴渝浮图关鹅岭公园;正南,江对岸是巴渝市市中区七星岗上面的制高点枇
杷山公园;东南,可以看见朝天门码头及长江嘉陵江的汇流处。
  重大节日的夜晚,三楼的阳台上可以看见全城的焰火。武斗时,这里也是观战的最佳地
点。大人小孩挤满了。曳光弹拖着红红绿绿的尾巴在两岸造反派各自的据点飞来飞去,不时闪
出一点两点火光。人们在小声议论打到哪儿了,说这些炮弹是卸了引信的,不然十个巴渝也完
蛋了。那么多的兵工厂,玩这些是小菜。我的一个远房表哥,也是我当年最佩服的人,比我大
十五岁,在钢铁厂隔壁的兵工厂当钳工学徒,手巧得不得了。他是在中国满地跑的“长安小
面”的第一批组装工人,现在退休在家。
  “那些师傅,老兵油子了,眼火好得很,打对岸的楼,二三公里远,炮弹只进窗子不上墙
的,比对岸的学生崽儿利害多了。”他语气里不无骄傲。后来六中的据点“完蛋就完蛋”真的
完蛋了,我去看,确实是里面稀巴烂,外墙上却看不到几个炮眼。
  对岸学生哥开炮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有一次一发炮弹打到我们后面五排的楼上,打死了
一个观战的老工人(幸亏没有装引信),大家才再也不敢集体观战了。
  然后上山下乡就开始了。老三届先走,新三届随后。
  老三届是集体下,走得很壮观。到了新三届就乱了,五花八门各自找门路,都搞懂了:要
想少受点贫下中农的夹磨,早日回城市,就得“开后门”—找关系,托人,送礼。找关系,当
然首先是找亲戚—物资匮乏的年代,送礼是件难以做到的事,有点血缘关系,在中国血浓于水
的传统中,还是最好使的法宝。
  所以我到了盛家的老窝子,看见了盛家大院。
  搞理工科出身的父母,恐怕一直都没有明白盛家大院对儿子的影响有多大。
  下乡后,听到驼子讲的盛家的故事,晓得了米书记既是盛家的种又是盛家的死对头,他怎
么会帮我这个盛家后人的忙?我问过我外婆,她回答得很简单:“我跟他是同学噻,小时候大
家耍得好。我从来没找他开过口,他咋好意思(拒绝)?”问驼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后来
想,会不会我外婆小时候曾经是米家柱的崇拜对象?外婆是麻姑的女儿,我小时候就见过她当
年的照片,那是光鲜得很的。那时候他们十二三四岁,懵懵懂懂,对血缘关系还是倒懂不懂似
是而非的,有那么点早恋意识也不足为怪。要知道,自从米家柱 1923年离家出走以后,我外婆
跟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解放后彼此更是两个阶级的人,哪里还有见面的机会?就算有,也起
不了那个心思—盛家是被米家柱毁的,盛世钧是在米家柱手下判死刑的。只是经历了文革,米
家柱当了走资派,自己也挨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像当年盛世钧那样被斗争了很多盘,加上
人老了,经历多了,在米家柱心里恐怕也起了些变化。所以我外婆一给他去信,请他帮忙安排
一下她的这个外孙,米家柱就答应了,找了他当年的老下级,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给我安排好
了。
  
  第一部分
  第16节 哀伤过度
  不过,他没有亲自出面去办,连回信都是他那个老下级写的。我后来很想见见他,托他那
个老下级带口信,他也推拒了。我只知道他死在1989年,享年七十九岁。
  “你就说我哀伤过度,爬不起来了。”盛世钧对盛福交代道,“老一辈的,有顶子的,有
名声的,你就给我朝老太太那儿领。要来看我的,你就说少庄主多多拜上,等他恢复一二天,
再来告罪。”
  到了下午,盛世钧接待了十几批赶来悼念的亲朋友好,作揖打躬足足整了一个多两个时
辰,口干舌燥,腰酸背痛。这里面没有一个人让盛世钧觉得有趣,他就把管家盛福找来做挡箭
牌。
  盛福:“晓得了,庄主你就放心,这边我顶着。”
  “回头喊下面厨房多加点儿荤菜,莫让你手下的饿肚皮,也莫让客人带来的下人们吃喝不
顺心。酒么,我们盛家这边的就免了,出了事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我晓得你早就吩咐过
了,只是我再说一遍,你让他们都晓得。”
  “喳。”盛福躬身打了揖,又转身对身边的几个手下说,“你们都听到了?”
  “喳—!”几个手下同时打了个千儿,看得出盛福平时训练有方。
  “你们的辛苦我都有数。”盛世钧说道。“盛家大院要不是有你们,也没得这个声色。你
们要跟大管家好好干,把这里撑起来,我自有奖赏。”
  “多谢庄主!”众人抱拳道。
  “上午喊人去观音庵请几个姑子,给后面留园的念念经,都到了么?”盛世钧想起来这件
事,又转身问盛福。
  “早到了,只怕现在道场都做起来了。”
  “唔。”盛世钧点点头,“孔老先生开的药方呢,在街上的铺子里头抓得齐么?”
  “抓齐了。这个铺子是孔老先生操办的嘛,他老人家开的方子哪有抓不齐的?药都快煎熬
得差不多了,孔老先生正在下面厨房那儿指点呐,少庄主要不要去看一下?”
  “嗯,那我就去看一下。”盛世钧这才来了点儿精神。“这边你就多费心啰!”
  盛福左右看了一下,小声说道,“庄主也莫太大手大脚了,太太要我告诉你,账面上吃
紧,当用的用,不当……”
  “晓得了。”盛世钧打断他。
  说完,带了小三子就朝下面厨房走去。
  盛家大院分前院后院两个厨房。前院的在下边,叫“下厨房”;后院的在坡上,叫“上厨
房”。其实两个厨房只有一溪之隔,都在盛家大院东面的高墙下。厨房横跨流经前后院之间的
盛家溪。溪水在这里通过东墙脚下的一道铁栅栏就流出盛家大院了。溪水不过丈把宽,其上有
座青石桥,桥上建了过桥廊,把上下厨房连到了一起,平时便于运送东西,忙时便于相互帮
忙。两个厨房的污水也从桥下排出去。不过这两个厨房的根本区别在于上面厨房里头全是女
将,下面厨房的都是汉子。
  上下厨房开饭的时候,照例要敲两道竹梆子—“啵啵啵啵……”声音传得很远,盛家大院
内外都听得到。头一道梆子是让各人放下手上的活儿,准备到饭厅;第二道梆子是要大家入
座,端菜上饭,开吃。
  盛世钧和小三子还没有走拢下厨房,就闻到了一大股浓浓的药味酒味。进得门来,只见白
汽蒸腾,人影绰绰,孔令枫将长衫撩起掖到了腰间,身前围了一方围裙,正在那里忙碌。下面
厨房很大,有两三丈宽六七丈长,灶塘好有七八个,都发起火来,足够上百人的吃喝。现在有
两口大锅在煎熬着孔令枫开出的古怪药物,旁边还临时支起了一只瓮子,那里面窜出的味儿更
是刺鼻。
  “先生辛苦了。差不多了么?”盛世钧问孔令枫。
  “差不多了。”孔令枫放下手中的拌搅棍儿,解下围裙,让一个胖墩儿厨子打来清水冲干
净了手,对盛世钧说,“等下儿晾冷了就可用了。”又转身吩咐厨房的厨头儿盛世贵说,“喊
几个人拿布滤子把药渣儿滤出来,拿几个水缸装起,等晾冷了,抬到那边地窖来。我在那边等
你们。这瓮子里头的单独拿个钵钵装。哦,对了,现在先喊人给我抬个大水缸到地窖去。”
  盛世贵诶诶一一答应着,立马喊人去操办。
  “走,”孔令枫对盛世钧说,“我们去看一下故老太爷的仙体。”
  盛老太爷的尸身停放在前院离厨房不远的大地窖里头。这是因为天日暖,莫法在地面上长
久停放的缘故。
  四川盆地地势较低,东边长江水系带来的湿润气流和南边来自南太平洋、印度洋的湿热气
流爬过云贵高原沉入盆地,夏秋之交的气候过渡不大明显。川北地区虽是高台丘陵,但这一地
区由北向南的嘉陵江水系带来了川南的温润气流,又有东部大神农架,北部大巴山、米仓山,
西北部秦岭一系列崇山峻岭滞阻了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所以气候温润,且比川南多了些日
照,不那么阴晦。
  地窖里头干燥阴凉,青石砌成。中间是个圆厅,有几个岔口连接几个小窖,分别堆放了不
少酒缸子、泡菜坛子、酱醋缸子、菜油篓子……现在地窖中间腾出了一大块地方停放着盛老太
爷的尸身。
  尸身停放在楠木寿材里头。棺头朝北,棺尾对着地窖的南口。光是看一下棺尾凸出的三寸
厚的棺板子,就晓得这口寿材价值不菲。盛老太爷的寿材,当然是用上等好料楠木做的。寿材
是楠木,里面就不上漆,为的是不阻隔楠木本身的香味,那香味是杀菌防腐的。一般人家用的
柏木寿材,漆是内朱(深红色)外玄(黑色)。这楠木寿材就是外面套玄。这玄色铮亮铮亮,
如同玄铁。这口寿材,是米家寿材铺过世的老掌柜米老倌儿的手艺,据说光是这身漆,就漆了
十多年。这寿材外面还有棺椁—俗话叫“里三层的外三层”,其实没那么多。朝廷对丧葬礼仪
棺材葬品等等都有等级规定,虽然到这个年代已经不那么严格,但士大夫们一般还是尊崇的。
像盛老太爷这种有官身又有资历的,除了寿材外,再套那么一二层棺椁,也就很奢侈了。老太
爷生前是讲究俭朴的,所以自己只要了一层棺椁。棺椁要在出殡时才套在寿材上。套在寿材外
面的棺椁很花哨,黑漆底子上描金描红,飞禽走兽,蝙蝠辟邪,也要根据主人的身份来确定—
像龙凤这种图案,就只能是皇家的专属,士大夫们弄个蟒狮虎象,也是可以的。这些盛老太爷
都不喜欢,只要的是山水松鹤。
  
  第一部分
  第17节 香烟缭绕
  楠木寿材下面点了一盏长明灯,棺头那边也支起了个神龛,神龛上香烟缭绕、烛光灼灼。
几个坐得住的老和尚正在蒲团上咪咪么么念着超生经。
  盛世钧、小三子陪同孔令枫下到地窖,迎面扑来一阵阵酒香夹杂着梵香、烧腊、烛火、还
有别的什么的怪味儿,熏得盛世钧和小三子连连打了十几个喷嚏。孔令枫见状,从衣袋里头掏
出个小瓷瓶来,开盖儿在手心抖抖,倒出几粒朱砂红的小丸子,吩咐二人放进嘴里头含着。一
含,馨香四溢,清凉生津,醒神安心。盛世钧直说好。孔令枫就笑。
  厨头儿盛世贵指使人抬了个大水缸,安置在寿材旁。晾冷的药水分几次倒进了水缸里头,
看看差不多了,孔令枫吩咐几个手脚麻利的,把那几十斤烧酒倒了进去,这才将老太爷的尸身
从寿材里头和衣搬到水缸里,浸泡在药水中。然后又吩咐将原先从瓮子里头滤出的药水,用刷
子蘸着一遍遍刷在棺材内里。
  孔令枫一边指教着庄丁,一边跟盛世钧解说道:“这楠木寿材是只在皮面上上漆,内瓤子
是将就楠木的本色药性不涂漆的。我这方药,说穿了也没得啥子稀奇的,只是将就楠木寿材做
个大药引子,把它的本色药性引发出来。楠木本性防腐防蛀,加上我这方药,更加发挥淋漓。
老太爷仙体经过四五个时辰的浸泡,到阴宅里头少说五六百年,都会好好的。”
  盛世钧一揖到地,“先生高明,晚辈感激不尽!”他知道这一揖会让孔令枫乐得屁颠屁颠
的。在这些地方他是把孔令枫这些士大夫吃透了。正因为盛世钧有一副受过士大夫熏陶样子,
又明白他们的心,知道马屁拍在哪里他们才舒服,而他又没有士大夫的本事,没法跟他们较
劲,所以他们都喜欢他。有了这种本事,中国的大好河山哪里都去得,上下都吃香。
  “看看这张,孔老先生,嘿,格老子的,只怕孔家现时而今都没得了。”
  那是盛世钧跟他的岳父孔令枫的合影,在盛家大院门前。
  没有人知道驼子究竟藏了多少宝贝,藏在什么地方。这种川耗子的天性真令人佩服。盛世
钧的照片就是驼子给我看的。那些发黄的照片不少,我现在记不清了,起码有上百张以上,说
不定有数百张。有盛世钧的,他的太太孔嘉惠的、情人米秀儿的、盛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儿女
的,还有米家柱的,连我外婆当年抱在奶子妈怀里的照片他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盛世钧的,
有应酬的、办事的、过节的、旅途的……有人物,有场面,还有风景。
  “就是我妈没得个影儿。”驼子说。“私娃子,丫头,命苦哦。”
  “这张,谭书兰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谭书兰的样子。照片上的她穿的不是旗袍而是一
件西式呢大衣。
  “这衣服是啥子颜色咹?”我问驼子。
  驼子想了半天,答不上来。
  我启发他:“你不要想这张照片,只想她平时爱穿的衣服,啥子颜色?”
  驼子一阵苦思冥想后:“……记不起来了。格老子的,硬是记不起来了。人的忘性硬是
大。”
  我道:“你老把子是不是有点色盲哦?你那么喜欢谭书兰得嘛,她喜欢穿啥子颜色的衣服
你都没得印象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驼子,这些东西他如何能安全地收藏?驼子也从来没说过。他像挤牙膏一
样,东一下,西一下,时不时看着我瞪大了眼睛,很得意。我第一次看春宫图,看《玉蒲
团》、《灯草和尚》什么的,都是驼子贼兮兮给我的。我后来成了近视戴上眼镜也都是驼子的
错—煤油灯下看黄书,还有得好?驼子那儿也有些正儿八经的东西,大路货的诸如《三国》、
《水浒》呀,外国文学名著呀;稀奇点的有朱熹的《周易本义》呀,近代的《中国文化史丛
书》呀,甚至还有零零碎碎的佛经,道经,最有趣的是几本(不是一二本)英文版的和中文繁
体字版的《圣经》。不过那时我对这些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用激将法把驼子激出来,想知道
这老耗子的老底儿。
  “奶奶这身孝服硬是好看,把人衬得像仙女一样。”
  太太孔嘉惠晚妆初罢,丫头飒飒服伺着卸去素白绸长襟外衣,撩开素白缎裤脚,解开脚肚
子上白绫挑银黄兰花翠绿兰叶的裹膝,一圈一圈撒开细白缠脚布,褪去脚下硬皮底白缎绣银黄
兰花翠绿兰叶帮儿的三寸走鞋儿,小小心心卷完了两卷儿缠脚布,这才露出孔嘉惠的一双白糯
米粽子般的小脚儿来。
  孔嘉惠当月满二十二岁,三月生人,嫁到盛家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头胎儿子盛代明也已
经四岁。飒飒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比她小七岁,十五了,属虎的,七月生人。孔嘉惠
是那种小巧敏慧的女子,浑身上下都透着灵气;飒飒却是骨胳较大,长挑身材的女子。
  “留园的那个娃儿不哭了啵?”孔嘉惠不无恻隐地问。
  “早就不哭了。声气都哭嘶哑了,再哭也是哑巴声气了。”飒飒起身取来一双漆花木板拖
鞋,替孔嘉惠套在脚上。“那个娃儿硬是造孽兮兮的,两娘母儿都是没得福气的。这下老太爷
又去了,看哪个来管他们。”飒飒是从小跟女主人长大的,所以说话也随意得多。“老太爷要
还在,也不得让他们住在留园那个冷僻的地方。再啷个也是自家的骨肉噻。老太太也不晓得是
啷个想起的。”
  孔嘉惠杏眼一圆,“你少给我岔起嘴巴乱说话,当心老太太听到,看不把你的小屁股打下
来!”
  “老太太听不到,就你才听得到。”飒飒给孔嘉惠套好了拖鞋,扶她从红木春凳上起身,
朝里间走,“你爱打不打,打死歇台。我早就不想活了呐!”
  “狗东西,”孔嘉惠在飒飒脸儿上揪了一下,“今年一过年你就没得个好性儿,是不是我
那点儿对不起你了么?……没有?嘻嘻……那就是……嗯,看到花儿草儿伤心伤怀了啵?”
  “哼,我才没得那个多的肠肠拐拐。你爱说不说,说死个人没得哪个来买棺材。……哎
呀,咋个了,又想吐么?”看到孔嘉惠捂着心口一脸胀得通红,飒飒赶忙拿来痰盂,轻轻拍打
孔嘉惠的背,“哼,看嘛,看嘛,当个女人硬是造孽,找了男人就那个多的麻烦,我才不要
得!好点儿了啵?”
  “好点儿了。”孔嘉惠喘息着坐在里间的条凳上,靠在飒飒软软的胸腹间,让飒飒给她揉
着心口,半天才喘过气来。
  
  第一部分
  第18节 腻人得很
  “还要洗澡不?”
  “要。这个天腻人得很。”
  飒飒试试木脚盆里的水,说,“那还要兑点儿热水才得行。”说罢提了桶出去了。
  里间不大,只有丈把见方。酱红漆木地板上放了一只黑皮面红里子的大木脚盆,脚盆对门
口的地方是一扇四折的屏风,屏风上绷着春桃秋荷、夏榴冬梅的缎面绣件;脚盆上放了一块大
红漆的坐板儿,脚盆旁边有衣架子、长条凳子、靠背椅子、竹床榻子、水舀子、手桶儿;墙上
有木钩子,挂了些长长短短的澡巾,还有几串晒干了的丝瓜瓤子和皂角子;在屋角落里,放了
一溜儿白瓷罐儿,里面装的是各种花花草草浸泡的香汁儿。
  飒飒提来了热水,兑了一半到脚盆里,试了试,说,“好了,来洗嘛。”上前帮孔嘉惠褪
下白纱小襟褂子,拉开月白色滚绿边儿胸绷绷儿的结扣儿;又到背后用双手捧起孔嘉惠的小腰
儿,等她自家将白缎裤和贴身的素纺绸小绔儿褪下。
  “你胖了一圈儿了,”飒飒打量着孔嘉惠的光身儿说道。“去年还是个俏瘦身身儿,咋个
才一过年就催肥了呢?吃了啥子灵丹妙药了?嘻嘻……”
  孔嘉惠脸一红,“滚远点儿!”
  盛世钧和小三子出得地窖,已是掌灯时分。小三子提个灯笼在前,盛世钧甩手在后,绕过
那些客人们出没的厅堂,从后山坡往草香园走。
  上得坡来,盛家大院尽在眼底。东墙下的厨房烟囱青烟袅袅,几串灯笼弯弯拐拐照亮走
廊。走廊连接到各个厅堂。厨子、庄丁、丫鬟、姨娘、老妈子你走这边儿,我去那沓儿;挑菜
篓子的,抬饭蒸子的,担酒坛子的,端汤钵子的,流水上下。前院东侧的大饭堂里头更是灯火
辉煌,坐了十好几席。众人虽说是来哀悼老庄主的,但中国人称婚丧嫁娶为“红白喜事”,可
见不闹热是对不起先人的。所以几杯下肚,便喧哗起来。从大饭堂过去,是前院正厅,现在做
了盛老太爷的灵堂。和尚们的道场依然热闹。正厅左右厢房连接着东西跨院。东跨院现在分给
麻三爷的戏班子在住。这几天要唱连台本戏,所以戏班分成几拨儿,轮流换班上戏。现在下班
的一拨儿正在东跨院的天井回廊下进食。西跨院住的是和尚和盛家的庄丁。现在只有和尚们轮
班的一批在吃斋饭。从东西跨院的两边过去,直到南墙,有好大两片边棚,分别是盛家的猪
圈、马厩、杂物间、公用茅司等等,污水都引导到墙外的护院沟里。墙脚开得有边门,边门内
外都吊着盏风雨灯,灯皮儿上写着个“盛”字。从那里出去还得过一座小小的吊桥。现在这两
片地方倒没得啥子动静,昏昏黄黄黑黝黝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猪叫马嘶,还有只公鸡咕
咕咕—不看天时地乱叫……正厅的背后还有两进内院,正屋都是两层楼房,那是盛家前院的核
心,账房、仓库、议事厅堂都在这里。这两进内院的左右两边是几个不规整的院楼,左边的主
要是用作客房、粮仓,右边的是盛家大院一些要紧的人物同他们的家眷们居住的地方,这里还
是盛家的私塾所在。
  “先生,你看下面好热闹噢!”小三子对盛世钧说。“那边唱戏的有几个长得很乖!”
  “那么远你娃看得到?”盛世钧奇怪。
  “嗨,我的眼睛日妈最尖了。你看中间那个唱旦儿的,一对儿眼珠子转得那个快!”
  “打胡乱说,你格老子又不是鹰枭眼睛,”盛世钧只要是单独跟小三子在一起,说话就没
得顾忌。“我都只看到个红影影儿在晃,你龟儿子就分得出她的鼻子眼睛?”
  从这后山坡上望下去,盛家大院正门外的大坝子里,戏台子上的生旦净末丑正唱得热闹,
戏台子下的人正瞅得来劲。台子上的气死风灯儿洒下一大圈白晃晃的光,台子下观众举起的松
明子抖动着橘红的火苗,把庙堂镇的半边天都映红了。那一阵阵的锣鼓钹镲声、吱吱嘎嘎的胡
琴声、咿咿呀呀的唱腔声,和着观众时不时爆发的叫好声,顺着山坡往上滚。
  “我咋个分不出她的鼻子眼睛?”小三子抗辩道。“你先生读书读成了个近视眼,咋个能
跟我比?”
  “算了,我今天累腾儿了。走起来!”盛世钧催促道。
  二人又走起来。
  我受伤是跟人打架遭匕首划的。那天出事前也没有什么征兆,我像往常一样从生产队到庙
堂街赶场。我的生产队就在南佛山上,下山到庙堂街有七八里路。下乡大半年,我在这一带已
经很出名。虽然我不姓盛,但却是盛家大院的后人。过去几十来年,老一辈的还记得不少往
事。1951年盛世钧被押送回通巴州搞批斗,那是什么镜头?参加的人莫不铭记在心。除了街上
的,就是山沟沟里的,当年盛家也是方圆百里的大户,祖上还是官身,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现
在庙堂姓盛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家谱没了,祖宗的姓氏还是认的。所以我一路行来,总是
有人招呼不断,我大半都不认得,可人家认得我。
  上街第一件事是进馆子。那年头的馆子没有肉类的菜肴。肉类凭票供应,食用油也凭票供
应。庙堂得天独厚,靠了巴河,有鱼。那时巴河几乎没有污染,水好鱼好。不过卖鱼也是资本
主义,只有偷偷卖,价钱当然贵,一般老百姓哪里吃得起?便宜了有几个小钱的知青,诸如像
我这种,家里有接济,每月身上有十来元人民币,是公社书记一级干部一个月养家活口的工
资。记得当时那里的猪肉五毛钱一市斤,鱼大约也是这个数。
  庙堂镇当时饭馆只有一家,靠着码头,是一座竹木结构的吊脚楼。原来是曾胖子家的茶
馆,后来成了公社的饭馆,集体所有制,原先的老板靠边站了。饭馆的灶台临街,好让过路的
人眼馋。这也是四川乡场上饭馆的传统。我叫了一份葱烧鱼,就等着准备美餐一顿,打打牙
祭。饭馆的大师傅是曾二胖子,据说他老汉—原先的老板曾胖子的手艺那才好,当年盛家最讲
究吃的盛老爷就喜欢吃他做的巴河鱼。这个曾二胖子老实,只知道说“哎呀”,手艺却不行。
还好这个时代有吃就不错了,谁还敢讲究什么色香味,那不剥削阶级了吗?
  
  第一部分
  第19节 革命表现
  鱼煎好了,一尝,还可以。我就表扬曾二胖子,曾二胖子笑着“哎呀”着。我正吃得高
兴,来了几个我们大队的小青年。我看他们趔兮兮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就问他们什么
事。他们先还不说,有点怕兮兮的。我那个时候是大队团支部书记(恐怕也是米家柱的老下级
打招呼的结果,凭我那点革命表现,怎么当得了党的这样信任?),算是他们的半个上级,我
就提劲:“不怕,有什么我顶到。”
  他们这下壮了胆,七嘴八舌:
  “我们……这个……牌遭抢了。”
  “红毛知青抢的,狗日的!”
  ……
  一副扑克牌很是金贵,农村娱乐之宝。扑克牌也是当年的违禁品之一,买到一副扑克牌很
不容易,更何况那点钞票还是从他们的血汗钱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晓得这个。不过红毛知
青我也有点怵。那家伙是通巴本地的知青,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现在想来,那家伙说不定就
是当年通巴万家或李家的后代,现时而今沦落了,就有点以难为难,破罐子破摔的感觉。红毛
知青结交了一帮兄弟伙,从偷鸡摸狗开始,发展到打家劫舍。
  有个故事在乡民中流传,说是红毛知青哥儿几个有一回穷极无聊,商量着抢了一个农家女
子,本说抢去帮他们洗衣做饭,结果几个背时砍脑壳把那女子给污了,还把人家关在一座破庙
里一个多月……这样的传奇让乡民敢怒不敢言—知青是毛主席送来的娃娃,对那些想入党挣表
现的阴悄悄打打夹磨还行,对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棒槌(二愣子),哪个敢惹?当知青的只
有那些去兵团的小子们遭了大罪,那帮复员的建设兵团大兵才不撂你龟儿子,把那帮城市来的
少爷小姐整得背气。只有散沙一盘胆小怕事的农民才拿这些城市里来的天棒槌莫法办。红毛知
青刚闹事的时候,曾经有几户遭殃的山民不服气,招呼全生产队几十个青壮一起把红毛知青那
十多个崽崽打了一顿,撵得他们满山逃,结果这帮不要命的邀约了通巴各公社臭味相投的兄弟
伙,好有二三百男女,打回那个生产队,火药枪砍刀梭标一起上,把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撵到
山里,他们在队长家的院坝开了回“百鸡宴”,将人家的鸡鸭鹅一扫而光。据他们同伙说,幸
亏这帮小子不会杀猪宰牛,“杀那些大东西麻毬鸡儿烦,”要不然,“格老子硬要喊他几爷子
哭都哭不出来!”后来,县里抽调民兵才把这帮男女镇压下去,抓了红毛知青几个领头肇事
的。
  这事惊动到省里,正碰上中共中央下达红头文件—毛主席批转李庆林同志的一封信。李庆
林在信上很诚恳地向他老人家发牢骚,举例说明他孩子当知青怎么怎么苦,怎么怎么遭罪,吃
不饱穿不暖,娃娃正在发育,他们是祖国的未来,八九点钟的太阳之类—那是毛老人家自己说
过的话。毛主席见了深表同情,大毛笔一挥,中共中央赶紧下文件。这一下,知青就撑了皮。
那些想入党招工参军的知青还好说,像红毛知青这帮管你妈的牛打死马马打死牛,老子反正活
一天算一天,你敢把老子咋个?结果最后反倒是红毛知青占了便宜,省里来了指示,县上和公
社干部出面赔礼道歉,杀猪杀鸡再让这一帮时来运转的小子们吃了个海河。
  “他娃?把你们的牌抢了?”我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信口问道。
  众青年又是七嘴八舌一致指认,十多双眼睛巴巴看着我—仿佛我这个团支部书记就是他们
的东方红太阳升。
  莫法,我想了想,说道:“走,带我去看下儿。”
  那些眼睛顿时放光。
  盛家大院后院山坡的最高处是“烟云亭”,其名是盛老太爷取自“富贵荣华莫不是过眼烟
云”之意而来。亭下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两旁修竹幽幽,刺玫怒放,阵阵清香袭人。冷
月一弯,倒悬亭角,清辉四泻,令人遣怀放忧、体舒心宁。到得这里,盛世钧不由得放慢了脚
步。
  坡下,竹林遮掩的草香园透出些许橘红的烛光,那缕缕橘红又揉入朦胧的月色和深黛色的
竹影中,微风一过便恍恍惚惚地晃。从烟云亭下的小道往坡背后去,就是留园。盛老太爷刚死
的小妾和她那断了脊梁骨的儿子就住在那儿。一阵阴风吹来,夹杂着姑子们的念经声和木鱼
声,吓得小三子头皮子发麻。回头看看盛世钧的神情,又不好叫得,只好硬着头皮慢慢走。
  顺着小道一直往前,有一汪池塘,塘中有一岛,岛上有一亭,亭名曰“微波”。池塘的水
源自盛家大院西北角的清灵潭。潭上的飞瀑声隐隐约约传来,和着身旁竹林的沙沙声,让小三
子打了个寒战。
  小三子打着灯笼来到岔路口朝右一拐,走上了去草香园的道路。草香园在池塘的东边,是
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庭院。走到这里地势平坦了些,荒野的味儿也疏淡了些,人间烟火也浓厚了
些,小三子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咳—”了一声。
  “你在咳个啥子?活像哪个前世欠了你的债样。”盛世钧问。
  “我们这些人只有欠别个债,哪有别个欠我的啥?”小三子说,“我是在咳这个后山坡遭
老太爷搞得活像个丰都城一样,怕人兮兮的。他们都说这沓儿阴气重得很。不晓得你老人家怕
不怕?”
  “怕?你们这些人硬是无知得很。”盛世钧站住脚,沉思着四下打量了一阵,也“咳
—”了口气,说,“这后院确实是太荒凉了一点儿,野趣倒也野趣,只是跟现代社会相去太远
了些。”
  “那你老人家就把它整治一下儿啥!”小三子来了精神,“现在是你先生当家,想啷个整
就啷个整,整翻了沿儿也没得哪个敢管你。”
  “唔。”盛世钧眼睛里头也放出光来,叉起手度了几个方步。“哼,老太爷在世的时候,
总是说我胸无大志。其实他也不想一下儿,他个人又做了个啥子不得了的大事情?说起我们盛
家在通巴还算得上是个世家,也不过是井底之蛙。这么个旮旮角角的地方,这么几亩薄田,这
么几两银子,跟盐都的孔家都莫法比,还不要说天南地北那些大家子了。胸有大志,哼,哪有
那个容易?我这几年是想通了,啥子变法哟、革命啰、宪政议政啰,都是找些虱子到光脑壳上
来抠……算了,跟你个憨包也说不清楚。”
  
  第一部分
  第20节 说来说去
  “我咋个不清楚?”小三子嘿嘿笑道,“我跟你这么久,听他们说来说去的耳朵都听起老
茧了。不就是想造反么?你不也把辫子剪了安了根假毛根儿么?其实杀人放火也好耍,只是要
提起脑壳耍,哪咋个要得焉?我心头有数得很。”
  “去,”盛世钧也笑了。“你才是最怕死的。那几回在上海喊你娃去放个哨送个信啥子
的,看你娃一身都在筛糠(发抖)!”
  “你不筛糠?你不筛糠咋个又跑到这山旮旮里头来了耶?”小三子说完跳到一边,生怕盛
世钧恫毛(冒火)了给他一耳光。那晓得盛世钧听了,呆在那里,半晌没吭气,末了,叹息了
一声,抬腿走路,啥也没说。
  “革命”、“造反”这样的言辞盛世钧跟小三子一样也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他原本是革命
的同情者和支持者,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还试探着投身其中。这一场 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中国兴
起的方方面面的改良和革命,影响到每一个中国人,波及到中国各个城市和乡村。盛世钧的父
亲盛家晟作为洋务运动的参与者,在戊戍变法前后的所见所闻,使他深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
危机。这位盛老太爷既无弄潮的勇气,也无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的志向,几十年官场下来,只剩
下呻吟“可怜蜂蝶频投网,多在高飞得意时”二句。还自画了一副中堂—有亭一座,石山几
牙,乱草数株;亭角结一淡墨蛛网,网中已有一蝶在挣扎,另有一蝶正欲飞去。这种情绪也影
响了儿子盛世钧。
  盛世钧四五岁被父亲送到老世交盐都孔令枫先生那里发蒙(启蒙),八九岁以后又带盛世
钧出去“历练”。那时父亲风头正健,想让儿子见见世面,开拓眼界,今后好有一番作为。结
果适得其反,花花绿绿的都市生活,优越的地位,频繁的迁移,让盛世钧花了心。他先在同文
馆旁听了半年法文,又在京师大学堂速成科啃了一阵仕学,匆匆忙忙跟随父亲到欧洲走马观
花,回到国内却依然什么都不是—传统的八股做不来,新学的科目搞不懂,按父亲盛家晟盛老
太爷的评价:“夹生饭一锅。”
  光绪二十四年(1898),北京菜市口砍了谭嗣同六君子的头,其中一位叫刘光第的是四川
富顺人,跟盛家晟过去还有些交情。全靠盛家晟当官当得老道,朝廷查不出什么牵连来,但他
早已心凉到底。尔后时局更乱,官场里人人自危。盛家晟从欧洲回来,见事不妙,匆匆挂印走
人。盛世钧当时十多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心中志向甚高,猛然间一腔热血哗啦一下落入
冰窟,那滋味可以想见。也幸亏盛家晟的感觉好,1900年京津河北等地闹义和团期间,慈禧太
后要招安这帮“拳匪”,朝中大臣反对,慈禧太后以“离间”罪接连诛杀五位总理级大臣,没
杀而受牵连诬陷的不知有多少。然后是二万多人的八国联军火烧北京,慈禧出逃。得到消息
后,盛家晟露出难得的兴奋,连说幸亏幸亏……他告诉盛世钧,其中的某某某某,正是其恩
师,“倘若我如今还是官身,这个盛家只怕就灰飞烟灭了。”
  1905年盛世钧十七八岁跟父亲去上海,刚有点感觉,摩拳擦掌的,又一火色(一下子)被
盛老太爷拉回到四川通巴州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山区,娶妻生子。
  “那个时代好不轰轰烈烈,你的那些先人们,”马丽安问我,“他们干了些什么呢?”
  休息了几天把时差倒过来以后,我和妻子带马丽安去北京人艺小剧场看了一出后现代的戏
剧,走出剧场,意犹未尽,又到后海找了个小茶馆,接着聊。说起盛家的故事,接近四十岁的
马丽安已经很老练了。虽然还有不少老外的天真,但对中国的好多事情已经想得很深入了。
  “他们?嘿,他们……”
  说实话,我在青春张扬的年纪听到这些故事,心里总是发堵。告诉我这些故事的老人们似
乎只是在讲述那些远不可及的东西,而我却从中听出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
么不像周围不断给我们重复着的宣传那样?或者,像我们的所有汉文字记载中的说法那样?
  我为他们羞愧,也为他们惋惜。在那样一个轰轰烈烈的年代,有那么多在今天被各式各样
的文字绘画雕塑音乐等等形式所崇拜所讴歌所纪念的人物,他们为什么不是其中之一?他们并
不是不聪明,并不是没这个能力,并不是没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他们不能站出来?他们庸庸碌
碌平平淡淡浑浑噩噩的一生有意思吗?他们似乎也并不满意他们自己的一生,可是为什么他们
就无法让自己高大一点,壮烈一点,活得有意义一点?为什么不能“留取丹心照汗青”,哪怕
照那么蒂蒂儿小的一块?那也能让我这个后生今天舒坦一点,提个虚劲:共和国的旗帜上也有
我身上流过的一滴血珠珠—不是我的,是我老爷子传的。
  或者,咱也不要流血,就干点别的,咱们中国不是还有掏大粪掏出的英雄吗?那还是毛主
席定的呐!只要有那点精神,怎么不可以啊?或者,至少你也留下个“老字号”嘛!像荣宝
斋,朵云轩之类,再不济,还有陈麻婆,钟水饺,韩包子,夫妻肺片,东坡肘子,宫保肉丁
噻!
  没办法,他们的确就是些平平淡淡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的人。不但如此,他们的故事还告诉
我他们的贪生怕死,他们的圆滑世故,他们的随波逐流,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战栗,他们的无
奈……
  他们不配成为我们今天的榜样,更不具备“典型环境中的典型形象”这样的价值。他们活
得莫名堂—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就是他们—他们是些灵魂没得救赎的人,凄凄惶惶过完了一生。
  经过了青春期的狂妄,我才发现我也跟他们差不多。正是这个“差不多”,才让我今天有
劲来为他们记下一些什么,为的是留给依旧“差不多”的我的后人。告诉他们:不要张狂,你
跟我们和他们差不多,你依然是个灵魂凄惶的可怜人。
  
  第一部分
  第21节 精彩故事
  “他们可以说啥都没做。”我沉默了好一阵,喃喃道,仿佛有些对不住想听盛家精彩故事
的马丽安。“他们都是些……”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说法。
  入了夏,后海的夜就变得很热闹。水面上不时有游船过来过去,点了蜡烛,船头常常坐了
个玩民乐的小女子,叮叮咚咚的琵琶,呜呜咽咽的二胡之类。那水面宽的地方总有一公里多,
声音传过来时就显得很优雅。那些船家还为客人准备了“漂灯”,点了,一盏一盏放到水面
上,小风一吹,闪闪幽幽。
  “仔细一想,他们真的是平常得很。”我说。“初稿差不多了,哪天我打印几篇给你看。
四川方言哦,谨防看得你娃打脑壳。”我用四川话补充道。
  玛丽安的翘鼻子一扬,用四川话答道“老子才不毬怕得!”逗得我妻子咯咯直笑。
  来到草香园门口,盛世钧打发小三子去了,独自推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悄没声息,几个粗
使丫头和老妈子都到外头看热闹去了。盛世钧踏着斑驳的月色朝里头走,脚下的皮鞋声在院子
两旁的回廊里回荡。
  来到后进的房圈屋,也没得声气,窗寮子上映着烛光,房门虚掩着。“嘎吱”推开门,就
听里间飒飒问哪个。又听到一阵水响,帘子一晃,伸出飒飒湿淋淋半截身子来—光了个白生生
的膀子,围了个水绿胸绷绷儿,下面一条水绿短裤露出两条粉腿,一双胖嘟嘟的天足歃了双木
拖鞋,见是盛世钧,哦了一声赶忙缩了回去。“是老爷回来了。”只听飒飒在对孔嘉惠说。
  盛世钧掀帘进屋,飒飒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孔嘉惠坐在脚盆坐板儿上车转了半边身子,说
道,“我们还当你这半天陪客人回不来呢,咋个这个快?”
  “咳,那些人有啥好陪的?尽说些莫名堂的话,作揖打躬把我差点儿烦死了。”盛世钧笑
道,“还是回来看你还高兴些。”说着就上去在她奶头儿上捻了一指,“嘿嘿。”
  “死相,”孔嘉惠嗔道,“飒飒还在,看你丑样儿!”
  飒飒:“我出去了。”说完早已穿了外衣遄到门外去了。
  有一天我精心炮制了一个大南瓜。高压锅,棒子骨,南瓜下去,香气四溢。那时读研究
生,每人每月90元生活费,穷,营养跟不上,常将宿舍当厨房。一有好吃的,先就有人来打
探,无论怎么机密,总有比狗鼻子还尖的家伙,心怀恶念样子无比诚恳道:“又做啥玩意儿
啦?”之类。
  当年大学的宿舍大餐是最生动最丰富的生命成长基—爱情往往从一顿精心炮制的大餐开
始,友谊在此地建立,各种人的劣根也在此时此地崭露头角。从云南米线四川泡菜到东北粉条
红烧肉山西猫耳朵,品种俱全,怪味混杂。还有养鸟儿的,喂金鱼的,喜欢老鼠的……我的宠
物是只猫,捡的,名为“雪里拖枪”—浑身雪白,尾巴乌黑。我们那时大多二十几三十,老的
有四十左右,全是文革后的特产,穷凶极恶一个心眼儿想把失去的生活捞回来。不少家伙老练
狠毒,更具烟酒茶色,受过贫下中农或军队或工厂的洗礼,通不认,阴险毒辣,狂妄之极。学
校当局、先生老师拿我们又恨又爱着。虽有明文规定“不准”什么什么的,但对我们这些几乎
跟他们同龄的学生,只有高抬贵手,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想来真真可怕。直到头发花白,知道
人之劣根,反过来再面对自己的晚生后辈,同样又恨又爱着。这才体察到当年老师先生之苦
心,但已毫无营救之法。一代一代,如此循环往复。
  回到那个南瓜。时值月底,饭票钞票危机四伏。南瓜还在炮制时已经引来无数大灰狼、麻
老鼠、馋猫之类走来走去。快到起锅时,突然灵机一动,叫来众人,说:“敬请众兄弟品尝,
只是今回换个花样,有个彩头,增添乐趣。这样吧,每人的第一块完全免费,觉得好,捧捧
场,第二块一分钱,第三块二分钱,以后按平方数递增,以显本人手艺尊贵,如何?”
  我们这些学文的,算数不咋的,我也不晓得按平方递增有好大。众人起哄学我的四川
话:“要得要得,干!”
  结果有个馋猫在滚烫的前提下窸窸窣窣吃到第六块,一个四川老乡等得不耐烦,说:“给
他娃算下儿,吃了好多?”
  那时没有计算器,有在生产队当过会计的,数学也不行,还要纸笔,弄了一阵,见那馋猫
呼哧哧正准备干第七块,忙道:“慢着慢着,我操,第六块就他妈两块五毛六,搞什么搞!”
  馋猫立马僵住,末了,放下筷子上的半截南瓜,嘿嘿道:“好吃好吃。”
  四川老乡就叫:“两块五毛六一块南瓜,你娃还不快吐!”
  起哄的就叫:“吃了认账,吃了认账!”
  另外几个就开始计算怎样合算,结果一致认为到第三和第四块之间可以接受。
  当然,我的南瓜最后终于保留下一半,给我和女友带来好一顿快乐。
  像这样一个关于南瓜的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就那样沉积在我的心里。我在这里编排出来,
不过是想借此让读者离开这个故事。我真的想做个试验—因为我实在不想让这个故事变得太象
那么回事。
  小说不过是玩玩的东西。真真假假,呵哄嚇诈,我不想把它搞得跟真的一样。抒情幽默、
考据调查、发嗲装b、喧闹谩骂、妖精打架、撒泼发横、轰轰烈烈、唧唧勾勾……都是好耍子
的,可这些东西一过了头就让人烦。我们生活中还有很多臭事琐事一样是有趣的。你也可以说
它们是有意味的,尽管你我谁也不知道它们的意味在哪里—比方说你谈恋爱时说过的一万句傻
话,老夫老妻凌晨睡不着觉时的唠唠叨叨,杀猪匠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得脚趴手软,精神
病人在桌子前数一天的豆子……这都是你我这些人干的事。你要是个传统的较真的人,喜欢从
生命与灵魂、上天与尘世、此岸与彼岸上关照,可以把你我这些人分成无神论者,有神论者,
不可知论者,以及诸如此类者。要是不那么严肃,按照很多新派观点,这些莫名其妙的事都是
很牛的,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新潮。其实这些东西从古到今,你我这些人时时刻刻都在做,只
是有一天某个家伙说这就是艺术的,有意味的,是缪斯或酒神的歌,是美,于是众人就跟到沟
子(屁股)打和声,鼓噪起来。
  无需当真。
  
  第一部分
  第22节 驼子得名
  盛家的老坟山原本在南佛山佛左脚的脚背弯子上。南佛山的这只佛脚伸得很长,从盛家大
院背后的绝壁一直延伸到庙堂镇东南的观音滩。
  观音滩本是南佛对岸观音山的一条裙裾,巴河河水在这里蹦跳而过,拖曳起千万朵珠花,
漫漫洒洒好有三四里长。南佛的这只脚伸过来大有调戏的意味,所以观音哇啦哇啦的吵个不休
—谁知道?照乡民的说法,观音的那条裙子本身就有点问题,究竟是谁先挑逗谁先调戏?这个
官司打不清。
  盛家的老坟山原先就傍着这条地脉。后来不晓得是在哪一代盛家老祖宗的时候,请一个有
名的风水先生重新看过。先生说是这一脉虽好,但地气太通,太通则泄,头几代好发,后来却
底气不足,子孙不固。这才又选了南佛腿腕子边的一处,另建坟园阴宅。盛世钧这一房前几代
先人的阴宅棺梓都在这里。
  盛老太爷的阴宅,也早经孔令枫先生详细勘测,定在南佛腿腕子肉厚的一处山坳子里。端
的是地气流布聚而不散,通而不泄。虽说略欠阔达,后代不一定享高官厚禄,但祖业不散,男
丁旺盛,可待来日。孔令枫的这段评语,正合盛老太爷的心思。盛老太爷归去来兮,本就是囿
于清末的大势,郁郁不得之志,惟有山水田园之趣尚可一伸心怀。青年时漫游四海,做骚客当
幕僚,刀笔文章、丹青书法,倒还消遥。功名得来以后,却是宦海沉浮,身不由己;机关算
尽,心血熬干,其志难伸。人到此时,自然不求阔达,但愿守成了。所以这南佛腿腕子边的这
一阴宅,甚合老太爷心意。
  盛老太爷出殡这一天好不热闹。京城蓉城的官员及友好虽说路远难达,幸亏当时都市大埠
和一些重要县镇之间电报已通,得知消息者,唁电发来一大叠,花圈送了一大串。本州本县和
邻近数县的亲朋好友自然络绎不绝亲来吊唁。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不下七八百。只整得盛世钧
头昏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好有孔令枫主持大场面,盛福爬梳小细节,才勉强对付过去。
虽闹了些小差错,但还不至于出大问题。
  出殡回来,盛世钧虽说累得要死,但总算舒了一大口气,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喂,今天有好戏看啰!”见盛世钧瞑目歪在前院书房的红木榻上养神,小三子就逗他说
话。“你这几天硬是没得空,今天有没得这份闲心嘛?”
  盛世钧眼睛一亮,“好戏,啥子好戏?”
  “就是那个挂头牌的,很乖(很漂亮可爱)的一个花旦子,今天唱《秋江》里头的陈妙
常。你说好看不好看嘛?”小三子手指上呜呜地转着一根银表链子,用眼角瞟着盛世钧说道。
  盛世钧瞑目一阵,忽然又睁开眼问道:“那个背时的麻老三还在么?”
  “麻老三,哪个麻老三?”小三子想了一下,恍然道,“哦,你说那个麻三爷嗦,他娃咋
个了?”
  “那家伙听说还有点儿来头嘛。”盛世钧又闭上眼,“他那个戏班子是不是遭他吃干了?

  “哦,你是怕那个麻子到处乱摘花嗦?嘿嘿,那倒还不至于。”小三子故作神秘兮兮的凑
近了说,“那个麻子是他妈个相公,属兔子的,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嘿嘿,”小三子又缩回
颈子,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看他对你先生倒还有点儿那个意思嘛。”
  “你莫把我的胃病整翻了,谨防老爷们儿打烂你娃的沟子来!”盛世钧也笑了,“你再跟
我闹,我就把你送给麻子去当他的小老公。”
  “咳咳,说是说,笑是笑,”小三子做个怪相,“杂种个灯儿,你老人家积点儿口德好不
好?”
  正闹着,书房门帘儿哗哗一响,太太孔嘉惠的丫头飒飒进来,福了福,说是老太太喊老爷
进后院有话说。
  给驼子起个什么名字,老太太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今天给老太爷出
完了殡,诸事告一段落,这个麻烦自然又当提起。照老太太本来的意思,这个麻烦本当自家来
应承,无须惊动哪个。可是想来想去,再没得个好方子。按道理,这个背时的驼子也算是老太
爷的骨血,该当跟随盛世钧这一辈的字辈走,叫个“盛世啥子”的才对头。但老太太又觉得老
太爷生前那慧儿丫头没正式收房,叫出这个字辈来,人家听了要说盛家乱了规矩。其实是老太
太自家心里有点儿硌,不想让这个背时的驼子跟随自家的儿子一般辈儿。但是不给人家安个名
儿,对吃素念佛的老太太说来又有点造孽。前思后想搞了几天,还是没得着落。出殡回来吃过
晌午,老太太心里难过了好半天,这个麻烦就像乱麻团儿一样滚过去滚过来。最后莫法了,只
好请教孔令枫。孔令枫也沉吟了半天,才想出个办法。说是干脆不要字辈,给这个小驼子起个
单名作数。起单名的古来有之,张飞、关羽、曹操,多得很,一般人搞不懂,也不会计较。这
样,对外说得过去,自家也少麻烦。老太太听了,觉得还可以。于是叫盛世钧来最后定夺。
  “这个好。”盛世钧一听就赞成。“现在大城市起单名很时髦。我们这个乡旮旮我看也应
当打破那些陋习才是。要是晚生十几年,我还想把我的名字改过来呢!盛世钧,哪有‘盛
钧’听起来好听?”
  “你懂个啥?”老太太笑道,“这是莫法了。哪个未必还想把老祖宗的字辈打乱了?只是
这个娃娃生得不是时候……唉!”
  “那他叫个啥呢?”盛世钧对这个生不逢时的小老弟起名儿来了情绪,“叫……嗯,盛
兴,咋样?”
  老太太白了盛世钧一眼,说,“你莫添乱,等你岳父想想。”
  孔令枫沉吟道,“这娃娃是当日夜半出世的么?”
  “呒,跟老爷去世只差前后脚。”老太太说。
  孔令枫瞑目掐指算了好大一阵,睁眼说道,“这娃娃八字尚可,得了个乙卯日生,乙木坐
卯本命气旺。只是行运中前有子午相冲,后又行西方辛酉金地,总不相宜。虽有贵人扶助,也
只是得以延命保寿而已。所以,这娃娃的名字看来重不得。重了怕他服不住。依我之见,这娃
娃应当算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不如命之为‘裕’,富裕的‘裕’。既又口喊得贱,容易长
大;另还寓意宽裕富足,助其一生衣食不愁。不知当意不当意?”
  
  第一部分
  第23节 大名盛裕
  “盛裕?”盛世钧咀嚼道,“—剩余。这个……”
  “我看还当意。”老太太点点头,“难听是难听了点儿。这娃娃虽说有老爷的骨血,只是
老爷当时也是花甲了,气血哪有那么足?我看还是他妈的气血传得多一些。也不是我偏心,慧
丫头人是好人,出身贱得点儿,好歹也跟盛家传了点儿血脉。得了盛家的姓氏,已然也就不错
了。就叫盛裕罢了。钧儿,你看要不要得?”
  “要得要得。老太太定的,哪还要不得?”盛世钧笑着说。
  于是,驼子从此就有了自己的大名—盛裕。
  “盛裕?”盛世钧回到前院书房,把老太太和孔先生给慧儿生的儿子起名字的事儿一说,
小三子就笑得打跌,“我日妈亏得孔老先生想得出来!这娃娃硬是他妈个‘剩余’的。啥子名
字不好起,起他妈个这么个怪名儿,硬是好耍得很!老太太这一手做得硬是绝,这个‘剩
余’这下子一辈子也莫想在盛家当老爷了,只做得个耍耍客,白吃白喝一辈子算数。老太太有
名堂,孔老先生更有脑壳!嘿嘿……盛裕,格老子的硬是剩余了哦!”
  盛世钧也笑了,“就看你娃才有脑壳,啥子根根底底都晓得!谨防吃不完拉清单,毬经不
懂的东西!走走,看戏去。去看你娃说的那个很乖的花旦儿究竟有好乖。”
  “哪个是红毛?我找他有事。”我到了那里,瞄好了位置,开口发话。
  红毛他们在公社大院(盛家大院)前面的坝子里头晒太阳,分成三堆,围着打拱猪。那些
翻晒晚稻的农民都离他们远远的。我们大队的青年在我后面三四步远站着,望着这边,期盼奇
迹出现,找回那五十四张妙不可言的宝贝。我那时根本没注意到在坝子边上被红卫兵砸烂的牌
坊下晒太阳的驼子,那时我跟驼子还没啥交情,我只瞄着离我脚边不远的一把柏木耙子—那是
晒坝上用来翻耙粮食的。
  “老子就是。”红毛走了过来。他那个样子一点都不高大威风,矮俅俅的,就是眼睛贼
亮。
  “你那副牌是不是拿他们的。”我指指身后。
  “啥子鸡巴屁事要你来管?你娃格老子的算老几?”红毛盯着我耍横。
  “莫法,他们是我们队上的,又不敢惹你,我有啥法耶?”我也不敢示弱。
  红毛:“锤子哦,老子没拿。”他转过头问他身后的兄弟伙:“老子拿了啊?”
  “没拿。”“锤子哦!”“拿啥子?拿毬哦!”“嘻嘻,拿毬拿毬,拿你娃的毬哦……”
  我说:“你少跟我老子老子,毬来毬去的,我来跟你讲理。”
  红毛好像没听明白:“你来跟老子讲啥子咹?”
  我重复道:“跟你讲理。”
  红毛看我一阵:“讲理?”他又回头,伸出一只手指着我:“嘿嘿,他娃来跟老子讲理…
…”
  红毛身后一阵乱笑。然后笑声就戛然而止了—我已经一耙子把红毛打翻在地了。那劲儿使
得贼狠,连耙子头都打飞了,我手里只剩了根光棍。
  接下来就象蚂蚁炸窝。红毛他们吃亏在毫无防备,身上又只有些匕首钢尺火药枪这类的短
家伙。我们这边的青年使扁担耙子杠子铲子都是农家子弟使惯了的,混战中打得他们落花流
水。
  我肩膀上的伤大概就是在混战中遭匕首划的。当时根本没在意。我在初中就打架,学工学
农劳动也打架,抢煤炭抢粮食也打过—那个年头的巴渝男崽儿,不打架的恐怕没有,恐怕当时
全中国的男孩子都差不多—我了解过。不过巴渝崽儿动不动就打,没什么道理好讲,那恐怕是
那座火炉子草莽城市生活中的一大特色。只要一开战,肾上腺素就狠劲分泌,脸红脖子粗,杀
得不亦乐乎。
  驼子后来说:“要得。你娃比盛大块头好耍,对路,我喜欢。”
  那场架打下来,公社上报的材料大概是这么说的:本公社知青与知青间由于扑克牌产生矛
盾,导致群殴。重伤一人,轻伤十多人,经过公社大队深入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这里的关
键是知青之间打架,跟公社干部和社员没关系没牵扯,上面看了材料屁话没得,所以也就不了
了之。重伤的那位是红毛,据说脑壳缝了二十多针(可能有夸张),我算轻伤者之一。我从那
以后就再没听见红毛的消息了。今天想起来,认为自己应该感到不安或内疚吧?该有点忏悔
吧?可是没有。直到现在,我心里好像从来没有感到什么不安或内疚,甚至还把这些战果得意
洋洋讲给我女儿听—胜则为王,败则为寇,大约这也是我们人的劣根性所在。
  “牌呢?”听我这个老爸当年故事的女儿问。
  “不晓得。恐怕那些农民娃娃后来捡起来了吧?”
  “哦。驼子老祖爷把你扶起走了?”
  “就是。那是我头一回受伤。一摸到血,眼睛里看到一片红兮兮的粘糊糊的,脚杆就打闪
闪了,一点都不英勇。”
  “你咋个发现你受伤了?痛吗?”女儿眼睛里的那片温柔,让我觉得当年那道刀疤受得很
是划得着。
  “我大概是追一个家伙—记不得是哪个了,追到盛家大院墙壁那里,啪嚓摔了个扑趴,手
上的棍子也出脱了。想撑起来,手上一用劲,一股钻心的痛,一摸,一看,我就喊哎哟,哈!

  “驼子老祖爷就来了?”
  “还没有。后来驼子跟我说,前面那个家伙听到我在后面喊哎哟,就转过身来看,拿起匕
首,要想再回我一火色(一下子)。驼子这才冲上去说,龟儿子,你杀,老子看到的,杀了喊
你娃抵命!”
  “驼子老祖爷真的冲上去了?”
  “我那时候昏昏戳戳的,咋个晓得是不是真的—那是他说的。不过那时你驼子老祖爷六十
多点儿,干筋得很。我想大概是真的。”
  “你就没找别的目击者验证一下?”读高中的女儿就这么厉害,现在这帮娃娃咋个得了!
  “你老爸这种人咋个想得到这个?再说当时人都打散了,那帮农民都站得远远的看……
喂,你是不相信你驼子老祖爷?”
  
  第一部分
  第24节 理性推理
  “不是这个意思。”女儿眨眨眼睛,想了想,继续她的理性推理,一点都没有在情感上有
愧疚的样子。“你这个故事里头不是说驼子老祖爷是个胆小怕事,啥子都梭边边的人么?”
  “啥子都梭边边的人也可以昂首挺胸一盘噻。”我说。
  “那不符合他这个人物的逻辑嘛。”你看,她有她的逻辑。
  “鬼扯!”我有点恼羞成怒。“人是情感的东西。情感有啥子鬼逻辑?你分析得出来呀?
人要有逻辑,这个世界早就好得不得了了,还打架做啥?”
  庙堂乡演戏本有现成的戏台,那是出庙堂镇东街往南佛山寺的山脚下有一个方圆十来丈的
大晒坝上搭建的,风风雨雨历经了数百年沧桑,现在早已是破旧不堪了。那个戏台的兴建还是
庙堂乡十几个大家族在前朝做的功德了。盛家自然也有一份。不过那时盛家虽有达官显贵在
朝,但本人和家小却不在乡里,得知这一盛事,只是汇回一份银子作数。巴蜀文人自唐宋以
来,尤其是明代以后,皇家榜上登名列位的日渐增多。特别是明清时期,晋京入殿的虽说比不
上人才济济的江南,但也赶超了出过孔圣人的齐鲁,自成巴蜀一派。就连这个偏远的通巴州,
明清以来朝廷谕旨的牌坊就东一处、西一处好有八九十来处。这些入榜得官的人家,有的一去
不回,在外埠另发一支;有的虽说衣锦还乡,一般也落户在蓉城或县城。象盛家晟这种落叶归
根直到根底儿的倒也不多。
  演戏唱戏是那个时代民间活动中的大事,尤其在山旮旮里头的乡镇上,更是不得了。一般
都是那家大户有了红白喜事才请得起专业的戏班子。小户人家最多也就是请几个耍玩意儿的唱
唱拉拉了事。逢年过节,富裕点儿的乡镇要不各家凑凑份子,请来个跑码头的二三流戏班子唱
他几天连台本戏,要不就自家三五个喜欢耍玩意儿的凑成个草台班子热闹一通。真要像盛家这
般请得起川北一流的戏班几十号人来这个山旮旮搭台登场,硬是少见不多,还不消说有好几位
头牌红角儿出来亮相了。
  盛家老太爷返归故里,虽说不大喜欢热闹,但也却不过乡里乡亲的热情,每年总要请戏班
来庙堂演唱一二回。想想盛老太爷堂堂朝廷正四品的身价,哪个戏班的班主儿不想巴结?盛家
请来的戏班当然也就不会在旧戏台子上演唱,都是现搭台子在盛家大院当门的青石坝子里。那
个旧戏台子早先还时不时有点儿戏唱,自从盛家老太爷回来后,庙堂诸民乐得拣个粑和,那个
旧戏台子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很了。
  盛家的戏台子搭建得有一丈多高,台口有三丈来阔,进深有四五丈,紧抵着盛家的头道牌
坊,正好在那里做后台和穿场用。
  吃过宵夜,好戏开台。庙堂镇上的居民倾巢出动。离镇子数十里内外的乡民打着火把灯
笼,顺着弯弯拐拐的青石板路,扶老携幼陆续赶来。
  秋初时节,天气晴好,暖暖和和。镇子西面燕尾山峥嵘的山峰凹处,残留了几片血青色的
暮云。观音山峰顶着的南天穹上,已是繁星点点。顺着观音滩东南巴河峡谷吹来的风,带着阵
阵温润的潮气。河滩上哗哗的流水声,远近人家的呼唤声、狗吠声,更衬托出青石坝子戏台子
上下的闹热。
  戏台子上,响器紧锣密鼓地敲打着,做开场套子的跟斗儿虫们你来我往地翻滚着,扎靠子
的、舞旗子的、耍刀弄枪的上场口出来下场口进去着;戏台子下,占好了脚的吼那些还在钻头
觅缝的,姑娘媳妇家家的时不时在惊呜呐喊那些乘乱揩油的,妈喊儿、儿唤娘的,叫卖的,打
情骂俏的,磕烟筒子的……闹热得人毛焦火辣。
  兀听得“当啾哐啾……”响亮,台上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上千个脑壳齐刷刷拉长了颈子朝
台上鬼门道望去。半晌,只听得胡琴吱吱嘎嘎拉响,鬼门道描凤走龙的门帘子后面就传出了咿
咿呀呀的一个女腔;腔未落定,板鼓响起,帮腔的又一阵咿哩哇啦,锣响钹合,板鼓密扎扎敲
打,猛见门帘子一掀,这才扭扭捏捏挪动出一个青衣缁帽的小尼姑的背影来……到得鼓点落
定,锣钹定音,角色亮相,那腮嫩唇艳的陈妙常才给众人打了照面,一对含山沁水的秋波扫过
全场,全场各色人等无不敛息屏气,连根针儿落地也如雷鸣一般;只待得各人心窝子里头如擂
鼓似的再也憋不住了,这一下全场人的一声喝采,硬是惊天动地。
  “嗯,不错,不错。”盛世钧早就坐在正对戏台台口的盛家大院门楼上看戏。先前还不耐
烦下面的乡民和戏台上开场锣鼓的嘈杂,这会儿却来了精神。呷了口雨前毛尖儿盖碗茶,点点
头,微微车转身对后侧的麻三爷,说着一口椒盐官话,“难得咱们这儿还有这么好的角儿
嘛。”
  “那是,那是。”麻三爷笑嘻嘻凑过来一点儿,说,“这小女子还肯下功夫,加上人才也
还有几分,就是去年到省上,也还上得了台面。”又回过头来对老太太吴氏说道,“这丫头早
就说来跟老太太磕头,我只怕老太太这几天贵体欠安,没准她来拜。”
  “难为这丫头了。”老太太点点头道,“上回来我这里还承她破费,眼巴巴地从阆中给我
带灯笼橘子来。回头喊她来我那里坐下儿,我请她几娘母呷点儿雨前青螺吧。”
  “这哪里当得起,老太太只要招呼一声就是了。”麻三爷抱拳作揖地谢了,又欠身对坐在
老太太下手的孔令枫说道,“不晓得今晚上孔老先生得不得空赏脸到我们班子里来打个幺台?
”最后才对盛世钧笑着说,“自然还有庄主盛老爷啰,头几回来都没有见到,这回一定要赏光
噢!”
  盛世钧此时早已把一对眼睛定在了戏台那个俏人儿的身上,没有听见麻三爷在说啥。还是
右边的太太孔嘉惠轻轻用手倒拐儿触了他一下,鼻子里“嗯哼”了一声,才把他整醒豁,一瞟
太太柳眉轻蹙的样子,赶忙说,“哦,那……看先生去不去嘛?”
  孔令枫笑了笑,放下盖碗茶,说声,“去。麻三爷有请,哪还有不去的?”
  
  第二部分
  第25节 令人神往
  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开始向往乡土士大夫的生活,因为在那里面有很多平庸小事要做:
山野的,农耕的,庄户的,书院的……邻里的,男人和女人的,孩子们的……没有污染,没有
肥胖,没有怪遭遭的现代病……当然会有自然灾害,有人与人的问题,还要给官家缴纳一定的
税款,负担一些徭役,徭役是为国家出工出力。不过,像四川这种地方一般还是风调雨顺的,
人与人的关系在地广人稀时冲突也不会太大,而当时这些边远山区的主户们所缴纳的税款和供
奉国家的徭役是很轻的。有了这几条保障,那样的耕读世家的生活是惬意的。
  中国从汉代开始,就已经依据各户田产多少,分等征税,粗说有上中下三等,细说有九品
九等,从五代到宋朝,分一二三四五等。这种方针一直贯穿到明清。现代历史研究者如黄仁宇
指出,明清两代朝廷是以收敛为主的方针治国,全国最高的税率在江南大约为 20%,其余大多
数地区为10%,偏远地区不足5%。
  在农村土地使用方面,从 1929年开始,有个老外叫约翰·l·巴克(john lossing buck)
的,在中国22个省,168个地区,16,686个村庄,对38,258户农民的土地使用状况进行了调
查。调查结果1937年在上海出版—《中国土地的使用》(land utilization in china)。他认为,
在过去很多史书和文章的描述中,不善于搞精确的田野调查工作的中国文人,对农村土地兼并
的情形“有过度估计”的嫌疑。
  他的调查结果是:总体上讲,小麦产区7/8的土地,稻谷产区3/5的土地是农民自有的。中
国农民有一半以上是自耕农,半自耕农大约占1/3,自耕农、半自耕农两者占了83%,佃农只
占17%。在小麦高梁产区,80%的农民是自耕农;在四川稻谷产区,57%是自耕农。但各地状
况很不平衡,有些局部地区所有农民全是自耕农,有的全是半自耕农,有的却全是佃农。因此
每一个局部地区都不能有效地反映全国的状况。
  20世纪30年代约翰·巴克的资料让我觉得比较可信。
  应当说,中国只要是在和平时代,自然灾害较少而水利较好的地区,其乡村生活是比较好
过的。自由安逸,没什么人来对你指手画脚—历朝政府派出机构一般只到县一级。直到民国,
进入20世纪40年代的四川乡村,政府的官吏也只派到乡镇一级,一般也就三五个小官吏。
  这是中国农耕文化得以长期存活不至于频繁破产的基本原因之一,是安逸平和缺少内部活
力而因循守旧的基本原因之一,同时也是人与自然交融不悖的基本原因之一。用今天绿色和平
的观点来看,也许那真是一种人类生存的另类梦境—如果那里也能发展出抽水马桶的话。
  盛家最老的老祖宗在北宋时可能也有我的这种感受。他罢官后没有回到当时战火延绵的江
南故土,而是留了下来,留在川北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上。数百年过去,在这里发达出一个盛
氏家族,成就了一座远近闻名的盛家大院,产生出一个中国耕读式的士大夫家庭,积淀下一种
特有的乡土士大夫文明。
  旧时中国官僚政府历来是重农抑商,打击土地兼并的。朝廷这样做才能保证全国有足够的
自耕农(历代称其为“主户”—自己做主人的人家)为朝廷的中央集权服务。旧时中国的商人
总是在中央集权松懈腐化时才大量生长出来。盛世钧当庄主的时候就处在这个当口。或者说,
中国的现代工商业时代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说来这个麻三爷有趣得很,”散了头两场重头戏,天时不早。女眷们打道回府,孔令枫
同了盛世钧一起,由麻三爷和小三子打起灯笼带路,朝前院的东跨院走。边走边跟盛世钧悄悄
说,“这几个儿女都不是他亲生的。”
  盛世钧听得“哦—”了一声。
  “这个麻三爷十几岁上得了天花。他本来还有几分人才,他生母原本是麻家班唱花旦的
么,生的这个麻老三从小就喜欢妆旦。结果天花一发,坏了盘子不说,那庸医打毒打得过重,
伤了肾……”说到这里下完了门楼的梯坎,麻三爷在前面恭请“当心脚下”,孔令枫就打住
了,逗得盛世钧心里痒痒的。大家东拉西扯进了东跨院,看座上茶乱了一回,一直也没得着机
会。好不容易麻三爷出了客厅张啰去了,盛世钧正准备张口问个明白,就只听得门口珮环丁冬
走进一个女子来。
  这女子进得门来,福了一福,说,“小女子凤羲,拜见大人老爷。”说着轻提裙裾,缓舒
纤腰,慢含螓首,拜了几拜。
  盛世钧自不消说得,就连阅人已多的孔令枫都呆了一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两个人连说了
几个“不消,请起,落座,看茶”的话,这才平和过来。
  在麻三爷心里,早有一个算盘。麻家班在他手里头红了川北是有道理的。最早麻家入川的
祖宗,据说是当年太平天国的余党,会几手功夫。避难入川,也不敢进那些闹市重镇,只是在
川东川北耍把式、跑码头,倒也交结了不少英雄好汉。
  明清两朝,会道门大兴,川黔尤盛。四川民间历来就有拜把子拉帮结伙的传统。早在汉朝
就有五斗米道的兴盛。五斗米道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民间社团组织,它兴起在天高皇帝远、蜀
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四川,具体发育在川北古蜀道南道的广大地区,是有其特殊原因的。总的
说来,一来是巴蜀农耕经济发育自成一体,相对独立,到汉朝已经是富庶一方,与中原和华东
形成鼎足之势;二来是秦汉以来中国第一次移民潮涌入平安闲逸的巴蜀地区,带来了秦晋齐鲁
文化和通过长江水系进入的东南楚越文化;特别是道家、墨家、阴阳家,以及被汉武帝强制解
散的南阳淮南学派,对四川在汉代以后的崛起奠定了基础,同时也使得巴蜀文化的成长具有非
正统的杂学特色;再就是农耕移民的历史离不开拉帮结伙的传统,而四川川北一带山川地貌的
复杂使得官方的控制难以有效地伸达;生活越是艰辛,地貌越是复杂,民间社团组织越是宜于
生根成长。直到20世纪中叶,这一带民间还有很庞大的袍哥帮会势力。
  麻三爷个人的本事也很是了得—无论在场面上,还是在自家的功夫上,都是一把好手。就
说这回来盛家大院为老太爷停七唱戏吧,麻三爷硬是打着“孝义为先”的大旗,除了管吃管住
—这本来就是无须提及的事情,难道盛家这么个大户人家还会不要体面么?其他一概为孝义之
举,不谈分文。就是这一桌请客的酒席,也是麻三爷自家出银子找盛家厨房做的,连酒席上的
老窖酒,都是麻三爷专门带来孝敬的。大管家盛福也拿他莫法。至于让麻姑亲身出来周旋,特
别是跟盛世钧见面,那就更见麻三爷的心机了。
  
  第二部分
  第26节 清唱段子
  “对对,麻姑好,麻姑喊起来亲热。”盛世钧舌头有点儿打不过转儿来,“麻姑,唱一个
曲子来听听。我现在就喜欢听这些小曲子。小曲子好听。”
  客厅里早有人知会了班子里的人,搬来了板鼓胡琴。麻姑此刻离了座,跟着胡琴唱起了个
《滚绣球》曲牌的清唱段子。
  ……
  那板儿是中板儿,胡琴不紧不慢地拉着,麻姑的声音不像在台上,只是细细的一丝,还带
点嫩嫩的童音。那《滚绣球》曲牌的曲子又真跟绣球在滚一样,弯弯绕绕,人又趋近了,跟远
看雾里花不一样,那眼波随着那曲子,上上下下地绕,就像缠丝兔儿缠的丝线,把盛世钧缠得
紧紧的,就连孔令枫在一旁也直听得摇头晃脑。
  盛世钧此时已是云里雾里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曲唱完,刚一个“好”字出口,就有一股
酒气涌上脑壳,人就懵然滑落到了桌子底下。
  “五一”节前我给朋友“攒鸡”—装电脑,去了一趟中关村。在海龙大厦发现了一个四川
老乡两口子开的柜台。男的跑货,女的掌柜,满口是时髦的电脑术语。照顾了老乡的生意,顺
便聊起来。两口子是川北农村的,男的初中,女的高中,到北京六七年了,什么苦活脏活都干
过,进中关村纯属偶然。
  “这里做生意的广仔、浙皮最多。我们四川人闭塞,在北京开小馆子的多,收荒(捡垃
圾)的多,做高科技的少。”女掌柜对我说。“我们以前也收荒,来钱。只是太低贱点儿,回
去说起来不好听,只说是在北京做周转生意。后来做小吃,做装修,才挣得多点。”
  “现在做高科技呢,”我问,“只怕挣旺实了啵?”
  “马马虎虎,过得去。”女掌柜一脸笑。
  “我看你生意做得那个精,还马马虎虎?你先生就比你厚道些。”
  “他呀,要他做还不赔死!”女掌柜还是一脸的笑,“他只能跑货。老实,人家信实他,
出货赊几天账都干。”
  这就是四川女人。
  我在四川生活了二十多年。青少年时代有三年是在江南水乡度过,二十多岁以后在上海有
七年,北京有十二年。其它时间在东北、西北、岭南、中南地区跑了不少地方。在我看来,四
川的女性社会和家庭地位最高。江南人,包括文明程度较高的上海人,是骨子里头重男轻女。
北方人更不用说,是公开的重男轻女。西北同北方一样。中南地区也好不了多少。岭南地区福
建、广东、海南,女性地位也不行。
  我下乡的那几年,川北的人贩子就很有势头了。四川妇女被贩卖到全国各地,弄得很出
名。这里面当然有各种社会原因,如贫困,闭塞,无知等等。但有一条,她们在家庭里说得起
话,自主性强,父母哥嫂管不住她们也是个小原因。政府没有统计,就我的了解,四川妇女到
全国打天下的从上世纪50年代起就源源不断,连我去东北黑龙江与松花江交汇的中国版图的顶
尖处,也有她们的足迹。其他地区的妇女就少见了,单枪匹马就更少见。四川女性的冒险精神
可见一斑。
  跟盛世钧有关联的四川女性也大都有点这个份儿。
  第二年冬天的一个傍晚,离庙堂镇百多里外的平安场码头炊烟低悬,很平静。虽说中国发
生了最后一个王朝被颠覆的大事,四川也已经光复,但光复的行动在全国基本上是和平的,没
死几个人,没有发生大范围的动乱。除了最初1911年八月初三武汉起义死了一些革命志士外,
那么庞大的清帝国似乎就在各省一连串的“独立”通电中完结了,整个过程仅有三个月。到
1911年十一月初十上午九点,各省代表45人在南京投票选举孙中山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中
国历史上一次最和平的政权更替完成了。这个重大的改变如此完成,似乎真是天意使之然。即
便是宋朝时的“黄袍加身”,也还有一番血腥的杀戮。不过,在这场变革后,更大的震荡过不
了多久就会来临,现在只是暂时的平静罢了。
  一乘滑竿悄悄地从燕尾山大路闪进了平安场西街的一座小院子里,早已得信的一个娘姨领
了二三个粗使丫头,快步迎了出来,从滑竿上扶下一个腰身沉沉的女子。
  “麻姑娘,路上可好,莫啥子不舒服吧?”粉白的娘姨小声地问。
  麻姑腰身虽沉了些,但却当没来,两个眼珠只见转,骨碌碌到处找人,“他耶,他人呢?

  自有守门的苍头打发了几个抬滑竿的丘二,娘姨丫头们簇拥着麻姑朝房圈屋里头走,入得
门来,房中的火盆烧着红煊煊的木炭,只见盛世钧笑嘻嘻地正坐在雕漆大圆桌旁,麻姑气喘吁
吁的胸儿才算平缓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小包袱,嗔道:
  “傻儿,别人遭罪,你还有心笑!”
  听她叫自己“傻儿”,盛世钧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已是掌灯时分,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三叉烛台早已点燃了三根酒盅粗的红蜡烛。烛光下的
麻姑透着成熟妇人的丰韵,半年多前的少女之态已然逝去也。紫红旗袍腰身宽肥,原先盈盈一
握的纤腰已有点沉累,奶高臀丰,已是有身孕在身了。
  “咳,见到你,我不笑未必该哭?”盛世钧说着随手拿起麻姑放下的小包袱,说道:“看
看你带些啥子法宝来咹?”
  麻姑就去抢:“背时的,女人的东西也要看!”
  盛世钧晃过了,笑道:“有啥子嘛,你哪样不是我的?”
  
  第二部分
  第27节 情投意合
  麻姑身子虽说沉重了些,那童子功在身的她怎么也比盛世钧灵动,拧腰一旋,一把就夺过
了小包袱—
  包袱在空中甩开,一只绣球滚了出来,掉在地毯上滴溜溜转。
  “呃呃—你小心点!”盛世钧先扶住了麻姑,又低头朝地上看:“噢,啥东西,这么好
看?”
  麻姑坐下来,看着在地毯上慢慢转停的绣球,对盛世钧道:“去捡起来。”
  盛世钧看她说得慎重,老老实实捡起它,递给麻姑。
  麻姑抬头看盛世钧,问道:“我们见面那天,我唱的那段子,是个‘滚绣球’吧?”
  盛世钧点头:“就是,‘滚绣球’—我记得。”
  麻姑接过绣球,用手心托着它,凑到灯台前看,小声说道:“我在想,像我这样一个唱戏
的,除了这色相,这情份儿,还有啥子咹?—啥子都没得。找个平常的人,心头又不甘。找个
自己喜欢的,又不晓得命里头该不该得……就像这个绣球,不晓得该滚到哪里去……”
  盛世钧在背后搂紧了她,弯腰扳过麻姑的脸,用嘴擒住了她的唇……
  好半天,盛世钧直起腰来,麻姑又回头看着手心里的绣球,笑着说道:“嘻嘻,傻儿,这
是我做的……平常没学过做女红,针线都拿捏不准,绣了这半年,还是不满意……”说着托起
它越过头顶,递给身后的盛世钧:“你就只有将就点,算是做个纪念吧。”
  盛世钧用两个指头轻轻把它拿起,眼眶有些红了起来……
  麻姑这一年多来跟盛世钧情投意合。盛世钧为麻姑在平安场准备了一个独院,只要一有机
会,麻姑就连更连夜朝平安场赶。要是路程太远,就提前带信,让盛世钧早到当地县城或场
镇,包赁上等客房,一下戏台便赴温柔乡中颠鸾倒凤,只爱得死去活来。盛世钧先还有些收
敛,到头来哪还顾得了许多。盛老太爷已经作古,吴氏老太太又溺爱这个盛家独苗苗,孔嘉惠
是软性儿管不了他,加之小儿子盛代礼一岁多,正是离不得娘的时候。小三子之流更是喜欢到
处好玩。米秀儿虽精,但毕竟隔了一层,现在也头一回当妈,照顾那个盛世钧的种米家柱无微
不至,哪还有更多的闲心?只乐得盛世钧如放敞的羊,满山遍坡只管乱跑,乐不思蜀也!盛世
钧打了个四处察看盛家孔家产业,沿途货路的旗号,借事出徐州,一路上又有钱粮,又有风
流,好不安逸。平安场这个别院请的娘姨丫头都是经过调教见过世面的,规规矩矩,更不会多
言多语。
  “呃,你说咋个办?你要拿个主意哟……”吃过夜饭,娘姨丫头退下,二人沐浴了,上得
雕漆描金的大床,麻姑罗襦半掩,靠在盛世钧怀里谈及她这几天来萦绕于怀的事情。
  盛世钧正撩起麻姑的襟摆,解开麻姑的膝裤腰带,扯出半截水绸兜肚来,待得那莹白丰实
的腰肚露出,用手轻抚上去—往日如烟似梦的轻盈灵动而今安在哉?留下满手沉实和柔曼,象
水田里发了一冬的泥土一样,静待种子膨胀透芽出来。一股奶香肉香沉沉弥散开来。他也在奇
怪,过去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像水浸泡到丝绸里一样渗透了他的心灵,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淫靡
颓丧之感在这一瞬间竟使他万念俱灰,四周的一切都隐退到一个静谧的黑暗之中,人也似乎飘
忽起来……
  麻姑在盛世钧抚摸下的懒软中正想挣扎着继续她的问话,忽地也感觉到了对方怪异的变
化,到了嘴边的声音又咽了回去,只是软瘫着迷迷糊糊由他揉摸……
  过了好大一阵,烛台上的蜡烛啪地轻响起一朵火喜子,二人才犹如惊雷炸耳般一颤醒来,
呆呆睁大了眼睛相互对望着。
  “傻儿……”
  冬夜潮湿的雾气已经弥散在屋外平安场的各个角落。
  “……不行,任你在外面荒唐,要接那丫头进门万万不行!”吴老太太一听盛世钧的要求
就发了脾气。“你也是,那些洋书真是把你念昏了君了!啥子时代,你说是啥子时代?一方水
土一方的人,你不要这张面子盛家还要这张面子,你叫我在那些亲戚朋友面前咋个做人?你也
是,人家麻三早就有安排,要不然他那个班子哪来那个多的灵秀?不过,你那骨血也不能在他
们那里糟践了,喊盛福给麻三带个信儿,生了就给我们送来,这不就了了,你还要怎么?少给
我兴妖作怪的!接进门?你硬是想得出来,人家孔家咋个想?你这两个儿今后咋个办?还找不
找媳妇,你的亲家咋个想?你硬是想背个浪荡少爷的名声?我对你够将就的了,要你爹还在,
看你咋个交差!”
  “孔先生那里我去说,他……”盛世钧万没想到老太太如此这般,这席话只听得他一脸发
青,最后还想再借孔令枫之力挣扎一番。
  “少废话!他们孔家就因为上两辈子泡戏子抽鸦片败下来的,幸亏没败到底,孔家到这两
代才恢复元气。算你还好,不沾烟土—要不我会放你去荒唐?我啥子世面没见过?那些新书没
你两爷子念得多也少不到哪里去。你要去荒唐,只要不出格,我也懒得管。就这个事情,说啥
都不行,除非我死了,任随得你。”老太太喘了口大气,喝了口茶,又说,“钧儿,我也不想
你学你爹去取个啥功名,担惊受怕、辛苦操劳的,也没啥意思。就像你爹说的,你不占天时,
平安一生,多养几个儿孙我也就知足了。只是不要出格,过得去就行。家业这个东西,一出了
格,再大的命老天都要让你败。我见得多了。你要想翻天出格,只有等我死了再说……”
  麻姑两眼发直。从她听到盛世钧支支吾吾说了老太太的意思以后就这么一直愣着,直愣得
盛世钧心头发毛,又找不到话说。
  “你走。”末了,麻姑说。
  “……”盛世钧张了张嘴,要说个啥,结果啥也没说出来。
  这回他们包的是来凤场的一家客栈的上房。出了上房的天井,本来可以从天井的侧门走出
去,就到了一条僻静小巷子。盛世钧却不知咋的,埋到脑袋就来到了客栈前院,闹哄哄的客堂
里正是吃晌午的时刻,什么人都有。盛世钧和小三子一进来,就有不少人认得是庙堂盛家的新
庄主,有点脸面的赶忙起来打躬作揖。盛世钧居然一反常态一一还礼,就当没有什么烦恼一
般,闹得小三子也莫明所以。好不容易出了客堂,门口一班抬滑竿的劳力只当这位老爷要人,
班头儿放下手中的饭碗刚凑上来,小三子也正准备招呼,盛世钧就摆手,只顾朝前走。一直走
到巴河边,直走得小三子气喘吁吁,盛世钧才兀自一个急刹脚,戳在丈把两丈高的河坎边,两
眼也如麻姑似的发直,看着河床里卷来卷去的浪花出神。待得小三子赶上来,一看盛世钧脚下
乱麻般翻腾的浪卷子,只吓得出了身冷汗,又不敢惊呜呐喊,好半天才定下神来,轻言细语地
说道:
  “呃,皇帝不差饿兵啰,找个地方吃饭嘛。”
  “吃……饭。”
  “哦,吃饭,饿了。”看到有点松动,小三子麻起胆子去拉盛世钧。殊不知盛世钧一股鬼
火冲了起来,大骂了一声“你个狗日的敢来哄老子—”话音未落,只听得小三子鬼哭狼嚎“妈
呀”的尖叫,两个人你拉我扯就掉下河去了。
  
  第二部分
  第28节 死活随他
  麻姑得了信,只说了句:“随在他,死活随在他!”说罢大哭。哭到半夜,麻姑收拾打扮
停当,离开了来凤场,回了麻家班。
  麻三爷听了,好一阵大叫:“好,格老子的,你把孩儿生下来,要是个儿,我看他盛家老
太太又咋个说!老子麻三爷把他养到五六岁,跟老子有了感情了,认得我这个外爷了,老子才
把他送到盛家去发蒙。老子在籍,老子的外孙不在籍,等二回他娃考了状元,嘿嘿,还不是我
们麻家班的光彩!杂种个灯儿,老子们做戏子咋个了?老子们做戏子的生儿,照样当举人中进
士做大官!”
  中国的传统教育,是为科举制服务的教育。汉唐以来,直到宋初太祖、太宗、真宗等朝,
中国建立起了一套相当完整严密的科举制度,成为中央政府行政的重要组成部分。官家考试向
士大夫和普通农耕家庭广泛开放,但严禁大逆(造反叛逆者)及其近亲,以及不孝、不悌、工
商杂类、僧道还俗、废疾(残疾)、吏胥(师爷)、犯私罪、娼优戏子等人应试。对于各科举
人,不重门第,只要文章合格,就录取。按照现存的资料统计,宋代每次殿试录取的举人总
数,比唐代礼部考试要多十倍左右,多数举人出身于一般地主和殷富农民,还有部分工商家庭
转化的子弟,世代官宦人家的子弟反倒居于少数。
  麻家班是在册的戏班子,其子弟只要入了藉,那是没有资格入官家考场的。所以麻三爷当
时才那么巴结盛世钧,现时而今又才那么不服气。
  一个家庭有人中举,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举人享有免除本人丁役、身丁钱米的特权;
到省城参加过省试的举人,可以赎免“徒”(流放)以下的公罪和“杖”(体罚)以下的私
罪。唐穆宗和敬宗时,都下令“名登科第,即免征徭”。唐武宗时,更明确规定进士科出身的
人称“衣冠户”,有免除差科(出劳力)色役(出女子,如皇帝选妃)的特权。唐代“衣冠
户”是宋代“官户”的前身,政府对这样的人家给予重点保护。举人殿试合格,按五甲(科
目)授予本科及第、本科出身或本科同出身等身份。前三名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殿试放
榜,举行唱名仪式,皇帝临殿,由知举官依照甲次(科目排列次序)、名次宣唤中第举人(获
得最高学位者,如今之博士)姓名,当殿授予出身(学位),并各赐绿袍、笏、靴等,比近现
代西方大学授学位的仪式隆重多了,有点像西方皇家授勋封爵的架势。
  中国的耕读世家,像盛氏家族这样的,日子为什么好过?就因为有牌坊,出过举人进士。
那就成了一块金字招牌,比什么钱财势力都管用。
  又耕作又读书的家庭在中国旧时代很多,耕读世家中的读书人生活比较惬意。盛家老祖宗
到四川作官的时代,全国光是中举的文人墨客就上百万,占总人口6000万的1/60,按1000万户
人家算,十多户家庭中就有一家出过举人老爷。千年前的西方还在“黑暗时期”,连贵族大多
还是文盲,中国的社会有这么高比例的知识分子,真的让人惊奇。中举的举人的文化水平,至
少在人文学科上比现在的大学生要厉害。那年月要当一个合格的知识分子很不容易:
  从隋朝开始,就要考你有关时事政治的宏篇大论,叫“试策”,考你是不是“平天下”的
人才。唐太宗时又增加了考你对经典、历史的理解和见识。唐高宗时代还要加试你的应用文、
论说文的本事。天宝年间把诗赋当专科,考你的人文精神,想象力,创造性,心胸襟怀,艺术
灵感,声韵技巧等更为感性和复杂的文艺才能,并作为录取的主要标准。
  你如果有政治法律才能,可以考“明法科”。喜欢天文数理,有“明算科”,专门考试
《九章》、《夏侯阳》、《周髀》等数学著作。还有专门的图书馆学、训诂学的“明书科”,
考试《说文》、《字林》等字书。这三科是选择专门人才的,录取后只在与专业有关的机构任
职,有点像今天的司法机关、天文馆、博物馆和图书馆。
  宋代实行解试、省试、殿试三级考试制度。解试又称“乡贡”,由地方官府考试举人,然
后将合格举人贡送朝廷。解试包括州试(乡试)、转运司试(漕试)、国子监试(太学试)等
几种方式。每逢科场年,在中国历八月十五日开考(中秋时节,很舒服的日子),连考三日,
逐场淘汰。举人解试合格,由州政府、转运司、国子监按照各自分配到的名额把举人们解送尚
书省的礼部备案—所以叫“解试”—怕你路上出问题,要让人把你护送到京城去,参
加“省”试,所以叫做“解”押解的“解”。“省”指的是尚书省—相当于总理府。
  省试由尚书省礼部主管,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选吉利的日子考试各地解送来的举人。分别科
目连考你三天三夜,吃喝拉撒睡都在考场的小格子间里(里面味道一定不好闻),看你身体吃
不吃得消,意志坚定不坚定(没有爸爸妈妈陪同)。合格者由礼部奏名朝廷,参加殿试。在北
宋朝早期,大宋王朝刚建立不久,国家还没有完全平定,百废待兴,人才奇缺,皇帝着急。从
北宋开宝六年(973)开始,皇帝亲自出马,连考题都由皇帝自拟。举人们在尚书省考试后,再
到皇宫考,最后由皇帝亲自重定名次。从此直到清朝的九百多年里,每次省试后,必定举行殿
试。殿试所定名次与省试有所不同,举人殿试合格才算真正“登科”。除解试、省试、殿试
外,南宋四川还举行与省试相当的类省试,以照顾远离临安的四川举人。
  为了防止各级考试的考官作弊,规定有关官员的子弟、亲戚、门客应试时必须回避,另派
考官设场屋考试,称“别头试”。在不同时期,对不同科目和身份的举人,还实行不同的考试
方式—牒试、帘试、附试、同文馆试、锁厅试、比试、拍试、刑法试等等。可以看出老祖宗们
为这个费了好大的心思,一点不比咱们今天的考试制度逊色。
  
  第二部分
  第29节 科举考试
  要当官,尤其是有实权的官员,就更难一些。贡士举人如科举考试通过了,只是说明你取
得了进士及第或明经及第的出身,就像现代教育有了学士、硕士、博士学位,这算是你具备了
作官的资格,尚不能正式当官。要想当官,还要再通过吏部(组织部、人事部)的进一步考
察,才有戏。从这一点上看,一个王朝前期的兴盛跟后期的衰败,在官员的任用上就可以窥见
端倪—严格执行这种任用制度时,往往是兴盛时代;滥发官帽时总是厄运缠身之日了。
  吏部考察主要以“身、言、书、判”选人。“身”指体貌丰伟,先天气足,不能有碍观
瞻,破坏政府形象;“言”指言辞辩正,能说会道,逻辑思维清楚,大舌头结巴嘴靠边
站;“书”指书法遒美,胸意舒展,小家把式狗爬字不来;“判”指文理优长,明辨是非,深
明大义,假装糊涂打小算盘的下课。四事皆可,则先以德行录取;德行一样,则先取才能。
  所以麻三爷要巴结盛世钧,对麻姑有了身孕的事也认了。只可惜麻姑十月怀胎后,生的是
个女孩,打破了麻三爷做举人进士外公的美梦。
  麻三爷看到麻姑生下的外孙女,长叹了一声,说道:“唉—整了半天,是他妈个女娃子…
…格老子的,算了,给他们就是,养在班子里头也遭罪。莫让她跟她妈一样,再走这条路
了。”
  就这样,我的外婆盛代君刚一满月就被盛家要了回去,离开了她的生母麻姑,直到十七年
后母子才得相见。
  “他们沈家三外爷那边,也是票戏票垮了的。”外婆跟我说,“我们盛家老太太规矩大,
那时候硬不准我母亲进门。我根本就不晓得我还有个亲娘,后来还是驼子悄悄告诉我的。”
  我外婆盛代君一直长到四五岁才知道自己不是妈妈孔嘉惠生的。告诉她这个故事的当然是
那个又阴又坏的小驼子—盛代君不跟他耍,他就拿这个秘密出来,表示他们是一样的,都不是
盛家的亲亲娃儿,只是丫头戏子的崽儿。不过,那时我外婆对这个故事没什么感觉。她去问妈
妈孔嘉惠。妈妈把她抱了好久,不断念叨着“你就是妈妈的亲亲娃儿,你就是妈妈的亲亲娃
儿……”末了,又说:“生你的妈妈出远门了,回不来了,你就是妈妈的亲亲娃儿……你那个
妈妈好看得很……妈妈这里有她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那是盛代君第一次看到她的生母的样子。
  从此以后我外婆就喜欢看戏,喜欢去书场听曲子。
  也许,麻姑的血脉也在我身上起了作用?
  外婆告诉我,在我两岁时,她就经常带我到巴渝一家有名的书场去,有时外爷也去。外爷
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外婆说只有我这个外孙,还有就是说书唱曲艺的能把他逗得大笑。外婆对
我讲你外爷死后,奶妈经常说,当年哪个都不敢在你外爷面前放肆,只有他宝贝外孙敢在他头
上撒尿,还撒得他乐呵呵的。
  外爷在我的印象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只能看到他的照片。他虽然是个做银行的,但有
一些文学修养。外婆不止跟我说过一回,某出川剧中有个情节是小姐夜晚悄悄去会书生,拔下
头上的簪子去敲人家的窗户,其中一句唱词,原来是“碧簪轻敲绿纱窗”,外爷将“敲”改
为“叩”,“碧簪轻叩绿纱窗”—不知道这是不是外婆的演义。但我的三外爷—我外爷的弟
弟,据说是票友,对戏剧和戏子迷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总是靠我外爷接济。外婆说他五毒俱
全。我私下想,我外爷恐怕也难逃喜欢戏子的嫌疑,只是做得保守点克制点而已。
  大概是受到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再加上麻姑的血脉,我在少年时开始学艺。在那个年
代,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像我这种出身有点问题的年轻人,要想过得有意思点,就必须要有
些艺术或者体育之类的特长。有了这样的特长,周围对你的约束就宽松得多。我十来岁,可能
是出于本能,狂热爱上了小提琴和钢琴。我生长在工厂区,在巴渝我的长辈和亲戚中没有人跟
文艺界有关系。我自学了《怎样识五线谱》,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肯定是当时最畅销的书
籍之一。然后买了红色革命歌曲的琴谱,把钢琴的琴键画下来,贴在桌面上弹,模仿当时为数
不多的电影中钢琴家的样子,如醉如痴。
  十三岁那年我从江苏常州老家回来,吵着闹着要一把小提琴。巴渝根本买不到。我母亲八
方写信求援。我蓉城的五姨年轻时是军区话剧团的演员,在她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到乐器厂给
我开后门买到一把。我现在还记得它的价格:72元3角5分。那时候这些钱是一个正式工人两个
月的工资。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凑齐这笔钱的,因为那时我父亲的工资早已从一百多元降低到
十多元了。这把小提琴的价格是我父母亲两个人两个月工资的全部。不过我知道我妈有些特殊
的经济来源,记得我小时候看见我妈从大衣柜的深处拿出一只很漂亮的小皮箱,从里面拿了一
条黄橙橙的东西,那颜色一眼就让人觉得稀奇。我吵着闹着要看。那东西很沉,有钢笔套筒那
么大,上面还有些外国字。我问是什么?我妈小声对我说,是金子。那是我头一回摸到这种东
西。
  我开始拉小提琴。老师是我自己找的,是一个落魄的中年人,姓张,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他住在巴渝市中区靠长江边的下半城。那是一座吊脚楼的底楼,深埋在黑黝黝的石坎下面。那
幽暗的光线我至今还记得。巴渝市中区的下半城直到今天依然是这个城市的贫民窟,当然面貌
改变多了。这位老师住的地方是我的同学告诉我的。从我家所在的江北区到那里,起码有七八
公里路。电车票是一角钱,当然舍不得,所以步行。我不认识他,也没有人介绍。我站在他门
外,听他拉,听他教学生拉,不敢进去。是去了两趟还是三趟我记不得了,终于我鼓起力量闯
了进去,结结巴巴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居然收下我,而且还不收我的学费。我后来和他成了忘
年交。那次锻炼使我终身受益。
  这把小提琴一直伴随着我。几年前我打开琴盒,弓子上的马尾已经朽坏了,白花花散开
来,但琴身依然光亮如昔,长了绿锈的琴弦还可以弹拨。
  后来我到了曲艺团,开始接触一些线装手抄本的古老曲艺,我对古汉语的兴趣就是从那里
发脉的。
  麻姑肯定不会知道这些。但我却感觉得到她与我之间的这种联系。这微妙的联系令我既惊
奇又惆怅—反推过去,当年的女娲在我们的身体中遗存了些什么东西?在今天尽管我们跟随父
系的姓氏,可为什么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母系遗存总是让我们依恋不已呢?黑人白人黄人都是
如此。我在教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学汉语的学生时,每每能够看到这种对母亲依恋的情感。二
十万年前人类的那个共同的母亲想通过这种依恋来启示我们什么呢—平安?幸福?迷失?困
惑?哀伤?……她一定想让她的后代平安幸福吧?可我的麻姑,我的外婆她们平安幸福吗?就
像我的那些父系的先人们,他们做不成英雄,无缘于伟大壮烈勇敢坚强之类的赞美,他们的母
亲知道吗?她们为什么做不到像岳飞的母亲那样在儿子背上刺下“精忠报国”的字样?我无法
体会岳飞母亲当时的感觉—她一边在儿子背上刺字,一边心里也在垂泪流血吧?
  
  第二部分
  第30节 凤场朔流
  从来凤场朔流而上,是平安场;从平安再上,经四五十里山路,或者是六七十里水路,就
看得见庙堂镇东的南佛山大腿上的那座南佛寺的七级浮屠了。盛世钧和小三子一路步行,走走
歇歇,走了一天,只走得人皮耷嘴歪。看看快到了,小三子正在暗自庆幸,盛世钧却又一转,
顺着南佛的腿子上了山,只气得小三子在肚皮里头把姓麻的先人板板像念紧箍咒一样咒了千百
万遍都还嫌没出到气。
  一路行来,古木参天,残花铺地;顺谷而来的风裹着绵绵细雨,细雨中常年无人行走的青
石板路苔衣茵茵,石缝里不时有鲜嫩的菌子颤颤地冒出。来到山门,站了半天,盛世钧也没回
身,只说:
  “你就回去罢。”
  “小三子似乎没搞懂,问道:“你是说,我回去?”
  “……”
  “我回去,那你耶?”
  “我……对了,你莫回了。”
  “?”
  “你一回,她们就晓得了。”
  “那我!……”小三子瞪大了眼睛。
  “算了。”盛世钧转身,看了小三子一阵,说道,“你……还是回去。”
  小三子巴不得这一句,跳起来就走,没几步,又趔趄着站住了;回头看看走进了山门的盛
世钧的背影,半晌,又走了回来。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盛世钧却没有回头,一直朝前走;路过正殿也不拜佛,只是向迎来的
方丈一心法师嘀咕了几句,一心法师就领着他慢吞吞转弯抹角到了偏院的客堂。盛世钧进了屋
子,二话不说脱了西式风雨衣、长衫套鞋,爬上客床就睡。一心法师这才又安排小三子到一间
下房歇息,啥话没问。
  最早得到盛世钧音信的是太太孔嘉惠。
  孔家的盐行,由于盛家的关系,在通巴州城做了不小的零售批发买卖,另有几个分店在沿
河的大场镇,便于接应运输。盛家所在的庙堂镇也有一家,这两年掌柜伙计好有七八个人,不
比县城那家的规模小,原因是往北出川的盐包要在这里卸船上马帮,翻越崎岖难行的大巴山前
往汉中或者安康。到了那边的地头,自有各自的老联手来接应,都不带银子,只凭画押为证,
到年关自有钱庄的掌柜来盘点。这样的一个系统,往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才建立得起来。
这大约也是在没有邮政的时代中国民间最为可靠的信息传递网络,哪怕是一个口信慢吞吞地传
了几十百把天也总会带到。盛姑爷和小三子在来凤场落水,麻姑娘哭到半夜三更回了麻家班。
盛姑爷不坐滑竿就走了,都由庙堂镇孔家盐行的孔掌柜派人悄悄告诉了他们的大小姐孔嘉惠,
只是不晓得盛姑爷过了县城朝庙堂来的路上走到哪里去了。
  “掌柜喊大三娃顺大路去追,见了姑爷气色不大好,喊滑竿再咋也不坐,只顾走。莫法,
只送到他们出了城,姑爷发脾气。”来人说到这里,看了看孔嘉惠的脸色,说,“小姐又说
过,姑爷的事情,只是得个信儿就行了。大三娃就回转了,说是看到他们朝庙堂来了,也就放
了心。”
  孔嘉惠听了,也没说啥,想了一阵,说,“好,你先去,有啥子消息再来给我说。只是…
…”
  “小姐放心,这些事我都轧咐了的,没得哪个敢到处说。”来人说毕起身告退。
  这里是外院的大书房,也是庄中议事的主要场所。盛老太爷在的时候,这里的格局古朴传
统,八仙桌、太师椅、茶几打主力,中堂上挂了副孔令枫的水墨山水,配以盛老太爷自书的一
副楹联。其上联是:“粗茶淡饭采菊东篱笑看儿孙满堂”;下联是:“清水浓墨秉烛西厢乱点
老耄残墙”。墨迹酣畅,表达出盛老太爷当年归隐时轻松惬意又自嘲自讽之情。自从盛世钧接
管大权,做了改动,把这里搞得像个西式的会议室。八仙桌、太师椅之类一概除去,另打了一
张新式长条圆角会议桌,足可以围坐一二十人;椅子也是圆盘座子弧形靠背,花梨木材料,做
工精致,漆水光鉴照人。中堂上另请孔令枫画了一副富贵牡丹石山泉水图,配的楹联也出自孔
令枫的手笔,上联是:“清泉长流润泽一方土地”;下联是:“灵智点滴馨香四周百姓”,堂
梁上横置一匾,书“清灵”二字。用辞直白,笔意朴拙,表达了孔令枫对自己这个女婿学生的
一番期待。
  孔嘉惠的目光掠过大书房,在中堂上停留了一阵,背后丫头飒飒问道:
  “太太,大管家还在外面等太太报事呢,要他进来不?”
  孔嘉惠转身,走到旁边的茶几边坐下,说,“喊他进来。”
  原本当家理财的事情,该盛世钧宰旨。盛世钧不爱管的事,都交给孔嘉惠料理。孔嘉惠生
下第二个儿子盛代礼已经一年多了,盛世钧迷上了麻姑三天两头不落屋,平素养尊处优的孔家
小姐孔嘉惠不得不经常亲自到大书房出面断事。好在她出身大家,耳濡目染,历练不多见识却
不少,中规中矩不失大家风范,令人服气。
  盛家当家理财的日常事情,盛老太爷早有个定规,说是当家人开门有三件大事、三件小事
不可不察:天气、水火、流水账是为三件大事;人头、地头、锅里头是为三件小事。这三大三
小各有各的说头,说是天气有吉不吉、宜不宜,吉就是好的、宜就是当做的,不吉就是凶的、
不宜就是不当做的;水火是指用水用火,各有职司,半点不能大意,当家人天天都要提醒,稍
不留神,不是全家拉稀跑肚,就是一屋倾家荡产;至于流水账,是看当天的收支,莫大家业,
不是败在一时而是败在每日,所以天天都要精打细算,不可大而化之、掉以轻心。三件小事
么,“人头”是查一查当到的到没有到,没得人啥子事情干不成;“地头”是看一看该去的去
没有去,人到了不干活路等于圈圈(等于零);“锅里头”是问一问今天的伙食,人干活路要
吃饱吃舒服才干得有劲头。这三大三小,哪个当家人都少不得,只是家业大了,当家人管大三
件,管家人管小三件,两下一凑,万无一失。盛老太爷归隐回乡,按这个定规做了十来年,把
个清灵山庄治理得井井有条。照孔令枫的说法,人家盛老太爷本是国家栋梁之材,莫说是个小
小的清灵山庄,就是做个总督、道台之类的大员,治理任下地盘,也只当耍子一样。只可惜朝
廷闭塞,莫当奈何?只乐得盛世钧捡了个粑粑,当了个甩手掌柜、清闲庄主。
  大管家盛福、厨头盛世贵、库头盛世章、工头盛世虎、内管盛刘氏一干人进了大书房,各
人报各人的事情,乱了一阵,各自东西。剩下大管家盛福拿了封信上前说道:
  “太太,你看这个事情咋个宰旨?”
  
  第二部分
  第31节 事关重大
  孔嘉惠拿来一看,却是娘家送交盛世钧的,说是驻扎内江的川军火炮营管带刘江,要想投
万把两银子在孔家的盐行,刘管带已经着人来发话,说是可以保护孔家川北的盐路,不让陕帮
插手。因事关重大,所以特派江师爷专程赶来商议,云云。
  “孔老先生专程派江师爷连路赶来的,立等庄主当面商量交代,他好回去跟孔老先生定
夺。我昨夜安排江师爷住下了,太太看是不是要请他来当面问一下?”
  孔嘉惠一时间犯难,沉吟半晌,说,“江师爷那里么……就说我家老爷到仪陇会友去了,
这一两天就赶回来。报他,说我吃过晌午就去看望他。”
  盛福看了孔嘉惠一眼,“喳”了一声退下了。
  孔嘉惠松了口气,从旗袍腋襟上取下绞丝手帕,擦了擦鼻尖上细细的汗珠,端起飒飒送上
的茶杯,打开盖子呷了好大一口,转脸对飒飒说道:
  “你赶忙去一趟盐行,要他们这一二天内再咋个也要把老爷找到。嗯……莫要惊动盛家的
人。”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唉,其实这些事,哪个都晓得,只是捏到鼻子哄眼睛,大家图
个面子上过得去罢了。你去办吧。”
  飒飒答应着去了。
  盛世钧睡梦中嗅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气,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见床前站着个丰腴白皙的美
人,一双细长眼睛柔柔地把他望着,红嘟嘟的嘴似笑似嗔……盛世钧定定神,半晌才醒豁过
来,支吾道:
  “是你……来了……”
  孔嘉惠挥挥手让香儿退下,走到床边,盯牢了盛世钧,缓缓地说,“你只怕也该荒唐够了
么,欠那个多的风流债,不怕二辈子还不清么?”
  “这个……你……唉!”
  “还不起来,还要我来服伺你老爷么?”
  盛世钧二瞳一鼓,正要发作,孔嘉惠扑哧一笑道,“我就晓得你是老虎要吃人。”说着像
个大姐样上前帮他穿衣。“还是麻姑娘对,只有那样才把你收拾得丢魂落魄的。你还不想起来
么,我娘家的江师爷也来了,立等你去商量事情。”
  “啥子事?”
  “我也不晓得,说是内江新军营的啥子买卖,江师爷连路赶来的。你不在,哪个都作不了
主。”
  盛世钧嗅了这半天的茉莉花香气,脑壳里头似乎清醒了些,定睛瞅瞅孔嘉惠温柔平和的样
子,心里不由得一阵愧疚。他长叹一声,搓了搓麻痹的脸,顺势靠着孔嘉惠软软的胸口,捉住
她为他扣衬衣的手,说,还是你心地厚道,生气都不伤人……又问明儿和礼儿还好吗?
  明儿是孔嘉惠生产的五岁的公子,盛代明,是盛世钧的长子;礼儿是小儿子,盛代礼,有
一岁多了。
  “都好,礼儿牙齿又长了两瓣儿。”孔嘉惠说起儿子更是一脸的平和温柔。
  盛世钧笑。
  孔嘉惠埋了头却不答话,只是静静地帮盛世钧整理着衣服。
  盛世钧把鼻子拱进那对胀鼓鼓的玉山谷中,一手搂了孔嘉惠胖胖的腰,一手却朝她旗袍的
开衩处摸去。
  孔嘉惠绯红了脸,扭开了身子,低声地说,“要不得,你……一身的怪味……好了好了,
起来,啊。”她像是哄娃娃一样把盛世钧拉了起来,替他穿好外衣,又招呼门外的小三子去打
了洗脸水,粗粗地帮盛世钧洗漱了,来到山门,上了滑竿,赶回了清灵山庄。
  几个月后,麻姑生下盛代君,托人告知了孔嘉惠。孔嘉惠亲自出马,到来凤场见麻姑。二
人一阵唏嘘,麻姑把女儿交给了孔嘉惠,另外还给了她一张自己的照片:“哪天这娃儿要问到
我,也算有个影儿。”
  “我没来中国以前,总以为你们家庭里有很多的妈妈。你那个故事里的盛家不就是这样的
么?”这是马丽安他们最早跟我会话的话题。
  女人和男人,总要组成家庭,家庭是每个人都呆过的地方,人人都不例外,那里总有让人
们津津乐道的故事。中国离他们那么远,彼此的隔绝那么久,相互传递的信息那么可怜,所以
马丽安他们一旦跟我熟悉起来,就缠着我跟他们讲这类的故事。
  “盛家故事”的起因就在这里—因为我当时觉得抽象地讲,恐怕越说越糊涂,比如“多多
的妈妈”的问题,什么是正房,什么是偏房,什么叫太太,什么叫妾,谁是丫头,谁是填房…
…抽象地讲,最后连讲的人也懵掉。当然,要想听这类故事,马丽安他们至少得学会一些口
语。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最早结结巴巴的口语并不都是从我这里学说的,更不是学说的正儿八
经的话,而是各种各样骂人的言辞。
  四川话里的骂人话—“三字经”,99%都跟男女有关,比中国哪个地方都丰富多样。比如
说“你个舅子的”,“死个舅子的”。马丽安有一天在和我们系本科生一起上大课时举手提
问:“你个舅子的”是什么意思?中国学生哄堂大笑。弄得那帮留学生不知所措。我解释
说“舅子”是指妈妈的弟弟,“你个舅子的”是骂你们家乱伦。
  后来,他们学说的这类言辞突飞猛进发展,直到类似“泡萝卜杆杆溜毬鸡巴酸”这种独具
四川特色的顶级三字经。到了这个级别,虽然他们的听力发音造句还有很多问题,但外出时那
些狡猾狡猾的小商小贩、中巴车司机、卖菜的农民已经拿他们没奈何了。
  就在这个时期,我开始跟他们讲“盛家故事”,间杂着跟他们讨论关于中国女人和男人的
事情。
  
  第二部分
  第32节 道听途说
  我对马丽安他们说:“我们家庭里不是像你们道听途说的那样,有那么多的妈妈。中国从
孙中山的民国开始就立法,确立了一夫一妻制。”我说得比较慢,尽量书面语,好让他们能大
致听懂。“当时执行得不好。但就是在旧时代,这样的家庭也是很少很少的。就像英国,他们
的君主制稳定了那么长久,真正的贵族家庭还是很少,据说只占到总人口的万分之一不到。西
方的家庭没有三妻四妾,可情人也不少啊。像于连,像安娜·卡列林娜,像易卜生的莫斯姆庄
里发生的悲剧,那是一夫一妻制啊,可我看那里的男人女人也不比中国的幸福得了多少。中国
历史上二三百年就大乱一次,重新洗牌。俗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能有多少家庭有三
妻四妾?就算有了三妻四妾,到了第三第四代,也就差不多了,没戏了。”
  “可是我们看到听到,都是这样的故事。”
  “那是因为1949年以后,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嘛。”
  “你们在干嘛?”
  “嘿嘿,我们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准备去解放你们。”
  他们没听懂“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这样的成语,“解放”是知道的—
  “解放?去我们那里解放?”
  这样的政治幽默对他们来说确实太难理解了。我只好回到我们的话题上来:“当然不是去
你们那里解放。我是说,1949年以后,中国就再也没有多妻的家庭了。”当然,现在还有“包
二奶”。包二奶如同旧时的“两头大”,这个事情还是不跟他们瞎扯的好。这帮人喜欢打破砂
锅问到底,我怕我招架不住,越描越黑,有失国体。
  “陕帮的腿伸得长。这两年自流井那边的生意他们也占了不少。”孔家的江师爷品着茶,
缓缓地说。“新军营的刘江是个人物,上过新学。这次参加了巴渝光复,捞了不少资本。最近
他又进了百多条德国造,巴蜀今后必是他的天下。”
  盛世钧和孔家的江师爷在前院正堂里议事。
  “他那银是实投么?”盛世钧问。
  “不实投,只是名份股—干的。”江师爷回答。“哼,这事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这条
财路人人都眼红。刘江去年在咨议局见过,是个有根基的年轻人,虽说在镇军中不过是个一营
之长,但不是八旗子弟,见过世面,很有点气势。他的新军想要发展,缺的就是军饷军费。眼
下正是诸侯分制,乱世出英雄之际。这种抓枪带兵的人,我们也惹不起。刘江吃的是南路自流
井的饷。现时而今要扩大地盘,伸手到北路……早迟要跟北路的章旗生干起来。章旗生嘛,一
个烟灰儿,成不了大事。但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刘江要进北路,先还得要阴悄悄的,要不然连
带我们也有麻烦。不过,我们孔家跟盛家,最好能南北呼应着。陕西魏道台是故盛老太爷的同
年,算是姑爷的年叔,姑爷不妨多跟他亲近亲近。现在他原先掌管陕西劝业道,全省的农工
商、交通驿传都归他管。光复以后,这人又是新军督练公所的主任提调,实权在握。让他也占
一股。一来出川有个接应,二来么,这桩事也不能只让刘江一人全包了。到时候刘江没有个对
手,通吃了,你我这样的人家,就吃大亏了。”
  “嗯。”盛世钧放下盖碗茶盏,总算打起些精神来。“我心头正不好过,有点事干也好。
只是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不晓得咋个入手。江老,还是你老人家在官场上、江湖里头混过
的明白,你看我该咋个做?”
  孔家的江师爷这才有了些满意的神情,点点头,说道:“一家人不提虚劲。盛家自故盛老
太爷荣归故里这些年,也算是把老太爷早先的那点积蓄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家小姐也说过几
次,坐吃山空嘛,这么大个家,总得要有些额外的进项才搁得平。现时而今,姑爷当家,正是
青春年华,自然该辛苦些。我听小三子说,姑爷满心想把盛家大院修理改造一番,现在这个样
子,也太清淡了些。一句话,我们家老爷是想帮带姑爷重振盛家,姑爷有这个心思,那就一拍
即合了。做起来也简单,就是要姑爷亲自出马,跑一趟陕西,走一回马帮的路。”
  盛世钧睁大眼睛,“骑马到陕西?”
  江师爷:“姑爷还没骑马走过远路吧?”
  盛世钧:“跟老爹在北京倒是骑过几回承德、张家口,来回总有上千里吧。”
  “那是平阳大道,就算有点山路,也是皇家大道,算不得啥。”江师爷笑道,“从这里到
西安,说来不过千多里,却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路。”
  盛世钧不由得豪气大发:“哈,这真的是有趣得很嘛!啥时候走?”
  “好,有志气!”江师爷笑道,“只是着不得急。说句不中听的,我是奉我们家老爷的指
派,来探听姑爷的虚实的。跟姑爷说句老实话,不单老爷心头不码实,就连老夫我也是不看好
姑爷的,这一趟的辛苦,我都怵。”
  “真的么?那我看来是赶鸭子上架,非去不可的啰?”盛世钧说着起身,道:“走,江师
爷,我们边喝边说。小三子,喊厨房摆席,先随便弄几个冷盘来,酒要原窖大曲。”
  小三子喳着跑去了。
  我竭力想象宋朝时期中国川北的样子。在当时全国户籍统计 3000~6000万人口的中华大地
上,这地方一定是神仙过日子的世外桃园:山川,森林,蓝天,清泉,鸟,虎,熊猫,酒……
良田沃土,水灵灵的妹仔和健康的男人……没有天灾人祸的滋扰,更没有拥挤不堪的村落和人
群。交通虽不便利,但物产自给自足有余。乡村中没有官吏的骚扰,世面上几无土匪的侵袭。
人人都以为平淡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男女情事快活无比,生儿育女,享受天伦之乐……这样的
日子不是海市蜃楼吧?更不是桃花源记吧?
  我在上世纪70年代的四川川北山区体验过类似这样的日子:肚子里头油水是不多的,但还
不至于挨饿拉稀;山岭坡地林木是稀疏的,但春暖花开时依然桃红李白;红毛知青是有的,但
还没有杀人放火;干部以权谋私是时有发生的,但还不至于伤天害理;姑娘小伙子手脚是粗糙
的,但却脸红眼亮;知青生活虽然是清苦的,但却是有爱有恨有酒有歌丰富多彩……
  都说中国旧时代人均寿命只有四十多岁,可我去的庙堂乡见到过很多长寿的男女,他们告
诉我他们的上辈也是这样长寿。那里虽然有些世外桃源的样子,但生活也不是一潭死水,吵架
的、打架的、偷情的、发酒疯的,也有小小的阴谋诡计,自私自利,小偷小摸,基本上就到此
为止了—他们就是有那个天才和胆量,坏又能朝哪里坏?在那样的情境内杀人放火为哪般?人
人都差不多的穷,“杀了你也没几斤肉,他做那个不是多事?”驼子给我这样说。
  当然这里不是黄泛区,更不是大西北。
  前面我说自已向往士大夫的生活,是指这里的耕读世家的生活,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或者
是那种只知道耕作的土地主的生活。在这种耕读世家中成长起来以后,也许你会去考一下功
名,名落孙山的话就去钻研医学,悬壶济世;或者到学堂做个先生;或者到衙门里当个师爷;
或者进袍哥组织当个小舵爷—就像四川隆昌那个在中国画的趣味上超越张大千的程子庄。这个
程子庄真是当地典型的文化地主、艺术地主。他一辈子没离开过他的小镇,一辈子懒洋洋没有
去博取声名(虽然他有很多机会,也许还有过类似盛世钧的冲动),一辈子不是大富翁但从来
也没有太落魄,一辈子没有把自己的字画当作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是当成什么也没用,路子
总也找不对)……如果没有一批当代艺术家发现他,也许他的大作就湮没了。这一点他很像瞎
子阿炳,但他在生活上比阿炳好过多了—他在土改时被定下的本人“出身”和“成份”是地
主,外加袍哥。其实是小小的地主,小小的袍哥。(出身和成份这两个词,恐怕是现代汉语中
最难翻译的词汇了。还别说翻译成外语,就是汉语翻译汉语,恐怕也要绕很大的弯子才会让没
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的中国年轻人大致知道一点意思。)
  我在记忆力最好的年岁当知青,对四川那种一年两熟的慢节奏农耕生活已经非常熟悉。我
还是生产队的插秧耙田能手(这种能手算不得能人)。除了春秋各有两至三个月农忙时很辛苦
外,全年七八个月中至少男人们是过得比较散漫的。那种生活让你思想自由精神爽朗—不像那
些在北方和云南建设兵团的同学受到那么多的禁锢和折磨。
  
  第二部分
  第33节 体验推论
  从我当农民的体验推论到当年的乡土士大夫,我想,在一个以乡村三老和民间组织自治的
农村中,在和平年代(至少四川历来是个战火较少的区域,全国这样的区域也不少),像程子
庄、李劼人这样的扎根本地的乡土士大夫还是活得有滋有味的。你要不甘寂寞,觉得你特天
才,也可以像杨雄、李白、苏东坡父子、张大千、巴金、郭沫若这帮人一样,冲出夔门。不过
你最惬意的生活还是回来过比较好,在外面总归比家乡差一截。像郭沫若在北京的大宅子,我
去参观了,靠着什刹海,占地有一二十亩吧,左看右看都不安逸,赶不上李劼人在蓉城近郊的
农家大院那么有滋有味。
  按中国长期以来的农耕水平,南方稻谷产区亩产大约300-500斤稻谷,一人每年需消耗精
粮360~400斤,一家6~10口人大约需要七八亩水田,十来亩普通坡地,再加上公用的水渠水
塘山林,鸡鸭牛羊,水果蔬菜,玉米红薯,就可以过当时的小康日子了。
  从秦汉到明代,全国在册的给政府交赋税的人口6000万上下。中国长城以内的广大地域,
对于这样的人口数量说来,的确算得上是地大物博了。清王朝政府控制的有效版图扩张了不
少,特别是在东北、西北、西南地区,其政府掌握的人口清中叶时有一两亿,后期 1910年清政
府作的人口统计为3亿多。在当时20~30亩地的一家人,算是自耕农,其生活基本算得上是小
康。这样的人家很多。中国历代耕读世家大多出自这类人家。
  这类人家(又耕作又读书—不是只读政治文件)一多,整个乡村的感觉就会很不一样,就
会出现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就会生发出很多文化艺术的情趣:比如那些岩石上的石刻,那些院
墙屋檐窗格上的泥工活儿和木工活儿,那些溪水旁大路边的小桥和亭子,那些东一簇西一窝的
竹子……那些情趣由于有很深厚的传统背景,所以你想让它恶俗低劣都很难。
  不过现时而今你到乡村去,这样的观感已经不多了,这样的乡村已经很稀缺了—我们那里
已经没有三老了,大户人家已经只认钞票不知祖宗的情趣为何物了,就连庙宇、街口、码头的
布告上也看不到功底扎实的毛笔字了……
  我真的怀念当年那些耕读世家。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的后人呢,现在都在干些啥?
  前前后后忙了近三四个月,中间又过年关,到了仲春,盛家七拼八凑的货物才算上了路。
  盛世钧和小三子骑马,由刘帮头带着他的刘家马帮,驮着盛家的货物,沿着弯弯曲曲的官
道向北进发。这条扩建于唐代的米仓道,从通巴出发,沿巴河河谷在大巴山的米仓山中蜿蜒五
六百里到汉中,马帮行程要七八天的时间。米仓道首先翻越大巴山西北麓一条重要的支脉米仓
山,米仓道由此得名。到了汉中的汉水谷地,还有三条古道—故道、褒斜道、子午道,由汉水
(南)与渭水(北)流域之间弯弯曲曲的河谷向北,穿过秦岭,进入八百里秦川,然后才到得
了了西安。秦朝时,秦军就是由这些古道从咸阳进入南郑(汉中),再通过战国时秦国所开的
石牛(金牛)道从剑门关入蜀,灭了当时的蜀国。那时的巴河叫巴江,川北一带几无人类聚
落,米仓道还没有开辟出来。
  “从汉中到西安,我们走中间的褒斜道。”刘帮头对盛世钧说,“路险点,不过,格老子
的要少走二三百里,少好几天脚程。”
  盛世钧问:“那从汉中到西安,走这一路,有好远?”
  刘帮头想了想道:“汉中过去嘛……还要翻秦岭,弯弯拐拐走六七百里。”
  盛世钧:“照我们这么走,从头到尾要几天?”
  “几天?几天走不拢呵!格老子的山路多,走不起来。照我们这个马帮的脚力,满打满
算,走一个单边咋个都要十多二十天。”
  几十匹驮马满载着货物慢腾腾走着。那些马的个头都不大,但精健有力,在山路上走得很
有经验,很得劲。
  盛世钧一路向刘帮头问些马帮经。问到脚程,刘帮头道:“那要看路途咋在。你看这些马
也分强弱,强的驮个二百来斤,弱的只得百三四。路好走一些的话,一天能走百把里。进了
山,那就难说了,有的地方,一天下来,走个四五十就阿弥陀佛了。”
  正说着,一路滑竿“嘎吱嘎吱”走了上来,打头的一路喊着“借光借光,道谢道谢”,超
过马帮前去了。双方错身时,滑竿上半躺着的那些人都把盛世钧看着,稀奇这个穿长衫披马褂
的居然骑马。见他们走远了,刘帮头就笑道:“盛爷你这一身打头,那些坐滑竿的好不稀
奇。”
  盛世钧看看自己:“我这身打头咋个稀奇了?”
  “像你这样的不坐滑竿,来骑马受苦,咋个不稀奇?”
  盛世钧心头有些得意,嘴上却道:“那有啥子嘛,骑马多自在耶,坐到滑竿里头抈
(yuè,折)起,一天下来,腰杆都要抈断,哪里安逸噻?”又问刘帮头:“我只是奇怪,这
些抬滑竿的咋个比我们马帮还走得快?精神那个好。”
  “狗日这些龟儿子的是吃了芙蓉膏的,当然精神啰!”
  “芙蓉膏?啥子补药,这么好?”
  前后的马夫听了都一阵笑。
  刘帮头也乐:“盛爷,你看来是从来不进烟馆的哟,芙蓉膏就是大烟土。说个芙蓉膏,那
是想好听点儿,捏到鼻子哄眼睛。”
  “哦。”盛世钧从来不进烟馆倒是真的。盛老太爷别的顾不得,不准盛世钧沾鸦片,那是
斩钉截铁一点都没得走展(改变)。老太爷还从来不搓麻将。这些规矩习惯,盛世钧少小时是不
得不遵从,长大了学来些新时髦,觉得像个虾米样歪在床榻抽大烟,抽出个烟灰儿样儿,实在
是不雅相。麻将么,更是觉得一上去就像过了气的遗老遗少,所以都不沾。“大烟?这帮人这
么有银子嗦?”
  “那是。这帮抬滑竿的,比我们马帮挣得多。几爷子挣了数数儿(钱),吃喝嫖赌外搭
土,样样都来。这帮人都是轿帮的,杂种个灯儿,嘿嘿,啥子人都有。不像我们,一帮一个
姓,有家法管到的,哪个都不敢乱来。”
  “他们咋个会比你们挣得多?”
  “盛爷你想,是人金贵,还是货金贵?坐得起滑竿上路的,哪个不是有钱人?水涨船高
噻,就是这个道理。”
  “那你们咋个不抽点人干这个营生?”
  “嚯,盛爷,你当这些行帮是我们刘家开的嗦?这里头名堂多得很。一行是一行,各有各
的行规道法。所以老把子常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就是这个的。要做成一行,那要多
少年生?不是你想咋个就咋个的哟!入一行是一行,背后都有提旄子(掌旗)的,各管各的
事。”
  “提旄子的?哦,那是袍哥嘛,我晓得。”
  “有袍哥,有官老爷,有财主,还有耍杆子(枪)的……嘿嘿,要想进门,那有好多名
堂,不是随风想起的。”
  ……
  进了山,路更窄,弯弯拐拐多了起来。一路上,除了马帮,还有不少下苦力的脚夫,大多
是精壮男人,也有些妇女老者。驮着沉重的背夹,躬了腰,打着手杵子,艰难地行。盛世钧见
了觉得有些不忍,问道:“刘帮头,咋个这些妇女老者也干这个营生?”
  “哎,各人有各人的命啵。他干这个,比他在屋头刨田土挣得多些,就是遭罪点。他们好
多都是打短的,农闲了,干两伙,挣几个数数儿就走。”
  “照你刚才说的,他们这行也有帮?”
  “那是。他们这个也喊脚帮,脚板儿帮。格老子当然有人管,不然发货收货咋个办?还要
出点抽头噻。”
  “啥子抽头?”
  “买路钱啰。比如这个路,总要修修补补吧?逢到老天爷不高兴,垮了山,那动静好大?
出钱出力出粮食傢什,以往是官家撑头,这些年官家乱了套,还不是靠几个大帮凑一路,各家
摊点儿。要不然,随意整,那哪里还有生活?吊起锅儿打当当—没毬得着哦!”
  夕阳西下时分。拐过一个山坳口,在一片窄小的巴河河谷冲积扇边上,灯火点点,有着几
十户人家。这就是今晚歇息的驿站铺所:白果丫。
  盛世钧胯间的疼痛自不必说,第一天的颠簸,浑身就像散了架,胯下一阵阵火飚火辣,这
才明白蜀道难难在何处。想想古人横枪跃马驰骋往来真不是件容易事。
  白果丫驿站铺所名为官办,此时早已名存实亡了。有一个驿吏十来个兵丁,一年难得几个
俸禄,民国以来归到川北军阀章旗生名下,官民不论,查查路引,抽点抽头。他们早已跟这里
打成一片,年纪大的在这里娶妻生子,一边当差,一边务农经商,还不时贩卖些烟土过生活。
  民国前的清朝光绪年间,政府在四川设有六十多处驿站,铺所近一千四五百个,驿站铺所
的兵丁有三四千人,基本上全省各地旮旮角角都在官方的信息网控制之下。由这些驿站铺所发
送的公文、使臣、官物,以及军机文书、文报,都从这些地方直达北京东华门的皇华驿,然后
再分送各个部门。实际上,“驿站铺所”是个统称,精确点,驿、站、所、铺各是一级,驿最
大,铺最小,站、所次之。铺与铺之间,在平原地区一般距离十五里,配备铺头(铺司,政府
官派)一名,铺丁四名(就近征派)。铺所要通夜长明火烛,以便夜间紧急公文递送来往。边
疆地区还有“站”、“塘”(军塘)和“台”,除了传递军机文书,还要肩负设卡、巡逻、侦
察、运输等多种功能。驿站铺所的所在,也往往是居民聚落。不过古代有不少地方是先有驿站
铺所,然后才慢慢有居民迁来。这种地方常常就用驿站铺所作为当地的地名了,所以全中国有
很多地方叫“xx铺”、“xx驿”、“xx台”、“xx塘”的。驿站铺所除了配备兵丁保护道路安
全,还要配备驿夫差役,安排车马船轿各种交通工具。光绪年间全国官方驿站的马匹牲畜就有
五万多,还不算民间组织的马帮的牲口数量。全国驿站近二千,铺所近一万四千,铺丁四五万
人。这种体制,自古有之。仔细想想,统治一个大国,在原始农耕条件下真是很不容易。
  
  第二部分
  第34节 炊烟低悬
  进入山坳,暮色更浓。炊烟低悬的村庄里先是一阵狗们兴奋的狂吠,接着一个汉子声音对
这边的马帮帮头喊道:“刘帮头,格老子今天咋个了,这么晚才到?”
  “嚯,今回有个穿长衫的,赶不急。”刘帮头翻身下马。自有驿站的人上来牵马卸货。刘
帮头招呼那汉子上来跟盛世钧见礼。
  “哦,那就是你说的盛爷,久闻大名!”暮色中,一个高大的汉子迎了上来,比坐在马背
上的盛世钧才矮一个头。这身材别说在四川,就是山东大汉也得逊他三分。
  盛世钧浑身又酸又疼,呲牙咧嘴翻下马背,脚一挨地就是一个趔趄。那大汉一把将他扶了
起来,一股浓烈的马匹烟草味扑鼻而来。盛世钧抬头打量,只见这汉子莫约三十上下,豹头虎
睛,大鼻阔嘴,很是威风,心头不觉暗暗喝彩。二人相互对望,顿生缘份。
  “盛爷,”刘帮头上前介绍,“这是我们米仓路上大名鼎鼎的钟掌柜,人称钟大汉。你们
盛家二回要想走川陕这一路,有钟掌柜给你扎起(撑着),保证屁事没得。你们一文一武,多
亲近亲近。”又转身对钟大汉说道,“这回是孔老先生专门过来打招呼,钟大汉,就看你的
啰!”
  “好说好说。走,先进屋烫个脚。”钟大汉看盛世钧趔趄着,过来凑到他耳边悄悄
说:“我那里有好大夫,上点药,包你明天就好了。”
  盛世钧连忙道谢了。
  拐弯通过一个小关卡,驿吏兵丁查了路引,刘帮头打发了几个银锞子,马帮进了白果丫。
大路两边好不热闹。这里家家都是客栈,户户都在做赶脚的生意。凉粉锅盔,烧卤炒炸……喝
酒猜拳的,好赌的,喜色的,过烟瘾的,独自在路边屋檐下打地铺的……各种怪味和喧闹中还
夹杂着姑娘们的笑骂声,让盛世钧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
  驿站铺所到底是前朝官建的,在这个极偏僻的地方也透出一股威严,凌驾于四周低矮的民
房之上。宽大的照壁早已破败,但正门高大的台阶、柏木门扉,以及那对石狮子还依然威风凛
凛。
  钟大汉开了中门迎接盛世钧一行。灯光和着酒肉、马粪味及客人们的喧闹声扑面而来。看
来这官办驿站早已成了贩夫走卒们的天堂。
  “嗨,盛爷,总算把你们等到了!”走进堂屋,一个人惊喜的喊着过来打了个千儿。盛世
钧一看,却是孔家盐行的大伙计孔尚林,以前跟麻姑好的时候,多靠他张罗。在这里见到自是
高兴。
  钟大汉叫伙计把刘帮头的手下安顿好,领着盛世钧、刘帮头、小三子,又特别邀上了孔尚
林,到了后跨院的上房,放下行李。钟大汉先领盛世钧看大夫去。这边伙计流水端来面盆、脚
盆、滚水,众人洗脸烫好脚。等盛世钧上好药回来,洗烫了。主客才到客厅,浑身轻松上了
席。
  酒过三巡,盛世钧谈起正事,先问这条路上是不是清静。钟大汉说道:
  “嗨,日妈这条路上没那么清静了。你们明天到米仓关歇一晚。我在那里有个客栈。这一
路都没事儿。过了米仓关,就算是出了川,进了陕西的地界。山更大、路更险,一直到定巴
城,格老子得,那一路麻烦才多。陕西甘肃这两年乱,没规矩。以往我们这边打个招呼,年关
交个岁钱,过他的地头交份例钱,也就了事。现时而今那边闹饥荒,新起来好几个山头。都是
饿慌了的,毬经不懂,不管三七二十一,整得鸡飞狗跳,沸反连天。湖北那边也有两股,这两
年也盯到这条路,赚钱不赚钱的货都抽十一,搞得马帮脚帮家家喊冤,背时倒灶……”
  “嘿,那是。”刘帮头喝酒上脸,眼睛红红的说,“再这么整,狗日得把我们马帮整歇了
台,那才叫挨毬,大家没得吃,吊起锅儿打当当!”
  “那钟爷在这里头算是?……”盛世钧问道。
  “呵,他这角色大哟,哪头都要求到他!”刘帮头欠起屁股端起酒杯,“来来,钟大汉,
敬你一杯!说实话,路上清静的时候,你不显山不显水。这两年乱子多了,你老哥子的本事我
才晓得!”
  钟大汉起身跟刘帮头干了一杯,坐下来又对盛世钧说道,“这一路上,马帮是财路。大帮
的有二十多家。像刘帮头,骡马五六十驾,算个中上。哈哈,自古以来,格老子有了财路,就
有吃路上饭的。分坐吃、走吃、明吃、黑吃……”
  “看来钟爷真的有点名堂。”盛世钧笑道,“你算是坐吃啰?”
  “算一份吧。”钟大汉笑。
  “他这里是吃喝嫖赌全来。龟儿子一年到头不晓得要在我们这些赶脚的身上挖好大的银
子!”刘帮头笑骂道。
  “难怪小三子吵着闹着要朝这里来,原来这里有搞头嘛!”盛世钧扭头问,“是不是,小
三子?”
  “嘻嘻,”小三子嬉皮笑脸地说道,“我是听说这一带的乖妹子好多都在这一路上挣钱,
想来见识下儿。”凑到盛世钧耳根前,悄悄道:“咋样,你先生不想见识下儿?”
  “滚你的蛋!”盛世钧拍了小三子一脖根,又问钟大汉,“钟爷,你讲的黑吃,听意思是
强盗打劫这一路,哪又有些啥名堂嗳?”
  “黑吃嘛,也分帮。有讲规矩的,有不讲规矩的。讲规矩的,你也没法说他是强盗打劫。
他一不拿刀拿枪,二不拦路劫财,只是雁过拔毛,抽一份抽头。比如盛爷的货,以前走这一路
的不多,你们孔家的盐一个月也就百把包千把斤。有你们盛家和孔老先生的面子,路上也就打
个招呼,掌柜伙计们就晓得打点了。狗日那些不讲规矩的,毬经不懂的,那就不好说了。乱就
乱在这一头。乌合之众,几十人一伙,百把人一伙,烂命一条,死活不论,整得人含血愤天
的。除非你有十几杆火炮快抢,不然没法惹。搞不好舍了财还赔了命。”钟大汉说到这里话锋
一转,问道:“不晓得盛爷这回亲自出马,有啥子吩咐?”
  “不瞒你说,我这回来,是想做得大一点。只是怕路上不清静,做赔了就没意思了。川南
孔家那边,这两年下江生意做得不好,有意思在北路走得多一些。这还要仰仗路上的哥子爷们
儿照应照应。”
  “川内这边都好说。出了川,格老子事情麻烦点,要在那边请个大靠山帮忙扎起才
行。”钟大汉叹了口气,“这就要多破费些,利少些;恐怕还要劳动盛爷去交结一下。大话不
敢说,人货平安,倒是没得问题。我这里就只能做到这么多。其实哪家都晓得,杂种个灯儿,
没得大生意,没得长流水,日妈各家都没得吃。那才是毬鸡巴锤锤儿,一锤子买卖砸锅卖铁,
除非是吃了今天不想明天的人。赌一把就跑,日妈你跑得到哪里去?人不收拾天收拾!”皱眉
想了想,又道,“货不要一回上太多,流水地走。这边送,那边接,伙计们辛苦点儿就是了。
马帮嘛,最好认一家,生意大了再添置骡马。像刘帮头,刘家人的老号,帮头、掌柜、伙计都
是刘姓的一个家门,上下牢靠,不得走漏消息,不像那些杂家帮。再有……”
  盛世钧只当听稀奇故事一样在听,有心人反倒是孔家盐行的孔尚林,听得滴水不漏。
  
  第二部分
  第35节 讲马帮经
  那山是一眼望不到头地起伏着,马帮顺着山路缓慢地走着。今天走的路是全段中最难行的
地段。路宽的地方有丈把,窄处人马无法错身。那山路基本上是沿着一条当地人叫“鬼跳
溪”的小河向着北方延伸。鬼跳溪是由北向南的流向,山路由南朝北海拔渐高,直到一个名
叫“泉口”的山口,鬼跳溪的源头就在这里了。翻过这个山口,就是陕西地界,山水的流向全
都调了个头,由南向北—嘉陵江与汉水流域的分水岭就在这里。
  一路上,钟大汉都在跟盛世钧讲马帮经。
  “你看这个路,一般的西北马、蒙古马都不行。格老子只有川马,个儿小,机灵,爬坡下
坎,不比山羊差。你看刘帮头坐下那匹,狗日的,好种!”
  “钟大汉,你格老子眼睛贼尖。你相一下。”刘帮头笑。“盛爷,你听听他的。”
  “龟儿子,你要考我?”
  “不敢当。请教,请教。”
  盛世钧也凑热闹:“钟爷,莫客气嘛,让我也长点见识。”
  钟大汉相了一下,道:“刘帮头的这马,毛色清一色的火麻色。后面看,屁股短,后腿像
大砍刀一把,蹄子小,紧砸。前面看,脑壳直,额头宽,眼睛大,颈项短,胸厚口甲低。旁边
看,腰背紧凑屁股翘。拿老把子话说,腰背紧凑屁股翘,前胸磨盘后砍刀;脑壳直,眼睛亮,
毛色光鲜蹄子小。格老子就是它了。长途驮个二百斤,一天走个百十里,没话说。乘坐个百把
斤的人,那更是走山路如平地,安逸得很。”
  “像这样的,值多少钱?”盛世钧有点眼馋。
  “刘帮头说。”
  “我请你哥子估噻。”
  “我说高了,盛爷吃亏。说低了,你莫喊黄(不干)哟。”
  “杂种个灯儿,就听你一口价。”刘帮头索性带马站住了。众人也都竖起耳朵。
  钟大汉想了一下:“要我卖,少了三十个响(大洋)不干。”
  刘帮头:“盛爷,你干不干?”
  盛世钧以为他们开玩笑:“嘿嘿,钟爷都说了,我咋不干。就看刘帮头舍不舍得?”
  刘帮头抓耳挠腮:“我—嘿嘿,死个舅子的!舍不得—哪敢!”
  众人都笑。
  刘帮头下了鞍:“来来,盛爷,这牲口是你的了。”
  盛世钧这才晓得人家是当真的:“唉呀,我这是说起耍的,当不起,哪敢夺爱?”
  钟大汉笑道:“盛爷,你莫跟他龟儿子客气,你要了这牲口,他狗日的才好打我的麻
烦。”
  刘帮头忙道:“就是就是。盛爷,你要领情莫领我的。”
  盛世钧两头看看:“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骑在老虎背上啰?”
  众人都笑。
  盛世钧跨上那火麻驹,打马跑了起来,那感觉果然不同,才晓得古人爱马确实有道理。
  盛世钧一行说说笑笑到了泉口。
  泉口地势险要,但却不好屯兵—给养不起,所以只是一处哨所。历代兵家的屯兵处都放在
离泉口三十里外的米仓关。哨所现在早已颓败,青条石砌的碉堡成了乌鸦麻雀的家。石缝里长
出的黄桷树虬根紧紧地盘扎在碉堡的石墙里,根茎上苔藓斑斑,道出古道的苍凉。碉堡下面的
空挡处,天气晴好时,常摆着几个烧卤凉粉摊摊。摊主不外是附近的山民,要么年老,要么伤
残,空闲时在树荫下走走棋、打打瞌睡,听听四周鸟鸣虫唧,享受天籁之趣。只待山口下面马
帮的叮当声响起,这才收拾精神,摆出些烧卤、锅盔、凉粉……尤其是要打一碗土制烧酒摆在
摊上。那酒俗称“跟斗(筋斗)酒”,意思是说喝下去要醉得你娃翻跟斗。酒一摆出来,山风
一过,不说五里,二三里外总有鼻子尖的嗅到。说声,“伙计们走起,泉口上面翻跟斗噢
—”那马帮已经疲塌的铃铛声就立马欢快起来,这二三里最难走的山路就变成了一条最美好的
阳关大道。
  盛世钧一行来到泉口山脚下,日已当午,人马劳顿。鬼跳溪在这里形成个小潭,四周一片
寂静,只有脚下的溪水在哗哗流淌着。来到潭水前,刘帮头勒住马,眼睛看到点什么,举起右
手,马帮停了下来。他鼻翼翁动了几下,看了看身旁的钟大汉,二人没有说话,落马。盛世钧
问道:
  “咋个,歇脚了么?”
  钟大汉鼻子里“嗯”了一声,跟刘帮头做了个手势,就有几个带枪的放下包袱,提着枪,
分成散兵线往上走。伙计们有些紧张,但都一声不吭地纷纷忙活起来。钟大汉来到盛世钧身
边,扶他下马,说道:
  “盛爷,来,跟你有话说。”
  “有啥麻烦么?”盛世钧也感到有点不对头。
  “你看潭边那棵黄桷树,正对我们的丫枝上放了块黑石头。”
  盛世钧瞅了一阵,道,“对,那是个眼线吧?”
  钟大汉点点头,“格老子的,泉口上面可能有点麻烦。我们先在这里歇口气,吃点东西,
等下儿我跟刘帮头上去看看。”
  “那我也去。”
  “盛爷不能去。”刘帮头过来,给钟大汉递上干粮。盛世钧自有小三子服侍。“这不是盛
爷你做的事。”
  “嗨,有你们二位哥子爷们儿在,我还怕啥子咹?”盛世钧接过小三子送来的水壶,灌了
个饱,很坚决地说,“就当我去看一下稀奇嘛。”
  
  第二部分
  第36节 招子放尖
  刘帮头看看钟大汉,钟大汉想了想,说,“好,上去了你跟到我身后头,招子(眼睛)放
尖点儿,有啥子动静你就跟刘帮头先撤。”又打量了一下盛世钧,“穿马褂要不得……”
  “我有短打。”盛世钧开始兴奋。
  “短打有失盛爷的身份。就穿长衫好,不要马褂就是了。”
  “好好。”盛世钧脱下绸马褂,又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点心,对小三子命令道,“你格老
子跟到我后头。”
  “我……”小三子满肚子在骂背时倒灶,嘴上却说,“那是当然,先生你朝哪里去……”
  钟大汉正在跟留守的孔尚林和几个有火器的汉子们交待,听到盛世钧的话转身说道,“小
三子就算了,人多了不好照应得。”
  “那咋个要得!”小三子心头笑得稀烂,脸上却很委屈,“钟爷,我们先生一个人去我咋
个放心得下!回去我咋个交待?我……”
  “好了好了,回去不要你交待,一个字都不许讲!”盛世钧瞪眼。“去把我的盒子拿
来。”
  小三子赶忙到马背上的褡裢里拿出一个精制的盒子来。盛世钧接过打开,旁边的钟大汉
就“嚯”地赞叹—那是一把转轮手枪,枪身镀银,枪柄镶嵌象牙,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老爷子在德国定做的。”盛世钧熟练地拿起枪甩开转轮,嵌入子弹,扣好保险,递给翻
身上马的钟大汉。“这家伙只是打过几回靶。”
  钟大汉弓腰取过,把玩了一下,连道,“好枪好枪。”还给盛世钧,“有它壮个胆。格老
子这么好的东西,最好莫见血。”说完拍马上路。
  上泉口一路风光甚好。这一带是中国南北水系的交界,也是南北气候的交界。往南,温
润,林木葱茏,红壤,山峦娟秀。往北,进入汉中谷地,那里虽说北边还有秦岭的遮挡,但土
地气候还是比大巴山这边要冷燥些,植被也要疏落些,土壤也成了黄土,石崖纵横。此时正当
仲春时节,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半山腰一带刺玫和映山红长得特别好,到处白一片红
一片,映在春天的嫩黄和嫩绿中……
  盛世钧正在神游,猛然“砰—”地一声火铳子的响,惊飞了一大群鸦鹊子,扑啦拉从头上
掠过。定睛一看,前面二十丈开外的山口处,站了一群人。
  钟大汉和盛世钧翻身下马,站住了。那几个早先做先头斥候的枪手端着上了膛的快枪,散
在几处警惕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阵仗的。
  上面的那群人显然是乌合之众。人数约有二三十,男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们傍依
碉堡,相互壮胆地挤做一堆。武器很简陋,大多是些梭镖砍刀之类,还有锄头镰刀,火器也就
是能打个十来丈远的火铳子。除了那几个领头的,大多数人的目光呆滞,面黄肌瘦。
  “请了,在下米仓钟大汉。上面哪个提旄子(掌旗)的大爷出来说话?”钟大汉拱手,做
了个袍哥的手势,问。
  上面跨出一个一身短打的壮年汉子,衣衫颇旧但还干净,眼睛还有点神光,叉开脚站在那
里,并不拱手,大声恶气的吼道:“废话少说,我日妈的晓得你是哪个?识相的东西留下,活
人走脱。不识相,人财两空!”
  钟大汉一愣,知道这回真的碰上不要命的了。回转身对盛世钧和刘帮头低声说道:“不
好,你们拉马先慢慢退,我来把他稳到。”眼神一转,跟那几个枪手暗暗打个手势,嘴上依然
对上面的汉子说话:“哥子,言重了言重了。我晓得你们那边遭灾,缺少吃喝。我也不说啥子
废话,东西你们照规矩抽十一,大家留个交情。我们是三五天就要走一趟。你们一火色打尽杀
绝了,马帮一断,大家都没得吃。哥子你看是不是这个理?”看看上面的动静,又道,“再
说,马帮也是些丘二下力的,你们杀富济贫,我们要是财主哪会来走这个路吃这个苦?哥子爷
们儿……”
  钟大汉前面说着话,刘帮头在后面轻拉盛世钧后退。盛世钧没动,还想看看热闹。这时只
听山下面“叭勾—”一声枪响,喊杀声大作。这边也没看清钟大汉是怎么掏出枪的,耳
边“砰”的一响,上面的汉子就像遭棒槌一击,往后便倒。旁边刘帮头一把将盛世钧摁倒在
地,前后左右的快枪手一齐开了火……
  盛世钧在地上定定神,掏出转轮手枪,打开保险。这时山上的汉子们已被撂倒了七八个,
快枪手和钟大汉已经冲了上去。上面其余的人一看这个阵仗,唿哨一声一轰而散。盛世钧这才
爬起来,准备上去看看。刘帮头连忙喊,“莫去,赶忙调头,下面要紧!”
  钟大汉追着又开了几枪,转身飞奔下来,吼道,“龟儿子还晓得用计!”跨上马,如飞往
山下跑。盛世钧、刘帮头和枪手们紧跟着。
  山下正是危急时,五六十人围着马帮进攻。还好马帮有准备,用辎重在鬼跳溪潭边围成个
半圆,护住核心。只是火力不够,二三支快枪,七八条火铳子,压不住阵。近战肉搏各有死
伤。孔尚林枪打得好,人又机灵,这时已经撂倒了几个,杀得眼红。小三子早已把自己藏在一
堆盐包中间,探头探脑地看,手里也拿了根青杠木杠子—他也晓得这种场合跟那帮人讲理是没
得着落的,要么死要么逃,哪个投降哪个遭殃。
  钟大汉一伙有四五支快枪,加上钟大汉一手持枪一手挥刀,凶神恶煞拍马猛冲进来,围攻
的人群顿时乱了阵脚。钟大汉砍翻一个领头的人,喊道:“想活的听好了,你们山上提旄子的
哥子遭殃了。想活的赶忙走,不然莫怪我钟大汉赶尽杀绝!”
  盛世钧本想冲进去,却被刘帮头拦住了马头,“盛爷,乱军莫去。”盛世钧提起枪,枪口
对准了那群人,左瞄瞄右点点,手指尖只是发颤……
  人群这时已经乱了,开始一二个逃命的带动了周围的人……终于全体崩溃。
  盛世钧垂下手臂,左右扭头看着那些逃命的背影,发现他们跟刚才进攻时不一样。刚才那
些进攻的背影像绷紧了的弦弓,杀气腾腾;转瞬间这些背影却如夹尾巴之犬,灰溜溜令人悲
哀。
  “嘿,格老子有种的留几个下来,把你们伤的背走死的埋了!”又听见钟大汉追着在
喊。“我钟大汉不做造孽事,听到没有?!”
  
  第二部分
  第37节 行走江湖
  盛世钧收起枪,刚才的兴奋已然消逝了。有生以来,他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活生生的人血喷
洒出来,听到金属切入肉体砍断骨头的声音,看到火铳子把人打得飞将起来……这情景让他有
点恶心。他一提马缰,那匹温顺的火麻驹驼着他缓缓穿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来到马帮的围子
里。小三子早已跑了过来,哇啦哇啦地在跟他说着什么,他没听见。他看到一个倒在地下的伤
者抱着大腿在不断地抽搐,血流泊泊。这小子显然是对方的人,不到二十的样子。刚才他一定
很玩命,冲进了马帮核心的围子里,伤得那么重也咬牙挺着。其他的人还在外围清理死伤,这
小子又不“哎哟,哎哟”地呻唤,所以没人理会。
  盛世钧下了马,来到这人的身边,木然地看。四目相对,谁都无话。小三子上来,也一下
子断了话头。四周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声,鬼跳溪的流水声,鸦鹊子的呱嘈声似乎远遁……
半晌,盛世钧回过神来,猛地感到一阵翻胃,对小三子说道:“去,帮他收拾一下。”说完跑
到一边干呕了好一阵。
  打扫战场下来,计马帮死一人,重伤六人,轻伤十一人。盛世钧这边的孔家盐行伤二人,
孔尚林屁事没得,毫毛不损。小三子倒是跌了个青头疱,肋骨也在痛。钟大汉的人在下面护卫
马帮的伤了三个,跟钟大汉上山的一个没伤。对方的身份弄清楚了,大多是来自湖北鄂北、安
徽皖北一带的流民,无家无业,衣食无靠,吃一嘴算一嘴。官府追,帮派杀,所以亡命。平常
的马帮惹他们不起,今天碰到对红心。在山上的死伤不算,下面偷袭马帮的死九个,除了钟大
汉用刀砍死的一个以外,其余都死在快枪和火铳子下,倒在地上没死受伤的有十几个。马帮这
边货物无损。
  钟大汉派人放了哨,过来见到盛世钧,晃晃手上的快抢,说道:“妈的,今天幸亏有
它。”
  刘帮头道:“就是。要照以往凭人多,现时而今就是我们趴在这里啰。”
  当时所谓的“快枪”,就是在枪管后部填装金属整装弹的螺旋线膛步枪,也称后装式快
抢,英文名叫rifle,中文译为“来复枪”。线膛火器至少在15世纪就已经在西方出现,但直到
19世纪末以前,步枪子弹的装填都是前膛式的,每弹手装,不快。枪尾装弹技术,以及弹丸与
火药一体的金属整装子弹技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才开始成熟。当时西方后装式快枪的名牌
有“毛瑟”、“斯普林”、“恩菲尔德”、“克拉格”等。
  中国早期具有现代机械技术装备的兵工厂是19世纪60年代以来洋务运动的产物。最早是曾
国藩在1861年开设的安庆制造所。李鸿章后来居上,跟英国人合办苏州炮局,使他的淮军比曾
国藩的湘军枪炮更好更多。这些新式武器在中国古老战场上发挥的威力,据大清同治朝《筹办
夷务始末》记载,“足以摧坚破垒,所向克捷;大江以南逐次廓清。功效之速,无有过于是!
”随后在1870年到1880年短短的十来年间,上海、南京、福州、天津、武汉、兰州、广州、北
京,以及山东、四川、吉林……甚至远在天边的台湾,纷纷开办了一大批兵工厂。大的兵工
厂,如江南制造局一家在创办期平均一年的支出就高达五十万两白银,工人多达三千,房屋二
千余间。至于后装式快枪和整装子弹的技术,要发明这一专利的过程很曲折,但模仿却非难
事。中国的后装步枪的生产随着各种技术工人和机器设备的增加而增加。
  在20世纪初,中国的产业工人的人数已经从19世纪90年代的九万多人猛增到几十万人。国
产后装步枪开始批量生产。就连远在兰州的小型兵工厂兰州机局也能仿制普鲁士螺丝炮和后膛
七响枪。20世纪初在武汉的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汉阳造”步枪成为中国当时的名牌武器。虽说
枪炮由官府严格控制,但在当时的乱世中,私下的交易根据不同的厂家货色和买卖双方的交
情,快枪加百发子弹每支值银数十到百多两银子。钟大汉不算前膛枪光快枪就有七八条,这已
是一份了不得的家业了。职业性的民间武装就这样诞生。这种武装,给本世纪初中国新一轮的
革命和军阀混战,掺杂进了极其复杂的基因。
  马帮这边的死者是刘家的人,尸身要埋回刘家的坟山。伤重的要马上送回钟大汉的老巢白
果丫,那个给盛世钧敷药的老大夫是专门医治跌打损伤的高手。那个年头打仗,别的还好说,
处理伤病员却是带兵的最上心的事。一打仗,就会断手断脚鲜血淋淋,中国的医术不是不好,
只是那些草药你总不能成天带在身边行军打仗吧?中医是为农耕民众服务的,不是为行军作战
准备的,更不可能适应现代战争的机动快速。要没有当地的根基,带兵打仗是最冒险的事。伤
病不医治,谁来给你卖命?士气不旺甚至反叛,哪个敢带兵?所以根据地非常重要。这里就显
出钟大汉的手段了。不消吩咐,他的手下已经找到当地的眼线,喊来了一大帮山民,门板、竹
躺椅、滑竿,三下五除二,归置妥贴,伤员立马就上路了。
  照马帮的规矩,死者家人得抚恤五十两银子,盛世钧添二十。伤重致残的,马帮给十两,
盛世钧添五两;伤势重但不会致残的,马帮五两,盛世钧添二两;轻伤的马帮不给养伤银,只
比平时多发几钱赏银,盛世钧独自打发一两。钟大汉那边也照样。孔家这边自有盐行照应。这
个数量的银子在当时对普通老百姓说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数了。按官家的俸禄,前朝文武百官
的最高阶一品总理级大臣岁俸银(一年的工资)才一百八十两,禄米九十石;加上外加津贴
的“养廉银”,一年的俸廉总共也不过千把两;县辖的副科级芝麻官从九品年俸才三十一两五
钱,加上养廉银也就百把两。一两银子百斤米,加上瓜果蔬菜、豆薯杂粮,够一个人不奢不费
平平安安生活三个月。这回马帮的死者家人得了七十两银子抚恤,买些田土,下半辈子的衣食
有靠了。
  
  第二部分
  第38节 盛情领了
  “盛爷,这个咋要得。盛情领了,规矩不能做坏。”刘帮头再三不依教。“你这么一来,
二回我咋个带人呢!”
  “那是你老人家的事,我不管。”盛世钧转向钟大汉,“钟爷,你说。”
  “行了,我明白盛爷的意思,刘帮头你就应承了。盛爷的心思多,你也没得哪个本事去跟
他讲啥子子曰,收到就是了。二回他求到你我的时候多,只怕还不了他这份债么?”钟大汉嘿
嘿一笑,打马起身,“赶忙点儿,格老子今晚到米仓关吃宵夜。”
  2001年初夏,我开着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妻子一起带着马丽安,从北京朝蓉城去。我和
妻子两人轮换开。先走京石高速,第一天南下歇河北邢台,脏兮兮的,没什么可纪念。第二天
渡黄河从郑州转向西过洛阳,玩了一下,再往西到三门峡歇脚。三门峡的市容市貌比河北邢台
给人的印象好多了,我们本来还担心进河南会更惨。洛阳再往西到西安的高速路正在修—中国
修路是各省为阵,所以两省交界之间的路总好不了,一路颠簸到西安。马丽安十多年前来过西
安,一定要去看看。结果我们想入城却难如愿—西安城郊接合地段的公路那个堵,那个脏乱
差,弄得人什么兴致都没了。在一片乌烟瘴气中折腾了两小时,大家实在无法忍耐了,只好退
出,回头走西安的环城高速。路不错,就是狠宰你一笔买路钱。绕过西安城上到宝鸡的高速,
中途从武功出口岔出,朝南经周至,就开始进入秦岭山区。
  在去四川的路上,就数马丽安事多。她说她老爱看地图的毛病就是当年到中国学汉语后养
成的,现在就像吸鸦片,有瘾了。各种地图—全国的,分省的,各地方的,中文的、法文的、
英文的,最狠的是一套8册大16开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沉甸甸的不下一尺厚。沿途她还不
断收集。看了地图,马丽安就嚷嚷,这里那里,不去不行,跟我妻子结成攻守同盟。从北京到
四川,在地上跑,那是个什么镜头?几乎没什么地方没几个古迹的,那种种风景区就更不用说
了,那哪儿都是。摊上这么一个长雀斑的法国小麻雀,除了爱玩,还特爱吃—邢台的饼,洛阳
的面,临潼的泡馍,汉中的凉粉……幸亏我妻子除了四川味,对别的没什么兴趣,又对马丽安
说这些北方食物是发胖的元凶—“你看北方人比南方人胖的多了去。咱们得小心,吃了就坐
车,一路下来,还不吃成个大胖子?”马丽安这才消停点。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跟随108国道来到了秦岭脚下。
  我们以为108国道既然是“1”字头的国道,应该不错,结果从武功折向正南,到周至秦岭
山脚下一个小镇一问,再开到国道进山的路口一看,真没法相信:这哪像国道?跟开拖拉机的
机耕道差不多。又找看上去像干部模样的人问,那人见车上坐了个外国人,倒是很热心,给我
们说了个详细。末了,我们才确定,这的确是108国道,从首都北京到云南昆明的那条著名的
国家级公路。
  我硬着头皮把桑塔纳开了上去,幸亏它的底盘比较高,不然路口第一个隆着的大瘤子就得
把我们搁在那里。
  直到现在,由北路进四川的公路主要有两条:一条是由宝鸡翻越秦岭的省级公路到凤县,
经凤县上316国道到汉中与108国道相接。这可能是秦汉时期被称为“故道”的那条古道。另外
一条是108国道,那是“1”字头国道,可路况比宝鸡到凤县的省级公路差。108国道从北京到
西安,在西宝(西安~宝鸡)高速路的武功出口折向正南,经周至翻越秦岭,上佛坪下汉中,
再往东南方向,经宁强翻越大巴山到四川广元,过剑门关到绵阳下蓉城。我们对照了谭其骧主
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和别的一些古代地图,可能这条道的陕川段大致就是秦汉唐宋时代的
子午道接金牛道,不知是否正确?谭先生主编的这套地图集是大学问,集中了不少人力物力,
前前后后搞了近三十年,直到1982年才正式出版。全集有三百多幅地图,上面有中国数千年来
七万多个地名,可谓洋洋大观。可惜,我们开到途中在河谷边上专门停了车,三个人叽叽喳喳
翻查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子午道”这样著名的古道的标注,只有“子午谷”的大致标
注。“故道”和“褒斜道”倒是有标注,但也仅为示意,没有具体线路。看来谭先生治学严
谨,有点胡适当年的“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的态度。
  “是不是谭没有注意到?”马丽安有点失望。
  我说:“怎么会。我们这帮外行都在意,何况谭先生这样的专家?这只能说明证据不够,
或者史料不确切,或者经费不足没法做田野调查,谭其骧老先生治学一丝不苟,不敢瞒天过
海,信口开河。”
  “真遗憾,这些古道怎么就不见了?”马丽安一路叹息。
  我们今天走的是公路—那是用现代tnt炸药开出来的,就算路况不好,那也是十来米宽的路
基呀,前人哪里有这个能力?行进在这条七弯八拐七上八下的公路上,偶尔还能在河谷中见到
一些好像是人工开凿的古道的片段遗迹,那些古道究竟如何?大家也只有一路打猜猜了。
  “咳,要是这里的人聪明,把这些古道从头到尾找出来,那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游历。”我
妻子边看风景边感叹。“就像你们盛家当年的马帮那样,打起背包,一路走一路歇。你看这一
路,太美了,比那些甜兮兮的人工风景区不知道好玩到哪里去了!”
  “啊,要真的有,你们一定要告诉我,我头一个报名!”马丽安说。
  “那要看这里的官员了,民间怎么有那个实力?”我道。“照咱们现在这些人的水平,还
不如不开发,免得把熊猫吓跑了。你们看,再往前面去,可就是熊猫宝宝的保护区了。”
  米仓关雄居汉中府定巴县城东南五十里处,是一山中关隘小镇。据清代定巴县志载:米仓
关扼川陕鄂之要冲,镇巴蜀之东路,乃历代兵家出入川陕鄂必争之隘也。又说此关设千总营,
归绿营抚标,平时屯兵五百,给养就地取掇;战时制兵千二,由州府兵仓供给。一应调度属抚
台管辖,文书军令交由抚台衙门治。一个小小的营级千总,直属省军级抚台管辖调度,说明这
一关隘的重要。只是到了清王朝倾覆的前后,虽力图振兴,但积习已久,气数已尽。王朝倒数
第二个皇帝光绪(1875年登基,1908年死)和末代皇帝宣统(1909年登基,1911年退位)做了
一番最后的挣扎。王朝在戊戍变法后三年,于光绪二十六年( 1901年)实行新政,光绪二十九
年(1904年)设京师练兵处,下辖军政、军令、军学三司,统一训练全国新军。计划全国编三
十六镇新军。一镇为一师,正式编制应为一万多人。每镇分步兵、骑兵、炮兵、工兵、辎重各
兵种。镇下编制为协(旅)、标(团)、营、队(连)、排、棚(班)。北洋新军六镇
(师),为中央军,军官、装备、军需军饷由朝廷解决;其余三十镇(师)的各省新军为地方
军,由各省的新军督练公所编练,就地给养(这给后来的军阀割据打下了基础)。又开办武备
学堂、讲武所,聘请外国教习,训练军官和军队。这套新政,费了牛鼻子的劲,原本是想重振
清王朝雄风,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些清王朝的新式军队到后来都成了王朝自身的掘墓人。
1911年民国成立,此时的米仓关驻军已经由臃肿的千总营变成了新军的一个队(相当于一个
连),百多人。因这关隘扼守的是条马帮往来的财路,所以驻军的装备也不错,有百十来条快
枪。
  
  第二部分
  第39节 钟家客栈
  钟大汉在米仓关的“钟家客栈”是他老祖宗几辈子前置下的产业,现已破败不堪。钟家祖
上是外来流民,又称“棚民”、“棚户”,是官家黄册上正式编户以外没有户口籍册的外来
人。棚民由于没有户口,属于“贱民”,子弟不能入学,受人轻贱。雍正年间( 1723-1736
年)“豁贱为良”—贱民变良民,说得很老实,各地按雍正皇帝的批示安辑棚民入籍。并准许
棚民入籍二十年后子弟可以参加文武生员考试,在额定名额之外酌量录取。
  钟大汉本名“进士”,是他爷给起的。豁贱为良引发了老爷子的梦想,意图让这个宝贝孙
子舞文弄墨,给世代穿短打杀猪宰羊的钟家改换个披长衫玩笔杆的斯文样子—中个进士回来。
哪知道钟大汉天生就爱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只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打屁股吃戒
尺读的书,真是有用。要不然,我钟大汉哪有今天?只怕这时候还在杀猪吹猪刮猪毛啊!”钟
大汉端起酒杯对盛世钧感叹道。
  几个人在钟家破败的客栈后院摆了一席。仲春夜新月一弯,天空中云丝淡淡。橘红的烛光
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青蒙蒙的石板地上。八仙桌上早已是杯盘狼籍。刘帮头到底年纪长了
些,朦胧醉眼,周围的一切已然似梦。盛世钧却是精神百倍,像听天书一样在听钟大汉的离奇
经历。小三子也不例外,今天的一场历险足够他回去跟他那些小妹仔冒几天大皮皮了(吹牛
皮),钟大汉这样的人物那自然更是回庙堂乡向众人冒皮皮的好素材,岂能放过?孔尚林的灵
性跟小三子不一样,他边听边琢磨,还不忘撙酒上菜;时不时问说几句,引着钟大汉的兴头,
真不愧是盐行的头牌伙计,江湖历练比小三子强了不止点把点。
  “嘿嘿,格老子开初都耍的是大刀片子。”钟大汉有酒了,好不容易又逢盛世钧这个真正
算得上是穿长衫的,谈兴大起。“日妈那时候有条枪想也不敢想,更莫说拉一帮子队伍了。十
来岁吧,就喜欢跟到马帮跑,打都打不住。老爷子一过世,格老子我就跟放敞羊一样,昏天黑
地到处跑。先当的是趟子手,几钱银子跑一趟,高兴得屁颠颠的。跑了两年,有一天记得是在
去兰州的路上,打了一仗下来,闯他妈那个鬼,肩膀上挨了一梭镖,得了一两赏银,旁边几个
趟子手好不眼欠,说老子运气好。当时也不晓得是哪根筋动了,猛然想起一句老师当年打手板
心背得的子曰: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我一想,是啊,日妈区区一两银子,差点收了老子的
命,这帮人还他妈眼欠得很。跟到又记起来了句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老子现时而今眼
目下一天到晚尽在下达,翻不到梢,这咋个要得?”
  “哈哈哈—”盛世钧被他逗笑了。
  钟大汉:“盛爷,你莫笑,这个子曰就是子曰,日妈那硬是个道理,格老子开窍得很!从
那时候开始,老子一得了银子就买书看。那帮憨包儿还猛实起笑老子们儿,说当年你老爷子的
楠竹篾块儿炒肉丝都没把你娃炒出个秀才来,现时而今临时抱佛脚,日妈你娃未必还真的考得
出个进士么?嘿,而今咋个,死的死残的残,只有老子出去有人喊声爷了!要跟老子说个子
曰,那省府衙门头的师爷也不是老子的对手!哈!”
  “有道理有道理!”盛世钧大乐,“来来来,为你这个子曰干一杯。”
  “就是,盛先生,你没去过钟爷在白果丫的屋子,后院那三间房的书硬是要点人来
比。”孔尚林又给他们撙上酒,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开头还以为是钟爷请的师爷的,心想这
师爷那还不满腹经纶,咋个抈在这个旮旮?要不就是老大夫带来的?又不像,老大夫的书嘛,
该是些医书噻。结果,嘿,他们说那些书是钟爷的,让我好不佩服!钟爷,你那些书只怕都读
完了的么?”
  钟大汉:“杂种个灯儿,书啷个读得完?我那是装个样子,喜欢买来堆到起好看。沟子
(屁股)挟火炮儿(炮仗),吓人的,假斯文,当不得真。”
  盛世钧:“哦哟,那也稀奇。”
  钟大汉就笑:“你还不晓得,嘿嘿,周围四方八面的听到我爱书,格老子都来送。那些败
了家的,图我出手大方。我是看到他们造孽,把祖宗那点东西都糟践了。一来二往的,稀里糊
涂就存了那个多。”
  孔尚林:“啊呀,那是积德哟!钟爷,你平时那个忙,咋个读咹?”
  钟大汉:“咋个读?我那个读,豌豆儿滚屁眼儿,滚到哪里是哪里,莫得章法的。读来读
去,读多了,才晓得啥子做人哪、策论经济啊,格老子道理都差不多,要不然那子曰也就翻来
覆去那几句,用了几千年还是它?只是格物才不容易。就像这杆枪,有好多零件就有好多学
问。你我只是把它耍得熟,要想把它做出来,那你我就是憨包儿一个了。这就叫猪朝前拱,鸡
朝后刨,各有各的求食之道。是不是啊,盛爷?”
  “呃,今天这一来,我们也不要啥子盛爷、钟爷的叫了。”盛世钧突发一个机灵,“你老
哥子比我长几岁,我们就来个撮土为香如何?”
  “哈,这个话才叫心头言!”钟大汉大喜,“就让刘帮头做个中人。刘帮头,嘿!”
  刘帮头懵里懵懂惊醒过来,慢吞吞道:“日妈啥子事?火烧鸡巴毛了唆,那么大阵仗!格
老子把耳朵都给我震聋了!”
  钟大汉一把抓起他,叫道:“快起来,给我们哥子两个做个中!”
  ……
  摆好香案,各人入位。钟大汉、盛世钧二人烧香磕头盟誓:
  “焚香人钟进士(盛世钧),二人今日交庚换帖,歃血为盟:愿与盛世钧(钟进士)结拜
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在上,如
有违背,人神共弃,天劈雷轰!”
  “我们恐怕就走这一回,这些长途车他们居然天天走,刮风下雨……哪个女人要是找了这
些跑长途的司机,真太可怕了,老了肯定要犯高血压心脏病。”我妻子跟马丽安一进到翻越秦
岭的山路,就一路感叹。
  “是啊,我们当年盛家那些先人们的马帮,还不知道咋个走的呢?”
  “要走好多天吧?”
  “据说是……”
  ……
  秦岭山区的108国道,没多少痛快路,很多地方险象环生,要你捏把冷汗,抹起胆子开。
  好不容易爬到秦岭中间的佛坪—那是熊猫宝宝的老家。轰着油门翻上一座山顶,有一小段
高等级的水泥路面,一道很长的水泥隧道,算是这一段路途中最好走的一截了。隧道里面坏了
一辆卡车。在浑浊的没有开通风设备和照明灯的隧道里,那卡车打着浑黄的双蹦灯。
  妻子叫:“快摇上窗户,呛死了!”
  “为什么没有灯,为什么没有通风机?”马丽安问。
  “当然是为了省电。”我答道。
  在我们车灯投射出的浑黄光亮中,我们从摇紧的车窗内望见两个正在修车的司机的身影。
在黑乎乎的隧道里不敢开快了,经过十来分钟后我们才出了洞。一出洞,几个人赶紧摇开车窗
透气。山顶的凉风吹过,我才觉得冷汗湿透了衣衫。
  拐个弯,前面是个收费站,进去,没有“请付十元”的电子声音那个调调,恐怕也是为了
省电,关了。我问:“多少钱?”
  “五元。”
  我递上钞票—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付费,“就是十元也是应该的。”我妻子后来也很
赞同。“修这段路的人,不知道吃了好多苦。”
  我问那收费的女子:“下面的路都像这样好走吗?”
  那个收费的女子一看就是特质朴的山里娃,很是抱歉的样子,说,“就这一段还行。”她
的普通话说得也不错,看样子是 念过高中的。“你能帮我们搭个人下去吗?”她犹豫了一
下,问道。
  我看看她,很抱歉地说:“你看。”我让她看我们车里—副座上是马丽安,后座上除了我
妻子,另一半下面堆着大行李包,上面是被子,一大摞地图,中间搁了个 8磅的大塑料壳暖
壶,还有一堆水果餐具、小吃杂食、方便面什么的—后背箱不用说早塞得满满的了,我们几乎
把北京的小半个家都搬回蓉城了。
  出了收费站,再拐一个弯,风景美得不行。下车看,山是重重叠叠的,林子也很茂密,就
是奇怪没见着什么竹子。
  “熊猫吃什么?”好提问的马丽安又问。
  
  第二部分
  第40节 不断的弯
  “我也不知道。”
  一层层的山,不断的弯,不断的上坡下坡,不断地刹车加油换档猛打方向盘,累死个人。
风景虽好,看多了就开始麻木,“怎么还出不了山?”中国真的太大了。真佩服我们的先人,
那些马帮脚帮轿帮,那些驿夫差役,在靠人力畜力交通的过去,这些偏僻的地方他们当年是怎
么走过来的?
  “快看快看!”在一座老房顶上顶着个锅盖(电视天线)的院子外,一个时髦的小伙子抓
住我们的视线—脑门上一撮染的黄毛,半吊在腰上的牛仔服,拖撒在地上的大裤脚,里里外外
红红黄黄的,新新人类那种。
  “怕不是当地人。”我说。
  “谁知道,凭什么山里人就不可以新新一把?”我妻子说。确实,为什么不是山里人?沿
路不少古旧的房顶上都顶着锅盖天线,就这几年,中国人看涨了,生活确实不一样了。再下一
代,更会玩出点新花样了吧?
  翻下秦岭就是汉中平原。那里还不错,路好,古迹风景俱佳。我们住到汉中市电信局招待
所,在小吃街美餐了一顿地道的川菜。
  进入川陕交界山区,到处都在修路打洞。在那样的地方开车,就比你的胆量了。那里修路
是不可能腾出地方过车的,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挤过去。我和妻子一路感叹那些开着重装卡车的
司机本事真大。那条路上的重装卡车国产车居多。窄路急弯,西瓜大小的石头垫着的路面,陡
峭的地方连桑塔纳都得挂一档才上得去。
  剑门关,路两边停靠了不少的车,都是看风景的。远远的峭壁上,有两排看上去如甲虫般
的缆车把人们送上送下。那峭壁极其巨大,延伸好有十来里,高插天际,剑劈刀削,一看就是
上天的鬼斧神工。那上面的风景肯定壮观。不过,见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旗帜和缆车,我们都没
勇气去亲临其景—还不如自己想象一下,免得破坏了对剑门关的遐想。
  在剑门关的山崖下,石条子垒成的关隘旁有不少水泥做的假石碑,上面的诗词书法拙劣,
恐怕是哪个恶俗开发商的神来之笔。关下古道已成柏油公路,路边现代感十足的茶铺外面,高
分子材料制成的麻将桌、麻将椅摆了一坝子,一条黑呼呼的小溪从旁边流过,五六桌嗅觉肯定
不好的男女麻友们酣战正急……
  我在想象当年我的先人们路过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关口的样子:马帮脚帮轿帮,驿夫差役,
客商官员,文人骚客,江湖好汉,戏子僧侣……石板路,吆喝声,铃铛声,流水声……还有土
匪(四川人叫做“棒老二”),苦力(叫“丘二”),兵丁(叫“丘八”),妓女
(叫“猫”,找妓女叫“逮猫”)……那座剑门小镇该是热闹非凡吧?他们也像现在这些人一
样只顾自己顾不得风景吧?不过至少,当年这小溪的水总会干净些吧?这些令人倒胃口的诗词
书法该不会被刻在这种水泥做的假石碑上吧?周围的林木总该更加葱茏一些吧?塑料垃圾总不
会有吧?……偶尔,也许会有那么一二个像杜甫、李白、陆游、苏轼、郭沫若、李劼人……这
样的人物会路过这里,感慨一番,乘兴吟唱些什么吧?这里的山水草木石堡关隘会因为他们的
感慨而不致寥落凄惨到今天这般田地吧?
  老天爷曾经把这么好的东西赐给我们,结果……
  “惨。”我说。
  盛世钧跟马帮一路走走停停。由于有盛世钧这样穿长衫的,钟大汉和刘帮头不敢太赶急
路,行走了二十二天,这才到达了西安城。
  粗略安顿好,盛世钧顾不得一身酸痛,拿了拜帖,与钟大汉一起去见盛老太爷当年的同年
魏道台。
  魏道台现时而今当叫魏主任。只是刚刚进入民国,大家还改不过口来。他属于那种早年得
志的人,中进士时才二十出头,是盛老太爷同年中岁数最小的一位。原籍江苏句容,在北方待
得久了,养尊处优,身材已经变得粗壮肥硕,只是那对近视的眼睛里依然透露出南方人特有的
精明。这回光复,民国成立,各省筹办新军,他凭借比那些老朽的官员多几分真才实学,得了
个陕西省新军武备学堂主任的职位,实权在握,好不得意。
  日已近午,魏道台带领盛世钧一行在省城东较场看新军武备学堂的学员操练。操场上的军
士早已一个个汗流浃背。教官是个高鼻子洋人,精力十分充沛的样子。军士们打着绑腿,身着
新式军服,腰扎武装带,新崭崭的枪械在阳光下反射着蓝旺旺的光亮。队伍依照教官的口令,
齐崭崭动作,不时发出雄壮的吼声。
  魏道台摘下他的金丝边夹鼻眼镜,从高级军官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绸手巾,很优
雅地擦拭着镜片,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对盛世钧说道:
  “泉口那个地方最是不好管,三省交接,最是乱。你看你们一到我的境内,那不就清静
了?连秦岭上我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是这些三不管的地方最难办。我伸手过去,章旗生那
个烟灰就不依,说是我们陕军揩了他的油。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看得到,中央政府按着锅盖起了
瓢,各省都在打自己的主意。局势不明朗,谁都不愿先落下口实。”
  “那这个事……老年叔有什么办法吗?”盛世钧早把练兵场上的把戏看得累了,喝干了几
杯茶,撒了一泡尿,现在又忍了一泡在肚子里。只是魏道台兴致勃勃的样子,特意要让他这个
年侄学点新东西,让他不忍心扫老年叔的兴。依得他往年的性子,早他妈跟这个老年叔耍赖皮
了。钟大汉在一旁倒对新军操练大感兴趣,看得个仔细,一两个时辰没动眼睛。
  “那伙土匪原是湖北的一伙毛贼,” 魏道台看来要么是年岁大了,要么是是做官久了,
避实就虚只顾自己说,“年前在我这边被收拾了一顿,缩回湖北老巢,我也没法去剿。年后又
纠集了一帮皖北的散贼出来发市。不敢到我的地盘,也不吃他湖北的窝边草,专门到你们四川
地界章烟灰的地盘打劫。这回他们是轻看你们了。据我的探子报,他们人数才不只几十百把
人,你们碰到的可能只是他们的一股。”
  这时只听操场上一声震天价地喊,黄土飞扬,把众人一惊。原来是操练完毕,众军解散回
营。
  吃过魏道台招待的午饭,回到魏道台给他们安排的官家驿站,盛世钧闷闷不乐。钟大汉也
不大吭气,心里默着事。不一会儿,孔尚林来报账:
  “这一趟毛利有三百七十两零六钱。刨开老爷打发给刘帮头和钟爷手下的,加上一些额外
的费用,实收二百八十七两余。”
  “哇,赚了不少嘛!”盛世钧看到孔尚林交上来的银票,头一回自家辛苦做了笔买卖,很
是兴奋,上午的窝囊气一扫而空。“一年四五趟,千把两银子。嘿嘿,钟兄,难怪有这么多人
想吃这碗饭,这是比守着几湾田地来得快多了!尚林做得不错,有奖有奖。”
  孔尚林乐呵呵地插嘴道,“先生,如果我们再从这边贩一批货回去,那就两边挣。这个
事,我跟我们孔家的掌柜提过好几回了,只是作不了主。”
  盛世钧看他:“那为啥?”
  “我们掌柜的说,隔行如隔山。选不好货,劳命伤财。我们在这边又是外乡人,搞不好就
遭欺。”孔尚林看着盛世钧的脸色,说道,“我们掌柜是我伯,老把式,办事稳得很,几十年
在我们孔家做事从来没出过差错……”
  
  第二部分
  第41节 你来主事
  “唔。”盛世钧坐了下来,打量着孔尚林。连钟大汉都转过身来,想听个下文。“尚林,
你大胆说。这回在白果丫,我看得出你不是池中之鱼。孔家根基大,轮不到你这些年轻人。你
要是说动了我,我就让你来主事。”
  孔尚林等的就是盛世钧这句话,眼睛顿时一闪,又赶紧收敛了,放缓声气说道:“其实也
没啥难的,只要能请到一个靠得住的老把式,在这边落个窝子,备好货,一来一往就得
赚。”孔尚林看看钟大汉,“钟爷在这条路上跑得多,啥根底都晓得。这边的枸杞、沙枣、驴
胶、皮货,还有从西边来的香料啊、金银玉器呀,都是赚钱的货。我们要是一来一往,马帮也
高兴,他们就不在这边等日头回货了。只是……”
  “只是这个老把式在哪里去找?”盛世钧问道。
  “老把式这两年我都物色好了。”孔尚林胸有成竹地说。“他早先是从我们四川出来充军
的,在这边落了户,姓范,叫范楷正,有四十六岁。原籍四川大足,他那一族也是有过功名
的,后来败落了。他早先是倒踏门,婆姨死了,儿子留给了倒踏门那家。他带他大女出来过。
他的女前年嫁回了老家。后来娶这个婆姨是二道婚,祖上是前朝的乐户。生个哥儿一个妹仔,
一家四口过活。”
  “嘿嘿,只怕是你看上人家的妹仔了不?”小三子好不容易找到个说话的机会。
  孔尚林脸一红,脖子一犟,说道,“我孔尚林发过誓三十不娶。先生,要没一份家业,那
不是自家给自家找罪受么?”
  盛世钧朝嘴没遮拦的小三子眼一瞪正要发话,钟大汉挥挥手说道:
  “小三子话重了。孔家兄弟莫见怪。来来,格老子先坐到喝口茶。日妈我这个人生意经是
晓得些,就是从来都念不好,不是那块料。”
  “钟爷说笑了。”孔尚林还是站着,接过钟大汉递上的茶杯喝了口茶,说声“谢了。”只
不看小三子,歇了口气,又说道:“老范早年吃过苦头,晓得好歹。早先在好几个铺子里头做
过伙计。钟爷晓得那些小铺子的掌柜,十有八九都是要来点掺假偷秤的名堂。他做不好,讨不
到好。我也是做我们盐行的生意时跟他认到的。我晓得他的本事,算盘打得好不说,那个认货
办货的能耐,我们掌柜的都说是个把式。先生要是抽空去见下他,让他认个明主,保证生意做
得火。”
  “唔,有道理。”盛世钧心动了。又一转念,“那我去跟他讲啥子呢?”
  孔尚林想了想,说道:“我晓得先生的意思。先生也不去跟他讲啥子。生意上的事,先生
要是信得过我,到时候我跟老范细细再商量。先生就是去坐坐,让老范和他家里人晓得先生是
个……是个啥子人就行了。只要先生这份身份去他那里走一遭,我敢说老范就死心塌地了。只
是这里头还有个大麻烦。”
  “啥麻烦?”盛世钧拿茶杯的手定住了。
  “路上要是不清静,这生意咋办?”
  众人一时无话。
  “魏道台那里么……不像孔家江师爷说的,这个老东西滑得很,我看靠不住。他这种人,
只有捡现成的才来劲。我们现时而今这个样子,他老人家还打不上眼。钟兄,你看呢?”
  “这个事待我再想下儿。”钟大汉蹙起眉头,“下午我去找几个人,你们先定你们的
事。”
  范楷正家在西安城东门外护城河对岸,几株杨柳下搭建了几间土坯草棚,围成一个小土院
子。小土院里的杨柳正扬花,到处飘着白花花的柳絮,院子外的田野上种的是小麦。一条土路
从院子通到护城河,黄土河坎已冒出一层油绿的草。沿着河坎,稀稀拉拉左一右三胡乱搭建了
些土院棚屋。范楷正家在这里还算是整齐的了。
  孔尚林带着盛世钧和小三子骑马出得城来,天气有点转阴,像是要下雨。小三子本说让盛
世钧坐轿子,他也好乐得屁股不在马背上颠。但孔尚林认为坐轿子太扎眼,盛世钧也觉得该多
骑马锻炼锻炼,再说这一趟跟火麻驹有了点感情,喜欢。“你小子就知道偷懒,二回这条路上
押货就让你来。你现在不好好骑马,下次连逃命都逃不脱。你看人家孔尚林。”盛世钧一席
话,说得小三子把孔尚林恨得牙齿痒痒的。
  到了范楷正院子外,老范已经恭候多时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到堂屋坐下。侧门帘子一响,出来个妇人给几位客人沏茶。衣装打扮一
派旧朝样式;招呼声中,吴音浓浓。虽是素衣粗布,不饰胭脂,但那骨子里的风韵顿使蓬筚生
辉。那茶具一色的紫黑砂,入掌如脂。茶叶也是精配的青茶,虽不是当年雨前毛尖,但在这么
个西北黄土地界,也够让盛世钧呆了呆。只听孔尚林说道:
  “盛爷来是想打探一下,看这边备货有些啥条目,银子花费大不大。再有,库存怎么弄,
账目怎么算计。老范你是老把子了,给我们盛爷说下儿看。”
  老范半边屁股粘在凳上,轻咳了一声,说开了去。说得很详尽,听得出是个行家。盛世钧
此时只有半边耳朵在这里,边品茶边听,听了一阵,听了个大概,想到些别的事,说道:
  “老范,我看这样,等下儿你跟我们进城,在尚林那里支点银子。明天你们就在城里去寻
个牢靠点的地方典下来。前店后铺,货栈客房备齐,人客来往好有个落脚处。你们在这里也不
是个长法。再去找两个伙计……对了,粗使丫头要一个。先安顿好。我那边还有个能干的兄
弟,有事你和尚林多跟他商量商量。”说完轻轻放下茶杯,起身,“就这样。道谢大嫂的好
茶。”
  当晚,盛世钧推说鞍马劳顿,婉拒了魏道台的邀请,哪儿也没去,早早安息了。却又在床
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桌上像鬼火一样的蜡烛,起身来到外厅东窗边。
  窗有两层,里面是木格窗寮,糊了一层白纸;外面是一块大木板,为的是遮挡冬春的寒
风。打开窗寮,推开木板 ,一股新鲜春风迎面扑来。窗外黑黑一片,下着蒙蒙细雨。这里是
二楼,窗下是条巷子,巷子里几家小酒馆的灯笼红团团亮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盛世钧深吸
了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想着心事。
  
  第二部分
  第42节 医生病人
  “谭书兰,她看哪个都好象是医生在看病人一样。”这是盛世钧后来告诉米秀儿的话。
  盛世钧从陕西回来后第二年暑天,也就是1913年的暑假,遇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女
人,谭书兰。
  1911年清王朝倒台,习惯于在数千年中华帝国集权统治下的社会一下子似乎懵了,表面上
的一片和平下,各种地方势力开始争夺处于真空状态的各种权力。在远离中心城市的地区,仓
促组成的政府根本无力有效管辖,土匪和盗贼开始蠢蠢欲动。幸亏中国广大地区最主要的社会
基础是农民,从古到今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是绝对不会群起闹事的。清王朝倒台的
最大特点,在普通人看来,是人们的发式衣着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以前咋个就没在意,前朝的行头那么难看。”孔嘉惠第一次看到盛世钧按照民国时髦的
西式行头打扮出来时,由衷地感叹。
  现在盛世钧就穿了这样一身行头,西装革履,也不嫌热,悠哉游哉坐在朝天楼上跟谭恭仁
谈茶。他摇了一把折扇,跟谭恭仁说着话,不时用余光瞟瞟自己这身行头,有意无意地抚一抚
擦了发油的分分头,摆弄一下挂在西装背心口袋上的金表链……
  这就是谭书兰第一次见到盛世钧的样子。
  谭书兰和盛世钧,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他们从来不是正式的夫妻,但却有一个
女儿—这在今天有点身份的家庭中也有点叫人不可思议。他们的故事更是有些绞七绞八。驼子
从来没有主动给我讲起过这个女人,但这个女人在盛世钧尔后的人生中几乎无时无刻不存在。
  我下乡的时候是1973年春,跟驼子初识。大半年后的深秋时节收晚稻时,我跟知青打架受
了伤以后,才跟驼子有了交情,听他断断续续讲盛家的故事。1974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巴渝过
年,怕我外婆和父母看见我肩膀上还很明显的疤痕,于是写信说要在农村过一个“革命的春
节”。家里给我寄来一百元—那在当时可是个大数目了。那个春节我买了一堆乡下腊肉和跟斗
酒,住到驼子的破庙里,把驼子灌得二麻二麻的,哄骗讹诈,要他吐真纲。驼子经不得我的死
缠烂打,只有投降。那时我才在驼子的老窖百宝箱中见到了谭书兰的照片,知道了谭书兰这个
人。
  近一年后1975年1月,我早早离开庙堂回到巴渝过春节,那时我已经知道了不少关于盛家
的事情。那个春节过得很舒坦。1973年父亲从牛棚下放到了车间劳动,他一直没有承认自己
是“特务”,由于他的固执,革命委员会无法给他下结论。当时的政治气候又有了些微妙变
化,邓小平从江西回到了北京,全国的工矿企业开始运转,工程技术人员大多回到了生产第一
线。我父亲虽然被强迫劳动,接受改造,但厂里的重大技术问题开始频繁找他出面解决。这让
人感觉到了希望。
  我父亲那时四十多岁吧,身体很好,神经系统更是符合那个时代生存下来的先决条件:能
吃能睡,百事不问。我母亲后来老拿这个开玩笑说,就是在牛棚,他的鼾声大得连那些看守他
的人都受不了。我印象中那年春节父亲很高兴,在家拼命干活,自己浇铸预制板,搭建出一间
空中阁楼,用刷子在厨房案板上洗被单。他的变化就是两肩之间拱出了一个大肉包,还很得意
地对我说那是在车间劳动跟工人一起杠东西压出来的。“我跟他们一样干,孙 xx他们就不
行。”孙xx也是位工程师,我父亲的老同事,也是我们的老邻居,住在我们楼下,他们两口子
还在接受无产阶级专政,弄得面黄肌瘦,走路不稳。我父亲肩膀上这个值得纪念的肉瘤子一直
伴随他到七十多岁的今天。
  外婆那时住在我家,还有我母亲的堂姐(四川话叫大孃)也跟我们在一起。我的妹妹被送往
父亲的老家江苏,在常州姑母家。
  我找到一个机会,问外婆谭书兰是谁?“哪个给你说的?”外婆反问我。她那吃惊的样子
我至今都记得,当时外婆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谭书兰就这样走进了我的视野。
  朝天楼上,盛世钧第一眼见到谭书兰,起的是色迷花痴心肠。作为一个好色的男人,十六
岁的谭书兰对盛世钧的吸引力不言而喻。不过,谭书兰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让盛世钧感到不
安。后来当他知道谭书兰是巴渝一所教会学堂的医科学生时,他才了解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
谭书兰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他不敢放肆,“她看哪个都好像是医生在看病人一样。”这话是盛
世钧跟米秀儿说的,米秀儿后来又跟驼子讲起。驼子告诉我这话的时候补充说:“狗屁,那是
盛世钧个人不安好心。那谭书兰是啥子人?一火色(一下子)就把他个背时砍脑袋的看了个对
穿对过!哼,他?心头有病嘛!”
  我说:“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啰。要不然,那谭书兰咋个还跟他到盛家大院去了呢?”
  驼子就不了然,说:“鬼大爷才晓得,那盛大块头施了魔法嘛!”
  我道:“鬼扯哟!人家谭书兰是信靠主的,还怕盛世钧这种小撒旦?”
  驼子耍赖:“那我咋个晓得?男人女人,麻毬烦得很!扯不清……”
  ……
  朝天楼是通巴当时最出名的茶楼。之所以叫茶楼不叫茶铺,自然是因为它有楼。楼是吊脚
楼,两层,全木结构,一半在青石垒成的河坎上,一半悬在河床上,由数根海碗粗的木柱在河
坎与楼层之间支撑着,故名吊脚。二层楼上的茶座是雅座,茶水费贵些,平常人不多。楼临巴
河,木格子大窗四周绕一圈,天气暖和时,用撑子撑起来,四面来风,尤其暑天里特别凉快。
楼内还有一棵年生久远的大黄桷树,与楼共栖,从底层到二楼,穿堂破顶而出,亭亭如盖,所
以朝天楼又叫大黄桷楼。黄桷树也被称为“黄果树”,谬矣。黄桷树的学名叫黄葛树,属桑科
植物,西南方言口语中,葛、果、桷、角,音近,所以误读误写。黄桷树一身都是宝,按《重
庆草药》的说法,它的叶、皮、根、浆,以及它的气根和根疙瘩(虫瘿),全都是药材。
  “万家李家都在说,这回故盛老太爷只怕没想到,一向清高的盛家居然也做起买卖来了。
万家的几兄弟说你盛先生有点太霸道,事先也不打个招呼,码头上的下人们都不知道是咋个回
事,结果……嗐,害得大家闹了一场误会。”
  谭书兰来的前后,盛世钧正在跟谭书兰的父亲谭恭仁谈茶。谈茶的内容是关于盛家马帮的
事情。盛家马帮是盛世钧一生唯一一次看似主动做的大事。其实这事开始依然是孔嘉惠在设
计,孔令枫在背后安排,盛世钧只不过去执行了一下而已。但就这样也算他了不起了。跑了一
趟西安以后,他就做起了甩手掌柜,这边那边反正有钟大汉、刘帮头、孔尚林、范楷正打点一
切,他不过是摇头不算点头算,或者是点头不算摇头算—怎么都行。这事对盛家的影响很大,
从此开始,盛家就不再是耕读世家,而是进入经商的行列了。祖祖辈辈靠做官发家的盛家开始
步入商人财主的阶层,这恐怕是盛家先人们没有料想到的。
  
  第二部分
  第43节 各不相让
  通巴州当时最有经济实力的大户是李家和万家。李家据说是唐朝章怀太子被武则天贬通巴
时留下的一支遗脉,现控制着通巴地区的剿丝厂,是川北丝绸生产销售大户。万家,川北新兴
的暴发户,鸦片、马帮、水帮是其根本支柱。万家虽说是暴发户,但在通巴的根底也有十来代
了。谭恭仁是万家请来的中人,为马帮的事情来谈判,起因是盛家钟大汉带领的马帮跟万家的
在码头打了一架,双方各不相让,流血伤人。盛家马帮虽然刚刚开张,现在的经济实力是没法
跟李家和万家比的,但盛家祖上在宋王朝就是通巴州的官,盛老太爷虽已过世,但在州府、省
府乃至京城都还有不少故旧好友、弟子同年。驻扎川北的军阀章旗生,跟陕西督办军务的魏道
台表面上还是称兄道弟的,外加这里头还有川南孔家的势力,万家还是怵。
  “谭先生,不怕你是万家拜请的中人,我随便说。”盛世钧扇着扇子,慢条斯理说
道:“万家那些人你先生肯定也知道,那才是通巴的一霸,贵贱不论红黑通吃。李家都还要讲
理一点。码头上那件事,我去问过了,确实不是我们先招惹他们……哎,这个事,说起来好没
意思。谭先生,你的人品学问,我是佩服的,江南人物,那是不一样哦。今天真的是有缘。这
倒要感谢万家撮合。”
  “哪里哪里,盛先生抬爱了。我这一介落魄书生,哪里当得起。”
  “咋个当不起?我那老太爷前几年回来,见到先生的文章还击节赞叹呐,说早知道当地有
这么个人物,也无需把我送到川南孔家去拜师了……真的,这个事,孔令枫老先生都知道。哪
天我跟你们穿个针线,你看我当面问他老人家还记不记得。”
  “哦哟哟,故盛老先生真是这么说的?”谭恭仁眯缝了眼把盛世钧盯着。
  “先人的事,我敢不恭敬?”
  这一席话,说得谭恭仁心里很舒服。
  接下来,二人就天南地北神聊开去,把正经事甩到了一边。
  谭恭仁现时而今是通巴州官办学堂的教师,以前在前朝衙门做过师爷,干过刀笔吏,也算
是通巴名人。琴棋书画,经济策论,上下打点,哄骗讹诈,亏心事虽说做得不多,但也不是那
种老迂夫子,还算是性情中人。万家请他出面跟盛世钧谈茶,结果谈不到半碗茶的功夫,这两
个人倒摆起了扯南山盖北汪的龙门阵,彼此反倒一见如故起来。这个一辈子科场失意的老夫
子,留着两片八字胡,年纪不到四十岁,早年从下江(江浙)流离到这个地方投亲靠友。今天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曾经在江南住过几天的盛世钧,就跟见到乡亲一样,大谈苏杭掌故,琴棋书
画,不时夹杂感慨时乖命骞的牢骚。
  盛世钧在拍马屁顺杆子爬这些方面自有天赋,说的话让谭先生很受用。盛世钧赞同谭先
生,很替他抱不平:“我也烦那经济策论,哪有诗书画养人?说起来,叫时运不济,依老先生
的修养,在唐朝至少是翰林一个,就是在明朝,也会当个风流才子。哪像前朝,反倒是那些呆
板不化的做了翰林。现在凡是有官身的,骨子里头多少都差根弦,弹不出那个调,想要风流也
是装的……”
  盛世钧跟谭恭仁正说到这里,抬眼就看见了从楼梯口上来的谭书兰,一身学生装,短发刘
海,露了半截身子正朝这边看过来—二人对了一眼。
  那一眼,让盛世钧终身难忘。
  “那是那是,故盛老先生的文章我是拜读过的,气势尚可,唯独文采平平……”谭恭仁呷
了口茶,正要大轮一把,背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总算找到个好谈手了,也不看看啥时候了。”
  “……”谭恭仁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扭头看女儿脸上的神情,笑。
  盛世钧已经站了起来,跟谭书兰点了个头。
  谭书兰伸出手来:“你就是盛家的那个大公子吧,早听说你了。”
  盛世钧回到通巴好久没跟人握过手了,见状连忙伸出手去,笑道:“总不至于都是坏话
吧?”
  也就是在盛世钧和谭书兰的手接触的一刹那,谭书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盛世钧的二瞳看,
那里面有种东西让盛世钧感到不安。他迅速缩回了手,连谭恭仁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听清楚。但
他很清楚的是刚才她在上楼梯时的那副清纯样子没了,她现在身上有股劲,咄咄逼人,好像一
条撵山猎狗突然嗅到猛兽的气味,眼睛一瞪,浑身的毛就竖立了起来。
  谭恭仁正在介绍他的女儿是巴渝一家教会学校医科专业的学生,学的是西医。这话盛世钧
听到了,学西医的?这让他想起以前在欧洲去一家医院看病,那家伙就是这么看他的,眼睛直
对你,然后把你当个东西一样折腾。这种人身上有股怪味,他问父亲,父亲说是“格致”—现
在叫“科学”这种东西的味道。那是他从来没有嗅到过的味道,不是人的,也不是山水鸟兽花
草泥土的。难怪,学西医的。这么好个女孩儿怎么会去学这样的东西?但她实在漂亮,这么
高,盛世钧以前从来没有抱过这么高的女子。
  我特地向驼子打听谭书兰有多高。驼子闭眼不答—恐怕是他自己的身材形体让他忌讳跟谭
书兰比个头吧?凡是我问到有关谭书兰的故事,驼子总是顾左而言它,要不是我有点哄骗讹诈
死缠烂打的道法,这些龙门阵也摆不出来了。关于谭书兰的身高,后来还是 1975年那个春节回
巴渝外婆给了我答案:“比我高半个头吧。”我母亲也见过谭书兰,但她似乎也不愿多谈起这
个女人。谭书兰一辈子没有结婚,后来跟盛世钧一起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驼子比较了解谭
书兰前前后后在通巴的情况,后来差不多都被我挤干净了。有关她到上海去英国,以及在巴
渝、蓉城、湄洲的比较详细的情况,都是1980年以后我才知道的事情了。那时候中国在政治上
开明起来,人们终于可以谈些数十年前忌讳的话题了。1982年我到上海读大学,写了些令人汗
颜的东西,有了些觉悟,想写点以家族为背景的作品,母亲知道了,有一次主动告诉我:“那
些过去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谭书兰有一米七的个子,在20世纪初,这样的个子在四川这个矮人国里算是鹤立鸡群了。
盛世钧大约也有一米七挂零吧,二人站一起,谭书兰不输他。
  她是江南的种。那里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全中国最好的地方。山清水秀,四季分明,鱼虾
稻米,甜泉精食,人文荟萃,历史绵长,出来的人物就是不一样。盛世钧一见到谭书兰,就冒
出这样的想法。
  他们握了手,坐下来。盛世钧对谭书兰说道:“我跟你父亲谈得兴起,连午饭也忘了。今
天我来请客,谭先生和谭小姐一定赏光。只是不晓得他们这里做得出好东西不?”
  谭书兰没有搭话。她兀自觉得自己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慌乱,就本能地沉默着。对面的
那双眼睛还在她脸上身上徘徊。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被一个男子欣赏,这样的感觉让她有
些新奇又有些尴尬。她挪了挪自己的背,小心斜靠在竹椅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和
中指不自觉地轻扣着。对面盛世钧的西服襟口内露出一片白亚麻衬衣,她感觉到那里面一具青
春的男子躯体的热力。她奇怪他身上有一种既让她感到陌生又让她觉得亲近的东西朝她包围过
来。
  
  第二部分
  第44节 鼻翼翕动
  “哦,我去看一下他们有啥子好吃的。”盛世钧起身,绕过桌子,朝楼下去。
  他身上带起的一股风让谭书兰鼻翼翕动,闭上了眼。
  朝天楼也供应饭菜,盛世钧亲自跑到厨房看了不满意,要老板立马去搞点鲜货来,尤其要
有巴河特产的黄喇丁—一种无鳞独刺的小鲵鱼。谭恭仁也下来凑热闹,给掌勺的详解黄喇丁的
烹饪之道。掌勺的茫然,老板骂他:“木脑袋,谭老先生现时而今眼目下有兴教你娃两招,你
倒好,格老子日妈毬经不懂,看我来。”
  结果是老板亲自操刀,谭恭仁在一旁指点。
  楼上,幺师(茶博士)换了新茶,又送来一些瓜子、蜜饯之类。谭书兰先是看了一阵风
景,心境渐渐平常下来。等盛世钧从厨房回来落了座,二人这才聊了起来。
  谭书兰:“听说盛先生遇到些麻烦?”
  盛世钧:“是啊,谭小姐有啥可以教我?”
  “教你,哈,你还要人教么?”谭书兰笑。“听说你做买卖赚了个满坛满钵,还跟土匪干
架,很英雄嘛。怪不得通巴城里都在说你。”
  “说啥?”
  “啥都有。主要嘛,说你们盛家这回出了个狠角色,只怕万家、李家坐不住头二把交椅
了。”
  “嘿嘿,坐头把交椅不敢,我这个人,无事包精,混饭吃。”
  “无事包精,你还无事包精?依得你,哪里不好混饭吃,非要到这个天远地远的地方来当
无事包精?”
  “你还不是,为啥在这里?”
  ……
  茶博士来掺茶。盛世钧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扣起茶碗呷了一口,见谭书兰不接茬,眼睛望
着窗外,也便打住这个话头,顺着谭书兰的目光看了出去。
  二人就此沉默下来。
  看了一阵窗外的风景,看得无聊,盛世钧悄悄把目光落在谭书兰的手上。她斜靠着椅背,
身子向着窗户,留下一只手在桌沿上。那只手扣在桌沿,形成一个很奇妙的姿势。盛世钧乜着
眼看了很久,发现那只手最让人着迷的是指甲。那不是像一般女子那样留出的长尖爪爪,它们
被齐根修剪得很整齐,本色的,光洁的,边沿没有一点毛刺。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打造的。“那
是我们要做手术,不敢留。”后来孔嘉惠也稀奇谭书兰的手,专门问,谭书兰这么回答。在她
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间,微微露出粉红的肉色,但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缝却被两粒凸着的肉
珠遮蔽着。特别是那粒无名指尖上的肉珠,圆润丰满,粉嘟嘟的,看到的人恐怕都想往那里按
一下,试试感觉。她的大拇指此刻却被抈藏在掌窝中,不知什么样。盛世钧心想,如果他建议
做一回五指猜谜,他一定要故意猜中那个无名指,抓它出来时一定要狠狠捏捏它上面的那粒肉
珠儿……或者,假如有一天能把它们含在嘴里,那会是个什么滋味?……
  楼下大堂传来茶客们嗡嗡的嘈杂声,有几个声音高的在大吹牛皮,间杂着幺师(茶博士)
的吆喝声,还有黄桷树上的蝉鸣,好不闹热。
  盛世钧看着想着,感觉到自己捏着含着那些肉珠儿的快活,以及它们的主人的反映,兀自
笑了起来。
  谭书兰正好转过头来,见盛世钧笑,就问:“你笑啥?”
  盛世钧张大了嘴“啊”了好半天:“啊……啊……你听楼下的声音。”
  谭书兰听了一阵,也笑,说,“这里的人日子真的好过,动一动就有得吃食,有得点吃食
后就不想多动,喜欢泡茶馆,打麻将,悠哉游哉,说几箩筐话,说了不负责,美其名曰:哪里
说了哪里丢。”
  盛世钧道:“你才好大点,啥子都晓得。”
  听到这话,谭书兰乜了盛世钧一眼,又转眼看她的风景去了。
  这一乜,让盛世钧呆了好一阵,直到谭恭仁押着老板端上一大青花瓷钵的麻辣黄喇丁来,
他才回过神。
  朝天楼上,谭恭仁要了一坛当地原窖大曲,开坛先嗅了,说道:“说实话,酒还是四川的
好,先前万家还特地从巴渝给我带了几坛绍兴女儿红,喝惯了这里的大曲,别的都不想了。兰
儿,把杯子摆过来。”
  盛世钧笑:“要不是这几坛女儿红,只怕万家也请不动你老先生吧?”
  谭恭仁就笑。
  谭书兰摆好三只三钱装青瓷花酒杯,一一斟满,分派了,三人举起,也不碰,相顾一笑,
全干。
  盛世钧干尽,看谭书兰的空酒杯,道,“哟,谭小姐好雅量。”
  谭恭仁抹着他的八字胡笑,边笑边夹了块黄喇丁啖起来,并不说话—看来他是只要有谭书
兰在场时,已经习惯听女儿的了。
  “父亲从小就培养我当他的酒友,所以会喝一点。”谭书兰说完,满上了,端起酒杯对盛
世钧说:“我有个想法,要是盛先生愿意,我倒想让父亲跟盛先生做个忘年交,免得我在巴渝
读书老是牵挂着。我父亲的脾气不好,从不晓得谦虚的,刚才我上楼,就听见他在说你故去父
亲的文章如何如何。父亲就是喜欢论断人,这个那个的。”
  盛世钧连忙道:“你说哪里去了。我天生就是个不喜欢虚晃的人,跟我那个老太爷不是一
路。嘿嘿,说实话,我也从来没遭他看好过。”想了想,又道:“忘年交,我跟谭先生已经是
了。我明白谭小姐的牵挂。嗯……你这么一讲,我倒起了个主意,不晓得说出来好不好?”
  谭书兰看他。
  谭恭仁又抿了一口大曲,笑道:“你看,你这就是落俗套了吧?罚一杯。”
  盛世钧:“该罚该罚。”喝了一杯,看谭书兰,说道:“谭先生要是不嫌铜臭,倒是可以
来我这里做个高参,一份定薪,年底再分红。运气好,我们二八开;运气不好,我们三七开,
谭小姐你看如何?”
  “?”谭书兰看盛世钧。
  盛世钧笑:“我看得出,只有谭小姐同意了,谭先生才做得了决断。”说着转向谭恭
仁,“对不对,谭先生?”
  “那是那是,我们家是兰儿说了算。”谭恭仁笑道。
  盛世钧笑着又看谭书兰,眼睛里的意思是“我看得不错吧?”的一股子得意。
  谭书兰蹙眉,并不笑,问:“二八开,三七开是什么意思?”
  盛世钧想了想,“这样子说,要是我们挣得多,谭先生就少拿点,所以二八开:我这个东
家拿八,谭先生拿二。要是挣得少,谭先生就多拿一分,落实下来恐怕还要吃点亏。头一年,
照我的本钱,我们可以估谙个数,比方本钱三千两,挣出来五百两,扣除开销一百两,剩余四
百两,这就算运气好。谭先生就拿二四得八,八十两。只挣了二百两,七扣八扣,剩了一百
两,谭先生就委屈点,只拿三十两。”
  谭书兰道:“有你这么好的东家,哪还有委屈的?那你不亏了?”那对十六岁的妙目又一
瞪。
  盛世钧有点心虚:“看你说哪里去了。谭先生我是晓得的,人家请还请不动。今天是跟先
生谈高兴了,所以才斗胆,委屈先生了。”
  “不委屈就只好卖老命。”谭恭仁又喝了一杯,道:“东家哪有亏了的?盛先生的算盘老
夫佩服得很哪!”
  盛世钧一拍巴掌:“那就算定下啰,明天就请二位到庙堂看看。”
  谭恭仁:“万家那边又咋个回话?”
  盛世钧:“先生看到办就是了,我是不懂的。”这边说话,却朝那边的谭书兰眨眼睛。
  谭书兰再瞪他—就在这一瞬,她的脸却一下红了。
  
  第三部分
  第45节 言辞有趣
  盛世钧与谭书兰的关系是我们家族里谁都不愿意提及的故事。我想,这里面原因有二,一
是怕受到政治株连,二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有点忌讳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
  怕政治株连很正常,人人都明白。古代株连九族还是在血缘关系内进行,那时中国的株连
九族已经被放大了,放到多大谁也搞不清,只要是在人可以联想到的范围内恐怕都有被株连的
可能性。当时常听见到一句很生动的四川话叫:“谨防你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谭书兰是基督教徒,留过洋的,得到过资本、帝国主义者的好处。这样的身份让盛家沈家
孔家那些亲戚们害怕。1950年开始的基督教三自革新运动在中国展开,一年多时间有18万的教
友在宣言上签字。三自—自治、自传、自养,“坚决拒绝接受帝国主义的津贴”。到1950年
底,中央人民政府颁布《关于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文化教育救济机关及宗教团体的方针的决
定》,清查了教会学校教会医院等教会机构。到后来的“四清”及“文革”期间,教会和教徒
受到更大的冲击。
  不过,这种政治牵连虽然可怕,但还不是让我的长辈们忌讳谭书兰的根本原因。我现在想
起来,这里面更深沉的原因是谭书兰与盛世钧的关系让他们在新社会的“纯洁”中感到不安。
那种“纯洁”是种很复杂的心态—人人都要饮食男女,但人人都要树立自我纯洁的形象,特别
是在两性关系方面。在那个年代,纯洁,高尚,伟大……是人人都真心实意顶礼膜拜的。
  盛家孔家那边打听不到什么,我在我母亲这边的沈家亲戚中也打听不出更多的东西。盛世
钧和谭书兰他们之间那种奇特的关系在今天也依然会让平常人搞不太明白。不过,幸好我外婆
是个异数—她是麻姑所生,天生就有叛逆性。她喜欢看书,古今中外什么书都看,到了老年依
然如故。看书是她最大的消遣,所以见识广,有点历史感。她在盛家的地位很特别,那么敏感
的她早有独立意识,所以她跟谭书兰特别亲近。谭书兰教过她很多东西。比如,我从小到大没
见过我外婆玩麻将,这在麻将独霸一方的四川真的少见,到她晚年都是如此。问她,她说“那
种东西有啥好玩的?浪费时间。”这话一听就有点谭书兰的味道。谭书兰的故事自然她知道得
最多。
  在外婆去世的前几个年头,大概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她开始打开了话匣子,时不时讲一
些值得回忆和留连的往事。听众是我,还有我的一个表妹。那已经是上世纪 80年代了。外婆对
死的那份气度让二十多岁的我很惊奇。我现在想来那里面也一定有谭书兰的影子。
  她有一天给我讲死,讲了很多,古今中外的各种死法,其中说外国有一种毒药最好最快。
为了证明她说得不虚,她叫我把她的箱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她掏出钥匙打开—我是外婆最亲
近的人,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这口宝贝箱子里的东西—从里面拿出一个很精致的木匣子,里面
的丝质衬底中有只小瓶,一看就很异。我还记得包装上的颜色是蓝、红、黑,密密麻麻的外文
(不是英文),有一个小小的绿豆大的黑骷髅印着。外婆慎重地对我说,这是当年谭书兰留给
她的,“几十年了,你外爷死的时候,我就想喝。”
  谭书兰当时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东西给我外婆?她为自己和盛世钧也准备得有么?这些问题
我到现在还无法回答。
  谭恭仁处理完万家的事,到盛世钧下榻的通巴城最好的客房来,二人单独谈了大半夜。盛
家的事情经盛世钧东鳞西爪的介绍,谭恭仁大致知道了。末了,谭恭仁说:“你老爷子当年的
打算保守了些,不过辞官回家的路子是走对了。现在这个时局,在大地方生活就跟踩钢丝一
样,你一脚踏空,那就栽了。这个年头还是在有点根底的地方才度得过去。有点田地能喂饱肚
子,跑点生意多几个活钱。等待时机,大局能安定了,手头也有点积累,到时再看。”
  盛世钧又说到自家的难题,当然其中米秀儿是他的心病。现在米秀儿生了个儿子,既不是
米家的,也不是张老倌的,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这个嘛……倒硬是个难题。”谭恭仁道。
  盛世钧就说起米秀儿想开丝绸铺的意思:“她嘛,倒是跟我说过打死不想做那个寿材,想
开个丝绸铺子。我也觉得好。以前嘛,老爷子是不做生意的,就靠那一两百亩田地,吃些老
本,我也没这个能力。这两年有了点赚头,我本打算把这个事情解决了。只是……”
  谭恭仁点点头道:“晓得了。嗯……这个事,就是……咹,老太太知道不?”
  “那当然。我们这都有六七年了,我太太也都晓得,只是没说破。”
  谭恭仁道:“那是,这种事就是破不得,破了那麻烦就大了。”皱眉想了想,道:“这个
事情嘛,分两步说,老太太那边就说要在通巴城里开个铺面,请这位……”
  盛世钧:“先生就叫她米秀儿就是了。”
  谭恭仁:“哦。就说请米秀儿去帮帮忙,记个流水账啊,外带打理点杂事。本来嘛,盛家
这个马帮起来了,总要卖货,以前靠孔家,也不是个长法。这二年货多了,没得铺面栈房那是
不行的。前面请个老掌柜,后面总得要个自己人打理,米秀儿就很好。对外嘛,也不要用盛家
的名头。盛家毕竟是书香门第,铜臭气大了得罪先人。只是……订这个房契……”
  盛世钧:“就是米秀儿。我都想过了,一定要给她一份养老的靠头。”
  谭恭仁点头:“那我就没说的啰。”
  第二天吃过早饭,盛世钧、谭恭仁和谭书兰一起回到了庙堂镇。
  “我们呀,先不要慌,不要一火色(一下子)在通巴城铺子里头把东西都铺满了。”谭恭
仁在盛家的账房跟盛世钧和管家盛福说话,一口地道的川腔:“我们自家开铺面,专门搞一
家。先做出个名声来,再去找一些小贩子,通巴州下面各个场镇都铺一点,其它县市也铺一
些,先收点押金,到年关再结账。这么俏的货,他们还怕不跑吼失起(气喘吁吁)了?”
  “只怕银子周转得不快。”盛福有些担心。
  盛世钧看谭恭仁。
  “我也想过。”谭恭仁道。“两全其美有点难。看东家咋个拿主意了。”
  “骰子又到我这里了嘛。”盛世钧抗议。
  谭恭仁:“你是东家,你不赌,哪个赌?”
  “谭先生其实很老辣嘛,贵千金把你老先生说得像个老夫子,我看一点都不像。”盛世钧
笑,转身对盛福说:“就照谭先生说的办。”
  盛福喳了一声,下去了。
  小三子一脸笑得稀烂地走进来:“先生,老太太吩咐,这边事完了,请谭先生到清灵阁叙
叙。”
  盛世钧看他:“你拣到元宝了,一脸笑得稀烂?”
  “元宝?想它它也不得来,本人倒也不稀奇。”小三子翻翻白眼,“是谭小姐。”说完对
谭恭仁躬身道,“谭先生请这边走。”
  “咋个了?”盛世钧跟在谭恭仁后面,扭头问小三子。
  小三子:“先生过去不就晓得了?”
  “讨打。”
  谭恭仁道:“又是兰儿出啥歪主意了吧?”
  
  第三部分
  第46节 是歪主意
  “哦哦,那咋个是歪主意?”小三子的嘴是忍不住的,“先是老太太喜欢谭小姐,要她暑
假就住在这里,跟老太太学说学说巴渝的新鲜事,还有啥子‘鸡都叫’……”
  “讨打,是基督教。”盛世钧笑骂道。
  “对对,基督教。”小三子也笑。“谭小姐说,天天光是说,说多了就烦了,不如老太太
让她在这里办个学,她好……勤快啥子的,她说得快,我确实是没听清。”
  盛世钧:“呃……勤工俭学。”
  “对对,就是这个的。”小三子道,“老太太也不大明白,谭小姐就说了半天,啥子英吉
利、法兰西,那意思我听明白了。末了,谭小姐拿我做比方,说是象小三子这样的,一看就很
聪明,要是多学些知识,多明白些福……”
  “福音。”盛世钧补充。
  “对,福音啥子的道理,那就会大有长进……”
  “她真是这么说的?”盛世钧转脸对谭恭仁:“谭小姐还是很虔诚嘛。”
  谭恭仁笑:“嘿嘿,前年我那巴渝老友来,给她灌输了些洋玩意儿,她倒真信进去了。我
当时是看中了他们的医术,那是有名堂的。结果,兰儿比我来得快,去年自己去考,一考就
中。呃,小三子,兰儿没有叫你入教吧?”
  小三子:“啥子入教,谭小姐没说。谭小姐只是要我去上学,还说我……”
  “好了好了。”盛世钧拿扇子敲了小三子一记,打住他的话头。
  进了后院,一个斜坡上去,还没到清灵阁,就听见了谭书兰的声音。那声音是这里从没有
过的,嘹亮清脆,像打机关枪。盛世钧放慢了脚步,远远听着,摇着扇子落在后面。
  清灵阁一楼客厅里,盛家后院的人都到齐了,老太太、姨太太、孔嘉惠、孩子、丫头、老
妈子全来目睹谭小姐的风采,聆听她的稀奇言辞。
  盛世钧远远就看到灵姨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儿站在窗格子下朝屋里张望,走拢了,问
道:“你咋个不进屋?”
  灵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盛世钧,笑道:“有这个背时鬼,咋敢去?”
  盛世钧低头一看,丑怪怪皱巴巴的一张小脸正冲他呲牙咧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做鬼脸,
倒把盛世钧愣了一下,冲口问道:“这是哪个?”
  灵姨呆了呆,“吓,这是你兄弟噻,你少爷硬是贵人多忘事嗦。”
  盛世钧哈哈了两声赶忙车身进了屋。
  谭恭仁早已跟盛家的人见过了礼,老太太见到盛世钧,道,“咋个你这个主人家反倒落在
谭先生后头了?”
  盛世钧:“我看灵姨在外面,跟她说了两句。”
  老太太就说,“灵姨来了,咋个不进来?”
  “……”盛世钧一时噎住了。
  老太太是明白人,马上说道,“叫她进来,以后都是一家人,今天不见明天见,说不定谭
姑娘说的那个……博爱,还是他的福星呐。灵丫头,来来,今天好不容易一家人凑齐了。过
来,跟谭先生、谭姑娘行礼。”这后面的话是跟抱在灵姨怀中的小驼子盛裕说的。
  灵姨将盛裕放在地坪上,那小驼子也怪,踉踉跄跄,径直朝谭书兰走了几步,一扑趴冲着
她脚前跌了过去,灵姨说:“今天咋个了,这几步都走不稳?”上前要抱他。小驼子却咿咿啊
啊手足并用,只顾朝谭书兰脚前爬。谭书兰弓腰一把将他扶住了,大小两个人四眼相对。小驼
子裂开嘴,好像一脸惊喜的样子。
  “莫见怪,这是先夫身前留下的孽子。他生母难产,早早去了,造孽,这娃娃生下来就带
了点残疾,这条小命还是他灵姨顾念得多,要不然……唉!”
  “呣……呣……”小驼子一对小眼睛盯着谭书兰看,含含糊糊声音听不真切。
  1973年晚稻成熟的深秋,我跟红毛知青打架挨了一刀,驼子照顾我。我们的关系从那以后
就有了改观,他不再用那种讥讽的眼光来看我了。他有时候看我,恐怕就像他当年看他心爱的
那只小耗子一样。我想,感情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特别是你在落难中,你一定会得到一些你
意想不到的很温暖的东西,除非你没有生活在人群里。我们那个年头最流行的有一句话:“世
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时候让人觉得这句话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要不驼子他干嘛无缘无故地爱我呢?那些东西是你索要不到的,来得不知不觉,去的时候却令
人牵肠挂肚,所以古人费了那么多的笔墨来留存它。
  由此联想到女人。数千年来,女性都是社会生活中的弱势人群,但上天给了她们一种最易
得到武器,所以无论男人有多么强大的物化力量,终归是要被她们融化的。就是在男性同性恋
中,有一方也一定要女性化,恐怕也是这个道理。女性化特性中最宏大最永恒的就是母性。
  谭书兰见到小驼子的那一刹那,小驼子触动她的,一定就是这样的母性。那感觉与小驼子
之间一定有种莫名其妙的交流。直到上世纪70年代,时光过去了几十年,驼子告诉我他一生最
想念的人是他妈,我想,他所说的那个形象里面,一定杂糅着谭书兰的影子。
  所以谭书兰的故事是驼子忌讳提及的往事,那是他心中最自私的一片领地,是他 最不愿
让别人进去的地方。也许他说不出这个道理,但人同此心,心同此情。
  我外爷姓沈,是个银行家。银行名叫“协成”。他是那个银行的总经理,董事长是他的老
挑—外爷第一位妻子的姐夫,中国的民主人士,解放后做清闲官做到了北京去,死了进了八宝
山的人物。能从四川进北京的八宝山,在两个水火不相容的社会都吃得开,不容易吧?我外爷
的大儿子,我的大舅舅,是1933年的共产党员,抗战时做过国民党某大报纸的主编,1949年以
后做过共产党某省党报的主编,现在还活着,换了两回心脏起搏器。 1933年的老共产党党员活
到现在的全中国也没几个了吧?当年在蓉城的沈公馆是共产党的一个重要联络站,不少有名的
人物都曾经在沈公馆里出入(这是有文史资料作证的)。
  
  第三部分
  第47节 任何感觉
  可我外婆说,你外爷是“遭共产党气死的。”这是原话,一点没走样。也许女人是感性认
知的俘虏,一切都凭直觉,既不判断也不推理,觉得怎么着就这么着了。我外婆在当时还说过
很多“反动的”牢骚话,听得我妈常常替她捏把汗。照理我外婆是麻姑的女儿,有一半受欺侮
受压迫的血统,但她除了胆子大脾气大,爱喝酒猛抽烟以外,一点都没有政治觉悟阶级观念。
  我外婆死在1986年的春节前。我那时在上海读书,做毕业论文谈恋爱挣外快忙得要命,毫
无孝心,自私自利,乐不思蜀,回不了家。我那个表妹在北京读书,也没有回去。我们这两个
外婆最喜爱的外孙儿外孙女在她临终前都不在她的身边。
  我表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和她的男朋友在琴房烧电炉开罐头煮面条改善伙食,外面正刮
风下雪,她感觉到外婆来了……但我那一时刻在上海没有任何感觉,我当时在干嘛早就记不得
了。
  外婆死后,我回蓉城,记得问过我的五姨父—那是个出身山东贫农家庭的老共产党:“外
婆是不是吃毒药,那个小瓶子里的?”
  五姨父说:“没有,刚住院的时候她要那个小匣子,我给她藏了。嗐,医生说她要是少喝
点酒,少抽点烟,活到八十是没问题的……”
  我这个姨父曾经是军队里做政治工作的,特有心机。山东人给人的印象是“山东大汉”,
比较粗犷草莽的那类,可我这个姨父不太像山东大汉,很温和很细腻。所以外婆最后受不了我
父亲这个脾气不好的知识分子,住到对她百般孝敬的五姨父那里去了。
  外婆的骨灰也是我五姨父遵循她的遗嘱去办的。五姨父说,“我把婆婆的骨灰分成十多
份,都包了红绸子,到了草堂的梅园,只要是梅花树海棠树,我就洒一点,生怕人看见了,小
心得不得了。”
  这工作,我想除了我这个来自盛行孝道的山东的姨父,恐怕其他人也做不了。不过当时我
还有另一层的奇怪,我这个姨父可是老共产党啊。那时谁说共产党咋样咋样,他就会生气的铁
杆党员哪,居然为我这个工商业主兼地主的外婆做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瓶毒药的下落,五姨父没有告诉我。我也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不是真的毒
药。这瓶毒药至今还是我想知道的一个谜。
  外婆除了好书,也好酒嗜烟。我母亲曾经悄悄告诉我,说外婆年轻时还抽鸦片,这在当时
令我这个尚还比较纯真的小子很惊讶。外婆好酒给我的印象最深。她喝酒是从早到晚,一天数
次。自己给自己做些下酒菜,十分精致,量不多,用小碟子盛着,只有我有时放学回来碰到了
还能沾光吃一嘴,我爸我妈我妹都别想。晚年她有些控制不住,常常抽着烟,喝着酒,迷迷糊
糊睡过去,烟头点着了被子,闹得不可开交。记得有一次半夜,我被很大的动静惊醒过来,屋
子里烟气弥漫,父亲在大吵,外婆床上全是水,被子黑糊糊一片。母亲把醉醺醺的外婆扶出去
清洗。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外婆酒后呕吐,现在想来觉得奇怪:喝那么多的酒,还是白酒,居
然不吐。我不善喝酒,大概那酒都被外婆喝去了,只要喝一二两我就会吐。
  “谭书兰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外婆给我讲谭书兰总是直呼其名,就像她不说“xxx去世
了”而是毫不忌讳直截了当说“xxx死了”一样。“救过我们老太爷好多趟。”
  谭书兰的本事我不大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她的人生故事,特别是她和盛世钧—我外婆的
老太爷的故事。这些故事从外婆那里得来一些,从驼子那里得来一些,也从我母亲和其他人那
里得些支言片语,筛选些真实的质,联想些有趣的事,慢慢揉罢,再一点点挤出来。
  下午,盛世钧和谭恭仁到前院账房去了。谭书兰为自己和父亲选了留园作为下榻之地。那
里也是小驼子出生长大的地方,住的有灵姨和一个老妈子。谭书兰的到来让小驼子特别兴奋,
一个下午都跟着谭书兰跑,瞪大了眼睛看她收拾各种有趣的东西。灵姨、清姨和老妈子都在帮
忙。小驼子添乱,灵姨就呵斥他,小驼子吓哭了。谭书兰抱起他,给了他一本印刷精美的外国
童话书,要他坐在竹凳子上看,小驼子这才安定下来。一会儿孔嘉惠和飒飒也来了,在小驼子
的印象中,这个破败的小院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孔嘉惠看谭书兰的行装俭朴,除了书,就两三套洗换,说道:“妹子,你这行头一看就是
没娘的闺女,你要不嫌弃,就让姐姐给你装点一下,要得啵?”
  谭书兰道:“啊呀,有新衣服穿,那我不高兴死了!”
  孔嘉惠笑:“我就喜欢你这个痛快劲儿。飒飒,赶忙,去……嗨,算了,妹子,还是我们
一起到我那边去,看哪些料子合适你,比划停当了,我来给你裁。只是你这学生装我还生疏,
先做内里的,这个样式容我琢磨一阵。清姨也在,她做的鞋子那是找不出第二家的,正好一起
去找鞋面子。”
  “走啊!”清姨道。
  “我也去。”
  “都去,都去!”
  嘻嘻哈哈,一群人朝香草园去了。
  当晚吃过消夜,大家闲扯了一阵杂事。安顿好谭恭仁和谭书兰,已是掌灯时分,小三子在
前面打灯笼,挎了一包东西,陪盛世钧来到米秀儿处。
  盛世钧的一举一动米秀儿自是关心,听说盛家新来了师爷,女儿又是教会学堂外国人教出
来的,免不了东西打探。
  “听说那姑娘高挑个子,女学生打扮,很好看的啵?”
  “嗨,你看你,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盛世钧想转个话题,“柱儿呢?”
  “疯了一天,吃了消夜倒头就睡了。”
  “我还给他带了个万花筒。”盛世钧打开包袱,道:“这些都是给你和秀姨的。”
  米秀儿翻检了一阵花花绿绿的礼品,随口又问道:“她叫个啥?”
  “哪个?”
  “哪个?当然是那个女子啰。”
  “你烦不烦。”盛世钧有点垮下脸来。
  米秀儿一挥袖子,“哗—”桌面上一阵噪音,东西都到了地坪,柏木地板上叮叮咚咚响。
  盛世钧起身想发作,忍了忍,来到米秀儿身边,抚着她肩头,说道:“唉,你这又是何
苦,就算我看上了她,人家也看不上我。”盛世钧想起谭书兰看人的目光,那种不安又回到心
头,“谭书兰那女子,她看哪个都像是医生在看病人一样。”从谭书兰那目光,又想起她浑身
上下的那个劲头,盛世钧兀自摇摇头,“她那个样子,像只猫,我是属鼠的,怕服不住。”
  只听米秀儿在下面“扑哧”一声,仰脸道:“硬是还有你服不住的?”
  盛世钧认认真真想了好一阵,再次摇摇头说:“除了她那个主,我看没人把她服得
住。”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女人老说做女人苦,其实做个男人更辛苦,想要个女人,只想简
简单单,要就要了,结果从来没有简单的,辛苦得很。”
  “不要不就不辛苦了。”米秀儿笑。
  “不要?老天爷造男人出来就是要女人的,哪个犟得过老天爷?”盛世钧也笑,“想不要
都不得行,这硬是个怪糟糟的世界。”
  
  第三部分
  第48节 辛苦得很
  “你说咹?”盛世钧看着她的眼神,不由得想起上午谭书兰对他的那一乜,心里一下子柔
和起来。女人真的是上帝派来收拾男人的,他想。表面上这个世界是男人掌管着,其实不然,
所以老子发感叹说“上善若水”。女人说到底比男人高了一筹,命也比男人长。
  米秀儿想了想,“嗯,是有点辛苦。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好,见不到你心烦,见到你也心
烦……硬是说不清楚。”又一想,“这么辛苦,那你还老朝我这里跑?”
  “所以嘛,人就是怪,越辛苦他倒还越离不得。”盛世钧道,“我也说不清楚,到你这里
我就轻松得很,身体辛苦,心头不累。”这是实话。盛世钧从回到庙堂,开始要没有米秀儿,
他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打发那些日子。先有了米秀儿,又有了孔嘉惠,这里才让他有了安定的
感觉。特别是米秀儿,说不出来,到她身边更像是回家,很随意。
  米秀儿收拾起东西:“那个……你服不住的,是不是越服不住你就越是想咹?”
  “看看,你又来了。”盛世钧坐下,一把将米秀儿拉到怀里,抚着她说:“讲点正经的,
这个女子是谭师爷独生的千金,过两天要在我们这里办个新式学堂,她是信教的,我想让柱儿
也去。”
  米秀儿:“信教的?那是洋教吧……平安场就有一个,我小时候听说反洋教,遭打过,还
死了人的……听他们好多人说来说去的,啥子话都有,好么?”
  盛世钧笑道:“信仰这个东西嘛,信则灵嘛。别个说来说去的管它那么多。我都放心你还
不放心?那洋教还好,讲博爱平等啦,还有啥子平安喜悦啊,我不信也不反对。娃娃家听听这
些也好,免得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
  米秀儿:“柱儿才多大点,听得懂啵?”
  盛世钧:“我以前听过他们布道,蛮好,听不懂也没关系,听久了就好了。”
  米秀儿:“那……”
  “发蒙(启蒙)嘛,早一点也好。”盛世钧激她:“我三岁就进学堂了,柱儿比我当年还
大了些。据谭小姐讲,学堂要弄点新方法,明儿、礼儿都去。”
  “那柱儿当然要去。”米秀儿急忙道。这些方面她是抓得紧紧的,决不想自己的儿子落在
盛家的公子后面。“我还想去见下儿这个谭小姐呐。”
  “行了行了,”盛世钧连忙道,“你就不要给我添乱了。柱儿我叫小三子来接送。见谭小
姐的事等以后吧,我这里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办呐。”
  米秀儿果然上当,转移了注意力:“啥子事?”
  盛世钧:“其实也是你的事。你一直都说想要开个丝绸铺子嘛,这二年的赚头我都打算好
了……”
  “啊呀,真的?”米秀儿一下子坐直了。
  盛世钧笑:“听我说完嘛。要不我就不说了。”
  “你敢!”米秀儿掐了盛世钧一把。
  “还是谭先生的主意好,都搁平了。”盛世钧把谭恭仁说法讲了一遍,道:“这样子,你
就名正言顺是老板,不是老板娘啰。”
  “那要花好多银子咹?”米秀儿问。
  “你管它。到时候你看房契就晓得了嘛。”
  “你这二年有多少?都拿来花了,那咋个行?还是要留些本钱做下一趟噻。何况你那边还
有那么大个家……”米秀儿操心道。“我也不想成你的累赘。这边米家的东西我是不得拿根丝
的。”盘算起来,“这样子就是,银子就当你借我的,我们两个搭伙,铺面算我的,货是你
的,你给我个底价,我卖出来的,我就抽点成,该对?”
  盛世钧乐:“嘿,你的算盘子拨得很精嘛?开过铺子是不同,比我厉害多了,我都没想到
这一层。”
  “没亏你噻?”米秀儿也笑。“我抽那点成还不是你的,到时候把房钱给你还完了,我才
安得了心。”
  盛世钧:“我们两个还分啥子你的我的,到时候还不都是柱儿的。”
  “不行,柱儿还早,现时而今得听我的……”米秀儿说着已经把自己腻进盛世钧的身子里
了。
  几天后,一大早,谭书兰进了学堂。学堂是盛家的私塾。听说谭小姐要办新学,今天大大
小小来了十多个学生。大学生有小三子之流,小学生有盛世钧八岁的大儿子盛代明、三岁多的
儿子盛代礼,同龄的米秀儿的儿子米家柱,当然还有比他们大几个月的小驼子盛裕,连盛世钧
跟麻姑生的小女儿三岁不到的盛代君也由清姨抱来了。其他杂七杂八都是盛家的本家子弟。
  小黑板是小三子找长工做的,粉笔是生石灰发的,加了染料,花花绿绿,这些都是以前私
塾没有的玩意儿。
  课也很特别,谭书兰先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叫各人折一件东西,小学生也不例外,随便
折。堂中就闹麻了。然后又叫各人上黑板随便写画,五花八门,笑声不断。末了,谭书兰把这
帮大大小小的学生分成三个组。各组选举组长,做无记名投票,很庄严的样子。折腾到晌午,
各组长选出。当选的一个个搞得很认真的样子,开始履行职责,练习纪律。
  吃过晌午,开始上课。上午的闹麻现在已经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又是集合,又是站队排
班,行礼问好,连最小的都不例外。旁观的啧啧称奇。谭书兰这才拿出她这两天赶编的课本,
分组派发,人手一册,头一课是谭书兰自编的校歌,一时间学堂内外朗朗歌声不断。驼子至今
记得一字不拉,兹录如下:
  上课上课,我来上课。
  读书唱歌,好不快乐。
  福音普照,平安成长。
  信靠基督,爱我耶稣。
  上课上课,我来上课。
  相亲相爱,自立自主。
  博爱平等,不再受苦。
  信靠基督,永世幸福!
  盛世钧早上来打了一头,见那个乱,直摇头,跟谭恭仁一起去打点马帮带回的货物去了。
下午听见歌声,又来看,不觉讶然。
  最先发现他的是驼子,咿咿哇哇对他乱叫。盛世钧当然不会在意这个小驼子,依旧弓腰站
在门口朝里头望。
  谭书兰见他在门口探头探脑,扭过头来对学生们说:“大家鼓掌,欢迎盛家学堂的东家来
讲话。”
  学堂里先是轰然大笑,见谭书兰带头鼓掌,大小学生们才死劲拍起来。
  盛世钧脑袋发懵,又没法发作,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朝里面跨,门槛高了点,一绊,差
点跌个扑趴(摔跤)。驼子最高兴,头一个带头起哄。这下子里面轰然像开了锅的油溅了水,惊
叫的,拍桌子的,跺脚的,笑闹成一团,学堂窗外站的人也是好一阵乱。
  谭书兰举起手臂招呼了好几下,堂子才算平静下来。她向盛世钧做了个请上来的手势,算
是替盛世钧解了围。
  盛世钧黑红着脸站到黑板前,定定神,清清嗓子,说:“你们现在是新式学堂的学生,比
我以前自由多多了。我读书那阵兴打板子,像你们今天这么闹,那是要挨板子的。现在好了,
板子取消了,有新式课本,还教唱歌。你们的歌声很好听,我听得高兴,才跑过来看。以前的
先生都是老夫子,现在你们的先生也不同了。这一个半月你们跟新先生好好学,有出息,我们
这个新式学堂就一直办下去,要不要得?”
  “要得—!”
  
  第三部分
  第49节 上烟云亭
  暑假快结束的前几天,盛世钧有种莫名的焦躁。这天傍晚,老太太、盛世钧、孔嘉惠等与
谭家父女吃过消夜,喝了一巡茶,各自散去。盛世钧跟孔嘉惠回到草香园,飒飒过来给他们换
上晚装,说了些闲话,就听见园内谭书兰的声音,二人迎了出去。
  进屋寒暄了几句,谭书兰直奔主题:
  “嘉惠姐,我想把世钧兄约出去聊一聊,你放行吧。”
  孔嘉惠笑:“我敢不放行啊?后山坡清净凉快,风景又好。飒飒,去弄个灯笼来,先别点
着,外头还亮得很呢。”
  盛世钧左右看看:“你们商量好了在搞啥子鬼?”
  谭书兰转身朝门外踱去。
  孔嘉惠从飒飒手中接过灯笼递过去:“去了不就晓得了么。”
  后山坡还残留着夕阳的一抹余辉,从巴河吹来小风送来阵阵清凉,白天的闷热消停了好
些。
  二人顺着青石板小径朝后山坡去,一时无话,只听蝉子在上上下下的树荫中鸣。上了坡,
林木疏落,蚊子一网一网聚在一起,蟋蟀这里那里唧唧唧唧地叫,脚前脚后草丛里不时蹦出些
蚱蜢来。
  盛世钧走在前面,瞅见脚下横飞过来的一只蚱蜢,顺势一踢,那小东西在空中翻了几个跟
头,落入草丛不见了。听后面没什么反映,盛世钧转过身去,见夕照下谭书兰正忙不迭地扇蚊
子,笑道:“没用的。再说这是山蚊子,吃露水的,不会咬人。”
  谭书兰:“我又不是露水,它们咋不明白?这么多跟着人不放,看到肉麻。”
  盛世钧笑道:“那是你太香了,把它们逗的。加把油,上去是个观景台,有亭子,有风,
它们就不会跟来了。”
  亭子建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楠竹搭造,三面无林木遮拦,视野开阔。
  “烟—云—。”谭书兰看亭楣上的题记,“嗨,你们老太爷还是有点趣味嘛。你恐怕对你
们老太爷有陈见,说他死板。”谭书兰进了亭子,放目望去,很是喜欢的样子。
  盛世钧把灯笼杆插进亭柱里,掏出手帕擦擦椅靠和椅面,对谭书兰说:“还干净,坐下来
歇口气吧?”
  “我先站一下儿。好美,咋个没听你们提起有这么个好去处?”
  “前一阵那么热,你又忙,哪想得起这个。我也是有好久没上来过了。”盛世钧坐了下
来,享受阵阵凉风。“立秋了,风都不一样。”
  “我也要走了。世钧兄—我叫嘉惠为姐,称你为兄不为过吧?”
  “那是,我高兴还来不及。”盛世钧有点想跟谭书兰开玩笑的劲头,“我是戊子年生的,
耗儿一个,你就像只猫,想把我咋办就咋办。”
  谭书兰也笑道:“你还像耗子?那耗子就是猫了,耗子猫。”
  盛世钧:“耗子猫就耗子猫。你小我十岁,是属猴的吧,所以喜欢到处跑?”
  谭书兰看着远处巴河的观音滩,没接这个话头,另说道:“这一年我考试一直是头等,本
来约翰牧师要送我去英国深造,我原先打算再等两年。但前几天我已经决定了,回巴渝就跟约
翰牧师说我想马上就去。”
  盛世钧:“……”
  “我这回来,见了嘉惠姐,听说了米秀儿,又听了麻姑的事,我着实有些……”谭书兰的
话没有说下去。
  “你很生气?”盛世钧小声问。
  谭书兰看着远处,摇摇头。其实她根本不想摇头。为什么要摇头?她这些天想跟他说的话
有那么多,其中有不少跟孔嘉惠都说了,怎么跟他就说不出来了?她就是生气,很生气。她应
该拿着厚厚的圣经朝他脑袋拍下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味,很浓烈,比周围山林的气味厉害。他现在起身站在自己身后了,眼
睛说不定就象那天第一次相见时那样色迷迷盯着她。那个样子叫人又好气又好笑。才二十六
岁,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孩子,四个中有一半是不合法的。真是……她找不到形容这种行径
的言辞来。
  “那你打算?……”盛世钧在背后看着谭书兰被晚霞映红的后颈项,嗅着她好闻的气息,
小心翼翼地问了半截话,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谭书兰沉默着。
  盛世钧看她,心想她想跟我说些什么?是想要批评我劝说我?看孔嘉惠跟她那个样子,只
怕是一大通重大的道理。可她刚才还搞得正儿八经的,这下怎么又没话了?看这个样子,这个
女子是要飞了。他确实是抓不住她的,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狠劲。她说她要走,去英国,
那是几万里的路。早几年也许他会不顾一切跟她走,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不顾一切。可现
在……他看着坡脚下的盛家大院,一时也无话可说。
  半晌,谭书兰道:“四年以后我才回得来,学全科,还要学点药剂……”
  盛世钧听了,也沉默了半晌,说道:“这……那这里的学堂?”
  “嗯,学堂当然要办下去。我会介绍一个同学来,他已经毕业了,本来是要到蓉城去的,
我给他去了信,问他愿不愿意来这里接替我。我们教会的同学只要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尽心
尽力的。所以……”
  “你就可以放心走了……”盛世钧喃喃道。
  谭书兰没有回答。
  盛世钧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一下站住,兀地问道:“你是觉得我很坏?”这话说
得很顺畅,因为他突然觉得很轻松。是的,还是她厉害,快刀斩乱麻,绞做一团的事情她一挥
手就解决了。盛世钧真的很佩服她,他还从来没有佩服过一个女人,而且还这么年少。真是长
江后浪推前浪—想到这个话他觉得好笑,他算什么前浪?他充其量是个浪上的一小叶片,随波
逐流的人罢了。推翻他这个叶片不费吹灰之力—可他愿意让她推翻。
  谁坏?谭书兰觉得盛世钧的声音很遥远,不像是在对她讲话。她没搭这个腔,转过脸,开
了口,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没有兄长,只有个二娘生的小弟。父亲对我百般溺爱,从小就没
说过一句重话,可以说啥都由我自己作主,直来直去的。世钧兄,对你我有一些话,梗在心里
不吐不得后快,你愿不愿意听?”
  盛世钧:“谭小姐说得这么慎重,我当然要听。”
  谭书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倒是自己急得出了一身毛毛汗。周
围一阵湿热的泥土气扑上来,心里就有一团难受涌上,她紧闭上眼,眉毛鼻子蹙在一起,强忍
着。
  盛世钧半天没听到下文,从侧面探出头,见到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道了声:“喂?”
  听到他那怪声怪气的一个“喂”,谭书兰就再也忍耐不住,跑了出去。盛世钧愣在那里,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谭书兰在亭子外的岩坎下呕吐起来。
  ……
  盛世钧发愣好一阵,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过了好久,问道:“你这怕是冷酒下冷菜,翻
了胃。你酒量再好,也该……”
  谭书兰吐过了,掏出手帕擦了嘴,从下面抬头看他,再一次摇头。这个摇头她很清醒,知
道自己在摇头。她对自己说,算了,让他继续堕落吧。主有自己的计划,他还没有计划到这里
来,我也无能为力。
  盛世钧见她摇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真生我的气了?……”
  
  第三部分
  第50节 还是摇头
  谭书兰还是摇头。
  “……”
  二人再次沉默下来,似乎谁也不愿再多说下去了。
  亭子下面的山坳里已经是一片黝黑,远处的观音山山顶上,剩下一缕桔黄的光正在慢慢消
散。
  米秀儿的丝绸铺开张的那一天阴悄悄的,除了几个当事人和几个老主顾,谁都不知道这个
老铺面已经换了主人了。
  雨哗哗下。大路上行走的大都是下力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背兜挑着担子。偶尔有
驮马经过,驮架上支着雨遮,马蹄在石板路上得得的响。
  本来照盛世钧的意思,这么大的雨就不要来了,可米秀儿心急非要来。随身行李早就收拾
好了,只等这一天。盛世钧咋个犟得过她?只好应了。
  二人坐了滑竿,在雨中摇了十多里进了城。小三子披挂着蓑衣斗笠骑着马,一路跟随,淋
了个落汤鸡。本想旁敲侧击抱怨点什么,米秀儿几句“就是苦了小三子啰”之类的话一说,小
三子就像捡到元宝似的,挺胸腆肚跑前跑后的乐着。盛世钧骂他贱相,小三子回说:“人家米
姑奶奶就是好,晓得体恤人,不像有的人,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米秀儿说:“就是,小三子也不小了,有十八九了吧?也该成家立业了,跟你鞍前马后这
么多年,该帮他打个主意了。”
  小三子叫道:“米姑奶奶耶,我硬是要给你老人家烧香磕头哟!”
  盛世钧说:“天地良心,是他娃自己眼高手低的,说了几个他把人家看不上,怪得了哪
个?上回嘉惠给他说的那一个,我都觉得不错,他,嘿,眼珠子翻到天上去了。”
  米秀儿就问:“小三子,只怕像飒飒那样的,你才中意么?”
  小三子就嗫嚅着。
  盛世钧道:“你也不到水田边照下自己,像飒飒这样的瞧得上你?”
  话没落地,小三子气得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得得跑到前面去了。
  一路行到秀才街,来到丝绸铺门前,早有孔尚林跟小伙计打了油纸伞在那里等着—上回从
西安回来,盛世钧就把孔尚林从孔家那边要了过来,先在西安范正楷那里打点,二三年下来也
有了些底子。现在那边都交给老范了,孔尚林也娶了人家的闺女,成家立业。翁婿两个一南一
北主持盛家外面的买卖。孔尚林年轻,两头跑着,哪边事紧就到哪边来操办。这回米秀儿这个
铺面的事,背后有盛家孔家罩着,一应跑腿的活儿都是孔尚林在劳动。孔尚林虽比小三子大了
几岁,总还算是同辈的。看到人家如今的架势,小三子一见到心头就鬼火冲。
  这间丝绸铺有两进。当街的铺面摆满了各种绫罗绸缎,女人用的各种饰物绣件;插头的绢
花、丝线、绣绷子,兜肚、膝腿、缠脚布,胭脂、花露水、香粉、牙粉、爽身粉、口红,手
镯、项链,银挂饰……一个小伙计和一个老掌柜在这里打点。小伙计是老掌柜的侄孙,从小被
老掌柜管得死死的,没晒过什么太阳的一张小脸白白嫩嫩,老在女人堆里打转,很知道如何讨
好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也常常被一些胆子旺实的太太们吃吃豆腐。老掌柜六十多了,精神还
好,做了一辈子女人的生意,很有些心得体会。见盛世钧米秀儿进来,放下手中算盘,过来作
揖,小伙计端上茶来。盛世钧说:“不用了,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到后面看看。”看那小伙计
一脸的乖巧,就问叫什么?
  “啊,这是鄙侄孙,鄙姓毛名仁杰,字长凌,十六岁,排行老幺。小名就叫个幺毛
儿。”毛老掌柜口齿很好,一气说了一大串。引得米秀儿咯咯地笑。
  “快过来跟新家主磕头。”毛老掌柜吼幺毛儿。
  “不要不要。”盛世钧连忙阻止道。“民国都几年了,今后这一套就免了,作个揖就是
了。”
  穿过铺面的第一进天井不大,有掌柜伙计的睡房,厨房,客房和货栈。天井里放了个盛雨
水的大石缸,雨水从四周屋檐哗哗流下,一地的青苔。天井正中是一口水井,井口盖着盖子。
沿着天井有十多盆花草,红红黄黄,正是秋天菊花开的时候。
  米秀儿看得很仔细,孔尚林陪着,每间屋子都去转了一圈。
  盛世钧等得不耐烦,说道:“行了行了,今后有得你看,先到后面你住的地方坐定了,看
看还要添置啥子大东西,小玩意就等以后慢慢说。”
  “你这个急性鬼,来都来了,这么大的雨你未必还要赶回去么?”米秀儿正在兴头
上,“这是我的地盘,你今天得听我的。”说了就乜他。
  盛世钧呆了一呆,脑壳里不晓得又想起哪个了。这些表情米秀儿早就见惯不惊了,今天也
懒得管他,自顾自兴致勃勃跟着孔尚林看着问着。
  “秀姨,你看,这间是库,以往失修,潮了些……”孔尚林挨到挨到一间间屋子介绍着。
小三子跟在后面学他的样子做怪相,逗得盛世钧好笑。
  后面正房的天井大一些,种了两棵紫荆,枝繁叶茂的,有些年头了,树梢到了正房二层楼
的屋檐上。天井中间有一个鱼池,里面有一座假山。孔尚林说那池子很深,淹得下一个人,长
年不会枯水的。盛世钧到二楼栏杆处往下望,可以看到鱼池里几条锦鲤在小水莲的莲叶下游来
游去。正房两边的厢房是平房,房顶是一面坡,直顶着防火山墙。站在二楼栏杆处,可以望到
对街人家的天井房屋,窗格栏杆。好在各家天井里不是种树就是种竹,大家都遮遮掩掩的,免
得彼此瞅个对穿对过。那年头望远镜还不普及,所以住在这样房屋里的青年男女彼此遮遮掩掩
望着,还可以产生很多神秘有趣的联想。
  这房屋原先的主人是鸦片鬼,老的抽小的也抽,几十年下来再大的家业都要败,何况一个
中等人户?他那铺面里的货都是赊通巴大户万家的不说,还欠了万家烟馆三百多两银子的烟
账。万家催逼得紧,就是盯着他这铺面。鸦片鬼呕不过这口气,打死不愿把这房契地契交给万
家。孔家早就在注意这里的消息,本想自家盘下来,又有些忌讳万家的势力。自然想到的是盛
家。盛家是当地根底厚实的士绅,万家没奈何,加上又是儿女亲家,自然把机会让了出来—要
知道跟踪这么个机会,几乎花了几年的时间。要不是有特殊的利害关系,谁会这么轻松让你拣
个现成的粑和(便宜)?
  一间间房间,一件件物什,米秀儿都过了目,这才坐定下来。
  “满意啵?”盛世钧问。
  “这要花多少银子呵!”米秀儿担心,“你出得起不?”
  “银子你莫管。先说满意不满意。”
  “那还有不满意的。”米秀儿眼睛放光,“真的拿得下来?”
  “我押金都交了。万家那边也认了。”见米秀儿高兴,盛世钧不无得意的说:“现在房契
地契都在商会那里。只要你定下来,我就喊他们选个日子,定了中人,正式画押过户。”
  
  第三部分
  第51节 跃跃欲试
  四年后,1918年秋天,谭书兰要从英国回来了,她还要带一批造火柴的机器回来。这一年
盛世钧满三十岁,在盛家大院掌了几年大权,盛家有了些根底,心里就有些冲动。盛世钧和谭
恭仁一起到上海去迎接,办理机器报关手续,再托运到巴渝。机器本来可以在巴渝洋行订购,
但与谭书兰在英国打听下来的价格相比贵了很多,所以谭书兰决定自己把它们随船带回来。
  搞个小型火柴厂的主意是谭恭仁提出来的。在当时,鸦片成了老朽腐烂的代名词,新时代
的新青年完全看不起这种东西,要抽也只是偷偷的。当时新青年最时髦的派头是香烟加自来
火。先从西装里把亮晶晶的烟盒掏出来,取出根白白的纸烟叼在嘴边,啪地扣上盒子,放回。
再掏出自来火,嚓地火苗一闪,点上。那派头当然很迷人。风月场最先时兴,然后波及全国。
  火柴的学问也不少。早年的火柴用黄磷,随便哪里一划就着,毒性大爆炸性更大,搞不好
就自己把自己燃烧一把。当年美国影片中的牛仔们特喜欢用它,屁股上一甩,火苗就起,那玩
意儿几乎成了后来好莱坞电影中西部牛仔特有的标识。到了1845年,有人用赤磷(也称红磷)
代替黄磷,赤磷比黄磷稳定,而且没有毒性,但依然没有解决安全性的问题。又过了十年,有
个瑞典人叫伦德斯特伦的,经过反复实验,终于发明了安全火柴。说来也简单,他把火柴梗上
粘一点氯酸钾和硫磺等混合物,而把赤磷药料涂在火柴盒侧面。用的时候只要双方在一起磨擦
一下,就能发火。这么一来,两种不安定因素被分开了,使得生产、运输、使用都变得很安
全。火柴的制造技术到此才算是成熟,很快遍及全世界。
  1865年,火柴开始输入中国,当时被人们称之为“洋火”或“自来火”。中国人自己搞的
第一家火柴厂叫“巧明火柴厂”,是广东人卫省轩在1879年在广东省佛山县创办的。到1900
年,中国各地共开设了19家火柴厂。
  卷烟输入更早一些。洋鬼子来中国它就跟进了。不过中国开卷烟厂要晚一些,直到 1891年
天津才开设了中国第一家机器卷烟厂。
  到上世纪20年代,三十多年间中国较发达的地方到处都有了自来火和卷烟厂。这种新玩意
儿也进入到内地,特别是自来火,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更多便利。
  火柴在今天已经很少使用了,气体打火机在很多地方取代了它。只有在高级宾馆里,作为
一种派头,还可以见到做工精致的火柴,那是为了抽雪茄的人或者喜欢装派的人准备的。不过
十几年前,它还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东西。
  盛世钧和谭恭仁到上海住在当年盛老太爷的一位同年家里,盛世钧少小时随父亲任上就见
过他。这位七十多岁的声名显赫的老官僚依然前朝打扮,不过已经喜欢上了上海的各种现代化
的便利,其中抽水马桶是他最喜爱的东西。在住进这所花园洋房前,他居然要求在他的书房里
也建造了一个,还常常坐在马桶上开着门跟人聊天。据说受到这种待遇是客人的殊荣—“因为
老爷子没把您老当外人哪。”他的随从这样对盛世钧说。盛世钧却不敢恭维,今天借故去了解
报关手续,明天借故去看望老爷子的故旧友好,当然大多是借事出徐州,主要还是去跟了当年
臭味相投的几个遗老遗少的公子哥儿,故地重游,这里那里抽人家长三条子(高级妓女)去
了,常常外出到半夜三更才回来。只苦了谭恭仁,经常陪老头子摆马桶龙门阵,从道光年间一
直讲到现时而今。不过,老头子的见闻也着实让谭恭仁开了眼界。二人算是各有所得。
  上午茶房送来《申报》,二人看了当天船只进港的消息,又看了天气预报,谭书兰乘坐
的“五月花”号昨天已经到了吴淞口外,今天将进黄浦江,下午停靠十六铺码头。
  这是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十六铺码头很热闹。“五月花”号悬挂着花花绿绿的旗帜,三只
大烟囱冒着黑烟,巨大的船身在领航船的带领下缓缓驶进了码头,叮令咣啷一阵金属的响动
后,船泊定下来。
  盛世钧和谭恭仁四处寻找,在乱哄哄的旅客中怎么也发现不了谭书兰。直到一个穿一身绿
呢秋装大衣,戴一顶绿呢圆饼小帽的女子来到他们跟前,两眼把他们看着,眼角挂着调侃的微
笑,他们才回过神来。这女子跟四年前的巴渝教会学生妹相比是大不相同了。
  “你咋个把辫子剪了,散成一肩,好难看,像个跳端公(跳大神)的。”谭恭仁认出女儿,
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这叫……嗯,那个啥……入乡随俗嘛。哈,好久……没说……四川话了!”谭书兰说着
一把抱住了父亲,趁他还没有挣脱之际亲了老父亲一口,把谭恭仁弄得狼狈不堪。
  “哎哎,背时女娃子!”
  “没关系,你看大家都这样,没人笑你。”谭书兰赶紧给老父亲打圆场,转过身来对盛世
钧:“盛先生,烦劳你大驾光临!看你们东张西望的,我变得很厉害了么?”
  盛世钧握住谭书兰伸过来的手,笑道:“那是哦,女大十八变,我们这些土包子看到都不
敢认啰!不过,仔细看,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我们一下儿去住的那个人家,老爷子是前朝遗老,跟他最好是莫谈国事哦,”谭恭仁先
给女儿打预防针。“谨防脱不到爪爪。”
  盛世钧笑道:“你不谈,他要扭到你谈。管他的,谭小姐,你来的那地方是君主制,是那
个老爷子做梦都羡慕的地方,尽管谈,让他也晓得前朝他们这些人有好傻好瓜。反正我们过几
天川江的船一到,拍屁股走人,等他自家去摆他的马桶龙门阵。”
  “啥子咹?马桶龙门阵?”谭书兰到了这时,那说四川话的舌头才揽转过来。
  盛世钧就把那位前朝遗老的毛病讲给谭书兰听。一面讲,一面瞅谭书兰脸上笑眯眯的那个
味道,心里头就甜兮兮的。
  “我那个学堂呢?没有散伙吧?”谭书兰瞪了盛世钧一眼,转了个话题。
  盛世钧就等着她这一瞪,心里开花,嘴上却说:“好得很,外姓的学生也来了好几
个。”又一本正经报告:“别的乡场还有几个乡绅要送娃娃来的,实在装不下了,先生也忙不
过来。你介绍的周先生确实讲信用,他教了一年,又介绍他的学生刘先生。刘先生学问比不到
他,但是很负责,学生都还听他的。他还会弹风琴,我们给他添置了一个,唱校歌啊,唱赞美
诗啊,热闹得很。他也待得住,来了三年了,嘉惠还给他说了门亲事,你回去正好参谋参
谋。”
  三个人说说笑笑出了码头。
  溯长江过武汉入三峡到巴渝是当时从上海进川的主要路线。即便是到了 21世纪的今天,巴
渝以东的公路依然不是物资人员出入川渝的要道。我开车从巴渝出发最东跑到长寿,再过去,
老司机说那路就不大好走了。有过一次进出四川的经验,知道什么叫“不大好走”,所以乖乖
回了头。
  
  第三部分
  第52节 牛烘烘地
  巴渝现在牛烘烘地成了直辖市,但那个老底子摆在那里。“八小时到达全市”还得等等,
穿越大巴山和巫山向东到武汉的高等级公路恐怕等的年头会更长一点,所以现代有车族们还得
继续忍耐,暂时无法潇洒地自驾车到巴渝地区游玩。如果你真是要想开车去游玩一把巴渝,除
了车技以外还得当心,在巴渝开车有个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方性怪毛病—到处打抽丰,收费收得
人恐怖。我和妻子带着马丽安到巴渝和巴渝四周的区县跑,每进一个单位,每到一个地方,每
过一座桥,每钻一个洞,总有人来向你收费,费用之高,是北京的五倍。夜晚停车 15元,全市
统一价。注意,是全市统一价,郊区城区一个样。在北京的市郊你几乎可以爱哪儿停哪儿停,
只要你不怕贼,没人来收你什么费。巴渝不行,没有市区郊区的分别。白天停三分钟也收,每
一停5元,也是全市统一价。最后你的感觉是在巴渝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等着你,“收费,
xx块。”有巴渝亲朋好友告诉我,说这是太穷的缘故。可河南怎么样,就是在河南的几个城市
和县区我也没遭遇这样的打抽丰。
  “不,巴渝最惨!”这是马丽安最后的结论—我跟她aa制,我们在巴渝玩一趟下来,车费
远远超出了饭钱,她怎么接受得了?所以我在巴渝的亲戚说他们买得起车,养不起车。
  英国船的票价从上海到巴渝的四等舱价35元大洋,官舱(三等舱)为70元,特等舱为160
元。那时候是男女分舱,盛世钧为他和谭恭仁买了两张三等舱的票,为谭书兰买了一张特等舱
的票。谭书兰知道后坚决不同意,拿了票自己去换成了三等舱。待船期一到,众人收拾行李,
告别了那位前朝老爷子,向巴渝进发。
  “快,跟我说说四川还有通巴的事情,都快把我憋死了。”谭书兰一坐定,就催促道。
  “急啥子,等茶泡好了再说。”谭恭仁道。
  这里是船尾甲板,有十来桌休闲桌椅,支着遮阳伞。船上的服务生都是中国人,穿着统一
的制服,挺神气的样子。
  轮船已经从黄浦江驶进了长江,调转船头向西朔江而去。太阳从入海口的水雾中升起,照
着船尾飘扬的英国旗。时近中秋,这个季节在中国这片季风性大陆上常常是天高云淡的天气。
长江正是涨水期,江面开阔得看不到边。有不少载运客货的大帆船,打鱼的小舢板在宽阔的江
面上来来往往。
  江风阵阵,开阔的江面使轮机的轰鸣声变得微弱下来,旅客们几乎都到甲板来看日出江心
的景象,不少第一次见到这风景的人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忙不过来的服务生终于给他们上了茶。
  “唉,那个前朝老头子真是有奴才天性,皇帝倒了有啥不得了?谭小姐,你走之前袁世凯
不是也闹了一阵么?这个老爷子他还真是不甘心,就想复辟……”盛世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大
摞报纸、传单,以及各种书刊杂志来,“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行李箱里面还有,够你看到
巴渝的。”
  “啊哟,谢谢谢谢,知我者盛兄也!”谭书兰取过报纸翻看起来。
  “哪里哪里。”盛世钧高兴。“只是在老爷子那里不好拿出来的。看他那个伤心,哈,我
又想笑又想哭。”
  “嗨,我见了那么多有官身的,这个老爷子是最会做官的,大半辈子四平八稳没出过差
错,朝廷待他也不薄。”服务生来冲上第二遍水,泡开了茶,谭恭仁才开口道:“你想想,老
爷子为朝廷卖了几十年的命,他怎么听得这些消息?其实我看他心头也清楚得很,只是死要面
子,绷起个忠臣的架势。这些老鬼,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都成了习惯了。”
  “想一套做一套,真亏了他了,还老泪涟涟的,我还蛮同情他呐。这都是那些经书史书害
的,没有是非,只有忠不忠的。”谭书兰放下报纸,道:“我晚上看。共和这几年,英国那边
消息也不少,都是些死消息、大社论,我是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些什么。”
  “我给你的就是这类东西,方方面面什么都有,保证看起来过瘾。”盛世钧道:“那些长
篇大论我看起来也头痛,倒是这些野史杂说还好消遣。”
  三个人一路摆起龙门阵,虽说上海到武汉一路风景单调,但他们四年相隔自有说不完的话
语。那时长江客轮还没有夜航,一天也就走三百多公里,到武汉要五六天的时间。过了武汉,
又继续朔江而上,经宜昌,进川江航线。
  “当年坐下水船,心不在焉,山水哪里有这么耐看?”谭书兰小声道。
  进入西陵峡后,景致一眼比一眼好起来。谭书兰早已将那些报刊看了个遍。这时除了睡觉
以外,几乎就没有进过船舱,坐在船尾把那两岸风景左看右看,看不完地看,照相机里的胶卷
已经换了好几个。盛世钧和谭恭仁做陪客,兼做她的模特儿,任由她摆弄,拍来拍去的。
  “这回全靠谭小姐,要不是有你,我们硬是要遭敲大竹杠。你说,这个同样的东西,咋个
就有那么大的差价?听起来都叫人不相信。龟儿子这些洋人心也太黑了!难怪现在报纸上到处
都在骂这些高鼻子,他们也太欺负我们中国人了嘛!害得辛苦你天远地远的,一路还要带这些
铁坨坨回来。”
  几天来说完了彼此这几年的故事,这天晚上在船舱摆龙门阵的时候,说到现时而今眼目下
这回买设备的事,盛世钧对此很不了然。
  谭书兰道:“这个不能怪人家,我们其实就差一步。哪一步咹?就是我们不懂,没有照人
家生意场的规矩做,其实是遭那些中间人蒙了。我到人家那边去,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自己的
问题多,误会更多。为啥咹?我们从小就不把自己当罪人,人之初,性本善。犯了错,父母指
责你,说你不对,也不会说你天性不好。久而久之,一遇到事,你就习惯先指责别个,不警醒
自家—我咋个有错,我性本善噻。啥子都是别个的错。就算晓得自己有问题,也是在表皮上
找,最多到个忠孝节义,完了。人家是从小就晓得人人都有原罪,所以长大了心里就很警醒,
晓得你有问题,你那点忠孝节义恐怕都是装的,所以定了很多具体的条条框框,大家井水不犯
河水。这回我去订设备,看了很多条款,深有体会。我们不懂,说人家心黑,没道义,‘日三
省乎己身’,要人家学我们中国的道义。道义要有的,条条框框也要有……”
  谭恭仁插话道:“这叫‘执两用中’,还是个子曰。荀子也说过人性本恶嘛。”
  谭书兰:“那是从道德上说的,还是忠孝节义,是人的行为,到此为止,不是从灵魂上来
的,所以觉得人只要努力向上,是可以变好的。”
  盛世钧眼睛一瞪:“哦哟,照你这么看,那人是变不好的啰?”
  谭书兰笑道:“你不要瞪我。我的意思是说,人要为善,也不是做不到,虽然很难。关键
是你不要说人家心黑,这不关善恶的事,是你自己没搞明白那里头的规矩。你要到人家那里住
几年就知道,人家不是没道义,讲规矩得很。”
  
  第三部分
  第53节 笑得灿烂
  盛世钧看她笑得灿烂,心里想逗她:“那他为啥不在我们这里讲规矩?哼,我就不管他那
个啥子规矩不规矩的。他心黑,老子比他还心黑,黑吃黑,看哪个凶到住(到底)!这是在我
们的地盘上噻,还怕他几爷子?!总有一天,要打得他夹起尾巴告孃孃(狗挨打后的哀叫)。

  谭书兰乜他一眼,嗔道:“你这不是耍横么?要你当年做了你们老太爷那一角色,还不把
中国弄成世界公敌么?”
  盛世钧要的就是她这么一眼,心里头乐,脸上却只是抿嘴笑,害得谭书兰又瞪了他一眼。
  谭恭仁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了然。
  当晚,下起秋雨。第二天客轮驶在江中,不少人都出来看雨中的景色,谭书兰最是积极。
早晨的江风已有阵阵寒意,站在船上看峡谷中的绵绵雨丝,仿佛它们像珍珠帘子一样左来右去
地摆动。仰头看山,上面白雾迷朦着,不时见到溪流瀑布高高低低跌落下来。
  谭书兰一路感叹:“川江确实美,美极了。”
  习惯上把长江三峡以上的水道叫川江航线。当时川江航线几乎没有清理,险滩多,水流
急,航道迂回狭窄,所以那时在川江航行的轮船吨位都不大,数十吨到数百吨,还要吃水浅,
马力大,能冲滩,能灵巧迂回,客轮更是如此。
  轮船的出现使川江航程变得安全便捷,武汉到巴渝的水路航程 1370公里,过去用木船上水
顺利时要十多天,现在只要四五天。
  从我所查看到的资料得知,巴渝自从1890年中英北京追加条约和1895年中日马关和约后,
开辟为国际通商口岸。英国、日本国的商船直达巴渝,从此川江上有了现代轮船航行。
  民国后,川江航线更加繁忙。当时从上海到巴渝已经有定期班轮航行,不过那时的轮船都
是英国人或日本人的,哪怕后来有了中国船东,他也不放心中国人,一定要高薪聘请外籍人来
做船长、大副、轮机长、水手长。那时候的中国人是被掌握着现代工业技术的西方人和日本人
所蔑视的,也被自己人蔑视。在川江航线上,直到1925年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出现,才率先打破
了高级船员的华人禁区,船长、大副、轮机长、水手长均由中国人担任。对中下级船员,实行
招考录取、专业培训、考工考绩、奖惩并用等制度。还自己订购船只,不让买办当中间人吃抽
头。这些举措都极大地降低了航运成本,加强了公司的竞争能力。民生公司后来成为近代中国
最大的一家私营航运企业。从那个时候开始,长江的川江段才出现中国人自己驾驶的轮船航
线。
  到了万州,轮船出了三峡最后一个大峡谷。在万州歇了一夜,天朦朦亮又溯流西上。雨还
在下个不停。大家睡了个好觉,直到中午才来到船尾甲板。看江面宽阔了些,水势也平静了
些,急拐弯少多了,但两岸的山峦依然起伏不断。
  “自来火厂的机器咋个办啊,我和谭先生可是一窍不通喔。”一路谈完了中国这边的消
息,英国那边的见闻,盛世钧抽空对谭书兰说起了他一直担心的问题。“你信上说有办法,现
在该给我们抖包袱了嘛?”
  谭恭仁也说:“就是,我们一路都在想,到上海还专门去燧昌自来火公司参观,人家根本
不让你看生产。我们背后又找人打听了。人家一听四川,那样子就像是到天边一样,就是高薪
也聘不动。现在吃技术饭的俏得很!一个师傅就要出脱几十个丘二的工钱,大工厂做的就更不
得了,我们恐怕养不起哟。巴渝的自来火厂,请的是洋人哦。”
  “其实我也没得办法……你们听我说完。”谭书兰见对面两人瞪大了眼睛,急忙摆
手,“是我的一个同学,在七星岗仁济医院做,认识一个病人,是我们川北人……”
  “病人?”谭恭仁还是忍不住。
  谭书兰笑:“嗨,是病人的儿子,自来火厂的技工。”
  盛世钧:“咋样?关键是技术过得了关不?”
  “我同学说等我回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听说技术还可以,外国技师回国度假都是他值
班。”
  盛世钧等下文,等了一阵见谭书兰无话说,问道:“就这个?”
  “就这个。”
  盛世钧看谭恭仁。
  谭恭仁道:“兰儿这可是开不得玩笑哟。盛家这几年挣的银子,大部分都拿出来了。洋火
香烟是现在的时髦,做的人还不多。我们是把宝都押在这上头了。”
  谭书兰笑着对皱眉的谭恭仁说:“这个自来火的工艺不比做药复杂吧?”
  谭恭仁点头。
  “盛先生呢?”谭书兰转向盛世钧。
  盛世钧摆手:“你莫问我,我天生就是个格物盲。”见谭书兰依然盯紧了他,耸耸肩,
道:“想来嘛,药是进嘴巴的,当然比那个自来火麻烦得多,该对?”
  “就是嘛。”谭书兰有点得意的样子。“这几年我都不知道在实验室泡了多少时间了。你
们来信说要办自来火厂,我咋个敢掉以轻心?跑了好几家工厂,请教了好几个技师,资料记录
了一大摞。临行前,还偷偷摸摸地做了几个配方,实验结果是没问题。回来嘛,找得到技师,
我省点精力做我自己的事。要是找不到,我就自己干。说不定,真还得我自己干,你们就跟我
当下手。”说到这里联想到盛世钧和谭恭仁打下手的样子,自己先笑了。“这下你们该放心了
吧?”
  盛世钧看她:“自己动手?小姐,那是些铁坨坨哟。我先举手投降。”
  谭书兰:“你年纪轻轻还是老古板。给我上课的依萨小姐从来都是自己动手装设备,她还
教我们使用各种工具。这方面人家比我们是厉害多了。”谭书兰说到这里,放松自己靠在椅背
上,又道:“这回托运回来的东西,有一小半都是工具。造自来火的设备不复杂,这又不是啥
精密产品,机器都粗笨得很。说实话,我是想通过办这个简单的工厂,让我们川北也有点进步
的基础。愿主保佑!”
  盛世钧和谭恭仁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话说。
  客轮慢慢向巴渝长江南岸龙门浩的英国码头靠拢。绵绵秋雨还在下着。盛世钧、谭书兰、
谭恭仁都上了甲板,靠在栏杆上张望。
  客轮渐渐驶近了码头。这一带是外国人的地盘。外国船只—军舰和客货轮船也都在南岸这
一带抛锚,因为这一带吃水较深。
  当时在巴渝的外国人大多不住在巴渝城内,而是住在巴渝城南面的长江南岸。南岸东边弹
子石一带以法国人和日本人为主,西边龙门浩一带以英国人和美国人为主。他们当然不会跟河
边居住的贫民在一起,而是在山坡上修建别墅居住,自己发电点电灯,用自来水,还有电话与
巴渝城内连接。那一带山坡上都是松林,风景很好,直到今天依然是巴渝的重要风景区。有点
像庐山,后来国共两党的头头脑脑都在那里住过。
  这里的江面有大约一二公里宽阔,江对岸巴渝城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在朦朦秋雨中,那些
木质的房屋显得黑糊糊的,在绿树的掩映下像一块块四川特产的烟熏腊肉,横七竖八,参差不
齐。仔细看,每一块都有各自不同的肌理纹脉。从江边码头向上曲折的石阶,断断续续的城墙
和朝天门、东升门、太平门、储奇门,又构成另一种线条的组合。姿态各异的吊脚楼,黄桷
树、苦楝树和槐树,石阶、城墙和城门洞,再加上湿漉漉的雨或者雾,这就是当时巴渝城的素
描。
  
  第三部分
  第54节 几度扩建
  巴渝城最早修建于蜀汉,后经几度扩建,元代被毁于蒙古大军的兵火,明代又被张献忠损
毁一次,现存的城墙是明清两代修缮的结果。城不大,绕城郭一周约二十里。明清王朝在这里
置府衙。20世纪初,城内约有二三十万人口。主要街道依山傍水,高低起落;众多小巷,七弯
八拐,数不胜数。巴渝是山城,三面环水,本身就易守难攻,不像蓉城地处平原,所以城墙并
不象平原城市那样高大巍峨,有的地方就地依托悬崖峭壁,堆砌些砖石了事。不过巴渝有几个
城门倒是修建得颇为气魄,直到80年代望龙门门洞下面还有双车道的马路,大型汽车畅通无
阻。著名的朝天门修建在长江和嘉陵江的汇合处,从两江汇流处的码头由几百级石阶爬上去,
城门洞下每日里人流物流熙熙攘攘,那又是一番景象。
  “呣—呣—”客轮最后鸣响汽笛,靠拢码头抛锚。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龙门浩码头这一
带曾经是旧时的小村落,外国军舰和轮船到来后,这里发展成一个乱哄哄的四不像怪物。既不
是农耕的,也不是现代的。各种衣着打扮的人、大大小小的畜牲、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和建筑
杂糅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怪异的世界。
  盛世钧一行下了船,早有孔家在巴渝盐行的掌柜带了盛家一大帮人来迎接—管家盛福,马
帮团丁头钟大汉,盛世钧的跟班小三子,孔嘉惠的贴身丫头飒飒—飒飒是孔嘉惠派来照顾谭书
兰起居的。众人一阵寒暄后,走出英国人的码头,来到泥浆四溅的街道,穿行在繁忙肮脏的街
巷中,拐了几个弯,到了河边渡船码头。孔家盐行的船就泊在旁边。
  孔家盐行的木船很气派,三桅大帆船,船身和甲板崭新的桐油亮唰唰的,酱黑色土漆刷的
船篷镶着朱红的竹裙边。十几个浑身腱子肉的船夫统一扎着藏青土布吊裆裤,光头上缠着包头
布,脚下是白麻编织的麻草鞋,撑籇杆的,摇浆的,扯帆的,掌舵的,各司其职,一看就是大
户人家的架势。
  盛世钧一行上了船,孔家盐行的掌柜转告盛世钧,说孔令枫明天就到巴渝来过中秋
节,“要姑爷多待几天,说是巴渝督军要办宴会,要姑爷务必去见见。”
  一阵号子声响过,孔家大木船从龙门浩驶向江对岸的储奇门。正是秋季丰水期,江面宽
阔,水流湍急,就是这样的三桅大船过江也费力得很,船夫把号子喊得震天响。谭书兰不愿进
舱喝茶,盛世钧陪着她观看两岸风景。
  “回来打算做啥子呢?”盛世钧问,“你们那个教会有啥说头?”
  谭书兰看着江对岸的巴渝城,说道:“约翰牧师信里没有写什么,等见了面再说吧。”又
说道:“民国七八年了,这里也没有啥新气象啊,还是那个老样子,就跟啥都没有发生过一
样。”
  “暗中还是不一样啰。”谭恭仁道。“带兵的吃香得很。现在这几个都在扩地盘,一边招
兵买马磨刀霍霍,一边小打小闹,说不定哪天就要真的大干上了。”
  盛世钧一行住进了孔家盐行在七星岗的一处小院。小院有两进,前面是货栈,后面是客房
带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鱼池,各式盆景,几树桂花开得正繁,满院的香。
  盛世钧、谭恭仁、谭书兰各住一间上等客房,都在二楼上,打开房门就是栏杆,正对着花
园。视线越过前面的屋脊,可以看到江对岸林木葱茏的南山。还没放下行李,谭书兰就啧啧赞
叹了一番。看见她兴奋愉快的样子,谭恭仁跟盛世钧一路都在笑。
  第二天早上,盛世钧跟盐行掌柜去办理提货,海关通行证什么的,下午还要迎接孔令枫的
到来。盛世钧起来自嘲地笑道:“我这个无事包精这两天怕要脱层皮了。”
  盛世钧吃过早饭离开小院后,谭书兰也准备去教会医院报到。谭恭仁找女儿私下谈了次
话。老先生虽说信服女儿的判断力,但还是想知道她究竟是咋个打算的?
  “我想到通巴办个教会医院,还想在通巴城里办个教会学校。”谭书兰说道。“那里啥都
缺,我就喜欢从头做。”
  谭恭仁说:“你都二十啰,你娘去得早,你自己的事……”
  谭书兰听了就笑:“爹,你那么洒脱一个人。”
  谭恭仁:“你的事,我再洒脱也洒脱不到哪里去噻。盛先生人不错,心花点,随便点,我
看他对你是想说又不敢说。”
  “爹,看你说哪里去了。”谭书兰还是笑,“我早就跟他说明白了的,我们做个兄弟姊
妹。一夫多妻,这都是啥年月了?再说,我根本就不想当哪个人的太太,中国的外国的都不
想。我的心早就献给主了,人世间的这些事,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我才没这么傻。我真的不
喜欢拖儿带女的做个太太,尤其是做盛家的太太。”
  谭恭仁呆住了:“这个……当初我送你去教会学堂,本来是想……唉,你倒是真的信进去
了。”他顿了顿,“那……盛先生那个样子……你要么就……”
  “爹,你宽心点。盛先生很好,我就喜欢他这种随意的样子,啥子都不牯倒(牯蛮、勉
强)来。要是他做得跟真的一样,我恐怕早就走开了。”
  谭恭仁:“那……还有别的……”
  谭书兰就笑:“爹,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还硬是不喜欢那些一本正经的……再说,还有
个缘份噻。”
  谭恭仁没奈何:“要怪呀,还是要怪老爹我,弄得你现时而今高不成低不就的。唉,幸亏
你娘不在了,要不然,唉!”又转过话头,“我也晓得,找个知情知趣的那是不容易。不过,
盛先生这里,你这个样子也不是个长法。”
  谭书兰:“管他的,你不是常说走哪山路唱哪山歌吗?就现在这样子,你看盛先生不也是
很快活的嘛。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不想那样做,觉得没意思……嗐,听主的安排吧。”谭
书兰站起来说道:“我去看约翰牧师了。”
  谭恭仁就有点急:“他又不是你,信基督的,咋个听主的安排?你那个主又咋个安排?恐
怕以后……”
  谭书兰又站住了,挽起她父亲的胳膊,说道:“信不信主没关系。你不是也这样么?人的
心思主都知道,我一直都在为你们祷告呐……行了,” 她晃晃谭恭仁的胳膊,撒娇似的
说,“爹,你答应我,这个事,你就当把我宠坏了,不管了,也管不了啦,等我自己看着办,
好吗?”
  “你这个翻了天的女子哟!”谭恭仁看着女儿,眼眶有些湿润。
  
  第三部分
  第55节 历史背景
  “你那么信实谭书兰,你看她信基督好不好呢?”我问驼子。
  驼子很久都没说话。我们坐在南佛山山坡上的破庙旁,懒洋洋晒着冬日的太阳。我已经摸
到驼子的脾气,等他慢慢去回味。隔了好久,驼子说:“唉,你呀,你以为你那脑壳不是沙罐
是铁打的么?我跟你娃娃说,莫去管这些事。信这个信那个,信来信去都莫意思。还是各人吹
各人的冷稀饭……嘿嘿,就是那个谭书兰,那么机灵,信啥子基督,又有啥好下场了?依得她
的本事,哼!”
  我不知道驼子这“哼”的后面是什么意思:是指谭书兰在信与不信之间哪样会更好呢,或
者是更坏?
  上世纪70年代,乍一听到像谭书兰这样的人有另一种信仰,这让我很是好奇,总想知道个
究竟。
  我下乡的时候,在离我们生产队二十几里路远的平安场有一个教堂,在文革期间被彻底毁
坏了。那教堂据说是上个世纪初外国传教士修建的。70年代末期,我到了曲艺团,在省内各地
演出,有时候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也能见到教堂。
  我上大学以后,觉得我们这一代恐怕要比较公允地(当然不可能完全公允)去判断和体察
我们过去的那些岁月。比方说到谭书兰的信仰生活,这里就有一组数据和简单材料值得参考和
了解:
  上世纪10~30年代,世界基督教的三大教派—基督教(旧称耶稣会、耶稣教,新教以英美
教会为主)、天主教(以罗马教廷为代表,很古老,以西欧教会为主)及东正教(以俄国东欧
教会为主)都在中国有所发展。其中基督教和天主教最盛。高峰时全国有上万座教堂,天主教
的外籍传教士有2700多人,本土传教士1800多人,拥有280多万教友。基督教有外籍传教士有
6200多人,本土传教士12000多人,有65万教友。总和有345万人。按当时中国3亿多人口算,
差不多有1%的中国人进入了这些教会。
  在这个时期,天主教主要在全国农村乡镇活动,基督教主要在全国城市活动。天主教进入
中国很早,从16世纪明代传教士利玛窦时期就开始了。他们还带着近代科技知识,所以受到朝
廷和一些士大夫的欢迎。明末宫廷有信徒500多人,全国有20万人。一些重要人物如徐光启
(相当于今天的副总理、院士)受了洗,成为教徒。这是天主教在中国最初的根基。基督教的
进入要晚得多,直到19世纪初才开始进入中国,到1840年的鸦片战争后才初具规模。
  有趣的是,就像我们好些普通人不知道如何区分基督教和天主教一样,当时全权处理这些
外来宗教的钦差大臣也弄不明白。从1844年10月24日签订中法黄埔条约后,直到1845年12月22
日,这位主管钦差大臣才大致搞明白:“本大臣与各国习教规矩,有无分别,本不知晓,今已
知之较多。故再宣布:天主教无论供奉十字架图像与不供奉十字架图像,凡习教为善者,中国
概不禁止。” (法 史式徽(j. de la serviere 1866-1937):《江南传教史》,天主教上海教区
史料译写组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第一卷第81-82页)当时的基督教牧师认为,这还有
点美中不足,没有专门把“基督教”指出来与“天主教”区分。不过这也将就了,反正一般人
和官员们也不会去搞明白。
  天主教的十字架上钉有耶稣“苦像”,基督教(耶稣教,新教)的没有;基督教也不供奉
圣人雕像或画像,认为那是偶像崇拜;另外基督教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由此可以看出两派之
间的差异何等巨大—从16世纪德国马丁·路德提出“因信称义”反对罗马天主教教廷开始,新
教徒被天主教徒迫害,大量逃出欧洲,到了英国和美国。以后两派才逐渐和平共处,但分歧至
今依然。这些分歧也往往折射到政治层面来,因为从皇室到政治家到普通人,信仰问题往往是
根本性的。这场宗教改革意义重大,尔后17~19世纪西方的各种思潮与其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
系。
  让我感兴趣的还有孙中山,他十三岁(1879年)跟哥哥到美国檀香山教会学校读书,在那
里入教,1884年在香港受洗礼,正式入教。后来的蒋介石,以及孙和蒋的夫人都是基督教徒。
1912年广东省政府官员65%是基督徒。特别有意思的是女性基督徒的增加—这对于当时不少还
在缠小脚的女性说来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具体的女性基督徒的总数我没有找到,但基督教女性
传教士和天主教女修会的一些数字也值得参考:当时基督教有女性传教士 2300多人,天主教有
外籍女修会46个,本土女修会39个,平均每省都摊到近两个修会。中国藉的修女有3600多人。
如果她们每人周围有100位左右女性教友,那就是50~60万女性基督徒。基督教青年会也很有
意思,他们主要在城市活动。20世纪20年代,特别是五四运动以后,英美基督教各教会大量捐
款,基督教青年会在中国迅速扩大。1922年时,全国基督教青年会的市会有40多个,差不多全
国的省会城市和主要城市都有了,会员53000多人。校会达到了200多个,会员24000多人。基
督教青年会直接催生了众多的新青年,有很多新青年最早的精神启蒙都是在教会学校发端的—
有如孙中山那样。
  这里也有一个数字是不能忽略的:在1920~1930年间,全中国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大约
只有10万,不到总人口的1/3000。
  教会学校:1875年,800余所,学生2万人。1914年,12000多所,学生25万人。1926年,
15000余所,学生估计有80万人。当时中国计有国立大学3所—北京大学,山西大学和北洋大
学,私立大学5所,教会大学16所—比较著名的有燕京大学,金陵大学,震旦大学,沪江大
学,东吴大学,华西大学,齐鲁大学,圣约翰大学等。有些教会大学还设立了医学院,成为中
国现代医学知识体系的教育传播基地,对中华民族体质的增强,全社会卫生条件的改善,产生
了很大的影响。
  不过,当时人们反对基督教的声音你我也要听到:延绵不断的反洋教教案大大小小,全国
都有。如果说这还是基层传统文化的抵抗,那么,知识阶层的“非基督教运动”就更令人感兴
趣。上世纪20年代的这场运动是从大学开始的,上海北京开始发难,波及全国,宗旨是“收回
教育权”,反对帝国主义文化侵略。有不少知名学者、教授和文人都参加了。
  美国汉学家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曾经评论说:“耶稣教传教士和中国的地方士绅
是天然的敌人,就像狗和猫一样。两者都是享有特权,不受官府压制的。两者都是宇宙学说的
导师。势不两立,是无可避免的。”他还说:“19世纪许多中国的改革者相信基督教,一部分
是在他们看来,实业、基督教和民主,这三位一体是西方富强的秘密,也是救中国的最好途
径。”
  这就是谭书兰那个年头的历史背景之一。
  
  第三部分
  第56节 农民儿子
  江伟业一看就是个农民的儿子,头上虽说没缠那块土白包头布,剃了个平头,一身工装,
脚下却依然是赤脚穿草鞋,才从刚下过雨的巷子里钻过来,一脚的黑汤。
  这是个吊脚楼式的大杂院,高高低低几座吊脚楼围在一起。几十家类似江伟业的苦力和工
人的家庭住在这里。在各种声音混杂中,“老子”、“ x妈”、“锤子”、“挨毬”、“杂
种”、“龟儿子”,“爬你妈的”、“滚你妈的”、“擂你妈的”……这类言辞从四方八面的
篱笆墙外不断翻滚进来,听得盛世钧直皱眉头。
  谭书兰却当没听到,跟江大妈说着悄悄话。
  巴渝人在行为办事上有种骨子里带来的草莽粗放的特色。 1940年有个来自江南的下江人描
绘巴渝人:“与人谈话,不论说到第三人,或狗,或物件,多呼‘老子’。故谈话时,‘老
子’二字,即不断呼出。称下游一带人,谓下江人,或呼足底人。”(高绍聪:《巴渝琐
记》,《旅行杂志》1940年4月号)
  “老子”,“格老子”还算温柔的。更有甚者,是在“老子”后面还要加“x妈”的口头
禅—“老子x妈”如何如何,那些“三字经”的丰富多彩,全中国无出其右……那种从破产农
民向码头苦力过渡后的城市居民的特点,在巴渝显得尤其突出。缺少王朝正统力量的规范,匮
乏高雅艺术文学的熏陶,由古代巴人的后裔所繁衍的船夫、游民、商人和苦力组成的城市,由
周围山区破产农民和地主演化的市民,从一开始就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种草莽特色,巴渝人自
己称之为“匪气”—义气血性,直爽热情,迷信愚顽,心狠手辣。
  19世纪末巴渝成为通商口岸,渐渐有了些近代工业,但大都是外国人控制的,规模也很
小。直到二战时期的1937年以后,大量移民给巴渝输入了新鲜的血液,人口从三四十万激增到
七八十万,1940年后最高达一百五十万。直至这一时期,才有一批称得上近现代工业的工厂从
较发达地区搬迁进来,巴渝始有自己的工业,高潮时达到一千多家。那一时期,几乎全中国数
得上的机关、学校、医院、剧场、公司,以及由此而来的各种各样各行各业的人才,都到了巴
渝。巴渝从此也才有了现代产业以及由此而生发的现代文明,有了产业工人和新的市民阶层。
但那种草莽码头城市最初的文化形态,好坏优劣杂糅在一起,在千年的历史积沉下奠定了这个
城市的文化基因。
  谭书兰回来的1918年,巴渝才刚刚进入一个有了电灯电话和自来水的时期。
  不过,江伟业家依然还点着昏暗的煤油灯,那只昏暗的煤油灯吊在没有天花板的屋梁中,
悬垂在众人的脑袋上。江伟业踩进这座竹木结构的吊脚楼,满楼都在嘎吱作响,那盏油灯也晃
个不停。一直不晓得咋个跟这些客人说话的江老汉像是见了救星,急忙起身拉过儿子来,向盛
世钧等人说道:“这是我大娃子。”
  “幸会,幸会。”盛世钧起身来,伸出手。
  江伟业跟盛世钧握了手,说道:“下午才得到信,又请不到假,让你们等久了,包涵包
涵。”边说边跟大家作了个揖。
  坐定了,江老汉的老伴又给众人茶碗里上了一趟鲜开水,盛世钧说道:“我们这个事,还
要仰仗江师傅,不晓得江师傅咋个考虑的?”
  “这个事说起好久了,且不说谭小姐是我老汉的救命恩人,就是我晓得盛先生的为人,也
是没得话说的。再说,我在外国人手下干活路也没得个出头日子,你们说那个远哪,穷啊,都
没得啥,我娘老子都应承了,我没得说。”
  “谭小姐啥时成了你老汉的救命恩人了,”盛世钧奇怪,“她那么远在天边的?”
  “嗨,谭小姐……呃呃……”江老汉想说又说不顺。
  “谭小姐在英国给我老汉寄药,分钱不要,要不是……”
  盛世钧和谭恭仁都看谭书兰。
  谭书兰道:“其实就是点盘尼西林。江老汉肺病,这里盘尼西林是黄金价,哪个用得起?

  盛世钧:“你是真人不露相嘛。”
  谭书兰:“行了行了,你们快点谈正事。”
  江伟业:“不消谈,盛先生说啥时候启程就是了。”
  盛世钧:“那—这个……今天要喝酒,走,出去吃消夜。江老汉江大妈,你们都来。”
  谭书兰又拿出医生的权威:“不行,江老汉吃别的可以,喝酒不准。我爹也不准多喝。”
  “好好,不多喝。快点走,我在这里硬是憋慌了。”谭恭仁拉起江老汉道:“你们也趁早
离开这里算了,在这个鬼巴渝住,没得病都要捂出病来。哪有我们川北好?天气又爽,太阳又
多,你那病到那边保证断根。”
  走出那片贫民窟,盛世钧深吸了一口来自江边的新鲜空气。他看看谭书兰,见她也正吐了
一口长气,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快步爬上望龙门,整个城市尽在眼底,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起伏铺排在线条丰富的山
势之中。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落在后面的谭恭仁,还有江伟业搀扶着他老爹慢慢上来。
  “巴渝变得还是快哟!你走的时候,还没得这么闹麻吧?”
  谭书兰:“那是。有四年了,一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的功夫,几十年以后的巴渝,他们更是无法想见了吧?
  上世纪60年代的夜晚,巴渝半边天空橘红的一片,那是我小时候嘉陵江边钢铁厂出钢时的
景象。城市的灯火已经是百万人家的灯火,密密麻麻。1964年建成的嘉陵江大桥上车流不断。
  现在的巴渝更是一派新气象了。1998年成为直辖市以来,这个城市现代化的进程加快了速
度。那速度是上个世纪的人们完全不可能想象得到的。
  2001年回巴渝去看儿时成长于斯的钢铁厂,那里已经是一片萧条的景象。父亲事前告诉
我,厂区已经长了很多杂草了。虽然心里有了准备,但现场实地的景象还是让我心酸。回想当
年每个夜晚钢铁厂出钢的时候,半个巴渝的天空都是红的,钢铁厂特有的音响在好几公里内回
荡,百米高的几个大烟囱吐着滚滚浓烟。我还记得读高中时常到市委一位同学家去玩,有时就
住在他们家里。那是在上清寺的曾家岩,与钢铁厂隔岸相对。晚上我们观风景,就常以钢铁厂
出钢为对象。
  从1940年到1980年期间,巴渝市在长江边发展出一座大型钢铁厂,在嘉陵江边扩建了一座
中型钢铁厂,加上其它郊外区县的钢铁企业,合称巴渝钢铁公司,最高峰时共有职工二十多万
人。要是再加上他们的家属,那当量就更可观了。虽说比起那些特大型的钢铁企业如鞍钢、包
钢还差了一截,但在四川这样边远的西南腹地,这样的规模着实会让几十年前的盛世钧、谭书
兰瞠目结舌了。
  盛世钧当年的火柴厂只能说是小手工工场,他那时所做的事情跟五十年后的一切似乎毫无
关系。这些火柴厂、钢铁厂之类的故事也无法引动各位看官的兴趣。只是内中凸现的人的命运
触动着你我今天的神经。
  
  第三部分
  第57节 死于非命
  盛世钧这个人作为那个时代的祭品早已死于非命。他那个盛家的基因早已融汇在你我庞杂
的各个姓氏的家系之中—“逝者如斯”,诚然矣。
  今天,我坐在北京通州九棵树边一个小屯子的房子里,想象着我所未曾亲历的过去。冥冥
中令我魂牵梦绕的,是那些令人无法割舍的人的灵魂。那曾是他的,是我的,是你的,也将是
你我的后代的。那些灵魂曾经所附着的一切事物也令人感到宝贵。这大概也是人们为什么要搞
文物保护的原因之一,这也是人们为什么会崇敬一切比我们的肉体生命更长久更宏大的事物的
原因之一。
  除此以外,从来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更能打动我们的心灵了。哪怕是所谓人的道德操行的最
高境界—真善美,不行;所谓永恒的爱情,也不行。我们总会透过所谓真善美的外壳,窥探到
我们并不那么真善美的本性;我们也会拨开所谓永恒爱情的外衣,看到内里肉欲短暂的冲动—
无论我们给它妆饰上多么矫情的饰品。不管类似像霍金这样奇特的人类大脑在怎样探究我们宇
宙时间的起始和终结的奥秘,无论我们的宇宙被认为是在扩张或收缩,无论相对论、分形理
论、膜理论和弦理论有多么了不起,在那些探究中,我们心灵的历程依然是宇宙中最深邃的奥
秘,我们灵魂的归结问题依然让我们自己伤透了脑筋。2002年8月霍金在北京拒不回答中国记
者问他的有关他思考的上帝和灵魂的问题,除了政治的原因,其中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尚未结
论?过于复杂?跟从未有过灵魂洗礼的中国人说这个是对牛弹琴?或者,他认为我们这些被古
老的儒学、佛学和道学所纠缠的中国人根本就到不了那个层次?
  我很喜欢那个提问的记者所提的问题:听说你在思考宇宙中有关上帝的问题,请问你对此
是怎么想的?
  他却不回答。
  —那恐怕也是一种回答。
  “今晚上歇北碚,百把里,来得及吃消夜。”小三子得得地骑着马,对坐在滑竿上打瞌睡
的谭恭仁说道:“路好,天气也凉快,谭大老爷你不来骑下马?好舒服哟!”
  “唉,说你娃长不醒,你都二十好几啰,还那个张口没遮拦的。”前面的管家盛福扭头对
小三子说。
  小三子冲盛世钧伸伸舌头。
  盛世钧伸手用扇子给了小三子一记。
  “你呀,不要再叫啥老爷老爷的,好难听。”谭书兰对小三子说。
  谭书兰穿了一身咖啡呢的衣裤,也骑着马。这一身装束在当时有点惊世骇俗,路上每一个
见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咋个做咹?”小三子来了劲,“喊先生又不像……总不至于喊谭老太爷嘛?”
  谭书兰笑了:“这个小三子,真拿你没法。”说完,催马跑到前面去,听盛福讲沿途的见
闻去了。
  谭恭仁这才从滑竿上懒洋洋地说:“就跟你家庄主那样,喊我谭先生就是了么。”
  盛世钧一行人骑马坐滑竿,顺着大路向川北进发。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清晨得穿长衣长
裤。出了城,沿牛角沱、小龙坎朝沙坪坝走。一条大路贴着嘉陵江蜿蜒起伏,朦朦胧胧的太阳
照在身后,江面上漫爬起一层水雾,景物都显得模模糊糊的。
  从巴渝府到通巴州,水路有千多里,溯嘉陵江而上,途径合川、达县,然后进入嘉陵江的
支流巴河,大型船只无法通过,只有木帆船能驶入。若走陆路,大约有八九百里,是唐代著名
的米仓道,不是蜀蓉地区的剑阁道。米仓道从巴渝地区一直连接到陕西汉中,经达县、通江、
万源翻越大巴山到陕西定巴,再入汉中。到了汉中,往北依然横亘着秦岭,但汉水流域东面的
地势相对就没那么险峻了。古时山区的陆上道路,其实基本上也是沿河流而行,只是在河流大
拐弯的地方,人们开辟出越山通路,缩短顺河流回绕的里程。今天人类有了更厉害的手段,可
以直接打洞从山底下钻过去,大大缩短了过去的行程。不过就是像铁路这样逢山开山遇水搭桥
的厉害家伙,只要是进入山区,其路线依然是以沿河流走向为主的,那样开路多少会省钱省力
些。
  巴渝至通巴的这一段陆路,基本都是沿嘉陵江和嘉陵江的支流向北行,除了达县北部的铁
岭之外,沿途山势都不算险峻。道路的路面也很好,宽度有3米左右,全用青石铺成。这种青
色的岩石是大巴山的特产,从川东南到川东北,整个巴渝地区到处都产这种青色的岩石,质地
细密,纹理规则,容易切割,还经久耐用。著名的大足石刻就是由这样的材质加工而成,历经
千年风雨依然细腻生动。这种青石铺成的道路,被称为官道,老百姓也叫大路。四川东部老谚
语有“大路朝天,各人半边”,可想它并不是我们今天以为的山区羊肠小道。在上世纪60年
代,这种大路在巴渝郊外还有很多。这些青石大路上常常矗立着很高大的青石牌坊,还有大路
两旁的幺店子(小商店)卖各种杂货,其中的花生麻糖是最让人流口水的了。这种大路旧时在
川东地区一个场镇一个场镇延伸着,沟通着四面八方的人流和物流。
  这一地区水系发达。嘉陵江的众多支流由西北、正北和东北三个方向而来,沿途冲击出很
多大大小小的冲积扇。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植被茂密。从几千年前的巴人部落起,就有先民
开垦定居,繁衍至今早已是人烟稠密,市镇星罗棋布。
  在中国古代的驿道上行走有个基本规律:五里一歇,十里一停,百里一站。普通商旅一天
差不多要在路上耗费十到十二个小时,包括了歇息、打尖、吃饭的时间,行走速度平均每小时
5公里左右。官府紧急公文要日行五百里(250公里),那就得好马好骑手,一路不停地换乘新
马,路程太长还得换骑手,称之为“马不停蹄”。那非得是高手兼身体素质极好的才能胜任,
一般人早就颠散架了。而每小时行走5公里也不是件轻松事情,骑马是一直颠着的,两条腿要
夹紧,脚在马镫子上也要承力,不然一天下来大腿内侧就起泡,腰杆发酸。就是坐滑竿,别人
扛着你走,那嘎吱嘎吱的摇晃颠簸,上坡下坎的折腾,一天下来滋味会怎么样?接连走几天,
甚至十来天后果如何?现代人很难想象,更不用说实地体察了。
  一路上,管家盛福负责打前站。钟大汉负责马帮托运机器,还带着五六匹空鞍马以备换
乘,在后面压阵。中间一行人坐滑竿的只有盛世钧,谭恭仁,江家老两口和飒飒,其余都骑
马。小三子负责照顾盛世钧和谭恭仁的起居,飒飒负责江家老两口—本来飒飒是孔嘉惠打发来
照顾谭书兰的,谭书兰怎么会让人服伺?刚好江家老两口这回也跟随儿子去川北建火柴厂,飒
飒的任务就临时改换了。
  
  第三部分
  第58节 孔家盛家
  飒飒十来岁由孔嘉惠从孔家带来,又在盛家待了十多年,孔家盛家都是大家子,规矩多,
像飒飒这种贴身丫头那是相貌形态、接人待物都没得挑的。江家老两口咋见过这个,一路别扭
死了,“不消得”,“这咋个当得起”,“要不得”这样的话差点没把老两口的嘴说干了。
  飒飒最后也不晓得该咋个办了,上午歇脚的时候,找谭书兰,悄悄诉说了。谭书兰
说:“那还不好办,你拜他们做干爹干娘不就了了。”
  “这个……那太太那里……”飒飒嘴角挂着笑,看得出心头是高兴的。
  谭书兰道:“我去跟她说,她一准高兴。”
  盛世钧听了也说好,“就这样定了。晚上到北碚,你就正儿八经拜。只是……少个中
人。”
  盛福也凑热闹:“丫头,你还不快点求谭先生。”
  谭恭仁看了看身旁的江伟业,抿嘴笑。
  飒飒脸红了,趔痴痴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小三子:“快点快点!”
  只有江老汉还没回豁过来,一再说,“这咋个当得起。”江妈就悄悄拉他,江老汉这几天
被飒飒弄得别扭死了,这一路更是不舒服,扭头对老太婆冒火说:“你拉我做啥子?人家姑娘
天仙个儿的,我们咋有这个福分!”
  小三子天生就是个戳锅漏,酸溜溜地说道:“人家江哥有这个福分噻,人家这几天早就对
上眼了,你老汉硬是木脑壳,瓜的哟!”说完就跨上马,噎着嗓子叫了声:“我去探路。”一
溜烟跑了。
  盛家这边的人都笑,把飒飒弄得恨不得朝地下打个洞。谭书兰就道:“嗨,这有啥子嘛,
你是我教的学生,还不大方点儿,给他们做个榜样?”
  飒飒听了,头一昂,走到谭恭仁面前,福了福道:“谭先生,飒飒有礼了。”
  谭恭仁:“不消得不消得。等二回有了胖娃娃再来行礼就是。”
  “哎哟!背时谭先生!”飒飒只有逃,引得众人又一阵笑。
  江老汉这才有些醒豁过来,傻呵呵裂开嘴直乐,那痨病顿时好了不少。江大妈更是笑得早
已合不拢嘴了。
  只有江伟业这个老实汉子还憨憨地立在那里,乐也不是,不乐也不是。
  “走起哟—!”抬滑竿的轿夫夫子头唱道。
  回到通巴,盛世钧、谭书兰就各自忙开了。盛世钧这边以江伟业和管家盛福为主搞自来火
厂,谭书兰把她爹谭恭仁要去当教会医院修建的经理,各人忙得团团转。盛世钧反倒成了个多
余的人,看起来事情不少,可一样都插不进手,东跑西颠的,很忙的样子。只有在米秀儿的丝
绸铺里,他才得到一些放松,可心里又老有事,待不住。米秀儿现在生意也忙活。当下正是秋
冬换季的日子,下货上货,算账盘点,老主顾新客人有时挤满了,哪里还顾得到盛世钧。虽说
跟盛世钧亲热还是那么惬意,但却没有以往那种腻到化成水的感觉了。
  教会医院的地皮是州里拨的公地。那里原先是个池塘,长满荷花芦苇,有些小桥茅舍,也
算是通巴一景。民国以来人们的胆子大了,加上政府没人管,人口多了,池塘边陆续搭建起一
些贫民的烂棚子,大家的排泄物和垃圾都往池塘里面倒,几年下来成了个臭水坑。
  把医院建在这个地方盛世钧是反对的,但谭书兰坚持要,说是改善通巴的卫生就从这里开
始。医院的款子巴渝教会捐助了大部分,通巴州的士绅多少都出了些,盛家自然也有表示。通
巴州附近的基督徒不多,出不起钱财的就自带工具来出工出力。巴渝一位做设计的教友免费来
进行了勘测,回去设计了图纸。医院有门诊各科,手术室和住院病房若干,还有一个小礼拜
堂。主楼的地基和主墙都用青条石砌成,有三层高,很气派。
  在城里建医院的同时,盛家的人在江伟业的领导下也开始建火柴厂。说是厂,其实也就是
个作坊。机械需要用水力、畜力和人力作动力,所以厂子就建在南佛山下的清灵溪边上。江伟
业说靠近水也安全些,万一着火也不怕。说得盛世钧心头发毛。
  江伟业见他的样子,要他放宽心:“盛先生,你看,现在用的是安全火药,只要照章程
办,就不会有事。”
  盛世钧还是不放心,又去城里把忙得团团转的谭书兰拉到庙堂来。谭书兰说:“我一路跟
江师傅说了不少,他是个称职的师傅,你放心让他做。”又到工地跟江伟业走了一圈,了解了
一下,说:“很好。就这样,可以。”说完又匆匆忙忙要朝城里去。
  盛世钧本想跟她一路,谭书兰扭头看他,笑眯眯说道:“你没事去看看学堂,要不然就多
陪陪嘉惠姐。”
  听她这么一说,盛世钧就不好跟她一路走,只好讪讪着留下来。
  从工地回到后院,盛世钧跟老太太问安。闲扯了一阵出来,还没走到草香园,就听见院子
里飒飒的笑声,盛世钧蹑手蹑脚来到院门边听。
  飒飒笑得岔气,半天才说:“太太你不要学了,我胸口抽筋了。”
  孔嘉惠的声音还是象往常一样很正经:“小三子的样儿我学得像不像,是这样的么?”
  “是……是……”飒飒岔的气还没有回转过来。
  飒飒跟江伟业婚事已经定了下来,正在操办。主持人当然是孔嘉惠。就跟她嫁女一样,忙
得没黑没夜的。同时她还要附带帮小三子娶媳妇操劳。小三子见飒飒嫁了,跟赌气似的,相了
个女子,孔嘉惠帮他下了聘,也在这几天办喜事。双喜临门,孔嘉惠忙了左边跑右边,差点没
岔气。
  “有啥子这么好笑?”盛世钧进屋问道。
  “哟,你没跟谭小姐走?”孔嘉惠反问道。
  “你咋个晓得她来了?飒飒说的?”
  飒飒道:“我跟太太一直都在这里,又没出去过。”
  孔嘉惠就笑:“我有顺风耳千里眼嘛。”看看盛世钧的样子,说:“是她不带你走么?”
  盛世钧白她一眼:“鬼扯,我这么大个人,自己有脚,要哪个带?”又道:“我刚才问你
们在笑啥子?”
  孔嘉惠:“唉呀,笑啥子不关你的事,这里都是些女人家的活儿,你莫来添乱,我这里都
忙得岔气了。你要无事包精,就去陪老太太说话去。”
  “好好,我走。”
  盛世钧出了门,想了想,看看日头,小三子也不叫,独自一人出了院子。正是家家户户做
晌午的时候,街上人不多。盛世钧悄悄眯眯从庙堂后街绕到桃花坊的后门(驼子的妈当年就是
从这里出来的),那门平常总是掩着的,不拴,为的是方便那些要脸面的客人出入。他左右瞅
瞅,吱嘎推开门,进去了。
  
  第三部分
  第59节 望江楼游
  我们把桑塔纳开到了蓉城,带马丽安去草堂、青羊宫、望江楼游览。十多年前马丽安在巴
渝做留学生时,主要是在川东一带逗留游玩,川西除了匆匆忙忙跟旅行社去了一次峨嵋山、乐
山大佛的三日游让她倒了胃口以外,蓉城她是路过,没有好好游览。
  进了城,马丽安就激动起来,哔哔啪啪一阵猛按照相机快门(她脖子上挂了三台,很是夸
张)。这个城市正在现代与过去的撕裂中挣扎,那种样子,让马丽安一路叽叽喳喳。
  到了望江公园,门票一人2元,进去,看见望江楼,马丽安说上,得,这次是一人10元。
爬了望江楼下来,我说:“还有一处地方你一定有兴趣,那是唐代风尘女子薛涛的遗迹。”
  “又要收钱?”
  “不要。”
  “嘿,那还不快去!”
  到了雪涛纪念馆,马丽安一边参观拍照,一边听我讲故事,并且要我给她念那些历代文人
骚客吹捧薛涛的诗词碑文(她的中文还没有到可以识别中国行书草书的地步)。
  她惊叹:“这是个妓女吗,在中国怎么可以树碑立传?”
  我说:“她比妓女还是要高级一点,有点像你们的……比方说茶花女那种。”
  她说:“那就是妓女嘛,以自己的这个这个……”
  我妻子说:“色相”
  马丽安道:“对,这个色相,来取悦男人。”
  我说:“比这个要复杂一点,除了色相,更还有文才,所以男人们才把她称呼为女校书。
这个校是校对的校,就是女编辑或女秘书。当然不是只给一个老板做,而是给很多有才气或者
有权的男士做。”
  马丽安问:“那么有钱的呢,做不做?”
  我说:“中国那时是看不起商人的,有钱也不行。当时人称薛涛是女校书,现在我说她为
风尘女子或者是高级交际花,不是妓女,不是现时而今全中国称之为“鸡”或“小姐”,四川
人称之为“猫儿”的那种。”
  马丽安说:“那他们之间没有交易吗,她没有用这个……就算是文才吧,跟男人,而且不
是固定的一个男人交换点什么?”
  马丽安不愧是被西方实证主义教育熏陶的,一针见血。
  我说:“是,是有交换,但那不是用色相啊?”
  马丽安就笑:“你很天真啦,要是她是个丑八怪,除非她是搞科学的,像她这样玩艺术,
再有文才的男人也不会愿意跟她交换的,男人自己跟自己交换就可以了嘛。李白、杜甫这样的
男人也许不多,但次一级的一定不少吧?”
  “她不是妓女。”我坚持说道。“如果她也是妓女,那现代社会在公司上班的那些女子岂
不就……。”我也知道这有点强词夺理。果然,我妻子率先发难说:“现在跟以前是两码事!
”然后她们就开始批判我……
  最后还是马丽安回到原先的话题,说道:“这倒很奇怪,中国人居然给一个妓女树碑立
传,你们旧时代的妇女不是很讲贞节的吗?”
  我说:“不一定。”
  然后我们到公园荷花池边的茶馆喝茶。荷花正在开着,有一股股的花香夹杂着水腥气蒸腾
过来。茶桌摆在池边,周围是一笼笼的竹子,很惬意。
  马丽安开始跟我讨论中国妇女的问题。她说:“我看过不少现代中国的艺术作品,中国的
女子好惨啊,稍有不贞节,就被你们男人残酷迫害。比方说电影《寡妇村》,那一开头,一排
排贞节牌坊,好压抑!还有《大红灯笼高高挂》,更可怕!还有《祥林嫂》,还有很多很多…
…”拿她的话说,那不比伊朗和阿富汗的妇女好多少。末了,她说:“《圣经》上耶稣对那个
有淫行的妇人说,你走吧,下次别再犯。可中国,贞节牌坊!想想,多可怕!这都是你们中国
男人搞的,所以我不喜欢中国的男人。”
  我避开什么中国男人的话题,还是只抓住贞节牌坊的事:“贞洁牌坊当然有,正因为有,
你才要去想个为什么?比方说谭书兰,从精神上讲我认为她是贞节的,可如果从行为上……”
  马丽安摆手:“不不不,谭书兰不算,谭书兰是新教徒,跟这个没有关系。我说的是中国
旧时代的女子。”
  我说:“好,咱们就说旧时代的女子。旧时代中国女子那些贞节牌坊是谁立的?是官府
吧?所以,你才应该去怀疑当时就是因为不贞节的女人多,朝廷和地方政府才会大肆鼓吹贞
节。还有很多地方官府的父母官,为了紧跟中央,讨好皇帝,拼命搞典型,树榜样,这是升官
的章法。你得多问个为什么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
  马丽安道:“什么奥妙?”
  我说:“贞节牌坊要立,甚至每个县到处都看得到,可那能占当地妇女总数的百分之几?
一个乡多少年出一个?残害那些不贞节的妇女,更没有你认为的那么严重,这才是关键。古代
中国是个人文社会,是个儒释道的社会,人情味儿很浓的。”
  马丽安道:“真是这样吗?是我上当受骗啦?”
  我说:“当然了。你为什么不去听听中国最土的民歌,还有民间流传的故事,民间演出的
戏剧?从田野工作讲,那恐怕才是第一手材料吧?我从南到北,做了很多采风, 1993年还参加
过国家民委组织的全国少数民族戏剧调查,得出的结论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中国旧时代几乎没
有哪一首民歌不是在唱男女之情,埋怨的快活的,又埋怨又快活的。民间故事、民间戏剧这样
的题材更是多了去。那里面,嘿,大都还是女人占主动的多。你看这里给风尘女子树碑立传的
事实,唐代很开放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东西能够通过明代清代流传到今天。明代以后中国女
子开始包小脚,立贞节牌坊,可是薛涛的纪念碑却流传下来,这说明一定有多种力量在起作
用。你看看明代的《三言两拍》、《金瓶梅》,再看看明代的春宫画,还有嘛,清代的文人笔
记小说,民间的色情小说,《如意君传》、《灯草和尚》什么的,你就会更明白些。这些作品
俗到了底。正因为俗到了底,那才不好写,文人气不多,民间性多,真实性就多。”
  马丽安就问:“为啥文人气多不好?”
  我说:“中国文人的东西不大像西方那样,追求真实,讲究实证。就是西方的现代派,荒
诞变形,也是要追寻人生荒诞变态的真实性。他都是朝下朝里走的。中国文人很不一样,他喜
欢教化人民,高高在上,把自己很当回事,所以一下笔就天马行空,只顾自己,不讲证据,不
顾常识。他是向上向外走的。当年胡适去了美国回来,才开始讲究‘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
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他这个话,在今天特别让人回味。倒是中国的老百姓比较务
实,他们口传作品的真实性比文人编的强。”
  马丽安说:“那照你的意思,中国女人过得很自由啰?”
  我说:“嗐,看你说哪儿去了?什么叫自由啊?自由这词儿可不容易使。中国的俗话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男人女人都在内。”
  “那农村呢?”我妻子问—她是没有下过乡的。
  
  第三部分
  第60节 更有意思
  我说:“农村嘛,更有意思。你要是在农村生活过就知道,几乎全中国每个村都有那么一
个两个比较开放的女人,北方叫破鞋,我们四川叫骚女人。她们当然不贞节,可是我从来没听
见农村老一辈的人讲过把她们残酷迫害的故事。中国农民和士大夫,包括皇帝,骨子里头是自
然崇拜,鬼神加灵魂,所以要祭祖祭神祭鬼,要讲风水讲报应,这些东西的民间故事里更是多
了去。唐宋以来佛教普及,残害各种生命对普通人的精神心理压力人人都清楚,更何况血淋淋
杀人一命了。他要是富农地主,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更不敢把女人杀在自家的水井里头,就像
《大红灯笼》那样,一看就是假的。”
  “为啥?”她们瞪着眼睛一起问。
  我说:“这个道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要稍微有一点中国传统文化的常识,一看就知
道是假的,愣编的。旧时代的中国没有一个发财人不迷信,敢不信鬼神不讲报应不讲风水,到
今天都是如此。地主富农靠土地生活,要发家没有几代甚至十几代是发不起来的,所以他们更
讲风水信鬼神。别的都还有可能,杀个女人在自家的水井里,那简直是开玩笑,胡编滥造。水
井在传统风水学说中是个什么概念?在北方这种缺水的地方打一口水井是怎样的人文背景?除
非他发了狂以为自己是慈禧太后。更何况,中国人发家信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
们自己想一想,要是今天咱们没有自来水,就自家院子里有一口祖上传下来的水井,呃—就算
你家是大财主,家有万贯银,有三口井吧。结果有一天,你把一个只值百把两银子的女人活生
生硬塞到那里面去,还让那么多仆人去干,你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假定性超越了历史可能性,
那就成了开玩笑,成了戏说—可那好像又不是在戏说吧?搞得跟真的似的。而且还暗示这是祖
上订的规矩。我说,自杀还有可能。这么个杀法,除非你当年就是有高深唯物主义知识的无神
论者,要不然,你家还得花钱请和尚尼姑道士端公来折腾几天,请神送鬼。就算你命大命硬,
可你儿子孙子大奶奶少奶奶呢,不怕冤死鬼附体?不怕瘟疫?你不怕,上上下下左右邻居三老
地保也怕呀!那些仆人是会给你保密的么?贾府里的焦大什么丑事不给你兜出来?你家总还没
有出皇妃这么大的势力吧?皇城根下还有那么多的小道消息呐。你们看看《白鹿原》,就是在
农村,杀个外来的破鞋还杀得那么费劲那么麻烦,那还有点道理,不愣编。嘿嘿,我说,这种
故事,也只有骗骗你们自以为是的老外,外加那些傻呵呵特心软特愿意被人煽情的人—要不怎
么叫愚民呢?愚别人,也愚自己。这种东西不是皇帝们想出来的—他们还没那么会煽情,那是
咱们中国文人自己想出来编出来的。所以圣经上说: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废弃聪明人的聪
明。因为我们总是自以为是,骗人骗到自己也信以为真。”
  “爹,妈,我走了。”盛代明对盛世钧和孔嘉惠说。
  这是在庙堂码头。天刚亮,一阵阵地雾气从河面上升起,漫过河坝,爬向庙堂码头的石
梯,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水渍。
  盛代明快十七岁了,个子象盛世钧,眉眼像孔嘉惠。他是他们十八年婚姻的产物。时代变
了,十七岁的盛代明这个该当爹的男人仿佛还没有成人,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影子里。这回他要
真正要出去闯荡了—远离中国到地球另一边的英国去,那是谭书兰为他联系的。他将同另外几
个同伴在巴渝集中,然后乘船到上海,再向目的地进发。
  准备陪送他到巴渝的江伟业已经在小船上安顿好了行李。飒飒从船上下来,牵起儿子江学
家的手对孔嘉惠说:“好了,该走得了。昨晚折腾了半夜。幸亏老太太没来,要不然还走不
脱。”
  江学家在那边提醒他爹:“给我带火车回来哟,莫又说忘了。”
  盛世钧笑着对站在船头的盛代明道:“就是,去吧。早晚到了,发个电报。”想起什么,
从怀里掏出盛老太爷留给他的那块金怀表,递给盛代明:“这个你带去,是你爷爷留的,平时
我也不用它。昨晚我没拿出来,怕老太太看到伤心。去吧。”
  盛代明接过了。
  看到儿子刚一转身,孔嘉惠鼻子就开始发酸,抓起身边飒飒的手,捏得紧紧的。
  小船离开码头,荡进了淡淡的雾气中。
  “好了好了,儿大不由娘。他这是有出息了。回吧。”盛世钧见孔嘉惠牵肠挂肚的样子,
扶着她的肩膀说道。
  孔嘉惠一直没吭气,直看到小船没了踪影,这才转身……
  盛家的火柴厂和谭书兰的教会医院开办了五个年头,1923年了。中华民国到了它的第十二
个生日。十多年来,庞大帝国倒地的振荡才慢慢从中心城市向偏远地区波及开来。
  从盛家大院到庙堂街,在盛世钧以身作则的提倡下,经过十多年的努力,青头皮盘辫子的
少了很多。前朝的遗老遗少过世的过世,中风的中风,没有过世中风的也开始颤颤巍巍,管不
了太多的事了。他们的后代—那些有头脸的男人们陆续剪了辫子,修理出分头,穿起了中山
装,手里玩着根手杖,老百姓叫它“文明棍”,外出时少不了来一顶礼帽。有这副行头,跪的
机会没了,叩头的套路不见了,矮人一节的感觉少了,骤然间让男人们男人了。
  民国十多年以来,古老的庙堂镇慢慢有了很多改良。改得最多的当数盛家大院。这十几
年,盛家大院断断续续在改建,总体规划是巴渝一位留学回来的设计师做的,构想却是出自盛
世钧,在中国园林的布局中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西式风格的建筑。那些建筑咋看起来怪糟糟
的,可一旦融进这山水里,却又在奇特中透出另一种风味来。在那里,古典和现代奇特地融和
在一起,成为周围乡绅追求的时尚。
  盛家的自来火厂办得很成功。谭书兰为它的产品起了个“巴河牌松木自来火”的名称,十
四岁的二公子盛代礼画了个图案,利用印年画的方法印在盒子上,连老太太都十分满意。
  川北的松木多,是造火柴梗的上好原料,药自配,自己加工,成本很低,在川北一带贩运
的利润也相当可观,北上运送到西北和中原地区利润更是翻番。钟大汉和孔尚林的马帮负责运
送贩卖巴河牌洋火,几年内为盛家增添了不少财富。
  从19世纪中后期到20世纪初,随着古老帝国控制力的减弱到完结,政府管理松弛,民间力
量兴起,随意开荒垦地,粮食生产发展很快。中国人的各种能力,特别是生殖力,仿佛毫无拘
束地扩张开来。数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一亿左右的人口(秦、汉、唐、宋、元、明到清中
叶),到了1910年到达了三亿二千零六十一万。而长城以外的少数民族人口数量只是关内的零
头,就连统治阶级的满族人也不过二百万。在当时的北半球,日韩大约一二千万人,南亚约一
二亿人,中亚只有二千万人,欧洲四五千万人,北美洲就更少了。中国当时这样众多的人口,
仅靠内部有限的资源和生产力来维系生存和发展,那人人需要何等的能力?什么样的怪招使不
出来?
  1903年吴研人开始在《新小说》杂志上连载《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各种令人瞠目结舌
的现状在中国哗啦啦迸发,“厚黑学”(厚脸皮黑心肠的学问)盛行。地方势力逐渐做大,专
制统治日趋削弱,人们向往的空间扩展开来。在经济生活上,随着以军舰炮火打开门户的西方
工业文明进入到中国各个城市,传统的地主们和市民们的想象力也有了新的出路,大量的原本
只有投资于土地及农耕经济的资金涌向城市,涌向各种新兴的产业:铁路,公路,航运,纺
织,日用工业品,邮电通讯,机械制造,化工,医药,对外贸易……数不胜数。开始完全由外
国人掌控的产业和技术,渐渐有不少聪明的中国人钻了进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连最边缘
的云南在当时都有新型的民间股份制公司诞生。
  从1850年到1864年太平天国引发的全国性动荡平息后,中国大陆,特别是南方基本上安定
下来。经过五六十年近三代人的养息,民间资本大量向城市聚积,人口也向城市转移,这些现
象在南方尤其明显。丝绸、茶叶、瓷器、海盐、渔业、贸易和运输是支撑南方地区传统经济的
大头,那里面的资金在这一时期开始大量进入新的产业。这种进入是建立在新的文化层面之上
的。以上海、广州为中心的新文化辐射圈,比起以北京为中心的传统辐射圈说来,朝廷的控制
力更少,社会更加多元化,各种文化科技成果也更大,各类人才也更多,其影响和波及的地区
也更为广阔—从东南沿海一直延绵到西南西北边陲。而国外的资本夹杂着新的异质文化也更多
地在南方登陆。所以到了20世纪30年代前后,南方的文化和思想,经济和资金,无论从先进性
上,以及在量上和质上都大大超过了北方。这种影响一直持续至今。
  然而,也正是在20世纪初,特别是传统帝国体制分崩离析以后,这种南北发展的巨大差
距,以及局部地区在新旧交替中各种不平衡的发展状况,也在同时扩大。在一个相对松散的不
成熟的新政府管理下,随着各种地方势力的兴起,随着国际局势和政治格局的变化,以及众多
掌握了新思想新文化的新青年诞生,一场全国性的动荡在这一时期也开始发育起来。从最初的
共生共存,发展到小打小闹,最后演变成你死我活的斗争。
  
  第三部分
  第61节 那个质变
  关于那个质变的临界点在哪里,为什么会产生的讨论,直到今天依然是有趣的话题。
  盛世钧和他的家族,以及他周围的人们当时正在经历这个时期。他当然不知道 1924年在北
京大学有位胡适教授在一次为大学毕业生的演讲中,告诫那些年轻的“受过训练的头脑”们要
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要根据证据来判断是非。后来这位教授由于要坚持他的独立思考,弄得
几头都不讨好。盛世钧他当然更不知道1924年湖南有位叫毛润之的新青年正在写一本分析中国
社会各阶级的大作。在这篇文章中,像盛世钧这样的大地主阶级已经被确定为革命的主要敌
人。这位二十七岁的新青年风华正茂满腔热情地希望把中国翻个个儿,重新指点一把这片大好
江山。
  一个疾风暴雨般的革命时代马上就要到来了。
  “来,呢呢,出来。这是盛大块头的洋烟,你尝尝!”
  叫呢呢的小耗子爬出来把小红鼻子凑上,鼻头颤颤,嗅了一口小驼子吐出来的烟
雾,“吱”地打了个喷嚏,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躲回到小驼子的怀里。
  “没出息。不就是盛大块头嘛!这玩意儿就得打喷嚏才舒服……阿嚏!”
  小驼子十三岁了。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样子跟个小耗子似的。他到处蹿来蹿去,除了他
的灵姨,盛家大院谁也不太在意他的存在。他老爷不是老爷,少爷不是少爷,不上不下的身
份,倒乐得个悠哉游哉。
  年前,庙堂乡的三老、镇上的头面人物在盛家大院商定了兴办新式小学的事。十年前,谭
书兰在盛家私塾里办起的新式学堂一直坚持了下来。学堂培养的学生着实让人羡慕,前后有几
十个去了巴渝、蓉城、上海、北京,留下来的好几个现在都成了盛家马帮、火柴厂的得力帮
手,挣的钱是他们父辈一辈子没见到过的。这让四乡八里的人们十分羡慕。
  这回乡镇办新式小学,校董会公推盛世钧坐了头把交椅。三十五岁的盛世钧很是热心了一
场。盛家大院的财力,靠着这些年的火柴生意、马帮生意增长了不少。庙堂乡新式小学在盛世
钧的支持下办成了州里和川北公署的楷模。新年后开学,四方取经的络绎不绝。盛世钧的大名
上了省报。
  最惬意的还数驼子。新式学堂人多,老师杀鸡给猴看的目标增加了数十倍,加上小驼子好
歹也算是盛世钧的半个兄弟,驼子得到的自由和尊严让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小驼子对此很惬
意。他最惬意的是这一年来他学到了小耗子的很多功夫。
  这只小耗子现在就在小驼子的怀里。热乎乎、毛茸茸的。它的眼睛很特别,看小驼子的时
候,是凉津津的—既不热乎乎,也不冷冰冰,而是凉津津的;可当小耗子挪开眼睛看小驼子以
外的世界时,就有了很多变化—热乎乎、冷冰冰、滴溜溜、懒洋洋;乜的、瞪的、眯缝的……
让小驼子十分着迷。
  “阿嚏!”小驼子又吸了口从盛世钧那里偷来的香烟,美滋滋再打了个喷嚏,过了瘾。他
人小鬼大,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当然是阴悄悄地做,这是他制胜的法宝。
  “舒服舒服。格老子的,盛大块头的东西就是要得……”
  小驼子正走在上学去的青石板路上。这条路是通往庙堂乡小学的青石板路。路上总是他第
一个早,清清静静。初夏的太阳刚刚从南佛山的丫口处爬出来,晨雾渐散。巴河在山坡下流
淌。
  小学建在庙堂镇外南佛山的一道山脊上,在原先一座破败的庙宇前新建了一排平房,青瓦
白墙,一根旗杆,一块操场。带家属的老师们都散住在镇子里,房子由校董会免费提供。学校
平时住着住校的学生哥,单身汉教员和几个校工。学校开设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体
育、音美、生物、卫生等科目,还请了平安场一位外国牧师兼做英文教员。牧师一礼拜来一
次,上完课就借用教室向同学和老乡们布道—这是他免费上课的交换条件。
  庙堂镇是水陆码头,邻近几个乡的学童们都到这里来上学。学生基本上是男生,女生很少
—都是从有钱还有新观念的家庭来的。学生总数有一百三十多人,从七八岁到超过老师年龄的
都有。全校分成初小、中小、高小三个班。高小班里有十三岁多的盛代礼和比他小一岁的盛代
君(盛世钧与麻姑的女儿),米秀儿生的米家柱。小驼子被分在初小班,跟盛福的幺儿四五岁
的小福子在一起,这个班比他们低两级—对此小驼子很是不服气。
  那个年头高小毕业就算是一方秀才了,读的古文比现在的高中生多得多。小驼子读得也还
不错。不过,不怕你不错,就怕货比货。三四年前,离此地一千多里远的下游湖南湘潭,有一
个十九岁小伙子叫毛润之的好不容易进了类似庙堂这样的新式小学,写了一首《咏蛙》的诗,
其中有“春天我不先开口,那个虫儿敢出声?”让他的先生击节赞叹,叹其有凌云之志。毛润
之后来终于成了中国的大人物毛泽东。小驼子这种货色自然无法跟毛润之比,他是能怎么偷懒
就怎么偷懒。小驼子也喜欢耗子鸦鹊、乌龟王八、青蛙蝌蚪之类,只是喜欢而已,没有什么老
师讲的生物学方面兴趣,对谭书兰每周上的卫生课他倒有些来劲,但也只是听听罢了。把他挤
成肉酱,他也不可能从这些虫儿青蛙身上联想出哪个敢不敢先开口的事儿来。中国有句老话
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一点没错。小驼子天生就是个小不拉子,盛家祖宗的遗脉在他身上
一点作用也没有。
  米家柱就不一样了。
  “嗨,驼子!”
  小驼子朝坡脚下一望,见是米家柱,拔腿就开跑。
  米家柱追,猛虎扑羊,小驼子逃,边逃边叫:“家柱,我是你表舅!”
  “锤子个表舅,你挨毬!你给老子站到,昨天的事老子找你娃算总账!”米家柱叫着,三
遄两遄就上来了。
  米家柱虽然比小驼子小几个月,但身段高出小驼子半截,小驼子咋个惹得起?跑不脱,一
埋头钻进了一簇很大的刺玫丛里,那就像一个用刺编织的笼,躲在里面很安全。
  “狗日的,出来!”米家柱朝刺玫笼笼跨了一步,试了试,又退了回去。他倒不是怕刺,
只是觉得为这个不是东西的小驼子把上学堂才穿的衣服拉一个口子不划算。
  小驼子隔着刺玫笼笼朝米家柱望,气喘嘘嘘。怀里的呢呢感到主人嘣嘣的心跳和不安,爬
了个头出来看。小驼子连忙把呢呢按住,小声告诫:“莫动莫动,呢呢乖。”
  
  第三部分
  第62节 你娃一起
  “狗日的,你今天不把那个背时的死耗子交出来,老子连你娃一起办!出来!”
  小驼子不吭声。他看到米家柱的进退,觉得在刺玫笼笼里很安全,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更舒
服一些。想起昨天米家柱的狼狈样子,小驼子心头很高兴。米家柱是学堂里一伙捣蛋鬼的头
儿,盛家的少爷小姐他不敢惹,专门欺负老实人。小驼子在全校下洋操时,抽冷子把呢呢放到
米家柱的颈项后面,结果一个呢呢就把他吓得惊呜呐喊的,出了个大洋相,背时!
  米家柱盯死了刺玫笼笼里的小驼子—米秀儿总是对盛世钧说“柱儿那双眼睛硬是像你像得
很”。现时而今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瞪死了小驼子。
  米家柱和小驼子是死对头,当地人叫“对红心”。米家柱讨厌小驼子,是因为他妈米秀儿
喜欢小驼子,老把小驼子兄弟兄弟地叫。凡是米秀儿喜欢的,米家柱就讨厌。这几年更是如
此。米秀儿喜欢盛家的一切,米家柱就讨厌盛家的一切,特别是这个狗屁驼子。在米秀儿和米
家柱逐年升级的战火中,张老倌躲得远远的。米家寿材铺今后明摆了是这个杂种的,张老倌还
有啥子望头?只是米家柱坚决看不上做寿材这种营生。米秀儿私下里跟盛世钧商量,盛世钧
说:“我看他那个虎头虎脑的样儿,做寿材也糟蹋了。先读点书,以后来给我带支队伍。这个
年头,有了枪才睡得安稳。”米秀儿把这话跟儿子说,米家柱脖子一犟,说:“我要耍枪自己
耍,他那点枪算个屁!”
  刺玫笼笼里—
  小驼子望着米家柱。
  米家柱瞪着小驼子。
  在人世的混沌中,生命不值几文。真的死了,那也没有屁话好说了。自己没死,却因为自
己的无能无奈而让另一个自己珍爱的生命死,身体就会自动产生战栗和恐惧。小驼子从来没有
思考过这些,但他一定对自己珍爱的小耗子的生命很是看重。可惜他实在是太弱小了,他怎么
斗得过米家柱?他看着米家柱那种强者的目光,战栗和恐惧。
  末了,他心爱的呢呢还是被米家柱抢走了,任随他如何哀求都没有用。
  当米家柱把呢呢“啪嗒”扔在石板上,用厚实的脚板踩上去让呢呢发出“吱—”的一刹
那,小驼子紧闭了眼睛,浑身发抖。
  米家柱的目光让驼子几十年以后都还记得。
  “米家柱,嘿嘿,那个杂种天生就是个煞星。天生就的,盛家的煞星。只要他碰到姓盛
的,他心里头就恨。杂种个灯儿,天生的,改都改不了。”驼子提及米家柱时,声音每每发
颤。
  我和驼子抈在山坡上一个破庙子的墙根下,懒洋洋,任随冬日太阳的抚慰。这里是驼子的
老根据地。庙子不大,早已破败不堪。庙子里的和尚1950年后就还俗了。平常人家谁愿意住在
庙子里?做仓库又太荒僻了,所以驼子就把它占据了,也没人来管。这多年下来,约定俗成也
就成了驼子的固定居所。
  改名叫“红堂公社小学”的那所已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庙堂小学就在庙子的山脊下面。一
阵阵童音的声浪—用土得掉渣儿的四川普通话腔调跟着老师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
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我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完全,所以这段时间老跟驼子泡在一起。我现在已经能够体会到驼
子提及米家柱时,声音为啥发颤?那里面有恐惧和仇恨—那是少小时代亲眼经历过自己的小耗
子变成肉酱后所遗留的恐惧和仇恨。最初的一瞬间也许只有恐惧,然后就是巨大的仇恨涌来。
那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和仇恨。
  “结果,你还是把你的那个小耗子交给米家柱了?”
  “没有。”驼子很坚决。
  “你不是说,呢呢死了,你才在满街写米家柱是杂种的吗?”
  “我写了。呢呢我没交。”驼子瞪我。
  “呢呢是你交的,是不是?你说实话。”我也瞪驼子。“你不敢说实话?”
  “是……不—”驼子避开了我的目光。
  “米家柱是杂种!”—用粉笔写出歪歪扭扭的标语外加惊叹号这种新式宣传办法,就是这
样在庙堂开始发端尔后又流行起来的。
  庙堂街的这个清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被呢呢的死激怒的驼子在夜晚干完了这件事后睡得
很香。阴悄悄干事是驼子从小养成的德性。
  “米家柱是杂种!”史无前例地成为庙堂最早的标语口号。后来红军粉笔宣传队的标语也
是这么个样式—字体有大有小,颜色有绿有红,在古旧街道两旁房屋的脚基上,铺面的面板
上,照壁的墙壁上铺展开来。“米家柱是杂种!”这是小驼子最富创意的杰作,现在正静静地
等待它们的头一批看客。
  那是个赶场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往。庙堂街识字的不多,有认得的念出来,引起一阵阵哄
笑。这种哄笑随着太阳的升高在庙堂镇扩散开来,最后传到米家寿材铺。
  米家柱抓起一把砍刀往外冲,张老倌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也幸亏张老倌力气大,一直死
死地抱紧了米家柱,换了个人,米家柱会怎样就说不清楚了。在那最初的狂怒中,也许他去会
杀驼子,也许他会去杀盛世钧?
  驼子被大管家盛福从睡梦中拎了起来,送到盛世钧的面前。
  盛世钧死死地盯着驼子。
  庙堂街镇公所派了好几个丘二(长工、下力人)满街清洗这些惹祸的标语。
  “米家柱就是从那离开庙堂,后来七搞八搞当了红军。嘿嘿,他龟儿子要不是我,哪里有
那么大的出息?”
  驼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有看我,抽着他的水烟,火捻子的火头一闪一闪,猜不透
他在想着什么。破庙子中间有个火塘,柴火阴阴地烧着,偶尔噼啪叫一声。驼子看着阴阴的红
木炭,他看到的东西似乎离我遥远得很……
  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真正葬送盛家的不是米家柱,而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驼子。米家柱
不过是他无意借用到的一把刀而已。他不是有意识想这么做,但驼子心里面一定是有某种东西
潜伏着,当一条小缝隙出现,驼子的小耗子精神就会去扩张它,尽管他并不知道扩开那小裂缝
会带来什么后果。从心灵深处看,驼子骨子里对盛家的仇恨一定比米家柱大得多,那是从他残
缺的命中就带来了的仇恨,包括他那个不幸的母亲的仇恨。只不过那仇恨是一种小耗子似的仇
恨,不太惹人注目。不像米家柱,狮子般耀眼。
  穿过空荡荡的破庙子门框,冬日黄昏的山坡有一层绒毛般的水雾。盛家大院主楼的一角还
挂着一抹昏黄的光,那点微弱的光在山坡下面竹林的阴影中晃动,仿佛有无数的阴魂在那里悠
荡。那个影象从1974年的那个冬日以来,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脑海,到今天依然是如此清
晰。山坡上的泥土、岩石和植物的呼吸,破庙子里尘土的泥腥,我身边驼子老朽的体味和他的
水烟味,坡下盛家大院和小镇散发的炊烟;还有虫鸣,风声,黄昏麻雀的吱吱喳喳,以及公社
高音喇叭正在播出的《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候怎么知道今天我会用这些笨拙的文字试图
把那些难以言传的东西表述出来?逝去的驼子能满意吗?
  “你没见过北京天安门吧?”我问。
  “这一辈子怕是见不到啰。”
  “我以后带你去嘛。”
  “嘿嘿,好麻烦。我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讨人嫌。早十年只怕还起得了这个心。现时而今,
这把老骨头,哪里都不想去了,就是到巴渝都不想了,何况北京?死在这里,还落个全尸。如
今城里都兴烧,我怕痛。”
  “嗨,你七十还不到,怕啥子嘛,你命长得很。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负责把你送回
来。”
  “你娃娃还不懂起共产党。红头文件说清楚了的,城里头烧你没商量,你算老几?时辰一
到,人说死就死,你咋个把我送得回来?你要真孝敬我,到时候让我入土为安,那就安逸得很
了。”
  驼子说完,依然不看我,呼呼噜噜抽他的水烟。
  
  第三部分
  第63节 河水向南
  我无言。
  我们坡下的巴河属嘉陵江水系,河水向南,水路蜿蜒千多里,陆路八九百里就是巴渝。那
地方也是三千年前巴国的首府所在地,这里之所以叫“通巴”,大约就是指这个意思吧。那里
有我的父母和溺爱我的外婆。往北,二千多里外就是北京。
  这点路程,在当年,几乎是一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距离。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我爱北京天安门》是当年最走红的流行歌曲,全中国没哪个小孩儿不会唱。
  驼子写标语的第二天该谭书兰来上卫生课,除了驼子和米家柱,全班都到齐了。驼子没来
谭书兰是知道的,这两个对头之间发生的事盛世钧当笑话跟她说了。盛世钧还告诉她,这几天
让驼子单独一个人反省,当然不会体罚,不过黑屋子是要坐几天的,饭菜有人送,不会虐待
他。米家柱呢?谭书兰有些担心。
  谭书兰来庙堂上课是想轻松一下。她的教会医院从一开办就没有轻松的时候。作为川北头
一家西医医院,还是头一家只要你符合条件就给你免费的慈善医院,天天都有各种病人前来就
诊。一开头,谭书兰就在医院里开办了女子护理班,飒飒是头一个当护士的。护理班每一期都
有不少人来报名,大都是女子,谭书兰基本上是来者不误。在医院开办的第二年,谭书兰为那
些想成为医生的青年开办了短期医科预科,人数不多,有七八个长期跟她行医的男女助手。这
些人后来陆续考取了巴渝或蓉城的教会医学院。学成后有一些回到通巴医院独当一面。他们每
个人又自己带领新的学生和助手,形成了良性循环,使医院的医治能力大大提高。医院的经济
状况也逐年好转,不但能够自行运转,还有了多余的钱投到别的慈善事业中,特别是开办教会
学校。约翰牧师来了好几趟,这几年陆续选派了一些教友来这里轮换工作。谭书兰的压力也相
对轻松了些,可以经常到庙堂来,看看盛世钧,给她创办的庙堂学堂上上课,放松一下自己—
谭书兰认为放松不等于松懈,只是换换脑筋,找个别的事来干。
  谭书兰下课后找到盛世钧,说要不要把在通巴城里做丝绸生意的米秀儿叫回来,宽慰一下
米家柱。盛世钧说:“那咋行?她那个脾气你晓得,回来还不炸了,乱上添乱。”想了一下,
盛世钧找来小三子,要他去瞅瞅。
  米家柱当天被张老倌阻拦下来后,看稀奇的人说他气鼓鼓上了楼,一直把自己关在楼上的
房间里没下来。后来到米家寿材铺去的人多了,指指戳戳,说三道四的。张老倌就把铺面全关
了,看稀奇的也就各自散了。盛世钧叫小三子去看,小三子十万个不想去,生怕街坊邻居戳他
的背脊骨。盛世钧一瞪眼说:“那未必我去?”
  小三子无奈,只好悄悄绕了好大一圈,从白沙滩河边工场进去的。工场里静悄悄的,人影
没得一个,连那个学徒也不见踪影,倒把小三子搞得有点怍惊怍汗的。
  到前堂一看,铺面关起的,堂屋没人,只有屋顶上亮瓦投下一团光线来。小三子喊:“人
呢?喂,有人没得?”
  听楼上有些动静,看到张老倌那间屋是开着门的,只是无人搭腔。小三子就朝楼上走。走
到门口一张,见米家柱靠墙坐在床对面,床上躺着张老倌。小三子跟米家柱做个鬼脸,对床上
的张老倌笑道:“龟儿子的,老子只当你娃死硬了,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咋个,气病了嗦?有
啥子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咋管得到?像你我这些人,活到今天就算是老天爷开了大恩
了,认命就是了,莫要想不开。人比人气死人……”说到这里,就一口冷气把嗓子眼堵住了。
  屋内光线很昏暗,小三子直到走近了,才看到被褥边张老倌的一只手耷拉在床沿,有一滴
黑腻腻的东西在往下坠落……啪嗒,落进垫脚板上一滩同样的东西里面。
  小三子被堵得缺氧,两条腿一软,瘫坐在垫脚板前,腾云驾雾的……半晌,左边耳朵听到
一声金属磨擦木地板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只见米家柱用一把斧子撑着
身子吃力地站了起来,立耸耸站在他侧边。那斧子的刃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只有得了米家祖传
的手艺才磨得出这般锋利的刃口来。
  “你……你要做……啥子?”小三子道。
  “他死了。他自己把手腕割了,声气都没得。”
  小三子侧身仰望着米家柱,猛然觉得这个十三四岁的碎娃比盛世钧还高大,压得他喘不过
气来。
  “你……你要做……啥子?做……啥子?……做啥子……”小三子已经不能正常思考,翻
来覆去就这个“做啥子”,一句比一句声气弱。
  “做啥子?老子想把你杀了!你们盛家的,没得一个好东西。”米家柱晃了晃手上的木工
斧头,随后看看床上的死人,叹了口气。“他日妈也活得莫名堂。算了,老子本来想放把火,
何必耶,我又不是他张家米家的,关老子毬事。老子陪了他这一阵,也够意思了。你告诉我
妈,我不怪她,哪天我回来接她。叫盛世钧小心点!”说到这里,米家柱又把斧头在小三子面
前晃了晃。
  “你不是……受过洗的么?你……不怕……”小三子这一向跟着谭书兰听了不少基督福
音,看米家柱凶神恶煞的样子,战战兢兢对他说。
  米家柱:“鬼扯!神要是万能的,为啥不让我们生来就平等,偏要不一样?就像我,凭啥
把老子生成这样?去他妈的,老子从今天起通不认!”说着就把斧头朝小三子劈下来—
  小三子顿时脑袋发晕,耳边凉风一闪,后来就听见楼板一阵响……他脑壳一歪,人就倒
地,不省人事。
  事隔几天,满世界找遍了,不见米家柱的身影,盛世钧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通巴城里,
把消息告诉米秀儿。
  先说的是张老倌的自杀,说镇公所的人都到了场,验明了,小三子也做了证,画了押。寿
材给他选了副最好的,道场也做了,埋在米家的祖坟山上了。照例米秀儿是该回去披麻戴孝
的,谭先生主张说:“算了。反正事情都闹开了,众人都了然,米秀儿回去反倒惹事。这样麻
麻杂杂混过去算了。”
  米秀儿听了,也还平静,没说话。半晌,见盛世钧嗫嚅着,就问:“是不是柱儿出啥子事
了?”
  盛世钧说:“事倒是没出,就是他不见了,都找遍了,见不到人影影儿。”
  “……”米秀儿傻呆呆望着他。
  盛世钧:“这个……我想,实在不行,就只有请他们川北袍哥会的帮忙。他们眼线多,码
头、庙子、水路、马帮哪里都有人,比我们瞎撞强多了。”他见米秀儿不说话,又道:“你就
放心,柱儿机灵得很,从来不吃亏的。再说他一个娃儿家,又是男娃儿,哪个还能把他咋个
了?你莫急就是了,柱儿也是我的心头肉……”
  只听到这里,米秀儿眼里的泪水才哗哗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盛世钧想了想,又说道:“娃儿临走还跟小三子说,他不怪你,还说哪天他要回来接
你。”
  听了这个话,米秀儿一下抬起头:“那……这个背时的是怪你啰?”
  
  第三部分
  第64节 说三道四
  “这个嘛……唉,娃儿家的话,气头上啥子说不出来。”盛世钧在小三子口中早晓得米家
柱说的狠话,听了也伤心了好一阵,不过在米秀儿面前他只有忍着。“你看,要是找袍哥,那
这个事就传开了,通巴就这么大个地方,我是怕那些人对你说三道四的,麻烦。”
  “这个背时的跑了也好,等他个人去撞墙,撞破了头,他才晓得你的好。喂不熟的背时
鬼,我操心都操够了,跑,喊他跑,跑死了都不要回来!……”米秀儿嘴上狠命说,眼泪也狠
命落。
  “你……喝点水。”盛世钧递上茶杯。
  米秀儿不看茶杯,只看着盛世钧,盯紧了看,半晌,搂住盛世钧,道:“我们命好苦哦…
…我好想跟你走哦,远远的,到天边去,眼不见心不烦……你哟……”
  盛世钧眼睛也有点酸,搂紧了米秀儿。
  二人伤心了好一阵,末了,盛世钧道:“说到走,我倒是有个主意。”
  米秀儿起身,到脸盆里蘸湿了面巾,先给盛世钧抹了抹,再敷到自己眼睛上,听盛世钧说
话。
  盛世钧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缓缓道:“说到走……去巴渝。地方大,又有些关系。我们在
这里……总是名不正,你伤心我也恼火。到那里……我就跟老太太说明了,把你接过来,大家
一起过下半辈子。嘉惠人是不错的,心肠也好,你们都不是生人,大家热热闹闹的过,你也不
孤单了。你看咋样?”
  “真……的啵?”米秀儿取下了面巾。
  “我也不想在这里了。这个事,当然还要跟他们商量。现在局势不好,路上不清静。这么
多人,还有这里的事咋个办,都要安排好。”
  米秀儿也想了一阵,道:“只是……我这个人不大晓得规矩的,从小没见过大世面,到你
们家……天,万一……唉,我心头好乱。”
  盛世钧起身:“这事说干就干。总比在这里傻等好。我赶忙回去跟谭先生商量一下。你好
生呆在屋里头,哪里都不要去,啥子人都不要见,等我的消息。”出了门,又对外面新来的丫
头说:“好好照顾你娘,除了铺子里的人,任谁都不准来打扰你娘。警醒点!”
  告别了米秀儿,盛世钧骑马返回庙堂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你不想一下,这是啥子年头。” 谭恭仁一听盛世钧的主意就反对。“你要不嫌我多管
闲事,我就跟你明说—要不得。现在哪里都在打来杀去的。”说着起身拿了一摞报纸给盛世
钧。“这些报纸你又不是没看,好几份还是你给我的。你呀,你看看,先不说路上的土匪强
盗,光是川军滇军北军麻麻杂杂你杀过去他打过来,你这点家当经得起他们折腾?兵不如匪,
你晓不晓得?巴渝,是,地方大,挣钱的机会多。你咋个不想折财的机会也多咹。现在这个世
道,乱局已起,哪个都没得本事收拾得了。大乱过后才得大安。现在刚刚架势,你就朝刀口上
撞?你不在意别的,老太太,嘉惠你总该担心吧?她们走得了?那还不欠命债?你呀……不能
光想到米秀儿。”
  “唉……”盛世钧有点泄气。“我只是……”
  谭恭仁也坐了下来:“这个事,要从长计议。”
  盛世钧看着谭恭仁:“要不,让米秀儿先走,我是担心……”
  “是。这个我也想了几天了。”谭恭仁道。“不走,这个事迟早要传到城里头去的,就那
么大个沓沓(地段),她咋个过生活?依她那个脾气,唉!”
  “那我要不要让清姨去陪她?”
  “唔。这倒是可以的。”
  盛世钧起身打算去安排。
  “你莫慌。”谭恭仁阻止道:“急也不急这一下。只要没得外人去打搅她,就没事。”
  盛世钧也觉得自己乱了方寸,苦笑道:“唉,我真的有点心神不宁。倒让先生见笑了。”
  “碰到这种事,那怪不了哪个。”谭恭仁长叹一声,“我晓得,这个事今天要有个结果。
你要是想听,就坐下来,不要弄得我也乱糟糟的。”
  “对对对,我们莫自己先搞糊涂了。”盛世钧坐了下来,叫小三子道:“去,给我们换杯
新茶来,浓一点。这顿消夜吃得嘴里啥子味道都没得了。”
  两条小船沿着巴河向嘉陵江下游的巴渝驶去。第一条船是小三子、老妈子和丫头,以及一
些简单行李。盛世钧和米秀儿坐第二条船,带着一些软细。
  嘉陵江的大小支流大多发育在大巴山山区,可以通航的河道大都是在深丘地带。这些河道
最大的特点是沱与滩交替组合:沱是河水在河谷宽阔处拐弯形成的河床,水深流缓;滩是直
道,切割深丘山体形成,水浅流急。这样一沱一滩交替连接,直到进入嘉陵江的主流河道,才
汇聚成浩荡的河面。
  米家柱的出走让盛世钧十分牵挂。虽然盛代明、盛代礼和盛代君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女,但
对米家柱他却怀着一份亏欠之情。他总是觉得他的万贯家产与米家柱无缘,这个男孩今后的一
切都得依靠自己,而他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从给予直接的帮助。这样的情
景让他难过。这其中还夹杂了对米秀儿的内疚之情。在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女人中,米秀儿带给
他的是毫无做作的情欲的欢爱。那种欢爱自他们从初始的冲动起,一直贯穿在他们交往的过程
中。那是两个肉体从体液到心灵的和谐,从化学过程到心灵过程交织一起的亲密。米秀儿在她
娘过世后的孤独更加深了他们心灵的交融。如此这般的感觉扩展到米家柱的身上,令盛世钧对
米家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一路上,盛世钧和米秀儿的话题总也离不开他们那个出走的儿子。
  “放心,你一走,我就没得顾忌了。”船舱里,盛世钧躺在舱板上跟米秀儿说话。“麻三
爷他们都应承了,消息也放出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着落。他一个娃儿家,能跑到哪里去?
饿几天肚子就晓得厉害了。”
  “麻三爷?他不记你的仇?”米秀儿问。
  “记啥子仇?”盛世钧冷哼了一声。“麻姑回去给他当摇钱树,他高兴还来不及。”逗起
了心事。盛世钧沉默下来,半晌没开口。
  “麻姑她过得咋样?”米秀儿是掖不住话的,“她在班子里过得好不好?”
  “不晓得。”盛世钧瓮声瓮气道。
  米秀儿瞟瞟他,张张口,又闭住了。
  “过滩啰,稳到—!”船老大在船舱外面拉长了声气喊。
  二人又沉默下来。
  透过船篷上的小窗望出去,白花花的河水在眼前不住翻卷,船底不时发出嚓嚓的磨擦声。
河床上裸露的鹅卵石一直铺到山脚下,今年夏天发洪水的水线处是密密麻麻的植物根茎,间或
有一两棵大树倒伏在河床边,树还没有死,枝叶依然绿油油的往上冒。再往上望去,岩石、泥
土和植物一直连接到秋天高远的天空中。
  秋天的水没有夏天来得大,但已然不小,船在河滩中摇摆着向下游冲去。操船的两个船工
一前一后,各自叉开两脚牢牢地站在船头和船尾,不时用籇杆左右点拨,让小船在急流中始终
不偏离可以行船的水道。这种本事要没有在这条河道上跑几年的功夫那是干不好的。既要眼明
手快,又要身强力壮。就这样还时不时有翻船的危险。当然,在这种小河里翻船,只要不是发
洪水,一般不会像在大河里水深流急要死人,在这里最多不过船破货散,乘客有惊无险擦伤点
皮肉而已。
  
  第三部分
  第65节 在嘉陵江
  这种在嘉陵江支流行驶的小船长约9~10米左右,宽仅有2米(六尺)左右,可以装载六七
个人和千多斤货物。船头船尾尖翘,船身用柏木打造。柏木质地坚硬耐水,不怕浅滩磨蹭碰
撞,经久耐用。这种船是专门为在嘉陵江支流行驶而发明的。顺水下行时一般只需要两名船
工,一前一后,撑篙摇橹。逆水上行时就要根据船只运货运人的吃水,由三四个或七八个纤夫
船工拉拽。
  这些船工纤夫大都定居在河道沿途的场镇上,自有纤夫头船头及袍哥会管理,俗称水帮。
一帮各舵各管一段,相互衔接,由此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保证了这种古老交通运输的畅
通。就是在动乱的时期,这种交通运输网络也不会停歇,甚至会忙得更起劲。偷袭河里的商
船,比在陆路偷袭马帮所需要的组织能力和杀伤能力要大得多。沿河的水路一般都是人口稠密
区域,都有当地的民团武装,地势相对也不那么险恶,要想拦截船只需要花费更大的力量。所
以如果不是很有实力,袭击船只的行径不易奏效。同时,这些交通运输线上人货的安全,也靠
一种约定俗成的规则来保证。比如官家的军队来了,自有管事的送上足够的贿赂。如果是强
人,这些地头蛇也会在试探对方的实力以后—那往往会有一两场流血,再根据双方谈茶的约
定,是一次性孝敬呢,还是长期抽成—依据强人是路过打抽丰,还是要占山为王来定。而要想
在交通要道占山为王,可不是一般土匪所能担当得着的。那需要策划、组织、布局等战略战术
的实施,需要一班各种人才的组合才能够站稳脚跟。所以走水路虽然行程长,耗时久,但比陆
路安全得多。走陆路,在兵荒马乱的时期,偷袭的成本小。对客商来说,一路上意外的陷阱、
无法掌控的危险要比水路多得多。这种情况,在偏远的山区,直到今天依然如故。
  当起伏的船身再次平静下来,米秀儿道:“跑一趟巴渝这么辛苦,你……下次啥时候来看
我咹?”
  盛世钧搂着她,笑:“还没有到,你就说下次。你呀,硬是……”见米秀儿眼圈红了,连
忙说:“唉,我不是说过了吗,等安宁点,我就把盛家的产业慢慢个儿朝巴渝转。等你这个事
过去了,我就把你接过家来,大家安安心心过后半辈子。巴渝那边都安排好了,小院子,在七
星岗,离他们孔家盐行也不远,有啥子你就找他们。现在嘛,还要委屈你一阵,窝在家里头。
等局势安定点,我来帮你选处铺面,再请个掌柜的来,你还是照旧做你的后台老板。好在你现
在独身一个,也没得啥子忌讳了,老太太也是心痛你的。只要有机会,我就跟嘉惠侃明,正儿
八经办了。下回我到巴渝来多住些日子,天天陪你。”
  “我只是担心柱儿。”米秀儿高兴了,一脸都在笑。“他该不会有事嘛?”
  盛世钧的大儿子盛代明的女儿盛珪月1927年生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她母亲的名字我八方打
听也没有结果,只知道她母亲姓彭,江西人。从盛珪月出生那一年起,中华帝国在 20世纪初倒
塌的震荡才真正开始了—血雨腥风的年代来了,中国结束了二三十年的无政府或半无政府的状
态,自由自在没人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盛珪月出生时是大冬天,地点在汉口的一所临时监狱里—那该是一个很寒冷的日子吧?替
她接生的是一位教会医院的医生。生下盛珪月以后,她母亲就失踪了—没有档案记录,没有当
事人,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她留下的一片灰白色的碎布,上面写着“盛珪月”三个大字和一
行“川北通巴州庙堂乡盛家”的小字—没有别的名字,没有遗言,没有嘱咐……字迹的笔画颤
颤抖抖,是执笔的手很寒冷,很激动,很痛苦?……
  幸亏盛珪月天生的体质还不错—她毕竟是盛代明与他自由恋爱的女子的第一个爱情结晶,
先天气足,要不就是那个接生医生很尽职,她活了下来。但是月子里遭了难,没吃到母亲的
奶,身体还是差了些。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孩子的命,听我师姐说是一块金表换来的。”把盛珪月带回盛家大院的苏大姐如此
说。
  这里面一定有不少故事,可我怎么也无法确定出她出生前后的情境—也许有一万个可以推
测的情境仿佛就在你的眼前,但你却没有能力确定哪一个是更接近真实的。至少我做不到。
  快过春节,庙堂镇街上反倒是一片清闲景象。这几年老天爷作美,风调雨顺,周遭乡下家
家户户日子都不错,兵灾离这里还很远,和平的日子从来是川北山区最大的福气。一入冬,山
民们有吃有喝,都抈在家里不大出来。
  往常最热闹的庙堂码头,一到年关就开始冷清下来。从水路来赶船送货的,从陆路来赶马
帮转运货的,水里岸上,下力的跑腿的掌柜的,连那些打莲花落的讨口子在内,多多少少都得
了一年的辛苦钱,欢欢喜喜回家团圆去了。几家花坊的生意也清淡下来,姑娘老鸨都在准备自
家过年的物什,花花绿绿一堆单身女子自己给自己找快活,免得见到人家团圆心酸,心头不安
逸。
  码头口子上的茶馆里空捞捞的,见不到茶客。老板曾胖子这几天也轻闲得很,生意有一搭
没一搭的。熬到下午时分,他看见一条送年货的船靠了码头,下来一个单身的三十来岁的婆子
妈,挎了个包袱,怀里还抱了一个奶娃。开始他还以为是哪家走人户的,想想又不对—婆子妈
走人户独自一人抱个奶娃算什么事?仔细打量,见那婆子妈下了船,东张西望着往上走。脸貌
是不认得的,衣服还干净,头上却没有缠头,知道是下江来的了。花坊姑娘的妈?不像。要是
姑娘的妈,哪奶娃又是哪个的?他正没事找事琢磨着,那婆子妈已经来到跟前,一口下江口音
问道:“请问大兄弟,庙堂盛家往么子走?”
  “哦……盛家?哎呀,”曾胖子的招牌就是“哎呀”,那尾音是朝下滑的。庙堂街上一听
这“哎呀”,就晓得是曾胖子来了。“庙堂有好多盛家,你这是找哪一家?”
  婆子就有点慌,说:“哪一家……我也不晓得……有好多家?天!”
  曾胖子道:“哎呀,莫慌莫慌。这里的盛家我都晓得,你坐下来,慢慢说清楚,咋个回
事?”
  婆子看了看曾胖子,却不进去。
  “呃,你是信不过我么?哎呀,我这是坐商,跑不脱的。”曾胖子笑道:“我们曾家在这
里也是七八代人了,有田地的,未必哪个还敢当人拐子么?”
  婆子见他这么说,笑笑,看看四周,进去坐了,从奶娃身上掏出一块碎布条:“阿弥陀
佛,我这也是帮人的……”
  曾胖子读过几天书,平时就喜欢在南来北往的人客面前卖弄。看了布条上的字,念
道:“盛……月。”见那个“珪”字有点生,读“圭”么?四川人不识字认半边,似是而非—
曾胖子就说:“等一下儿,这个字不好认,我去查一下。多认一个字,那是多一份学问
呐。”说着到柜台上找出一本翻烂了的字典,篆、楷、行、草,样样齐全,默了一阵笔划,翻
查开去:“……哎呀,有了。这个字嘛,”摇头晃脑读了起来:“同圭,玉制也,锐上方下,
曰珪—这是说上面是尖的下面是方的。其义:圭锐象春物初生。”这分明是这奶娃的名字,庙
堂哪家姓盛的有这个本事咹?
  
  第三部分
  第66节 几分答案
  说道这里,曾胖子心头已经有几分答案了。可心里好奇,还想多听点龙门阵,又问
道:“请问大姐贵姓呐?这是哪个给你的?帮人办啥子事咹?”
  “免贵姓苏。我是吃斋念佛的,要不哪个来做这个事?造孽,这娃的妈没了,爹又寻不
着,是我一个师姐抱来的。听我师姐说,这娃娃的命是块金表换来的。我那师姐年纪大了,还
有一大家人脱不开身。我是苦命人,上下不靠的,反正没事,就走这一趟。从汉口来,这一
路,阿弥陀佛……”
  盛珪月就这样回到了盛家大院。
  盛老太爷当年由皇上赐给的那块金表,传给了盛世钧,盛世钧又传给了盛代明,盛代明大
概在某个紧急的时刻把它给了自己的妻子当应急用,殊不知救了女儿一条命。那金表也就这样
流失了。
  盛珪月回家的传奇被曾胖子加工后一直在庙堂流传至今。
  孔嘉惠紧紧抱着盛珪月,眼泪落个不停。这孩子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怀抱,快两个月大了
吧?哪些人喂过她?脸貌上依稀有着盛家的影子,更多的是像她妈还是他爹?
  “奶子找好了没有?奶子来了,赶忙领给我看看……喊她们先挤一碗,我要尝一下,味道
不好的要不得。”老太太这两年本来是不管事的,今天也顾不得了,发了一串的指令,忙得盛
福他们团团转。
  “阿弥陀佛,硬是有菩萨保佑呵!”老太太返身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落下几滴老
泪。“阿弥陀佛,她这是穿百家衣,吃百家饭啰……造孽造孽!看娃娃这个样子,身体弱得很
啰,月子里头遭了罪哟,造孽造孽!乖乖儿哟,你爹娘不晓得造的啥子孽哟!看把你……”
  谭书兰也赶来了,是盛世钧叫小三子快马通知的。盛代明是她当年的得意门生,出国也是
她穿针引线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盛世钧和谭恭仁在书房问了半天苏大姐,她知道的也不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谭书兰赶
来又问了一阵,苏大姐还是那些话。她走后,谭恭仁想了一阵,说道:“看起来……那个拜托
苏大姐师姐的人谨慎得很,半点口风都没露。唉,看样子,代明是回国来了,恐怕还跟那些…
…赤色份子……绞到一起了。”
  盛世钧一脸铁青:“是说这两年多没得他的音信,结果他……咳!这么大的事,他……天
—这娃娃硬是狠得下心!我倒不管他这样那样,他就不想下家里人。老太太想他,忍到心头不
提。嘉惠……唉!这种儿子,真是不生的好!”
  谭书兰沉默着。她来的时候听小三子说盛代明的娃娃被抱回来了,没有了娘。她就猜到盛
代明恐怕有事了。盛代明出国前她还千叮万嘱的叫他不要去参加那些党派,看来他……
  盛世钧见他们都不说话,沉默了一阵,喃喃道:“他要是真进去了,恐怕……”
  谭恭仁道:“这个事千万不要跟老太太和嘉惠说得太透了。你也不要……呃,先不先下定
论。唉,没法……这是我们管不到的事……就当……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这是祸啊,哪里来的福?”盛世钧皱紧了眉头。
  谭恭仁长叹道:“唉,代明是个聪明人哪……看看报纸上讲的,局势这个样子,我前一向
担心的,说来就来了哦……”
  谭书兰一直没说话。
  盛世钧看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末了道:“这个事怪不到别人,我当年还不是激动
了一阵……现时而今是个青年,见了些世面的,恐怕都要卷进去。代明那娃娃,心里头也是个
爱激动的……只是……”
  正说着,孔嘉惠进来。谭书兰问:“那娃娃咋样了?”
  孔嘉惠:“奶子找好了,吃了个饱,睡了。老太太要去带,说她夜里警醒,让奶子跟娃娃
睡她隔壁……你们这里,找出点啥了?老太太也惦记到的,说她脱不开身,一下儿要我去跟她
回话呐。代明他这是咋个了,做出这么个不着天不着地的事?”
  谭书兰拉着她坐下,把问苏大姐的话说了一遍,道:“看样子,代明和他这个妻子是跟那
些激进的人一起,惹了些麻烦……“孔嘉惠就有些坐不住,问道:“他……”见自己有些失
态,又坐下,叹口气道:“看报纸上面讲,死了好多年轻人……代明他……”
  盛世钧担忧道:“这些消息老太太不晓得吧?”
  孔嘉惠摇摇头:“老太太这几年眼不好,不看报了。只是她老人家耳朵好到在,不晓得她
听到些啥,这一向说了好几回,担心……唉,这个娃娃哟,咋个一封平安信都没有!”
  谭恭仁:“是啊。怕是……他有他的难处哦……”
  沉默了一下儿,谭书兰道:“天不早了。爹,我们回吧。”
  送走了谭家父女,盛世钧对孔嘉惠道:“我们一起到妈那里看下儿。”
  出了草香园,一股寒风吹来,两个人一起打了个寒战。盛世钧搂过孔嘉惠,将她身上的皮
袄紧了紧:“冷啵?”
  孔嘉惠靠着盛世钧,摇摇头,眼泪涌了上来。
  盛世钧紧搂着她,啥也不敢说……
  过了好一阵,孔嘉惠掏出手绢,仔细擦干了脸,小声道:“走,老太太还……”又忍不住
哽咽了一阵……
  盛世钧用左手环着她,右手紧着她的衣领,慢慢朝老太太那里去。走了一阵,低声说
道:“你心里……我晓得。代明的事,只得朝好里想……就是谭先生说的,他一定是有他的难
处,要不然他不得这么做。现在外面已经乱起来了,他……我晓得,是想做点大事的。做大事
的人,心肠要硬。不像我—老太爷早年就说我做事没得常性,心软手不辣。没得常性做不了学
问,心软成不了大业。老太爷带系我躲到这山旮旮,就是晓得我成不了器,图个安稳就是了。
代明那娃娃像你,忍得,苦得,嘴巴不说,心头认准了的,硬是会走到底……”
  孔嘉惠听了心酸,搂着盛世钧的腰喃喃道:“……像你这样也好啊……我才不想他做啥子
大事呐。就是他要做点事,为啥不做点安稳的,非要去……”
  说到这里,盛世钧不知怎么一下子想起了米家柱……半晌,叹道:“是啊,这些娃娃是咋
个想的,我们是搞不大明白了啊。”想了想,又道:“我们这几个娃娃,代君最懂事。这回趁
代君出嫁,把代礼也送到蓉城去念医科。医科最保险,华西学堂的医科是出了名的,管得也
严。沈家那边我去打招呼,你们孔家在蓉城也有人,两边管到他,再有代君在那里,就放心多
了。不能让他也走偏了。你说咹?”
  “这个……”孔嘉惠有点舍不得。
  
  第三部分
  第67节 代礼十八
  盛世钧:“代礼十八了。我看他那个样子,也是有点坐不住的了,莫要学了代明。这里还
是太小了些,学的东西也到头了。他一天到晚乱想一气,还不如给他找个难做的,让他钻进
去。你看谭小姐,要不是学医,信了基督,依得她那个天性,不造反才怪,对啵?”
  孔嘉惠眼泪还在眼眶里,听了却笑了起来:“都是你在说。书兰那天性哪里就是造反的?

  看见孔嘉惠心头开了,盛世钧也高兴:“嘿嘿,她一是学了医,二是入了教,要不然……
嘿,难说得很。谭老先生当年恐怕也是看到服不住她,才早早让她走了这条路啊……”
  孔嘉惠想了想,不知什么画面来到眼前,心里猛然一紧,眼泪又涌出来:“也是啊……我
们咋个就没得谭先生的远见呐。要不然,代明他……”
  “不说了,不说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嘛……”盛世钧连忙道,“你看你……”
  “妈……”盛代君叫她母亲的声音轻得很,但麻姑还是听到了。十七年了,这是盛代君长
大后母女俩头一次见面,也是女儿头一回叫亲生母亲“妈”。
  院子内外静悄悄的,屋里就她们母女二人。听到盛代君叫“妈”的声音,麻姑心头原本堵
着的一腔怨气一点点消散开去,一股股辛酸劲儿却涌了上来……
  再过几天,盛代君就要出嫁到蓉城的沈家。新郎沈质言已经从蓉城赶来,包下了通巴旅
馆,准备迎娶盛家的新娘。昨天吃过消夜,盛代君抽空对孔嘉惠说:“妈,走之前,我要去见
一下儿她……”
  孔嘉惠沉默了好一阵,说道:“那是那是,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去。我们还担心……一直
怕给你提,怕你……唉,是该见她,是该见。我这就去给你爹说,喊他去……”
  盛代君拉住孔嘉惠:“老太太那里……就不提了吧,免得……”
  “那是那是。”孔嘉惠一把抱住盛代君:“乖儿啰,你硬是……我的乖儿啰……”
  孔嘉惠把这事告诉盛世钧,盛世钧托人找麻三爷,安排在平安场的一个僻静的小院让盛代
君和麻姑她们母女二人见面。
  盛代君懂事以后,她对她亲生母亲知道了更多,再也不在家里的大人面前提起这个事,只
是跟驼子说说,听听他阴悄悄打听到的有关她的生母麻姑的消息。盛代君和驼子的友谊就是这
样产生的。读书上学堂以后,她也跟自己的老师谭书兰说几句,听听她的意见。为这个事,谭
书兰还专门托人到上海给她买了一套《中国妇女史》,说那上面的道理比她这个学医的老师讲
得好。盛代君后来成了我的外婆,这套《中国妇女史》我都见过,繁体,竖排。从古代母系社
会到父系社会,从中国妇女缠足到婚姻,有三四十万字吧,谁写的我忘了。外婆到老了还常常
躺在床上看—吃着她自己做的精美小菜,抿着小酒杯里的泸州大曲,点着一支香烟,看着这本
繁体竖排的《中国妇女史》—那情景直到今天依然在我眼前。
  “妈,你还好吧?”沉默了好一阵,盛代君问道。
  “……还好。”麻姑点点头。
  ……
  盛代君:“沈家那边比这边还要大。我是去……填房。他那个……过去有三年了。他……
人还不错,脾气好,比我大十三岁。原先家里也是官身,现在开钱庄。有兄弟四个,他行二,
念过大学,家里都是他主事。”盛代君看看麻姑听得很专心,又道:“他原先那个夫人……留
得有一子一女。老大是女,有十来岁了。老二是儿,七岁多。说是大户人家的娃娃,懂规矩得
很。”换了口气,不无骄傲地说:“本来,他们给我说了好几个,年岁相当,家境也还可以,
我都没答应。这个……是我自己挑的。他专门来通巴,见了几次,陪我转了好几趟,还谈得
来。人也……高高大大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喜欢做事。嘻嘻,他穿袜子,一天一
双,穿过了就丢在字纸篓。旅馆的老板跟我说了。我问他,他还不好意思。我跟他说,你再有
钱,也不要这么费。他就说好啊,有你管到,我就听你的……嘻嘻……”
  “小姑子有没得咹?”麻姑问道。
  “没得。他们就兄弟四个。”
  “哦,那好那好……”麻姑点点头,又问:“他老爷子还在不在?老人婆咹?”麻姑问
着,最后一句是关键,所以她盯着女儿看—她当年就是因为盛家老太太的一句话呵。
  “他老爷子跟我爹有好多年交情了,前朝的道台,现时而今生意做得不小,也是孔家带系
的。他妈也还在,身体好得很,有过诰命的。听他说……”盛代君没有往下说。
  “你……不要像我哟……”麻姑移开自己的目光,看向窗外。
  盛代君头一昂:“我才不怕得。爹说,他那个老爷子叫沈吉其,很大气,通情达理的,好
处。就那个老夫人脾气有点怪。爹说,要是过不得,就分出来住,爹这边……”盛代君说了几
口子爹,就见麻姑的脸上僵僵的,立马打住了。
  二人又沉默了半晌,只听麻姑悠悠地出了口长气,说道:“是啊,你还有这么个爹……别
的靠不住,就是凭他那身份,那也是不得怕他沈家的老人婆啰……他……还好?”
  盛代君慢慢从身边的小包袱里掏出个崭新的绣球来:“这是……爹要我给你的。他说他照
原先那个做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这个……”
  麻姑接过了,细细地看……
  盛代君打开了小包袱,里面还有几片金叶子:“爹跟我说,老太太到现在还转不过这个弯
来……到这个地步,他也没脸见你……说是那几年盛家也不昌盛,现在好些了,这些东西要你
备着,有啥子事好打个急……”
  麻姑只把那个绣球紧紧捏着,死盯了看,听到女儿说“他也没脸见你……”,眼泪就再也
止不住,一串串滴落下来……
  米家柱一直没有消息,直到1932年底的一个夜晚,红军打进大巴山区进攻庙堂镇这个水路
要害,他才露面。那一年,盛世钧四十五岁,米家柱二十二岁。
  这几年,盛世钧的大公子盛代明除了托人带了个口信,报了个平安,说是知道女儿的事
了,就再也没有音信。他改名换姓,做的是地下工作,怕牵连,跟家里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二
公子盛代礼在蓉城华西学堂学了三年医科,被保送到英国留学。小姐盛代君在沈家做太太做得
很好,给沈家生了两个儿子,自己独立当家,把谭老先生要过去帮她姑爷经营沈家的钱庄去
了。盛世钧在女婿的钱庄入了股份,也帮谭恭仁入了股,算是对谭老先生的报答。谭书兰依然
在通巴城里教会医院忙碌,飒飒成了她得力的助手,已经独立开办护理班教新学员了,算是有
了一份正式的职业。江伟业把火柴厂做大了,又建议盛世钧开了个面粉厂。钟大汉已经半百
了,不再亲自跑马帮,在庙堂置了业,有了一家数口,但还是住在盛家大院,帮助盛世钧操办
民团。米秀儿在巴渝七星岗的小院子跟盛世钧正式办了婚宴,名正言顺做了盛家太太,又在市
中心找了个铺面,丝绸铺重新开了张。老太太近来准备自己的后事,想要跟老太爷一起去阴间
团聚。孔嘉惠现在跟苏大姐主持着盛家大院的内务。盛珪月五岁了,刚刚发蒙,认字读书,调
皮捣蛋,跟飒飒的大儿子江学家成了好朋友,天天跟着比她大七八岁的江学家坡上河坝疯玩,
一天到晚要让奶奶孔嘉惠生几场气。
  
  第三部分
  第68节 乱忙一气
  盛世钧还是无事包精乱忙一气,通巴,蓉城,巴渝……到处走走看看。
  1932年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天气也特别冷,川北地区早早下起了雪,天寒地冻。盛世钧
是秋天从巴渝米秀儿那里回来的,准备在家里跟老太太和孔嘉惠一起过年,年后打算与孔嘉惠
一起去蓉城看看女儿盛代君和两个外孙儿,然后陪孔嘉惠回一趟娘家—川南盐城孔家。
  “先是院子里狗叫,接到窗户上起了一层红光,把我整醒来了。紧接到是枪响,碉楼上打
起锣来,满镇的狗一下子乱吼起来。”驼子对我说。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事先完全没有任何征兆,说来就来了。
  进入腊月以来,驼子总是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做怪梦。做的是女人梦。那年冬天很冷,下
了几场雪,山坡上都铺满了。冬水田结了一层冰,有寸把厚。白天几乎没有人活动,人人抈在
家里烤火取暖。夜晚更是寂静,连狗叫都是零零星星的。
  起火的是盛家大院的马厩。那火是人放的,加了煤油,燃烧得很烈,火星子在寒夜中乱
飞。碉楼上锣声不断,有人狂喊:“走水啰!走水啰!”
  盛家大院内枪声响了起来。
  红军分成三路,一路打镇公所,一路打盛家大院,一路做接应,同时发难。镇公所几乎没
有反抗,响了几枪就解决了。打盛家大院的一路人数最多,遭到钟大汉他们民团的抵抗。
  盛家大院是个易守难攻的庄园,围墙有一丈多高,土夯的,表层抹了白石灰,子弹打上去
只会起个小孔。护院沟有一人多深,活水,没有结冰,这么冷的冬天根本下不去人。院子大门
外是石拱桥,不是吊桥,这里是进攻与防守的重点。大门是二三寸厚的柏木板,里面用碗粗的
门杠杠死了,子弹穿透不了,除非用炸药包炸开。门楼是青条石砌的,上面是个碉楼,夜晚有
人值班。红军事先已经派人摸了进来,本想先刺杀守大门的庄丁,结果这帮庄丁们因为半夜天
冷,烧了一堆火,在那里烤火喝酒。红军没法下手,又摸到侧院放火烧马厩,打开了侧门,放
下侧门的吊桥。这下碉楼上的人发现了,才乱了起来。
  钟大汉训练的民团主要是护卫马帮的。镇上的民团大多数人平时务农,有家有室,都散住
在庙堂街上。枪支虽说不少,但固定住在盛家大院里的专职团丁不多,只有十几个人。到走马
帮的季节,再临时雇请几批枪手,人数要看马帮路途的长远,货物的多少来定。盛家马帮在冬
季没活儿干,不会雇用临时工,所以也只有二三十个人,跟大院里的团丁加起来好有四五十。
这些人平时当团丁兼庄丁,做些杂事,农忙时也干农活,算是长工,但又比一般地主家的长工
要活得滋润些。这些年局势乱,所以钟大汉重新换了一批小伙子,除了训练他们赶马的本事,
还训练他们出操打枪。这四五十人每人有一条枪百发子弹,在当地就算是一支很强的武装力量
了。不过这样的地主武装比起红军的野战部队就太稀松了。
  钟大汉提着枪跑出来时,红军已经进了前院。他们穿的是青灰色的土布军装,跟川北军阀
的土黄军装不一样。钟大汉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队伍。他看见几个团丁被撂下,其中一个红军用
刺刀捅翻了两个。钟大汉开枪,对方倒下。另外几个红军向他冲来。钟大汉在曲曲弯弯的甬道
里跑,又伤了两名红军,很快就把跟着他跑的红军扔下了。他躲闪着看明白了,对方有绝对的
优势,他手下的人在抵抗中几乎顶不住了。于是他朝后院赶。
  在去后院路上他碰到了小三子。
  “咋个了,咋个了?”小三子哆哆嗦嗦吓得不行。
  “狗日的,不晓得是那路人马。”钟大汉说道。“来的人不少,守不住了。”
  后院很安静。映着下面前院马厩燃起的火光,雪花在飘。火光中的雪花诡异地变幻颜色。
下雪时几乎没有风,一阵阵腊梅的香气弥散在空中。
  盛世钧和孔嘉惠住在新翻修的草香园。他们在枪响时惊醒。孔嘉惠问:“啥子事?”盛世
钧没有回答,听了一阵,点灯,说:“快,起来。”说着穿衣服。
  外屋新来的丫头香儿已经起来了,点了灯笼,问:“老爷太太有啥子吩咐没得?”盛世钧
叫她去老太太那里,说:“我们马上就来。”
  香儿答应着去了。
  二人穿好衣服,盛世钧又给孔嘉惠披了一件狐皮大衣,拿起灯笼开门到了院子里。寒冷的
空气中,前院的枪声狗吠声人叫马嘶声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楚。孔嘉惠抓紧了盛世钧的胳膊。
  盛世钧停了一下,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他打开柜子,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皮箱,把里面
的金条取了出来,箱子里还有一摞地契他没有动。他把金条装进一只瓷瓶里,出了屋,拿着平
时锄花的锄头,到院后寻觅了一棵梅花树,在树下挖了个坑,把瓷瓶埋了起来。
  孔嘉惠默默地看着,转身拿来只竹扫把,把雪扫平了。
  盛世钧抓起孔嘉惠的手,二人打着灯笼朝老太太住的清灵阁去。路上碰到急忙赶来的钟大
汉和小三子。枪声已经逼近了。
  听钟大汉讲了几句,盛世钧说:“恐怕是遇上红军了。”然后对钟大汉道:“大哥,快把
你手上的枪扔了,听天由命吧。”
  正说着,几个灰色的人影冲进了后院,几颗子弹嗖嗖的飞了过来,只听孔嘉惠“啊—”了
一声,手上一紧,拉着盛世钧朝后倒下—
  钟大汉见此情境大叫一声,端枪冲过去,刚下石梯,旁边有数支枪一齐响了。乱枪声中,
钟大汉只感到无数飞蝗铺头盖脸击来,撞飞了自家厚实的身子……
  盛世钧被孔嘉惠拉着倒地前的一瞬,从台阶上眼睁睁看到钟大汉脚下一空,手上的枪飞了
出去,人向一旁摔下。
  盛世钧也倒下了。
  驼子说:“钟大汉死了,孔嘉惠死了,老太太也连吓带气死了,盛世钧被子弹擦伤,只有
小三子屁事没得。那晚领头打盛家大院的,就是米家柱。”
  “谭书兰呢?”我问。
  “她在通巴城里头,她那个医院住满了人。”
  “你呢?”
  “我?哪个来管我,格老子的逍遥自在得很。”驼子说道。“我到处跑,哪里都去瞅瞅,
杂种个灯儿,硬是好耍惨了。”
  “是哪个给老太太和孔嘉惠他们收的尸呢?”我问。
  “是……江师傅。”驼子说。“米家柱还算落教(够意思),也没打麻烦。老太太的棺材
是她自家订的,里三层外三层,孔嘉惠的就差一点。都埋在祖坟了。那时候不兴火葬,算她们
享福了。”
  “钟大汉的呢?”
  “他?嘿,也算沾光,跟死的那几个一起,都进了盛家的坟地。他儿子带堂客跑了,后来
参加了国民党,早不晓得在哪里啰!”
  “小三子呢?”
  “那个龟儿子,跟了几天米家柱,狗日的东西,分了好多浮财。红军一走,他也跟到走,
堂客娃娃都不顾,背时砍脑壳的!后来再也没得音信了,是死是活都没得动静了。嘿嘿,就算
他龟儿子命大活过来,也日妈早该入土了。”
  
  第三部分
  第69节 一点不怕
  “你当时就一点不怕?你也算是盛家的人,该是革命的对象哦。”
  驼子一下生气了:“毬哦,老子算啥子革命对象?四乡八里都清楚,老子占了他盛家啥子
好处?要饭的一个,只是穿得好点,那也是盛家怕丢面子。老子日妈没革他背时的命就算对得
起他了。依得红军同志妹儿的宣传,我就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格老子革命的骨干!”
  “那你还帮盛家做事?”我盯着他看。“你不是苦大仇深的么?”
  驼子不看我,转过脸,看那满山的青杠林,半晌,说道:“血噻,血浓于水噻,日妈我身
上还是流的背时盛家的血噻。”
  “那米家柱也有盛家的血脉,他咋个不?”我故意气驼子。
  “他?他那个杂种,哪里是血肉做的?狗日的,那个东西不是人。”
  米家柱插着腰,站在盛家大院前院的院坝中央,看着盛家大院燃着的熊熊烈火,满眼都是
兴奋。他完全是个大男人了,身材不像他生父盛世钧那样长挑,但却十分魁梧厚实。他头发浓
密,一脸时髦的络腮胡,一身整洁的灰色军装,扎着皮带,斜挎着驳壳枪皮质枪套,最引人注
目的是他穿着一双长统皮靴—这些奢侈品都是他从战场上得到的战利品。这使他跟他手下那些
衣衫褴褛的战士很不一样。他走进院坝的时候,连枪都没有拔出来,很是笃定的样子,像个久
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机灵年轻的战士端着一枝英国造的毛瑟枪紧跟在他后面。
  他就那么在盛家大院的院坝中央站了下来,面庞上热辣辣的,全身都映在跳动不停的火光
中。他迎着火,又向前跨了两步,感受到辣辣的热火炙烤着自己的头发和胡子,觉得浑身的寒
冷都被这火驱逐了。
  后院的枪声停息了,整个院子兀地安静下来,世界仿佛一下子都静止不动了。只听见烈火
的“噼啪”声,远处骡马的嘶叫声和狗吠声。他知道战士们得手了—区区一个盛家大院,总比
不上一座县城吧?他依然站着没动,也不发出任何命令。他不想跟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男人见面。他不在意那个男人的生死,但也不愿意自己动手解决了他。
  ……
  “官长,这个火……火……”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火”这个字眼儿
让他兀自感到头发和胡子发出的焦臭味,他本能地从原地跳开来,就看到一张熟悉但已经苍老
的脸—那是盛福,盛家大院的老管家。
  “你想救火?哈,我就想看它烧!”米家柱紧盯着盛福的老脸—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看到
一张盛家大院的熟悉脸孔。
  “官长,再不救,就要烧到粮仓了。”盛福的身边站着的一个青年人说道,话音很沉着,
不像盛福那么惊恐。
  那是小福子,八年前跟米家柱在一个班,也是谭书兰的学生,米家柱一眼就认出了他。官
长,嘿嘿,你娃也晓得叫官长?米家柱一眼扫过那张脸,就当不认得一样。
  “官长,烧到粮仓了。再不救,那就莫搞了……”小福子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着,没有一点
惊慌。
  “粮仓?!”米家柱这才听清了,飕地回到现实中,迅速判断了一下周围的形势,“妈
的!”他抬头向周围的战士叫道:“王二新,你带一个班警戒,其余—都去救火,快!”又对
盛福说道:“老家伙,把你的人都叫起来,把街上的人也叫来,妈拉个疤子的,不准耍花招,
不然就地枪毙!”
  米家柱的口音已然不是地道的四川话了,南腔北调的,说不出的怪味,听得小福子诧兮兮
的。
  谭书兰和飒飒在通巴城里头,她们那个医院住满了人。
  驼子第二天就跑到通巴城,找到谭书兰跟她说盛家大院发生的事,告诉她盛世钧被红军抓
了。
  1932年10月,蒋介石动用了26个师5个旅约30万人的兵力,外加4支航空队,围剿在华中根
据地张国焘领导的红四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在突破围剿后,2万多人马久经沙场的主力部队撤
离湖北河南安徽交界的根据地,越过平(北平)汉(汉口)线向西转移。 11月从湖北西北部进
入陕西南部,又越过秦岭进入汉水流域,到达汉中地区。12月冬季,趁着四川军阀彼此混战,
川北空虚,红四方面军越过大巴山进入川北,迅速占领了陕西南部四川北部交界处大片地区。
1933年2月7日,宣告成立川陕省苏维埃政府,下辖红江(通江)、赤江、赤北、南江、巴中5
个县及巴中特别市,所辖人口约100万。2月至6月又打垮四川军阀6万兵力的进攻,根据地也扩
展了一倍,所辖人口扩大到200多万。
  驼子到达通巴城已经是下午了。雪还在下,路上都是踩脏了的雪泥。城门上面和下面的工
事还在冒青烟。城门口有红军站岗,对来来往往的老百姓并不十分刁难。城墙边有红军宣传队
在用花花绿绿的粉笔写标语,这让驼子想起他以前的杰作。他着迷,看了很久,学到红军的一
些东西,凭着自己识得几个字,得意洋洋跟那些看热闹的指来点去,义务为红军做宣传,差点
把正事忘了。走到城隍庙,前面围了一堆人,有几个女战士在演讲宣传,又是快板又是歌。女
人穿军装吃军粮倒是头一回看到,又引得驼子多瞅了几眼,听她们唱了首“同志哥……”这样
好听的曲子,这才恋恋不舍回到正街上来。
  通巴城也是昨天晚上被占领的,乱哄哄的街道上不时有送伤员的担架。驼子跟了一副担
架,随他们来到教会医院。
  医院门口也有红军站岗。驼子跟着那副担架混了进去。进去一看,吓了一跳,里面到处是
伤病员,过道都快下不了脚了。穿军装的伤员占绝大多数。他们从湖北河南陕西一路打过来,
有的人是老伤号,更多的是新伤员。医院的医护人员已经通宵没合眼了。
  驼子看到谭书兰时,她正在手术室门前跟一高一矮两个别盒子枪的人说话。
  “这样不行,你们得听我的,把伤员输送开。把你们的卫生员全部集中,我叫人来告诉他
们一点常识。他们啥都不懂。我们这里的人累死了,你们更惨。哎哎,退出去,退出去,不能
再送进来了!”
  抬担架的站在人堆中,不知该怎么办。后面挤过来一个小战士,跟那高个别盒子枪的人说
了几句。高个别盒子枪的马上来到担架前,撩开厚厚的棉被,看了看担架上的人。随后对谭书
兰说:“谭医生,这是我们的一个首长,你……” 那口音是南腔北调的官话。
  谭书兰看看他,转身来到担架旁,察看了一下担架上的人,叹了口气,说:“进手术室
吧。”扭头对身边的飒飒道,“先清理伤口,等卢医生的台子空下来,我来做。”
  高个盒子枪赶紧对抬担架的挥手。飒飒看了驼子一眼,没有说话,招呼担架进了手术室。
矮个盒子枪给谭书兰倒了杯热开水,说道:“我们马上照谭医生说的办。你看旁边的学堂怎么
样,我去征用……”
  
  第三部分
  第70节 咋个来了
  这时谭书兰发现了驼子:“你咋个来了?是不是……”
  驼子瞄了一眼别盒子枪的,结结巴巴说:“是……是……他们……”
  谭书兰:“你说,不怕。”
  驼子:“他们把盛家……打了,孔……孔……嘉惠死了,老太太……也……死了,那个…
…那个……遭抓了。”
  谭书兰愣在那里,好半天,才仿佛回豁过来,旋即问道:“珪月呢?”
  “苏大姐……带到的,没事……”驼子还在结巴:“是……米……家柱,他带……的
人。”
  谭书兰问道:“盛先生……他……人在哪里?”
  驼子:“还在……那……里。”
  听到这里,高个盒子枪跟矮个盒子枪交换了个眼神。
  谭书兰转过身对两个盒子枪说:“这个事……”
  高个盒子枪道:“谭医生,我大致知道是个什么事了。你忙你的,我们去处理。”看到谭
书兰的眼神,他又补充道:“你放心,开明士绅我们是欢迎的。我们颁布的《中华苏维埃宪法
大纲》就有这个,就像对你们一样,信教自由。我也晓得这个盛先生。盛家对通巴还是有贡献
的嘛,办新学建医院,早些年报纸还登过,我都知道。谭医生,我们一定处理好。”
  谭书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矮个盒子枪匆匆走了。高个盒子枪拍拍驼子的肩膀说,“别怕,我跟你去。我们边走边
说。会骑马吧?小刘,去给这位老乡领件大衣来。”
  谭书兰看了看驼子和高个盒子枪走出医院大门的背影,茫然了好一阵,直到飒飒招呼她卢
医生的台子空下来了,才定定神,进了手术室。
  “我都听到了。”飒飒眼里噙着泪,小声道。“嘉惠……她咋个的哟!她……我要回去看
看……”
  谭书兰点点头,也小声说道:“你去,悄悄的走,我在这里顶到。你自家……小心点儿…
…看到米家柱,不要跟他提以前的事……嗯……要是见不到盛先生,你也不要牯倒干,我来想
办法。教会跟他们红军还是有点关系的……你晓得就是了……小心点儿。”
  看文史资料,得知四川在19世纪中后期就有传教士深入到很偏僻的地方,就连藏区—像西
康毛儿盖地区这种不毛之地,又是藏传佛教一统天下的地方,居然也有传教士深入进去,建设
教堂:“虾拉陀有法国教堂房屋颇多,自红军到后,即无人居住。”(黄炎:《西康调查日
志》,《旅行杂志》1939年5/6/7月号)法国教堂—可能那是天主教的。
  虾拉陀,一听这地名就够异味,真想象不出当年是个什么样子。那里的传教士是死了还是
走了?是夫妻吗?他们有孩子吗?真的是“红军到后,即无人居住”了吗?那是在暗示当地传
教士是受到红军迫害的吗?这个黄炎是国民党政府的人,会不会有偏见?据我的调查,红军当
年进入川北时,并没有破坏教堂,也没有迫害传教士和教徒。
  这位黄炎先生在民国27年(1937年)作为政府司法部门的特派员之一,从9月13日自巴渝
出发,经蓉城,过西康,走走停停,历经艰难险阻,直到10月31日才到达虾拉陀。从他的历险
记中,可以想见当年的传教士有多么艰苦:
  “三十一日,晴,午后微雪,今日至虾拉陀,计程约九十里。上午八时半起程,出大寨,
沿山坡行,颇危险,最险处路不满尺,亦有无路者。十一时至将军桥,为产金之地,十二时至
将军梁子,下午六时至虾拉陀。沿途零落有住户。虾拉陀有法国教堂房屋颇多,自红军到后,
即无人居住。虾拉陀有大高平原,产青稞颇多。法国萝卜大约十余斤,县立小学马校长送萝卜
并送萝卜子,可感之至。晚宿陈联保主任家,陈系四川人,住虾拉陀已二十余年云。”这是 20
世纪30年代,那些传教士一定更早就达到了那里。他们不但去建立了教堂,还带去了“法国萝
卜”这样的东西。可以想见那背后有多少故事。他们是信靠什么,为啥有那么大的劲头?
  联想到谭书兰。我在想谭书兰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一个基督徒的呢?时隔半个多世纪的光
阴,有很多生活的和生命的细节都被湮灭了,更别说人的灵魂了。我问过驼子,也问过我外
婆,他们是谭书兰同时代的人,但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恐怕是驼子一生最威风的时候。他披了一件青灰色军大衣,骑着马,前后都有当兵的护
送,走过通巴城,一路上人人都看他。
  驼子从那些标语和宣传口号中认识到自己不是革命的对象,高兴;现在屁股颠颠骑在红军
首长的马背上,得意。这半天他也耳濡目染了好多新词新称谓,一路跟高个盒子枪套近
乎:“同志哥,土豪劣绅反革命,有我啥子事?我是受压迫者。”他告诉高个盒子枪说,“四
乡八里都清楚,我驼子的妈,苦大仇深,我从小又沾了他盛家啥子好处?要饭的一个,只是穿
得好点。那也是盛家怕丢面子。我驼子日妈没革他盛家背时的命就算对得起盛家了。依得同志
妹儿她们的宣传,我驼子就是苦大仇深的穷苦人,革命的骨干!”
  
  第四部分
  第71节 狼狈逃跑
  盛世钧埋头坐在凳子上,人仿佛缩成了一团。他并没有被捆绑,手脚都是自由的,也没有
挨打,肩膀上被子弹擦伤的地方还上了药,包了绷带—米家柱还是有分寸的,没有在身体上为
难这个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颗子弹就是从他这里擦过,刹那间进了比他矮半个头的孔嘉
惠的太阳穴。她那一声“啊—”还没有叫完就死了。雪地,前院的火光,四周的白雪,孔嘉惠
张大的嘴,瞪大的眼睛,脑浆和血……那一幕,凝冻在盛世钧的心头。
  这是草香园的一间厢房,放了些不适宜在户外过冬的花草盆景。室内没有火盆,冷飕飕
的。黄昏降临,室内昏暗下来。门外卫兵生的火也不旺了,窗格子上只有一层暗红。后山一些
归巢的鸦鹊子在远处叽叽喳喳叫着,衬出雪天旷野的空寂……
  屋外传来口令的问答声,卫兵又换班了。这是今天的第五次,天气冷,在屋外太久吃不
消。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轴的声音。换班的卫兵走了进来,看了看说,“格老子的,
他龟儿子晌午也没吃,硬是想当饿痨鬼嗦?”另一位道,“日妈的,上好的帽儿头(米饭),
龟儿子不吃老子打牙祭。”一听就是川东北的土话。从这些卫兵的说话中,可以得知他们是川
东游击部队,不久前才改编为红四方面军的一个军,当兵的大多数都是川东川北一带的受苦
人。他们打了几次硬仗,死了不少弟兄,经历了生死关,个个成了革命中坚。他们不抽鸦片不
搞女人,军纪严明,又有革命的信仰,斗志昂扬,就连那些被称作“双抢兵”(烟枪加步枪)
的川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盛家大院这些养尊处优的地主武装?
  门又锁上了。换班的卫兵往门外火堆里加了一些柴禾,火旺起来。火光透过纸糊的窗格子
在屋子里跳跃……盛世钧依然一动不动。那个卫兵并没有像他说的把盛世钧的饭菜贪污了,饭
菜就在盛世钧脚下,是新端来的,热呵呵的,散发着一阵阵肉菜的香气……盛世钧兀地从凳子
上滑下地来,抄起筷子端起碗,好一阵狼吞虎咽。大把大把的泪水到了此刻才一股股涌出,落
在饭菜里又被他吞咽下去……
  吃着吃着,盛世钧渐渐平静下来。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他喘了一口大气,放下碗,开
始打量这间屋子。
  门外,换班的卫兵来回跺脚,添加柴禾,火星子噼里啪啦飞闪着。这小伙子大概岁数不
大,是个爱文艺的,嘴里一直哼哼喝喝,情歌,川剧段子,还有新编的红军歌:“红军来到通
江,土豪劣绅筛糠(发抖)。打呀,杀呀,誓把反动派一扫光!”夹七杂八,哼唱个没完。
  盛世钧在屋里走了几圈,按按受伤的肩膀,下定了决心。
  他找来一张桌子,小心翼翼地搬到里墙,搭上凳子,站上去,挪开两条天花板。这里的一
切都是他亲自监工改建的,房子的结构他很熟悉。天花板都是用上好杉木做成,半寸厚,一尺
宽,搁放在撑梁上,一块跟另一块之间有槽子咬合,很密实,装卸也很方便。
  盛世钧爬了上去。
  屋外,雪还在下个不停。
  驼子跟高个盒子枪来到庙堂镇时,天已经黑尽了。大路很宽阔,高个盒子枪跟驼子一直并
排骑,一路上问了驼子很多问题。驼子对这高个盒子枪很是喜欢,把自己知道的和大致知道的
都说了,连小耗子呢呢与米家柱儿时的故事也说了,还说自己是丫头生的,跟贫苦人是一条
心。又说早就听说有红军,巴不得红军来。今天见了红军在城墙上的标语“打倒豪绅,贫苦人
翻身!”,“那格老子好来劲,打倒他们,我们就翻身了。”还提起盛家有一个火柴厂,有三
百多亩水田,有马帮,有水塔,有自来水,“连屙屎屙尿都拿水冲,一点味都没得。”又申明
自家不用那个,“我们这些苦命人,享受不来,还是屙野屎安逸……”
  高个盒子枪听到这里,就说:“嗬,你们这又是资本家又是大地主,不革你们的命革谁
的?”
  驼子愣了一下,结巴道:“当然……当然,当然该革……他们的命。他们是富贵命该革,
该革。只是我这个命天生就贱,革不得,一革就……就出脱了。”
  高个盒子枪笑:“我跟你开玩笑的,看你吓得。我们共产党是有政策的,资本家财主只要
对革命有贡献……”
  驼子连忙道:“有贡献有贡献。那个盛珪月,是个女娃娃,就是那个盛大块头的大娃子…
…嗯,盛代明的女。盛代明该是你们的人,这女娃娃的妈就是死在汉口监狱的,肯定是你们红
的……”
  高个盒子枪惊诧道:“嗨,盛代明是这家的?他跟我还有点交情,你咋个不早说,他现在
叫吴宏,刚刚调到我们宣传部当副部长。”
  驼子:“哈,杂种个灯儿,我就晓得嘛!他格老子出国去好多年了,前两年还带信回来,
说他在搞啥子地下……后来就没消息了。”
  高个盒子枪拍拍驼子:“哎,都是自己人嘛!这就好办了。你这个盛家对革命有这么大的
贡献,事情就好说。”又笑道:“哈哈,听你刚才讲,这个米家柱要不是你,也不会参加革命
的啰?”
  驼子一脸笑得稀烂:“那是那是。嘿嘿,要不是我,他咋个会生那么大的气?他不生那么
大的气,现时而今哪有这么大的阵仗,那有这个出息?嘿嘿,龟儿子的,这就叫豌豆滚屁眼儿
—闯到大运了!”
  “什么?豌豆滚屁眼儿?说得好,说得好!哈哈……”高个盒子枪被驼子逗得大笑起来。
  驼子见他高兴,赶紧顺到毛毛抹:“那是哦,人一辈子要上运,就跟豌豆滚屁眼儿一样,
滚得到,是你的,滚不到,费你妈一包子劲也没得着。就像我这种苦命人,咋个滚?咋个滚也
是他妈个半截子幺爸(长不大的),没得搞眼儿的(没用的)。要不你们咋个会是我们这些人
的大救星呐!你们一来,我们这些受苦人就当家作主,他们这些龟儿子就喊筛糠尿裤。嘿嘿…
…”
  ……
  二人一路说笑,到了盛家大院。双方对了口令,大门打开。
  进了院子,驼子想起米家柱,嗫嚅着道:“我……我就不……去了。”
  高个盒子枪大笑:“你是怕他找你算账?你那只耗子让他参加了革命,他感谢你还来不及
呢。来,不要怕。你不是说跟我们是一路的么,那就是同志。同志之间比兄弟亲戚还要亲。”
  
  第四部分
  第72节 清查账目
  米家柱正在账房跟老管家盛福清查账目。见了高个盒子枪,立正敬礼:“报告政委,打粮
任务超额完成。妈的,这里好肥哟,够我们全军吃十几天的粮。”
  米家柱看都不看驼子,这让驼子有点失望。昨晚打仗时,驼子趁乱溜出去了,到处参观了
一转,凌晨在镇上人家的牛圈里胡乱对付抈了两个时辰。盛家大院的消息都是今天清晨进出盛
家大院的厨工、丫头告诉他的。应该说,自从那件耗子和标语事件以来,这是他跟米家柱近十
年来头一回照面。驼子在高个盒子枪政委的后面闪烁着目光看米家柱,只觉得这个杂种越发威
风了。这使得驼子心里翻腾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管家盛福早已躬身站到一边。他从老光眼镜后面看见了政委身边的驼子,很是惊奇。驼
子也看见了他,跟他眨巴眨巴眼睛。
  政委跟米家柱说了一阵工作。末了,政委笑说:“喂,米大炮,人要革命肚子也要革命
啰!”米家柱这才一拍脑壳,骂了自己一句,连忙叫开饭。
  驼子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席,傍着政委,坐在两层凳子上,全桌就数他最高。只是这样一
来,夹菜就有问题。驼子一点不觉得遗憾。后来政委发现了这一点,帮他夹了很多菜,驼子拼
命吃。“那是老子一辈子吃得最胀的一回。”
  饭桌上人多,政委没提盛世钧那档子事。驼子沉浸在翻身做主人的欢喜里,“那个事,早
他妈忘毬鸡巴三爷的了!”
  晚饭后,政委带着驼子,跟着米家柱,来到建立在以前盛家私塾里的指挥部。说了几句,
提起吴宏,米家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还没见过这位副部长。
  “格老子的,我还没见到他,见到就认出来了。”米家柱道,“他咋个进革命队伍了?”
  “人家党龄比你长,在法国就入了。”政委说。“二七年武汉政变,蒋介石捕杀共产党,
他就跑回巴渝,一直在川东地下党做秘密工作。他熟悉这里的情况,是中央派来加强我们政治
宣传工作的。”
  米家柱又拍脑壳,川北乡音一下子冒出来了:“格老子的,糟了,我把他老子关起来了,
他娘也吃了混枪,还气死了一个老的,咋办?早晓得我就不亲自来了,我日他妈!”这回才正
眼看了一下驼子,“是这龟儿驼子去跟你说的吧?我碰到他就倒霉。”说完狠狠瞪驼子。
  驼子急忙装做眼睛酸,死劲揉。
  “那个女孩儿盛珪月,是吴宏同志的女儿,你明天派人把她送到城里去……就送到医院交
给谭医生好了。”政委吩咐道。
  “是。”
  “这个盛世钧……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还没来得及想。”米家柱虽然被他们的人叫“米大炮”,其实一点不大炮,还是
很会顺杆子爬的,要不咋个长得大?“政委来得正好,这种事,啥子政策,我是搞不大清楚
的,请你指示。”
  “人关在哪里?”
  “后面一个小院里头。”米家柱道。
  “走,一起去看一下。”
  “这个……政委,我就不去算了。”米家柱难得有了犹豫的神情。“我……还要清仓,安
排马帮驮粮食。”
  “那……也好。”政委想想,点点头同意了。转身对驼子道:“那我们两个去。”
  盛世钧翻过了盛家大院背后的南佛山,浑身的汗干了一层又冒一层。先前他从天花板阁楼
上爬到顶头一间屋子上。那是间孔嘉惠平常跟女将们用来打麻将的屋子。有一张大八仙桌,平
时抵着墙壁放。盛世钧挪开天花板,抱着房柱子从上面下到八仙桌上。那屋子隔了个后间,是
专门为女将们方便时用的。后间有个小门通到后院去,后院也有小门通到外面,为的是方便丫
头们倒马桶,老妈子们往来送些不雅的物什。
  盛世钧轻手轻脚下到地坪,听了听动静,那个卫兵还在哼歌。他进了后间开小门进了后
院,找到那棵梅花树,把昨晚埋的金条子起了出来,出了草香园就往后山坡去。
  后山坡靠近清灵潭的地方有一道长久不开的死门,掩藏在一片竹林中。还是几年前翻修围
墙时,盛世钧到过那里。那门是用条石顶着的。管家盛福本说封了它,盛世钧鬼使神差把它留
了下来。现在这道门成了他的救命之途了。
  推开条石打开门,盛世钧出了院墙,又钻过一片竹林。朦朦的雪光下清灵潭的水腾着雾
气,它在冬天依然汩汩流着。那块盛老太爷题写“清灵潭”三个大字的巨大岩石,在雾气中依
稀可辨。盛世钧绕着潭沿,贴着岩壁爬过了清灵潭,朝南佛山上行。
  上了山,坡上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回首一望,盛家大院和庙堂镇已经变得很小,零零星星
的灯火在昏暗中闪烁。盛世钧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前走。山上面的树木、竹林和田埂在
白雪中显眼得很,看得清清楚楚。他来到一个山垭口,停住,左右望—山峦连绵直到天际,雪
花有气无力地飘着。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记起来垭口下有个院子,家长是个姓黄的老汉,喜欢
看戏,每回盛家请班子唱戏他总是最早来。他家还殷实,肯定有马匹。盛世钧想到这里,连滚
带爬从垭口下去,下面的狗吠了起来。
  那个哼歌的红军卫兵从火堆里抽出根松枝当火把,照着房门,取出钥匙开了门。
  政委和驼子进屋,在火光的照耀下,屋子里空空荡荡。哼歌的卫兵傻了眼。
  政委接过火把,照了屋子后壁,那里没有窗户,也没有什么痕迹。他四周转了一圈,最后
仰头往上看,这才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奥秘。
  他们来到顶头的屋子,又从后间钻了出来,来到后院看见了打开的后门,出了后门就是山
坡了。夜色中的雪地上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驼子弯腰仔细看,说,“哈,这里雪浅,是他的脚印。”
  “他狗日的肯定是从这里上去了。我去追。”卫兵拉着枪栓说。
  政委想了想,挥挥手说道:“回去吧,冻不死算他命大。”
  驼子站在那里,心里头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他真的很想看到盛世钧现时而今眼目下是个
啥样子?
  关于盛世钧的逃跑有好几个说法:有的说是那个政委故意放他一马,这个政委后来被肃反
委员会处死跟这件事有牵连。有的说是盛世钧用金条子收买了那个卫兵,那卫兵后来成了个富
农就跟这金条子有关。还有的说是盛世钧打昏了那个卫兵逃跑的,害得那倒霉鬼被米家柱关了
几天禁闭,差点没把他毙了……
  不过,我觉得最可采信的,还是按照上面那些情节发展的驼子的说法。
  
  第四部分
  第73节 世钧遭殃
  黄老汉早就警醒了。支起耳朵听动静,来人只有一个,到了院子门口。三条狗狂吠。他咳
了几声,招呼隔壁的大娃子起来。住在厢房的二娃子也有了动静。
  看到松明子从堂屋里亮了出来,听到黄老汉的声音在招呼他那几条狗,在院门外的盛世钧
松了口气。他扔下手中的树棒子,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子捏在手心。
  黄老汉和他两个儿子到了院子里,吼退了狗,问是哪个。盛世钧压低嗓子说了。
  黄老汉开了院门。狗们在他脚下呼呼噜噜低声咆哮着,二娃子赶紧抚着狗们的颈项,让它
们安静下来。
  盛世钧进了院子,迎向黄老汉,把手里的东西塞了过去,说道:“要匹马,要点干粮。”
  黄老汉看了看火把下的盛世钧,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东西收了。叫大儿子去备马,嘱咐
道:“前蹄穿双麻鞋。”转身对盛世钧说:“是匹儿马,脚力还好。”又吩咐二娃子:“去灶
房包几块腊肉几个馒头来。”
  盛世钧作了个揖。
  “不消说得。”见两个儿子走了,黄老汉朝盛世钧挥挥手里沉甸甸的东西,说道:“我就
不招呼你进屋了。东西我帮你收到,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来取就是。”
  盛世钧没有说话。
  “让我二娃子送你。这个路你走不出去的。”黄老汉说道。
  盛世钧点头。
  “他们还没过来,不怕得。”黄老汉道:“门前这条石板路一直往东南走,到岔路口莫上
大路,走右手边的石板路。再过去七八里有个垭口,上面有根老黄桷树,下面那个院子是我兄
弟屋头。我喊二娃子送你到那里。你就说是我说的,喊他给你带个路。从他院子下面过了河,
带你到望龙镇,你看咋样?”
  盛世钧点头。
  黄老汉看他,说:“到那边就莫事了。”
  十几分钟后二娃子带领盛世钧上了路。白雪覆盖的石板路在夜色中显得比周围要明亮些。
路边的冬水田中矗立的稻茬子冒在雪被上,抬眼望去像毛茸茸的怪兽。懒洋洋的雪花衬着黝黑
的天底,仿佛无数碎裂的鬼魂在向人招手。他们不敢打火把。好在二娃子路熟,牵着马只顾朝
前走。盛世钧问二娃子道:“你不冷吗?”
  二娃子说:“不冷,我老汉给了我两个馒头。”转身看看骑在马上的盛世钧,“盛老爷,
你吃馒头就热和了。”
  盛世钧这才觉得肚子里空捞捞的,拿起黄老汉栓在马鞍上的布袋,打开掏出一个馒头来
吃。那馒头是糙麦面加粗苞谷(玉米)面做的,嚼起来喳喳响,很有嚼劲。
  听盛世钧在后面咀嚼的声音,二娃子道:“这是我们明天的早饭,盛老爷你吃得惯么?你
们街上的馒头我吃过,又白又嫩,细瓷得很。”
  盛世钧此刻吃得猛了些,哽了一口在喉咙上,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回缓过来,说:“莫
叫我盛老爷,就叫……盛叔。”
  二娃子回头望望呲着牙笑。
  一路都是二娃子说的多。从二娃子口中,盛世钧知道了黄老汉家有六口人,黄老汉两口
子,大儿子和儿媳妇,二娃子十五了,中间还有个定了亲没出嫁的姐。种了十几亩水田,二十
多亩坡地。日子还好过,早中晚都有干的吃。马匹有公母各一,还下了个马驹子。农闲时给人
家驮运些货物挣点脚力钱。水牛一条。老母猪一只。猪崽最近这一窝下了十二个,满月邻居家
抱走了一半,剩下的准备这个赶场天去卖了。卖猪崽得了钱,除了买盐巴,还要添置些农具家
什。猪圈里还有肥猪四条,就等春节宰杀了,两条打算卖鲜肉挣点零花钱,准备姐姐的嫁妆,
两条拿来做腊肉招待人客吃到明年这个时候。谷子今年收成不错,坡上的苞谷、红苕也都还可
以……这么闲扯着,盛世钧放松了不少。
  二娃子又说道:“昨夜里好吓人啰,我们这里都听见枪响,跑出去看,下面街上火烧得好
大。那是盛叔的院子啵?今天上来人说还死了几个。”
  盛世钧听了,默默无言。二娃子就不敢往下说了。二人静悄悄地走。翻过一个垭口,二娃
子说:“到了。”话音刚落,又有狗吠起来。
  黄老二比他哥黄老汉看起来还要精瘦些。他认得盛世钧。昨晚的事十方百里早就传遍了。
见了盛世钧他啥都没问,把堂客(老婆)叫起来,从灶台铁瓮子里头舀了半脚盆烫水,
说:“脚烫一下,扯伸了睡,天亮就走。”
  盛世钧烫了脚,黄老二把他引到里屋,把油灯放在床前的米柜上,说:“尿桶在床背
后。”然后就出屋带上了门。
  盛世钧撒了泡尿,倒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股农家的臭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他喘
不过气。他拉过又厚又沉的被子,也不脱衣服,把被子盖到脖子下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当他被黄老二摇醒过来,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半天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黄老二
精瘦的脸和反射着油灯光的二瞳。
  “是时候了,赶忙些。”黄老二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大娃儿的衣服,
你将就点穿在外头,不显眼。赶忙些!”
  盛世钧似乎一下醒豁,一挺身坐了起来,倒把黄老二吓了一跳。
  咸菜、苞谷粑和两海碗薄粥摆在又黑又糙的桌子上。见盛世钧进来,黄老二的堂客又从锅
里端了一碗腊肉来。肉香饭菜香柴火香让盛世钧精神一振。
  “赶忙些,吃了好走。”黄老二催促道。
  腊肉切得足有食指那般厚巴掌那般阔,咬一口下去油花满嘴溅。盛世钧足足吃了五六块,
饭菜粑粑塞了一肚子,这才出门。
  天色依然暗着,雪已经停了。那匹马儿噗噗喷着响鼻,它跟黄老二很是亲热,不住地用马
脸在黄老二的怀里蹭,黄老二嘟嘟囔囔跟它说话。备好了鞍,黄老二帮盛世钧上了马,二话不
说牵起马缰就走。盛世钧本想说句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走出院子来到坡上,才见东方山峦边缘正冒出朦朦亮色。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在
山间回响。坡陡,路倒不陡,斜斜地下去,到了山坳处又拐过来再往下斜去。来到头一个拐弯
处,很宽敞,一块岩石突兀出去,上面搭了个凉棚。凉棚外的山尖上,已经有了稍许的亮色。
  下了坡,是条河。这是在谷里,天光又暗了下去。走了几步,人和马都融进了一层水雾
中。迷迷噔噔又行了一阵,才发现几块青条石搭的个小码头从雾中显出,空空无人。这里是个
沱,河水静静的,几乎听不到水的流动。黄老二把马牵到码头上扶盛世钧下来,拿出一袋碎豆
饼套在马笼头上喂马,转身朝黑黝黝雾蒙蒙的对面“呃耶—”喊了一声,等到河谷里的回声落
下,四周又是静寂的一片。
  
  第四部分
  第74节 嘎吱嘎吱
  马儿的牙齿“嘎吱嘎吱”磨着碎豆饼。黄老二把别在腰间的叶子烟杆和烟袋取下来,麻利
地卷了一根叶子烟,逗在烟锅上,又掏出火镰跟打火石“哒哒”地打火。盛世钧想起什么,一
摸里层自己的衣服口袋,掏出一盒巴河牌火柴,划燃了,向黄老二对过去。黄老二看了盛世钧
一眼,凑上叶子烟来,点着了,“吧嗒吧嗒”巴了几口,把烟杆嘴子一抹,向盛世钧递过来。
盛世钧迟疑了一下,接了,只巴了一口,差点没遭呛了,强忍着又把烟杆送了回去。黄老二接
过继续吧嗒几口,再递过来,盛世钧只好摆手,顺手把火柴盒递过去。黄老二不再让烟杆,接
了火柴盒,一边巴烟,一边把火柴盒凑到红红的烟头光亮下看。
  这时就听见黑黝黝雾蒙蒙的对面有了动静,“哗哗”的划水声从远而近响起,水雾中慢慢
地闪出一点灯火来,一条小划子(竹、木排)过来了。
  过了河,顺着山坡往上行。到了一个垭口,天光更明了,只是头顶彤云密布,阴沉沉的。
盛世钧这才看清了自己身上套的衣服是件青土布长衫,洗得旧旧的,不太合身。黄老二也回头
看了盛世钧一眼,“吁—”了一声站住了马,把自己的土白包头布一圈一圈松了下来,递了一
头让盛世钧牵着,捞起裤腿,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把包头布割成两截,说道:“你那个脑
壳要不得。”说着把自己的那一截缠起来给盛世钧做示范。盛世钧摸摸自己擦过发油的分头,
明白了黄老二点意思,也学着他的样子缠起头。黄老二又看看盛世钧脚下穿的棉鞋,那双暗花
缎面千层底棉鞋早已泥浆糊满鬼王样了。这还是几个月前飒飒衲的鞋底,孔嘉惠做的鞋面,盛
世钧顺着黄老二的目光,低头见了脚上的鞋,不由得悲从中来,半天抬不起眼来。
  黄老二又打量了一下,还满意,转身又牵马行走起来。二人一直无话,走到晌午,雪花又
飘然落下,比昨夜更密些,周围世界不一会儿便银白了。
  前面是个小场镇,黄老二并不从街面上走,绕了一大圈,避开了。离开场镇走了没多远,
见前面路上行着十来个人马,两乘滑竿,男女老少都有。黄老二就放慢了步子,跟在后头。拐
了个弯,是个大堰塘,石板路顺着堰塘堤坝过去,直直的,黄老二又落后了几步。堤坝两旁很
空旷,马蹄在石板路上“得得”地响。那些人听见身后的马蹄声,都回过头来看,见是二人单
骑,就不走了。黄老二犹豫了一下,看看对方也是拖家带口的平常人家,回头望望盛世钧,觉
得也没有啥差错,就牵马过去了。
  双方错身而过,盛世钧低垂了眼帘,望着马鬃,缩了头只顾走。走出了几步,就听身后有
人喊:“那莫不是盛家老爷么!盛老爷,是我!我是万老三!”
  盛世钧回头一看,认得骑在领头一匹马上的是通巴万家的,都叫万老三,正经名字倒忘
了。
  “哎呀,硬是盛老爷!天!”万老三确信了。一家人围了上来,一看样子就知道他们也是
逃难出来的,不过似乎还没有遭什么罪,各人的衣服鞋帽都还光鲜,干干净净。万老三一一作
了介绍:坐滑竿的是他太太和千金,三个儿子,管家,掌柜,账房和几个重要的伙计。盛世钧
的大名这些人都是知道的。那位太太和小姐见盛世钧这个样子,眼光里满是同情。
  众人和在一路走,边走边摆。万老三告诉盛世钧他们是前天逃出来的,也朝望龙镇去。万
家有家财的十几房人都散了,不晓得各人的下落。红军来得太快,差点跑不脱。
  “那阵仗好大,红军主力怕有上万人,亡命得很,用人背起炸药包来炸城门,章烟灰那些
双枪兵咋个抵挡得住?”万老三说得心有余悸。“枪打得像炒豌豆一样的,没得好久满街就喊
打进城来了,幸亏我们离码头近,要不然……”
  万老三又问盛家的情况,盛世钧却说不出口,只是嗫嚅着:“还好还好。”万老三看看盛
世钧狼狈的样子,想起自家的事,也便打住了。
  万家的这一家在刚才路过的小场镇上美美吃了一顿,还买了不少干粮点心之类。打尖的时
候,都拿出来跟盛世钧分享。盛世钧早上的那一顿饱餐到此时早已消化完了,客气了一下后便
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黄老二独自在一旁吃自带干粮。盛世钧也不好借花献佛,只好由他去了。
  打完尖,众人又上了路。走到下午,雪花依旧飘舞。刚上一个垭口,就听见身后山坡下面
一阵马蹄声,又密又急。回头望去,见一队人马二三十,有枪有刀,刀把上的红绸在雪地里耀
眼闪着,飞快朝他们追来。
  “啊呀—”不知是太太或小姐之中谁尖叫了一声,众人就炸了窝。
  盛世钧也懵了,耳边“砰—”地一声子弹炸裂,只觉着脑袋嗡的一下,分不清东南西北,
被马儿驮着跑。不知跑了多久,耳边都是些鬼哭狼嚎的怪音,子弹的啸叫……最后被人一把搂
过摔了出去,不停地被人拖拽着翻滚着,随后“轰”的一声,便人事不知了。
  黄老二生了一堆火,等待盛世钧醒转来。他望着躺在地上的这个财主,上个赶场天他还在
庙堂见到过他。当时这财主正在庙堂火柴厂那儿指指划划,一堆人围着他,穿了一身狐皮大
衣,披了一件大氅,好不威风。不想现在他却躺在这儿,一身的雪渣子,衣服里里外外划破
了,露出内里的狐狸毛,棉裤夹层的白丝棉,脸上也有好几道竹子笼笼挂出的血口子,细皮嫩
肉变得花里麻塌的。
  下午那一阵仗要不是他黄老二机灵,地头熟悉,他们也早就遭殃了。
  他抱着这财主滚下了垭口,听上面已经是没多少人的声气了,又听有人喊,“格老子这里
有人逃了!”他抓起这财主往肩上一扛,认明了地头,爬起来就跑。马匹腊肉啥的莫去想了,
想起来黄老二就心痛。
  这个山洞很大,足可以装得下上千人。这样的山洞附近有好几个。黄老二在一块巨石后面
找了个窝。洞子里冬暖夏凉,他农闲打猎时就在这些洞里住,一出来就是十多天。这一带算得
上是深山老林了,都是些打猎采药人才知道的兽道。在这样的大雪天,那帮打野食的土匪大概
也不会黑灯瞎火摸到这里来。
  
  第四部分
  第75节 咿哩呜噜
  盛世钧有了动静,但并没有醒过来,而是“咿哩呜噜”说胡话。黄老二伸手一摸他额头,
烫手。心说菩萨耶,这细皮嫩肉的老爷日妈莫要死在这里哟!起身到洞口掰了些冰凌子,取下
自家头上的包头布包了一包回来,放到盛世钧的额头上冰镇,又取出一根放进盛世钧的嘴里让
他含着。点了根火把出洞,在坡上用匕首剃了些柏树丫枝回来,给盛世钧垫在身子下。后半
夜,盛世钧开始打摆子。黄老二想起刮痧。他加大了火,把盛世钧外衣脱了,“扑通”一声,
那包金条子落了出来。黄老二捡起掂了掂,放一边。把盛世钧翻扑过来,露出后背,吐了些唾
沫在盛世钧背上,用匕首柄一下一下刮下去。不几下,那酱紫色的痧就渗出来了。又在盛世钧
的喉头、颈侧、臂弯揪痧,又揪出几大块酱紫色。刮完了痧,给盛世钧穿好衣服,把那包沉甸
甸的东西放回盛世钧的怀里,黄老二才自己迷盹了一阵。
  第二天黄老二找了个地势高一点的山洞,把盛世钧背了上去。这里看得远,有啥动静好
溜。这财主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看到他颈项上那些难看的酱紫色,黄老二有些幸灾
乐祸。他找到些草药,揉烂了给他喂。白天不敢烧火,怕烟子冒出去暴露了他们的藏身处。又
怕盛世钧冻着,只得用柏树丫枝往他身上堆。安顿好这一切,黄老二出去找食。他以前就知道
这道梁过去的一个山坳里有野生地黄。照山里采药人的规矩,采药是不能把那地里的药采绝
的。哪个龟儿子敢把药朝绝里采,土地爷药王爷是饶不了他的。地黄是温补药。生地黄含有淀
粉、糖、胶原、脂肪酸、多种氨基酸和维生素,吃在嘴里甜甜的,带点苦味,可以充饥。
  采到地黄,黄老二自家吃了些,又包了一大包回来,准备晚上生了火烤熟了吃。砍了几根
竹子,划篾条做成套子,小心地安放在几处地方,希冀着碰巧套个野兔山鸡什么的,好打顿牙
祭。
  这样胡混了三天,天放晴了,盛世钧总算有了点起色,只是身子虚,无法走路。黄老二没
打着牙祭,和这财主吃了几天地黄也受不了了,肚子里头清口水直翻。看看盛世钧没有大碍,
弄根竹竿打根草绳,把盛世钧腰栓着,让他抓着竹竿,黄老二在前面牵着拖着,跌跌撞撞出了
山洞,朝百几十里外的望龙镇行去。
  冬天日头短,黄老二带着盛世钧走到第三天下午才到望龙镇。还好黄老二身上有几个数数
儿(钱),路过人家的院子,吃了几顿旺实的,二人总算恢复了些元气。
  望龙镇离通巴州有二百七八十里。这里不是通巴州的地界,但跟通巴州接壤。通巴被红军
占领的消息已经把这里搞得人心惶惶。本地军阀正在备战,街上来了很多穿着老百姓叫“狗屎
黄”军装的队伍,据说增援部队还在陆续开到。
  孔家盐行在这里也有分号。盛世钧和黄老二到了盐行门口,黄老二本说要走,盛世钧哪里
肯放。这里的伙计不认得盛世钧,见他们这两个胡子拉茬衣服襟襟吊吊的人在门口拉拉扯扯
的,问啥子事?盛世钧就说:“我是通巴盛家的,喊你们掌柜来。”掌柜出来,认得是盛家的
庄主孔家的女婿,连忙把他们请了进去。
  当天盛世钧洗换了,穿了孝,给老太太孔嘉惠钟大汉立了牌位,盐行请来和尚做道场,磕
头上香,忙了一阵。又请来郎中看了病吃了药,盛世钧倒头睡到第二天晌午,挣扎着爬起来,
叫掌柜的拿金条子从账房那里换了些银两,包了两包,让黄老二带回去,一包给他,一包送他
哥。
  黄老二打死不要,说:“你把我们兄弟当啥子人了,这个要不得。”
  盛世钧无法。掌柜出主意说:“山里头银子不如牲口好用,给银子小瞧黄老汉兄弟了,不
如送他们一家一匹马,就算是个补偿。”盛世钧点头。于是选了两匹上好的川马,一公一母。
黄老二见了牲口,心头高兴,收下了。盛世钧指派掌柜又拉他住了一天,找伙计给两家屋里的
男女零零碎碎买了些东西,特别给黄老汉的闺女置办了些嫁妆,打好包驮在马上。掌柜的又找
了一队靠得住的马帮同行。
  黄老二临行前的夜晚,盛世钧翻来覆去睡不好觉,半夜起来给谭书兰写了封信,写了半截
揉了,又重来。最后只写了两行,报了个平安,说自己现在望龙镇,也许过几天去巴渝。折好
信纸,封进信封。正准备写信封,就听见天井里有人喊:“起程啰!赶忙点!”晓得是马帮的
人来叫黄老二出发了。披了一件夹袄出来,见住在厢房的黄老二已经捆扎好出门了。
  盛世钧招呼黄老二,说是想让他带封信。说起谭书兰,黄老二说:“晓得,谭医生哪个不
知晓?我还去过那医院。”
  盛世钧就掏出信。黄老二一见就说:“盛爷,你要是信得过我,最好是不要这种带字儿的
东西,现时而今眼目下,这种带字儿的麻烦得很。你是不是想让谭医生跑出来嘛?要是这个意
思,我就去帮你办了就是了噻,这个带字儿的就算了,连累人。”边说边朝门外走。
  盛世钧一个劲点头。
  到了门外,黄老二说:“我就跟她说你在这里等她,托我把她带过来?”
  盛世钧点头。
  黄老二牵着两匹马,跟马帮一起搭伙,高高兴兴回去了。
  后来通过掌柜的打听,盛世钧才知道那帮打劫他们的人马是红军的一支骑兵部队。他们原
本是出来侦察军阀敌情的,结果在那个小场镇听说了万家那伙人,晓得是逃出来的财主,就追
了上来。掌柜的说:“万家好大的势力,这一带的棒老二(土匪)咋敢下这样的手?也怪万家
的人太大意了,红军是啥子人,百把里路旋风就到了。”
  盛世钧就问:“万家那些人呢?”
  掌柜的道:“听说打死了几个,其余的都押回通巴去了。”
  盛世钧逃跑后的第二天谭书兰就知道了。当然是那个红军政委告诉她的,他把盛代明也带
来了。盛代明现在改名叫吴宏,是宣传部副部长。那个政委这段时间一有空就朝她那里跑。教
会医院现在比红军总医院还忙,因为总医院的装备和医术都还无法跟教会医院比,所以好多重
病号都住在这里。谭书兰作为医院的权威,红军那些受伤的生病的重要人物都是她亲自医治。
  米家柱派人把盛珪月和苏大姐送到了谭书兰这里。盛代明终于跟女儿见了面。盛珪月还只
有五岁,懵懵懂懂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对父亲诧生,只要她的苏妈妈。
  飒飒回来,说她已经晓得盛世钧的事情了。她没有去见米家柱,只是为孔嘉惠守了三天的
灵,也拜了老太太的灵牌。还专门在自家屋里立了孔嘉惠的牌位—孔嘉惠是她从小的主人,也
是她和丈夫江伟业的主婚人,她们的感情是很深的。
  
  第四部分
  第76节 盛家大院
  临近1933年春节除夕的前一天,黄老二带着盛世钧送的两匹马找到谭书兰,悄悄把盛世钧
的意思说了,还告诉她,他兄弟黄老汉去庙堂打听了,盛家老太太和太太的灵柩已经入土了,
是那个江伟业跟火柴厂的人帮忙办的。只是庙堂还驻扎得有红军,占着盛家大院,骡马粮食都
运走了,浮财也都分了。“那院子不成个样子了。”
  谭书兰听了也没说什么,把黄老二和他的马匹安顿在医院后院,跟周围的人说是老乡来找
人去出诊的—媳妇难产。
  第二天是除夕,晚上,政委跟盛代明一起在谭书兰那里喝酒吃饭聊天,上半夜时分,来了
一队保卫局的红军士兵,不由分说把政委和盛代明捆绑起来带走了。
  谭书兰在静下来的屋子里呆坐了好一阵,匆匆来到后院把黄老二叫醒。谭书兰说:“收拾
东西,我们赶紧走。”
  医院这种地方从来都是各种消息汇集地,谭书兰早就听说了些风传,不想来得这么快。后
来证明她的当机立断是及时的。那个时候已经有人认为她是ab团的外围,只是她在当地影响
大,医务工作又是当时革命所急需,再加上保卫局第一批解决的对象主要是有兵权的军官,所
以没有马上对她下手。
  “我怕要出事。”谭书兰悄悄找到飒飒,叮嘱道:“珪月就交给你了。你和伟业都是普洛
大众,不会有啥问题。记到,不要多讲话,埋头做事就是了。当心些……我走了。”
  1933年,川陕红军总医院被西北军事委员会所属的保卫局搞出个 ab团来。说是反革命集
团,严刑逼供,越扯越大,死了不少人。鬼使神差,谭书兰逃过了这一劫。也幸亏保卫局的命
令很机密,逮捕行动都是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当时还没有搞到外围的这些人头上来。守城门
的卫兵知道的并不那么多,谭书兰告诉当值的班长说老乡家媳妇难产,顺利出了城。黄老二打
着火把,二人朝庙堂去。
  到庙堂已经麻麻亮。黄老二灭了火把,扶谭书兰下了马,岔开大路到了河边。细心的黄老
二早就准备了一身农妇的衣衫。谭书兰换了。
  正是冬季枯水季节,巴河露出大片河滩。黄老二牵着马沿着河滩与谭书兰步行穿过白沙
滩,绕开庙堂正街。昏暗中依稀见得到庙堂街背后坡上盛家后院的几栋房屋。整个庙堂都在沉
睡中,黑压压高高低低的吊脚楼错落在河滩上面,除了偶尔几声狗叫,没有一点声音,死寂的
一片。
  过了庙堂镇来到南佛山下,谭书兰要去盛家祖坟看看老太太和孔嘉惠的墓。
  盛家祖坟前有好几个高大的牌坊,牌坊映衬在麻麻亮的天空下。谭书兰在坟山中找到了盛
家老太爷考究的坟墓,在它旁边是老太太的,后面是孔嘉惠的,再过去是盛世钧的拜把子兄弟
钟大汉的,后面还有那些庄丁的墓。这些新墓都简陋得很,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做下的,墓碑也
粗糙。谭书兰摸摸那两个墓碑,就近折了些柏树丫枝分别搁在两个墓碑前。又去看了钟大汉的
坟头。退回到坟山前为他们默祷了一阵,转身上路。
  几天后,盛世钧在望龙镇见到了谭书兰。细皮嫩肉的谭书兰脸腮冻成了红二团,耳朵和手
上长满了冻疮,从头到脚裹在乡下妇人的穿着里,完全没有了平时那样的讲究。见到盛世钧,
笑着说:“唉,我是累了,是累了。”
  那个夜晚在我的想象中是最令人恐怖的。
  被小指粗麻绳勒紧了脖子,手臂被反剪在背后,嘴里塞着麻绳团,拇指粗的麻绳从颈项到
脚腕横七竖八地把他捆绑着。“一、二、三”两边的壮年汉子一起用力……
  恐怕就是在盛世钧跟谭书兰会面的前后,盛世钧的大公子盛代明—被称为“吴宏同志”的
那个人,被秘密处决于通巴。
  盛代明就这么死了。盛世钧的大儿子,27岁,1906年生,1933年死。1925年他留学时参加
了革命,入了共产党,改名叫吴宏—红色的无产阶级的意思,死时是红军的高级军官。 1933年
东来的红军跟当地的川东红军之间产生了磨擦,东来的被称为“东来派”,实力强大,以张国
焘为首,本地派几乎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实力。肃反行动、ab团案件很快降临到他们头上,从
排长以上到军长,前前后后被杀了数百人,大多是秘密处死。为了节省宝贵的子弹,处死的方
式以砍、勒、活埋为主。这些人大多是川东红军的精华。
  他死得特别冤枉。盛代明—吴宏当时已经身居要职。他被捕后立刻被隔离,几天后被勒死
在巴河边的石滩上。两年后国民党军队重新占领了川北,盛世钧派人四处找他的尸骨,没找
到。
  上世纪80年代盛代明被平反,成为革命烈士,得了一张证书。
  盛代明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盛家的男人中,除了驼子外,盛代明的弟弟盛代礼去了英
国,这张证书就由盛代明的女儿盛珪月保管。2000年春节,驼子死后,盛家在巴渝的亲戚团
聚,说起这件的事,盛珪月拿出了这张证书来。我的子侄辈们见到这张创意设计十分特别的东
西,问是什么,我给他们解释了半天。末了,一个新大学生很感动,说:“太惨了!”
  1975年在巴渝过完春节后,我又赖着呆到大多数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外婆说,“你还
是要去哦,不去咋行呢?早点去,早点回。”我这才无可奈何地买票返乡。我母亲生病未能到
车站送行。那天是我父亲陪我去的车站。不是我有要人来送行的娇气,我由城市返乡带的东西
比从乡里回城时多得多,有好几个大包,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比方送给公社大队生产队干部们
的礼物装了一大包,里面鼓鼓囊囊塞了几只自制的煤油炉。
  那个时候工厂里时兴干私活儿,不知怎么煤油炉风行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叮叮当当猛敲,
把干革命的热情化作改善生活的动力,很快活。那时煤矿工人干革命不干活儿,出的煤太少,
凭票也买不到。住在城市里总不能把房子拆了当柴禾吧。人人都搞懂了,光有革命的热情当不
了饭吃,大公无私铁面无私之类,已经哄嚇不倒人了。我父亲下放在车间,虽然还戴着“特
嫌”(特务嫌疑)和“反动技术权威”两顶吓人的帽子,可工人阶级倒也不嫌弃,管不到那么
多,占国家便宜的事,红黑不论,见者有份—这是巴渝人特有的劣根性在起作用。这种巴文化
的处世做人的义气,我那些在北京上海武汉无锡常州的叔叔姑姑舅舅姨妈就没享受过。
  说起做煤油炉,那是考手艺的。我家对门的男主人是平炉车间的高级技师,老右派,那煤
油炉做得,蓝旺旺的火苗子,还省油。我父亲经常跟他切磋技艺。我们家巴渝蓉城盐都无锡常
州镇江武汉上海北京的亲戚几乎每家一个这种自制煤油炉,不下二三十个,可能还要多,都是
出自我父亲的手笔。
  
  第四部分
  第77节 公社大队
  不过,我不清楚那些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们需要这玩意儿干吗?乡下的柴禾多的是,煤
油是多金贵的东西,他们那点工资烧得起吗?可这种时髦人人特感兴趣,每次回乡都得给他们
带一大堆。后来还是驼子一语道破天机—“你老兄傻的,他自家不用,还不知道拿去孝敬县里
州里的老爷呀!”
  我那几年靠这些煤油炉在乡下确实沾了不少光,头一回招生就有我的名额。煤油炉在其中
立下了汗马功劳。
  除了煤油炉,另外一大包和一小包东西是各种南方知青下乡生活必需品:固体酱油(乡下
没有酱油),猪油,细盐,白糖,路途上填饱肚子的干粮,铝制的仿军用水壶,雨衣,高帮胶
鞋,外婆特制的榨菜肉丝(有几公斤,可以吃两三个月不会坏)。这类东西在当时是奢侈品。
我后来跟不少下过乡的同学交换过下乡的体会,他们听了直骂娘,说你小子应该再下一回乡。
其实我确实是下了两次乡。最后,我还有一大包一年拿回家来洗换的衣服被单大衣蚊帐(当时
还没有女友),这一点让很多同情我下乡的亲戚朋友也感到太过分了,说我外婆我妈我爹完全
是在培养资产阶级的后代。
  那时的长途客车总是很挤,40个座位的车里一定会挤上70多人,我数过,最高可以塞进80
来人。好在我们家有亲戚在公交公司,所以我是有靠窗座位的票。这种在山区土石公路上行驶
的客车是很颠簸的,在车里站两个白天,那滋味很不好受。直到今天,那里也不通铁路,公路
虽然是柏油路面了,但路况依然不好,经常塌方,只是车况好多了,都是豪华卧铺客车了。可
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呆两天也够受的。
  我父亲那时四十多岁,到车间下放锻炼后身体比坐牛棚时好多了。我们费力把大包的东西
放上了客车顶部的行李架。开车时父亲在车外向我挥手,客车围着转盘转了一圈,我看见他依
然站在那里。初春的冷风从地上刮过,车站上到处都有的碎票屑被卷起来飘飘洒洒……他就站
在那里一直看着客车开走。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我父亲有了白头发,也是我
身为儿子第一次感受到对父亲的亲情。
  上车时跟打仗一样,谁也不会去关注别人。在中午客车打尖的时候,大家都朝公路边小饭
馆旁的厕所去,有一个女知青引起了我的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是她从头到脚的那种奇异使我不
能不注意她。
  她无疑是个很漂亮的小个子女孩,头发是散乱的,遮盖着她的脸,偶尔露出她的小眼睛小
鼻子。她脸色苍白,有些浮肿,眼圈发青,但这些只是我一眼晃过的地方。她的奇异是在胸
前。那件上衣很单薄,几乎就是一件单衣,深色的,紧绷在跟她年轻小巧的脸完全不相称的乳
房上,那上面渗着像地图一样白的印渍。后来在车上我看见她偷偷在衣服下面挤压,才明白那
是奶渍。她下半身穿着一条石油工人的工装棉裤,没有罩外裤,就那样的裸棉裤,上面压着一
条条的线。她脚上是一双大头翻皮皮鞋。我当时也穿着那样的鞋,是体力劳动的工人才有的,
很结实很笨重,不怕火星,不怕铁器,非常保温。可这么一个小巧的女孩穿着这样一双男式的
大头皮鞋,走路似乎都抬不起脚的样子,也让我同情。
  方便过后,大多数没钱吃饭馆的乘客回到充满各种气味但却比较温暖的车内。司机自有下
面小饭馆的人办招待。那位女知青也回到座位。她没有人陪伴,不吃东西,也不朝任何人看,
埋着头悄悄在衣服下面挤压她的胸部。
  我转开目光,打开我父亲给我准备的小包,拿出干粮和水壶吃喝起来。顺便说一句,我们
家只要是有人出远门,收拾行李的任务就是我父亲的。他整理的行李完全可以跟宋代大科学家
沈括的《外出备要》媲美,事无巨细,没有一点错位的。我的干粮是馒头夹榨菜肉丝,每个二
两那种,中间夹着切得很细的肉丝和榨菜,盐、氨基酸、蛋白质都有了。有多少个我照例不会
去关心的,因为我知道父亲一定早就计算好了。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还暗自计算了这样一个馒
头的卡路里之类—这在他是很平常的事。这样的干粮在当时是很奢侈的东西了。
  我再次瞟那个女孩时,她已经把头埋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一动不动。我当时很想把小包
里的馒头送一个给她—刚过完春节,我肚子里的油水很充足,可我不知怎么对她很怯,怎么都
提不起劲来开这个口,直到最后我也没有任何行动。现在想来,是她身上有一股隔绝一切的劲
头使任何人都无法向她靠近。在车上她要么闭着眼睛打瞌睡,要么就看着窗外,眼睛永远不对
着人聚焦。
  我们都会有这样的经验,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你若看某一个人,无论是偷偷地,还
是从背后侧面,对方一定是会有所觉察的。更何况那车箱内就我们两个知青—过完春节的知青
大多返乡了,我那样看她,她一定有所觉察。可两天的路途中,她就是没有任何反映。我也不
敢有任何造次。我觉得她那姿态里除了那一股子绝望劲儿,还有她当年学生时代剩余下来的一
股子骄傲劲儿。或者,更微妙一些,是由于我们俩彼此间有一种吸引,因此大家在这样的境遇
下反倒小心翼翼,生怕给对方看不起。
  她肯定是有了孩子的姑娘。那孩子是她抱回巴渝自己父母家了,还是男朋友的家了?我知
道那时要是一个女知青结了婚,招工招生就没有着了,更别说当兵了。那恐怕就得一辈子呆在
乡下,脸朝黄土背朝天了。所以除非是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女知青是会在下乡期间结婚的。可
她为什么会要了这个孩子?那时未婚堕胎虽然不合法,但也是可以做的。驼子就给我讲过这样
的例子,我们公社就有不少。她是为了爱情?不会吧?我那个时候虽然知道得还不多,可已经
了解经过唯物主义的教育,我们都不信实这个世界上还有“无缘无故的爱”这样的东西了。为
了招工招生女知青跟人睡觉这样的事时有泄露,没泄露的有多少?
  或者,那是她想当母亲的天性,使她不顾一切?她这样,会有多大的麻烦,我想她是知道
的。她浑身透出的那种隔绝一切的劲儿,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直到第二天下午,客车快到我们公社的前一站,她下车了,带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在客
车开动的那一瞬间,她抬头,看向车窗内的我—她的眼神里有不屑、怨恨、无奈,就是没有寻
求帮助,希望被怜悯的意思。然后她转身向她的方向去。
  
  第四部分
  第78节 绵延起伏
  车开动时,我一直扭着头目送着她的背影。那个很小的拖着大头皮鞋走路的背影四周是麦
田、油菜地和冬水田,更远的地方是绵延起伏的山峦,黄黄的土石公路向山峦延伸着。我的眼
泪一下子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那是我下乡后头一回掉泪。
  我掉泪,是因为当时在我那不到二十的人生时段里大概正是容易感伤的时候。这并不等于
说我的灵魂受到了震撼,悟出了什么人生真谛—我那时依然是浑浑噩噩,混沌一团的。
  记得在那个年岁前后我开始写诗,很真挚也很笨拙,半夜脑袋发烧,勃起,遗精,亢奋,
点煤油灯,猛写一通。看很多书,古今中外抓到什么看什么。这方面要感谢我中学同校的几个
比我大一些的同学,特别是家在政府机关的同学。记得有一个住在市委机关的同学,他们家后
院就是抄家图书的堆积处。翻墙行劫,偷了不少书,大家共享。《红与黑》、《约翰 ·克里斯
多夫》、《战争与和平》、《笑面人》、《基督山恩仇记》都是那时的战果。特别是《约翰 ·
克里斯多夫》,我们经常把它当语录那样来背诵,开头总是套上“罗曼·罗兰教导我们说…
…”这样的套路。那样说,很兴奋,有种颠覆性快感。
  下乡后有了驼子这样的怪物给了我更多的东西,盛家大院又给了我另外的东西,它们都集
聚在那里,等待着。可是奇怪,我从来没有把这些当成什么东西。“神给他们昏迷的心,眼睛
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见,直到今日。”人到中年,我依然有些懵懂。那些沉重,那些深到根
底的东西,我对它们的感受依然迷迷蒙蒙,抓不到那种让人心里“啪嗒”一下折了的感觉。
  可我又不想太认真。人的东西,不能太认真,一认真,你就被套住了,半天爬不出来。比
方你说你爱我。怎么爱?你说:“就这么爱。”那就对了。要是你一二三四五,认起真来,非
要说个子曰,道个明白,那你就傻了。
  我那时是混沌一团。
  我想,这跟我从小生长在巴渝这样很草莽很粗糙很不精细不敏感不真诚不开阔的文化氛围
中有关。巴渝数千年前是巴文化的中心。巴人是崇尚鬼神巫术的民族,他们在心灵里和梦境中
只敬畏鬼神和在阴间的祖宗,所以在阳间就拼命找乐子拼命挥霍生命:吃喝嫖赌,火锅烟酒,
浓茶腊肉,辣椒花椒……一切有刺激的东西都是他们的最爱(这完全和中国北方或江南的人群
不大一样)。他们拼命逃离自然的淡泊,逃离个人的约束,逃离灵魂的救赎,因为那地狱离他
们太近—就在离巴渝不远的丰都城。他们知道自己不久就会去那里,他们恐惧。他们对现世充
满恶念,对社会忿忿不平,对己对人玩世不恭,脾气贼大,出口伤人。我在中国别的地方从来
没有听到过像巴渝人那么狠毒那么下流肮脏但又十分幽默七弯八拐的骂人话,连有九头鸟之称
的邻居湖北人也小巫见大巫—虽说巴文化原本是从他们那里发祥的。有人说巴文化很绮丽浪
漫,险峻雄浑,那是打粉儿,漂亮皮肤下骨子里可是别的。以岷江为主的蜀文化都还有点三星
堆之类的高级东西,巴渝这边有什么了?悬棺,丰都城。
  “人穷怪物奇(“奇”念jī,少,单一)。”—这是一句巴渝话,说的是一个人没本事反
而责怪老天爷给予他的东西太少,也可以说是一个人自己精神匮乏却反而责怪环境不行。总
之,我觉得我就是那样,人穷怪物奇,那骨子里的巴渝劣根性真有些对不起老天爷。
  就像我身体里的那个盛世钧,浑浑噩噩,天生就了这样的巴文化的劣根性—挥霍浪费着生
命,全然不知内里属灵的哀伤,更找不到能让自己的灵魂“啪嗒”一响的所在。
  盛世钧这段时间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日子过得恍里惚兮。虽然他还是很理智地告诉孔家
盐行的掌柜,向川南孔家老岳丈孔令枫发出了消息,也托他们跟蓉城沈家的女婿女儿发出了消
息,给独自在巴渝那个小院子的米秀儿带了口信,但他的心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沉甸甸
如下水的锚,在急流中不知哪里才是可以落脚定位的河床。
  望龙镇背靠望龙坡。从孔家盐行的后门出去,弯弯拐拐穿过一片竹林就上了坡。坡上有个
龙王庙,庙前有个望江亭。这几天盛世钧成了这里的常客。巴河与嘉陵江在脚下交汇。天晴的
日子雾气升腾,江面上似有无数精灵在打架,太阳出来后它们又慢慢四下扩散,周围的风景都
被它们占领,一切就迷朦着。天阴的时候云层低压在江面,没有风也没有雨,闷闷的。头一二
天盛世钧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呆呆地看着脚下来往的船只,看着那几条总在那里徘徊的
打鱼船。后来庙里的老道士出来摆了个棋盘,问盛世钧下不下棋?不知怎么盛世钧就坐了过
去,拿起黑子“啪嗒”就落了下去。
  其实盛世钧不会下棋。他是个天生不爱动这种脑筋的人,从来讨厌琴棋书画,盛老太爷当
年就感叹这个儿子天生就不是做士大夫的料。不光是琴棋书画,要不是青年时代有了孔嘉惠、
米秀儿、谭书兰这三个女人,盛世钧恐怕连挣钱的事都懒得做。有了孔嘉惠给他打点营造出一
个家,盛世钧才会在孔嘉惠的怂恿下跑马帮,好满足她让儿子出人头地,女儿陪奁光鲜的企
盼。私下里他也想满足米秀儿开丝绸铺的心愿。虽说亲自出马也就一次,但凭他那点聪明灵
动,办好一两件事倒也不大困难。办学校,开火柴厂,策划教会医院,那是不知不觉跟谭书兰
较劲。有点挣面子的年青人火气,在美人才女面前不甘示弱的那种意思,恐怕是男人都有的大
男子气。这三个女人是盛世钧生命中的一个等腰三角形。那孔嘉惠是底边,米秀儿谭书兰分作
两边搭建。来来去去二十多年。如今到了四十五六,孔嘉惠“哗嚓”一下没了,这个三角形没
了底,盛世钧就像做梦时一脚踏空了似的。
  “哎呀,施主落的子……这个这个……叫人费思量,咋个没有章法?” 老道终于有点吃
不消了,眉头拧得像麻花……好一阵,抹起胆子问道:“施主是……头一回……下棋么?”
盛世钧点头。
  “难怪。”老道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来了个天外高手,哈哈!”
  盛世钧也笑。
  从那以后七八天,盛世钧天天都到坡上来跟老道下棋。庙里为何养的是道士?那神龛上供
奉的是哪路神仙?他一概没有兴趣。那老道也有点盛世钧的德性,懒惰随意,从不跟盛世钧胡
扯乱吹。他那庙子里还有个徒弟,天天忙活,抽签算命扫地种菜做饭洗衣……老道从来不闻不
问。盐行天天晌午给盛世钧送饭菜,老道也乐得打打牙祭,荤素不论。吃了抹抹嘴,屁话不
说,连道声谢也吝啬。五六天下来,盛世钧的棋艺大有长进,老道从让他八子,减少到二子,
各有输赢。
  
  第四部分
  第79节 作了个揖
  这天下棋下到午后,盐行的伙计上来说:“谭医生来了。”盛世钧没有答话,心系棋局,
落下最后一子,起身朝老道作了个揖,下了坡。
  盛世钧和谭书兰见了面,一时有点陌生的样子。谭书兰说:“唉,我是累了,是累
了。”盛世钧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不出来。
  二人单独在一起时,谭书兰对盛世钧说黄老汉托他兄弟带口信,说庙堂那边还乱着,只是
老太太和孔嘉惠的灵柩已经入土了,是江伟业跟火柴厂的人帮忙办的。盛珪月跟苏大姐在一
起,有江伟业和苏大姐照看,没事。只是据说盛家大院不成个样子了。另外,盛家坟山她来的
时候去看望了,老太太和嘉惠都在那里,钟大汉也跟她们在一起。其他几个死去庄丁的也都埋
在那里了。飒飒留在医院,盛珪月交给她和苏大姐照顾,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盛世钧那个
驼子兄弟也还好。小三子的情况不太知道,他也应该没什么事……
  谭书兰说着话,盛世钧却没有看她,缓缓踱着步,嘴里喃喃着“你来了真好……”也不知
把谭书兰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听了个耳边风?他只顾点着头,没插一句话。
  二人沉默了半晌,谭书兰终于开口说起盛代明的事情:“我……见到代明了。”
  盛世钧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兀自喃喃着:“你来了真好……”
  “我见到代明了。”谭书兰又说了一遍。“在通巴,跟红军在一起。”
  “他……跟他们在一起?”盛世钧这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谭书兰。
  谭书兰点点头:“他是在法国参加共产党的。改了名,叫吴宏,回国这几年都在做秘密工
作,所以一直没跟家里联系。最近他被派到川北红军,当了宣传部的副部长。”
  盛世钧仿佛听到的是别人家的事情:“他真的……加入他们了?”
  谭书兰点点头。
  盛世钧:“他……还好?”
  谭书兰摇摇头。
  盛世钧:“他?”
  谭书兰:“我也不清楚是啥事情,我临走前,代明被他们保卫局的人带走了。”
  盛世钧缓缓坐下来,茫然道:“保卫局?他不是他们的人么?”
  谭书兰:“保卫局是做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听这个名,大概是专门做内部工作的。我听
到的消息说他们在搞大清查,很秘密。我逃出来就是听到风声不好,说是总医院清查出一个ab
团,出身不好的人都受到怀疑。”
  盛世钧依然心不在焉,随口道:“出身?”
  谭书兰:“就是你的阶级,工人阶级,无产阶级,普洛大众,还有就是资产阶级,地主阶
级。你本人的职业叫成份,你的家庭就就是你的出身。”
  “他成了共产党还不行么?报纸上讲他们不是有很多人都是旧家庭出来的么?我以前见过
的……”盛世钧深深呼吸了口气,缓过劲来慢慢道:“他们也跟老蒋一样,内部闹个不停?这
不会有啥大问题吧?今天我拉你,明天又打你。搞政党,都是这样子的。”
  谭书兰喝了口茶,想起她跟盛代明在通巴的交谈:“代明讲了不少东西,我以前真是没听
说过。好多话,我听了觉得……很担心。他们比欧洲那些人还要激进,不怕死。报纸上说他们
是匪,其实根本没有明白他们。代明已经是铁了心了。他还要我转告你,这个世道肯定是要变
的,过不了几年。他要你识时务,不要听信国民党的那一套。还说他好几个同学都牺牲了,要
你有思想准备。”
  盛世钧沉默了半天,思绪又跑远了,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这几个儿女,就算他是最
有出息的。嘿嘿,恐怕我这辈子做不成的事,都拿给他做了。你说他那么铁心,还有啥好担心
的?”
  谭书兰兀自摇头:“你恐怕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唉,我说不上来。我在那边,周围的
人天天在变,变得让人……害怕。他们说话都很革命,大家都一下子变得……变得很……唉,
我真的说不上来。这些人……确实很好……好得让人有点不相信。跟他们在一起,我说话都小
心得很,生怕说错了。”谭书兰看看盛世钧,想缓解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笑了笑说道:“跟
他们一比,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坏的人了。”
  盛世钧的耳朵依然不在自己头上,他只是看着她,嘴里喃喃道:“你真的来了,要不然,
我不晓得……”
  孔家盐行是个三进的院子。盛世钧住在第二进的上房,谭书兰住在第三进的东厢房。虽说
只隔了道门槛,头两天来二人几乎没打过几个照面。
  先前盛世钧一到望龙镇孔家盐行,精明的掌柜就上下打了招呼,不准乱转消息。谭书兰来
了,就有点纸包不住火的架势。要说名头,那谭书兰远远超过盛世钧。掌柜、账房和二三个上
手伙计的家眷早就知道谭书兰的传奇,现时而今真神下凡,还不兴奋得昏死过去?接着是姨
娘、丫头、老妈子上来轰炸,然后伙计们托门子来说这里那里身体怎么怎么的……把个谭书兰
忙得团团转。掌柜也吼止不住。只怕再过几天,各家的舅子老俵七姑八婆都要上来看病—主要
是想见见这位名动川北的传奇女子。
  1933年初,望龙镇孔家盐行传来各种小道消息,气氛开始紧张起来。镇子上来的军队越来
越多,不断有国民政府的军队向川北集结。名义上是剿共,大家都统一在国民政府的旗帜下,
个个都在唱为国为民的高调,其实各路军阀都在借机向国民政府要钱要物,扩充实力,扩大地
盘。当时的军队,特别是地方军,军费军需大多自筹。中国又那么穷,农民伯伯的社会能有多
大额外的油水?
  盛世钧本想让谭书兰多休息恢复几天再走,看来不行。掌柜傍晚来到后院,说:“盛爷,
怕是待不住了。这几天风声更紧,北路来的人说三江场那边打起来了,两边的船都封了。也就
两三天的路,这帮烟灰兵要是顶不住,望龙镇就莫眼(没戏)了。”掌柜的口音一听就是四川
西部的人,他跟盛世钧说他是温江来的。那是个出人精的地方,所以孔家委派他在这个川北重
要的中转站坐镇。
  
  第四部分
  第80节 路上咋样
  谭书兰问:“路上咋样?”
  谭书兰的名声在川北那是响当当的,掌柜跟她说话还欠欠身子:“那还消说,今天张连长
过来,明天王团长过去,老百姓能有几两谷子?路上那个乱,说不得。”
  谭书兰看盛世钧:“我们要赶快走。”
  掌柜:“是啊。就是要委屈你们了。坐船不行,骑马抬轿更不行,只有走。走东路只怕清
静点。啊……八九百里哟,要多走一二百里!”
  “走快点那也不过七八天的脚程嘛。”谭书兰说。“走慢点也就十来天。”
  “嗐,”掌柜叹气。“谭医生,你是没经过兵荒马乱的年生哦,这种日子上路,啥子黄道
吉日都莫眼,只有碰运气。我给你们找了个老把子,土生土长知根知底的,以往都在东路做
事,这趟路不晓得走过好多回了,旮旮角角都晓得。我给他交待了,对外人就说你们是姨表兄
妹。”
  谭书兰:“那你们呢?”
  掌柜:“我们?我们咋敢走?这么大一摊。只有听天由命了。”
  “那?……”谭书兰看他。
  “不消担心。堂客女眷们这几天都送到乡下去,这里就留些上年纪的。”掌柜道:“我们
又不是啥子大户,怕他咋个?盐巴总是人缺不得的东西么?他们未必是神仙妖怪,只怕还是要
吃盐的啵。”说到这里,掌柜转过身来对盛世钧,压低了声音:“呃,对了,盛爷,还有个事
要跟你商量,你那些硬货……啊,是这样的,票子还好说,硬货不好办。路上更不能带,最好
只带些碎碎银。我们的和你的一起,全部分派了十来个牢靠的老把子,分头带,一家一点,不
打眼,各自单独上路,再到巴渝汇总,你老看要得不?”
  盛世钧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小包,递给了掌柜的。
  掌柜隔着包袱皮捏了一通:“二十三,小黄鱼?”
  盛世钧点头,又沉吟一阵,看看掌柜,开口说道:“要是方便,还要请你们到通巴打听一
下……代明的消息。”
  掌柜:“是大公子?”
  盛世钧点点头。
  “他在通巴?”掌柜奇怪。“不是说他去留洋了么?”
  盛世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谭书兰看看盛世钧,小声接口道:“他回来了,参加了共产党,在那边。”
  掌柜瞪大了眼睛。
  谭书兰:“你知道就是了。”
  掌柜依然瞪着眼睛,拼命点头。
  谭书兰:“他现在叫吴宏,口天吴,宏大的宏,宝盖头的宏,他是那边宣传部的副部长。
小心点,找关系问,不要乱打听。他们的人警惕性都高得很,说话一定要小心。”
  掌柜回过神来,点点头:“吴宏—我记住了。咳,大公子我还是他小时候见过。放心,这
事我自家去办。”
  盛世钧:“他要是缺钱,你拿那个先给他兑点儿。”
  掌柜:“不动这个。他是孔家的外孙。孔老先生有过吩咐,大小姐的娃儿不论在孔家哪个
柜台上支钱,只要用在正道上,不超过这个数—”掌柜伸出五指晃了晃,“记账就是了。”
  “多给他点儿,我巴渝那边还有。”盛世钧叮嘱道。
  天刚麻麻亮,盛世钧和谭书兰就跟着姓周的老把子出了望龙镇。周老把子好两口,一个黄
灿灿酒葫芦在屁股上一晃一晃的,话多。听他一路介绍,望龙镇去巴渝有两条路,近路是从嘉
陵江西岸走,有六百八十里,大路,好走,沿途场镇多,直接进合江过鸡公山,翻过黑木关到
巴渝;远路是过江朝嘉陵江东面走,有大路有小路,到达州还可以走水路,山多水多,弯弯
绕,兜个圈子,从北岸的江北进巴渝,那就要多出一二百里了。
  “我们过江走东路。”周老把子说。“路差点儿,人少点儿,清静点儿。嘿,那一路没得
啥子油水,那些龟儿子活抢人的闻不到腥气。”
  盛世钧和谭书兰都穿着乡下人的旧棉袄旧棉裤,是盐行那些婆娘们精心浆洗烘烤拍打过
的,虽说当不了丝绵袄,但穿在身上还很舒服暖和。二人各自背了把旧油纸雨伞,脚上是抱鸡
婆棉鞋(形似孵蛋母鸡似的土棉鞋),头上扎了土白包头布,弄得男女不分的样子。手套这种
东西乡下人是不会戴的,找了个棉袖筒子抄手。周老把子想得还周到,搞来两个手烘笼儿,里
面放了些青杠木烧的杠炭,热烘烘的。只是走了一阵,盛世钧、谭书兰已经出了一身毛毛汗。
  三个人都没挎包袱,让人看着只当是短途走人户的。干粮钱财各自揣在怀里,谭书兰还带
了一个医用小包。好在冬天穿得臃肿,看不出什么来。
  三人到了渡口,乘渡船东渡嘉陵江。过了江,开始进山。周老把子带路,谭书兰跟着,盛
世钧压阵。到了半山腰,雪花漫漫洋洋飘洒起来。这里比通巴纬度要低一些,地势也低一些,
雪落下来在地上留不住,沾到青石板上就渗化了。只有草叶树叶上积了些,雀鸟从树上扑起,
就撒盐般落得人一头一脸,冰凉冰凉的。谭书兰喜欢,还故意摇些下来让后面的盛世钧也尝
尝。周老把子说:“要不得,身上的汗惊了,要生病,把伞打起来吧。”又要他二人各自取出
油布粘披在肩上。
  走了一阵,周老把子向上望望,说:“今天头一天,不走狠了,晚上我们歇青杠垭的青杠
寨。”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酒,又道:“那里不当正路,要岔进去十来里,有几户人家,寨主
是我本家,孤老头一个,怪人。”
  谭书兰:“咋个怪?”
  周老把子:“嗨,那个怪,要话说。五十多,有钱,早年进过学,好端端城里财主不当,
非要到这个鬼地方来。十多年前买了这里几道坡,修了个寨子,邀约了几家佃户,也不收租
子,任随各人。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
  “那是隐士嘛。”谭书兰道。“嘿,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他隐在深山算哪门子隐?
未必他还想做山中宰相么?”
  周老把子:“他?他管得到哪个?一辈子打甩手—轻闲得很。”
  “他没儿女么?”谭书兰问。
  周老把子:“我说他怪,就怪在这里。他一辈子没成家,孤家寡人一个。问他,笑一下,
没得下文。”
  “恐怕他年轻时早就遭人问烦了。”谭书兰推理道:“说不定他到这山里来,就是因为这
个?”
  周老把子:“那是,想都想得到,从二十来岁问起走,问你十年,是个金刚都招架不
住。”
  “哎呀,我倒真想见见他。”谭书兰说。
  
  第四部分
  第81节 悬崖深壑
  爬到青杠垭,从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岔开去,转过一个山坳,顺一道窄溜溜山梁向上抹斜了
走。山梁两边悬崖深壑,窄处只有丈把。到得这里,天地为之一阔,千沟万壑尽在脚下,远处
近处山峦奔驰,雪花漫漫,很好看。
  谭书兰就站在那里,收了伞,贪看景致,呆了好一阵,任随雪花飘在脸上。盛世钧在她身
后把伞伸了过来,静静的,只有二人的呼吸……末了,谭书兰抓住盛世钧的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在那里站着。
  刚爬过山,彼此的手都很热,手心渗着细汗,湿漉漉柔滑着。从他们认识以来,十八九年
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亲密举动。
  周老把子走出去好远,发现二人没有跟上来,回头望望,见二人那样子,也知趣,蹲下来
抿酒,裹了根叶子烟吧嗒。
  青杠寨算不得是寨,一无寨墙二无寨门,七八户人家零零星星座落在山峰下一个小山坳
里。几湾水田,一条山涧,上下两个堰塘,堰塘边一座水磨房,青杠林坡上有些旱地。房屋墙
基都是青石块垒砌,房顶铺着厚实茅草,房前屋后植了几笼竹子,也有山桃山梨李子栀子枇杷
板栗樱桃葫芦架。这里海拔总有六七百米,水田和堰塘层面结了冰,雪花落地不溶,积了寸把
厚。
  三个人远远赶来,寨子里正是炊烟袅袅女人们做晚饭时分。山区冬天农闲,男人们大多在
堂屋里编篾席,修家具农具,做点闲碎事。山里棉布精贵,碎娃们大多没衣服穿,光屁股怕冷
的就只有呆在草窝子里玩那些几十辈子的碎娃们传下来的耍事儿(游戏)和耍伴儿(玩具)。
  青杠寨山坳朝南,天光暗得晚一些。周老把子带着二人进了寨子,就有好多东西出来迎
接,狗啊鹅啊鸡啊。狗还通人性,周老把子一吼就晓得好歹。那个鹅却是通不认,“杠杠
杠”乱叫一通。大人的反映要迟钝些,碎娃们早就围拢来。性急的就笼了件哥哥姐姐穿剩下来
的破旧棉袄,屁股下面光着,大概刚从草窝子里蹦出来,脑门上屁股上草毛毛飞。大概本能地
感到盛世钧谭书兰的神情架势跟平常见到的人不大一样,娃儿们并不靠得太近。领头的是个丑
乖的小子,他认得周老把子,跳跃着叫道:“周老把子来了,周老把子来了!带来两个人客!
”其他的娃娃也就跟着起哄。男人们这才出来,站在房前招呼一阵。姑娘媳妇老太婆们就在房
门前看。有大人呵斥那丑乖的小子道:“丑娃,莫乱喊,一点礼性都没得!”娃娃们的声音这
才消下去,叽叽喳喳,跟到走。
  周老把子一路把盛世钧谭书兰带到一座有围墙的院子前,院门开着。周老把子就像到了自
己家一样,招呼二人,径直进去。谭书兰回头望望,碎娃们却止了步,只在院门口围着,其中
那个叫丑娃的,还冲谭书兰做怪相。
  到了堂屋,有个老汉出来,白胡子有半尺,头上照例包了头布,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
长衫,山里人五十六十七十看不确切。周老把子上前介绍了盛世钧谭书兰,只说他二人要去巴
渝,西边一路不清静,只好朝这边走。那白胡子老汉跟二人打了招呼,转脸对周老把子说,敝
主人近来不大舒服,吩咐不见面了,好在跟周老兄弟是老交情,随意就是了。周老把子看看谭
书兰,想说什么,又打住了,只说:“要得要得,随意随意。”
  那白胡子老汉转身进去。
  谭书兰小声跟盛世钧说:“我还以为他就是,结果……遗憾没见到主人。”
  接着就有个中年妇人出来上茶,中规中举,很有些大家风范。揭开茶碗盖子,一股清香沁
人。谭书兰道:“好茶!”
  周老把子:“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炮制,我没好意思找他学,只是每年来取些现成回去,
哪个都说好。问我来路,我就跟他们打猜猫儿(哑谜)。这回要不是你们二位,我啥时候带人
到这里来?”
  谭书兰道谢说:“凭这茶,就不虚此行,沿途风光那更不消说得,多亏我们运气好。”
  周老把子得意,裂开嘴笑。
  堂屋很大,院子看来也不会小,只是清静得很,一尘不染,先前路过的那些人丁兴旺五畜
繁盛脏兮兮的农家院跟这里没法比。盛世钧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些怪异,仔细打量下来,发现堂
屋徒空四壁,没有神龛香烛,没有楹联牌匾,没有字画盆景,没有任何装饰之物。那墙壁柱梁
看样子又不是新的,看来是主人本就如此安排的。他正在那里思量着主人的特别,白胡子老汉
又出来说敝主人讲周老兄弟难得带客人来,想必是老兄弟器重的贵客,住在这里怕太清淡拘束
了,隔壁专门有个别院,就领客人到那里去。说完就做了个请君移动的姿势。三个人相互望
望,有点不明就里,见白胡子老汉也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好起身跟随他出来。
  出了这个大院子往右,穿过几笼竹林盘,来到个去处,山坳深处溪水旁边一座小巧别致的
院子。进了月亮门,出来一对老夫妻,老汉穿的却是青布短衫,接待大家进去。白胡子老汉跟
短衫老汉交待了几句回了。
  周老把子对盛世钧二人说:“这回我是沾你们的光了,这地方连我都没来过。”
  那短衫老汉听到就说:“那是家主人把周老兄弟当自家人,这里一般都是用来招待贵客
的。”
  谭书兰道:“不敢当。”
  周老把子问那短衫老汉:“我以往来咋个就没见到你?”
  短衫老汉道:“老兄弟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里的规矩,家主人随意得很,平时各顾各,
少于走动的。你老兄弟又来去匆匆的,就少了这个缘份了。”
  又一次上茶落座。盛世钧见这里确实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中堂是一副刘关张,堂匾是“义
为先”三个颜氏风格的正楷,楹联出自同一手笔的行书,显示出这里确实是待客之别院。四壁
有不少赠题字画,博古架,花卉盆景这里那里,倒是寻常书香人家格局。
  “家主人因为从小体弱多病,不愿意婚娶。住在城里经常有人来提亲,东问西问。他嫌
烦,干脆住到这里,看你们咋个办?”那短衫老汉颇健谈,见过世面,先就告明了客人心里的
疑问。
  谭书兰道:“听周老把子讲,你们这里倒有些公社的样子。”
  短衫老汉问公社是做啥的。谭书兰就解释一通。一来二往谈得颇为投机。
  说了一会儿,老妇人从厨房出来对短衫老汉比划了个手式,短衫老汉就请人客上席。
  堂屋旁边有厨房饭厅,背靠溪流。对面客房有五六间,围着院坝。进了饭厅,短衫老汉招
呼三人入席。席面俭朴,菜肴都是山里货,菌子笋子青菜萝卜炒的俏头荤几盘,又有一大碗腊
肉,红黄青白拼凑一起,连谭书兰都大开杀戒,狠狠打了顿牙祭。
  一顿好吃下来,天已黑尽。雪停云开,露出几粒星斗。
  周老把子道:“明朝好天气,赶忙歇了,一早赶路。”
  三人洗脸烫脚,忙了一阵,各自安息。
  第二天一早,本说去告别主人家,那短衫老汉说:“不必不必,随意就是。”三人告别老
夫妻,沿途返回青杠垭,再顺着大路朝山下走。天气虽已放晴,日头却是昏昏,雪水渗进石
板,滑溜溜的。好在他们脚上棉鞋的底子是用笋壳叠起再用细麻线密密扎成,摩擦系数大,踩
在石板上稳稳当当。走了一阵,谭书兰问周老把子那个神秘的家主人是个啥样子。
  周老把子想了想说:“我都记不大得啰。”
  “记不得了?”谭书兰惊奇。
  “那是。”周老把子道:“十好几年了嘛。”
  谭书兰:“这中间你们就没见过面?”
  周老把子又想想,摇头说:“啊,硬是,硬没见过面。你要不说,我都没在意。嘿嘿,硬
是,十好几年了。”
  谭书兰:“那你们当年是咋个见面的咹?”
  周老把子想了半晌,说道:“晓不得盐行是个啥子事了,大约是收账吧,到他那里去。一
听姓周,就说我们是本家。招待喝酒,喝得痛快,他就说老哥子心肠好,二回多来走动。他搬
到这山里,还专门找人带信,要我有空来歇个脚。我就跑起来了。”
  
  第四部分
  第82节 萍水相逢
  “是这样。”谭书兰点头道。“那你们两个都是讲义气的人了,萍水相逢,难得。”
  “那是。”周老把子又得意了。“我平时一年总有一两回要到这边来收账啊,点存货啊,
十多个地头,忙都忙不赢。要是别个,哪个吃饱了没事干,专门多绕二十几里,跑到这里来?

  谭书兰笑:“你不是贪图他那上好茶叶么?”
  周老把子:“那点茶叶还把我老周打不翻。我是看他造孽,孤家寡人一个,有个人客来来
去去,心头总好过点儿嘛。”
  谭书兰又奇:“照你先头说的,他又没跟你见面。”
  周老把子:“这你就见外了。人跟人心里头有了,各人晓得,见不见面有啥不得了?我来
了一趟,他晓得了,这不就了了。再说,我晓得他体质不好。人家不出来,总有人家的道
理。”
  谭书兰听了,扭头看看盛世钧,眼睛里满是笑意。
  快到晌午,坡下有个场镇。拐了个弯下去,就听见镇子上的狗跟遭了灾似的乱吠。
  周老把子停了步,听了一阵,扭头对二人说:“你们先不忙进去,我去打探一下。”
  谭书兰:“你当心点。”
  周老把子:“我一个老把子,不打眼,没事。”他四周打量了一下,指了指坡上一座竹林
遮掩的坟山,对二人说:“你们先到那里,我一下儿来接你们。”又想了想,说:“我要一时
回不来,你们就到青杠寨等我。”
  盛世钧跟谭书兰进了坟山,见周老把子的身影下了坡,进了场镇,二人相互看看,都没吱
声。没过多久,就听见下面“呯”地放了一枪,狗们惊吓的哀嚎声中夹杂了些乱哄哄的人声。
二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紧张起来。
  “呯呯”,下面又响了两下,谭书兰一把抓住了盛世钧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见镇子另一头走出一支队伍来,慢腾腾的,打了几杆旗。旗帜红红的,没
有风,飘舞不起来,蔫着。队伍里有滑竿,马匹,士兵,中间是一长列民夫,不少担架,七七
八八。看来是刚打过仗,伤员不少。打头的走出一二里,尾巴还没有出镇子,少说也有千把人
马。衣装也是七七八八的,不知是哪家的部队。
  盛世钧和谭书兰眼巴巴望着镇子这头,盼望那里出现周老把子的身影。结果直到那边队伍
走出去见不到人影,这边也不见周老把子的动静。
  四下里一片寂静,坟山不远处一棵黄桷树上有群麻雀叽叽喳喳飞来飞去闹麻(热闹)着。
日头西斜了,二人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水,身子暖和了些。盛世钧起身,说道:“我下去看
一下。”
  谭书兰一把拉住他:“不,要去就一起去。”
  盛世钧站住,看看谭书兰,想了想,摇头:“你这个样子,只要处近了,一看就不是…
…”
  谭书兰看他:“你还不是一样。”
  盛世钧望下面:“他们应该走尽了。哪家的咹……有点码不实在。”
  谭书兰:“他们打下了地方,总会留人。”
  “要是打游击,哪里会留人?打了就走。”盛世钧:“你看,这地方不像是打过仗,不冒
烟,也没有破屋。”
  谭书兰:“你咋个晓得?说不定先在外面打,一边遭打垮了,逃跑了,这边才进来。”
  两个人都回避提及周老把子,害怕他真的有个万一。
  半晌,盛世钧看看天,说:“还是我下去看看,总要有个结果。”
  谭书兰:“一起去。我们先把身上的东西藏在这里。”
  盛世钧看看她,点头。
  二人飞快清理了身上的累赘,一起下了坡。
  镇子里很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街面上铺子人家大多关门闭户,没什么人来
往。二人不敢上街面,尽可能在巷子里穿。走了一阵没有动静,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盛世钧四下张望了一回,说道:“这么走没有个头绪,周老把子是盐行的,这里总有人卖
盐。”
  谭书兰说:“对,去找卖杂货的。”
  二人在街口张了一阵,看看还安全,就顺着屋檐走。四川场镇街面的屋檐照例都伸出一二
米,铺面缩在里面,下雨天顾客买东西无需打伞。来到镇中心,这里几家铺子还开着。盛世钧
瞅中了一家,掌柜是个老把子,左半边脸上有块长毛黑痣。盛世钧慢吞吞梭巡过去,看看周围
没人,就说买一斤麻糖,一斤红糖。那时麻糖、红糖都是铁锅熬炼的一大整块,分零要用铁器
敲打下来,再过秤。掌柜忙着,盛世钧就问:“刚才晌午还见孔家盐行的周老把子来了,本说
找他,就寻不见了。”
  那掌柜看看盛世钧,又四周张张,小声说:“你还不晓得,那个老把子遭人点了水,遭捉
了。”
  盛世钧吃惊道:“他有啥子……”
  掌柜的就挥手打断,也不再说话,只顾忙着敲麻糖。
  谭书兰见状,就上前道:“你老行个好,我们其实是跟他是一路来的……”
  掌柜听见谭书兰柔和的女声,抬头看看,又望望四周,叹了口气:“他来收账,得罪过
人。这年头……”又摆摆手道:“他没事,只是遭抓了夫,脾气犟,只怕要遭些罪。不是我多
嘴,我看你们……还是赶忙走的好。”
  掌柜拿出草纸忙着包麻糖红糖,又拿麻线来捆扎。盛世钧和谭书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掌柜的递上捆扎好的纸包,盛世钧掏出一块碎银过去:“谢了,不找了。”
  掌柜接过,也不看他,小声道:“前面去不得,还要打,北边来了几队红的,乱得很,你
们赶紧回头。”然后就转身忙活去了。
  二人赶紧溜进小巷,出了镇子,看看后面没人,爬上坟山,起出物什,匆匆朝来路走。走
出一二里,出了一身汗,才松了口气。
  “咋个办?”盛世钧停下来问。
  谭书兰看看他,看看天:“走,照周老把子说的,回青杠寨去。”
  在写盛世钧和谭书兰的故事时,一直有好多问题萦绕着我。比如:他们有一个女儿,这说
明他们有过很深的关系。盛世钧不说了,我还自诩能把握他的心情和欲望。可谭书兰呢?像她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会接受盛世钧呢?盛世钧一不信基督,二不牢靠,三还有那么多的女
人,谭书兰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从了他,而且还与他生了个孩子?这有点让人不可思议。或许,
这只是我们通常人的想法。说不定,情形恰恰是反过来的—盛世钧从了谭书兰,就像自然界里
的蜂后蚁后,不是她就雄的,而是雄的就她。实际上,支配权跑到谭书兰那一方去了。
  我知道他们是在一个特别的时刻、特别的地方有了那样的关系。可那些被时间炙殁的细
节,以及在那些细节中所透射的灵魂呢?我能进去么?进去了能把握么?把握了能展现么—用
这些人的苍白无力的言辞做材料?
  
  第四部分
  第83节 上帝创造
  上帝创造男人和女人时,留在女人肉体中的欲望应该同男人一样多,不然为什么一定要有
男女,又一定要让男女配对呢?右手的力气一般比左手大,但两只手的重要性却是一样的。男
人肉体的欲望也许比女人强,但正如会有左撇子那样的例外,说不定在某种意义上女人肉体的
欲望会比男人强。盛世钧没有朝死里追求谭书兰我是可以理解的。像谭书兰那样的女人并不一
定是男人的好伙伴—无论在情感里还是在生活中。盛世钧有自己中意的女人,平时也没有经常
处于性饥渴状态。像米秀儿那样的女人已经很能消耗他过剩的肉体欲望了。出于男人本能的味
觉、触觉、听觉和视觉,米秀儿是那种人们常说的从上往下跑着风流,从下往上还跑着风流的
女人。在那种自然农耕式的安逸宽松的社会生活状态中,这样的女人就如肥腴的冬水田,可以
腻化一切孕育一切包容一切。有了她,作为男人的盛世钧足矣。对于谭书兰,盛世钧可能更多
的是对她这样的女人的好奇,或者是一种潜在的雄性征服欲在作怪。当他的各种表示和暗示无
法跟她对接时,百般无奈之下,也就只有随她去了—只要能够时不时地看到她,知道她在干什
么就满意了。
  可是谭书兰呢?别跟我说上帝创造的女人是可以有色而没有肉欲的,女人是玉洁的男人是
龌龊的,诸如此类,比如像林黛玉那样。说这种话的男人要么是在做梦臆想,要么是阳痿要么
是变态,或者说不定是有很高的理想和追求而不愿脚踏实地—连基督所拣选所喜欢的使徒保罗
都说:“我真是苦啊!”“因为我内心深处的那个人是喜欢神的法则的,但是我觉得我的肢体
里还有另外一种法则在跟我思想的法则交战,要让我成为服从在我肢体内的罪恶法则的囚
徒。”“这样看来,一方面我以内心服从神的法则,但另一方面我的肉体却顺服罪的法则
了。”谭书兰也会是这样的吧?她不可能超越圣徒保罗吧?当然,我不可能听到谭书兰来自内
心的忏悔或祷告,因为我跟她一样只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囚徒。
  她真的是那么高洁无瑕么?驼子和外婆告诉我的,以及我所了解的谭书兰的故事是真的,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但他们和我没有知道的那些部分呢?我们且别说人的灵魂了,就是我们通
常的人生就有着那么多的秘密,除了无形无声又无所不在的上天,谁能知道呢?
  从我的角度看,我不大喜欢谭书兰这个人物。可她又确实存在在那里。将心比心,在那样
的年代,谭书兰的痛苦不会少,说不定比保罗还多,因为保罗毕竟还是个男的。也许,在谭书
兰聪明透顶的内心深处,早就想明白了我在这里替她担忧的问题。她也许就是用这样的方式—
决断一切肉体的欲望,把自己奉献给基督,在福音生活中在信靠主耶稣的信仰中,为自己找到
唯一的慰藉来抵御撒旦的诱惑和人的原罪。但这不是成了修女了吗?她是基督徒,但却不是天
主教修女。她后来的行为也证明她没有刻意地追求那种中世纪的畸形的宗教生活。她一直若即
若离跟盛世钧在一起,说明她心中还是有很多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的东西。
  或者,我应该这么去看:谭书兰能一直同盛世钧在一起,说不定就是因为盛世钧的那种懒
散,那种不喜欢特别费劲追求什么的态度给了她一种安全感,使她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无需刻意
去扮演女人的角色吧?
  但我依然会为她的肉体担忧—她的青春期就像我所听到的那样平静么?这个世上的老处女
多了去,谭书兰跟她们比还算是常态多了。但是,像我这样平凡而愚顽的人,真的无法理解她
那样人会有那样的人生,所以难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我还是决定照着我所理解
所体会的那个谭书兰来写她—我认为这是她的在天之灵尚可谅解我的唯一基础。
  这是件既让人觉得有趣又令人感到困惑的事。
  回时比来时走得快,盛世钧和谭书兰二人的脚上都打起了水泡,痛得呲牙咧嘴的也不敢休
息。走到半山腰又来了场淅淅沥沥的山地雨。好不容易到了青杠寨,天已麻麻黑。狗们拥上
来,却认得是昨天来过今晨离开进过大院子的客人,就摇起尾巴,不再咆哮。正是吃晚饭的时
间,碎娃们大多忙着填肚子,只有几个大人管不住的端着海碗边吃边跑,跟着二人。谭书兰又
见到丑娃,从盛世钧那里把麻糖红糖取下,递给他。丑娃却不接,嘿嘿笑着,一溜烟跑了。其
他孩子也一哄而散。
  二人一瘸一跛朝大院子隔壁的小院去,进了院子,见到那短衫老汉,刚想把这一天前后经
过说一遍。那短衫老汉看看他们,摇手道:“不消说得。你们就在这里,住好久都要得。等清
静了再走,不着急。”
  谭书兰听了,身子在椅子里放松下来,眼睛里的眼泪却涌了出来。
  老妇人已经悄无声息上了两碗茶来。
  谭书兰连忙低头端起茶碗,揭开盖子,闻着那香气,深深抿了一口。
  换衣洗脸,吃饭烫脚。短衫老汉出去找来一包草药,和了菜油,调匀了,给二人脚上敷
上。那药一上脚,就一阵阵麻凉,原先那火辣辣的痛一下消减了许多。盛世钧和谭书兰道了
谢,一瘸一瘸进了各自的客房。房内老妇人已经生起了杠炭暖盆,房间里暖烘烘的。到得此
时,这一天的紧张疲乏一起发作,二人倒头便睡。
  盛世钧一觉睡到天明,屋脊上有鸦鹊子乱叫,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散了架一样。尤其
那双脚,仿佛不是自家的。正在犹豫是躺着还是起来,就听见隔壁谭书兰的响动,便挣扎着爬
起来,穿戴好,从小包袱里取出牙刷牙粉,脸盆架上取下毛巾,端着脸盆出门,见隔壁的门还
关着。到了饭厅,老妇人已经把早餐备好,正坐在饭厅通厨房的门槛上剥蒿笋,见到他笑了
笑。早餐瓮在灶上温着,微微冒着热气。大概是绿豆稀饭,阵阵清香扑鼻。盛世钧到饭厅后面
溪水边洗漱了,神气清明了些,只是浑身的酸痛依然。偏头隔着窗栅子朝对面望,谭书兰依然
没有动静。转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进饭厅坐下来等着。
  “老先生去哪里了?”盛世钧侧身问老妇人。
  老妇人没听见。盛世钧又大声说了一次。老妇人照旧没张他。盛世钧仔细看,这才发现她
怕是个聋子。用手指在桌面上嘀嘀哒哒敲,她也没反映。
  四周安静得让人有点沉不住气。盛世钧起身,这回老妇人有了反映,冲他又笑了笑。盛世
钧点点头,朝谭书兰房门去。到了门口,小心敲敲,听,没有动静。大声敲,听屋里有了动
静,好半天听见门闩响,谭书兰隔着门在里面叫他进去。
  
  第四部分
  第84节 连日阴雨
  盛世钧轻轻推开门,里面有些暗,进去了才发现谭书兰又躺了回去,口鼻不通地说:“我
怕是重感冒。你把我的药包给我,再倒点开水。”
  盛世钧忙将门关上,来到床边,一摸谭书兰的额头滚烫。
  谭书兰:“咳,我这恐怕是这一阵集的毛病一齐来了。”
  谭书兰一病就是六七天,盛世钧天天陪着。大院子那边也惊动了,白胡子老汉过来了一
趟,听到谭书兰本人是医生,看看她确实没什么大不了,放了心。盛世钧也把他们自己的真实
情况说了一遍,这才觉得心安。那两个老汉听了没什么反映,只是“哦哦”了几声,仿佛没当
回事。
  白胡子老汉出去时,盛世钧跟着出来,说道:“要是这边有人去巴渝,想劳驾给带个口
信。”
  白胡子问:“带啥子口信,带到哪里?”
  盛世钧讲了孔家盐行和米秀儿的地址,说道:“至于口信嘛,就说老太太和太太的道场做
过了。通巴那边的消息说她们的灵柩也入土了。我和谭医生在这里,一切平安,等路上清静了
才去得了。”
  白胡子点点头。
  盛世钧又说:“要是有人去,盘缠一定我来出,千万不要贵主人破费了。”
  白胡子也不答话,抱抱拳走了。
  住下来,才知道大山里的静是个什么味道。老妇人永远笑眯眯忙活着,不声不响。那短衫
老汉是个钓鱼迷,大冬天也喜欢提个烘笼,扛着鱼竿去过瘾,饭桌上常常有鱼吃。院子里有猫
有狗有鸡,闲来无事,也都懒懒散散的,偶尔叫一叫……这里那里到处都弥散着一种宁静安详
的气氛。这里远离尘世,但周围的人又不是沉迷于不食人间烟火修道打坐那样的境地,而是一
种淡淡的宽松,很随意。谭书兰感叹说,在这里才觉得离基督最近,以前闹哄哄的根本感觉不
到这样的静,静得听得见地上蚂蚁打架。盛世钧就笑她说你的基督也一定听到你祈祷时鼻子不
通吧?
  第八天,谭书兰好多了,下午对盛世钧说想洗个澡。盛世钧就去跟老妇人比划,搬澡盆,
烧水,忙了好一阵。又把自己屋里的火盆端到谭书兰屋里。等谭书兰洗完了,吃过晚饭,盛世
钧见她美美睡了,才回自己屋里,静静心心睡下去。
  盛世钧一觉睡到天明,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很新鲜。正在犹豫是躺着还是起来,就听见
隔壁谭书兰的响动,接着房间侧后门闩响,见谭书兰披着被褥进来,径直来到他床边,看他。
盛世钧半天没有反映过来,只是睁大了眼睛。谭书兰指指他身边,笑一笑。盛世钧这才恍然,
让出枕头和一截床铺,谭书兰就披着被子上来跟他并排躺着。
  谭书兰:“这房间是通的。”
  盛世钧:“真的?我倒没发觉。”
  谭书兰:“你不是喜欢到处看吗,还不晓得?”
  盛世钧:“咳,这还不是你闹的,哪里顾得上。”
  谭书兰就笑。眼睛上上下下看,说道:“恐怕这是给那些带得有丫头的夫妻准备的。你看
这床。”
  盛世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床跟座小屋子一样,正面是描金镂花的床门,内里三面围着
的床栏,麻白蚊帐挂在床栏外面。床栏上层有一排抽屉,下方三面都有镜子。
  谭书兰:“我那边可没这样讲究,只怕是给丫头准备的。”
  盛世钧:“你可说错了,这几天是我在给你当丫头哦。”
  二人说笑了一会儿,谭书兰道:“你恐怕还是想办法跟米秀儿带个信吧?”
  盛世钧就把托白胡子带信的事说了:“只是人家还没有回话,不晓得办了没有。又不要盘
缠,心里真过意不去。”
  谭书兰:“我们得专门去感谢一下这家主人。走,起来,我饿了。”
  谭书兰说着又准备抱起被子过去。盛世钧说:“算了,还是我先起来去给你拿衣服吧,你
要是再躺几天我可受不了了。”
  早餐是莴笋碎叶大米粥,放了点盐,珍珠翡翠,清香开胃。小菜有凉拌莴笋丝,精腊肉,
自家腌制的豆腐乳和榨菜。谭书兰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盛世钧看她,说:“你别太撑了,病刚好,慢慢来。”
  谭书兰笑道:“我忍不到,太好吃了。”
  上午天气还好,日头朦朦胧胧,在四川就算是天晴了,有些暖意。川北的春天在这山上已
经开始有点意思了。二人到四下里转了转。没去那些农家院,怕闹,就到僻静的山林去,听鸟
叫,看松鼠跳,还有苍鹰在天上飞。
  来到一汪水边,有几块大石头,他们跨上去,四下里看。谭书兰低头瞅到他们两个在水中
的影子,瞅了半天,说道:“这身衣服太难看了,穿着人不舒服,等会儿去见这家主人有点不
好意思。”
  盛世钧也往下看,笑道:“那有啥,人家要是在意衣装,我们还会在这儿吗?”抬头见不
远就是山顶,就说:“走,爬山。”
  山顶看起来不高,爬上去却费时费劲。爬了一半,盛世钧说:“算了,爬不动了,回
吧。”
  谭书兰笑他:“你呀,做啥子都没耐性。”
  盛世钧也笑:“就是嘛,我是没法跟你谭大小姐比的。”看看她脸上有了血色,又
道:“看你这个样子,要不是病刚刚好,今天肯定是要爬上去的啰?”
  谭书兰就笑:“盛大公子,这一向都是我依随你,你还不满意么?”
  盛世钧:“满意满意,只要是你的事,我哪回敢不满意了?”
  谭书兰瞪他一眼,笑着摇头。
  二人半路回转下来,出了一身毛毛汗。谭书兰站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眺望了好一阵,仿
佛在想着遥远的往事。盛世钧累了,坐在她身后,不去打搅她。末了,谭书兰说:“好了,人
轻松了。这里真像个疗养院啊!”
  盛世钧:“要你一辈子在这里,行不?”
  谭书兰想了想,摇摇头说:“恐怕还是有问题。”
  盛世钧转脸看着她,叹口气:“你呀,这半辈子都是替别人活了。”看到下面小院子厨房
冒出的炊烟,一把拉过谭书兰的手:“走,跟我走。肚子饿了,该吃晌午了。”
  
  第四部分
  第85节 心境平淡
  四川乡下平常不是农忙时,人们都是吃两餐。这里也是。吃过晌午,日已西斜。二人来到
大院子,见到白胡子把来意说了,白胡子点点头说你们先等会儿,说完进去了。隔一阵出来
说:“敝主人有请。”
  盛世钧和谭书兰跟着白胡子穿过堂屋朝后走,堂屋后面不是第二进房屋,而是圃园,洼垅
齐整,种了些奇奇怪怪的草木。看来这是白胡子的爱好。谭书兰抽着鼻子嗅了嗅,那白胡子听
见就回头看她。
  谭书兰问道:“这都是药材吧?这一味可是独角莲—用来制禹白附的么?用姜汁泡,蒸
熟,晒干了用?”
  白胡子点头,眼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圃园不小,好有二三十亩。过了圃园,见前面有一排低矮的土墙茅屋,一字型。走近了才
发现那屋子半截在地上半截在地下,当门有六七级台阶下去。谭书兰抓住了盛世钧的手。
  白胡子打开门,示意二人进去。到门口朝里望,里面点着一根蜡烛,昏昏暗暗不见人影。
盛世钧抓着谭书兰的手正在犹豫,就听里面有人说:“进来吧,我这个病见不得光,二位尚请
包涵了。”那声音很平和,缓缓的,长者似的。
  听见这话,二人放心进去了。昏暗中白胡子引他们靠着烛光处坐下,那个很有大家风度的
老妇已经在那里端上茶来。盛世钧和谭书兰不约而同地把茶碗捧在手中,烫烫的,那熟悉的清
香又飘浮出来,心里便安然了很多。
  在房间的另一头,昏暗中有个人影,似乎浑身从头到脚都笼着一件大袍子。他待他们二人
坐定才开始说话。说了很多,从他的病说起,说肉体的腐烂,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要
死要活的痛苦,灵魂的战栗,周围的恐惧。说他的思考,读书,发狂的试验,各种植物动物的
味道,西药中药,菩萨八卦,民间秘方,上天入地中国外国寻找解脱之道。说司马迁,说释迦
牟尼,老子,孔子,说真主,说基督,说那些逢大难遭大劫的人,神,灵魂,天堂和地狱,阴
间和阳世……那袍子后面的大脑无疑是聪明绝顶的,那心灵无疑是大彻大悟的,那些在病魔高
压下迸发出的人的潜能是令人震撼的。但他的语调却是平平的,淡淡的,隔着一层布,仿佛在
叙述一个发生久远的故事。
  他说话的间隙,谭书兰插话,表达了她和盛世钧二人的感激,讲了她所知道的关于这种疾
病的知识,讲了自己的信仰和神的应答,讲了灵魂的救赎和心灵饥渴的安慰。当她讲的时候,
袍子里的人静静听着。或许是因为他多年来没有听外来人,特别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讲这些,他
后来的声音有了些活力。
  “我好久不晓得高兴了。”袍子里的人说道。“多谢二位。缘份哪!这个缘份还是周老兄
弟种下的了,今天才显山露水。你们二位贵客,本当来去匆匆,结果老天爷把你们留了下来。
我本来不想跟外人见面,可是你们看,硬是老天爷的安排。像我这样的人,又怕死,又想死,
到这个世上来是没意思的,只是还好有几个有缘的朋友,心里常想着,念叨着,要不然……嘿
嘿。”
  大家沉默了一阵,袍子里的人又问他们的家庭身世,他们方方面面有趣的生活琐事。盛世
钧说了自己的,说了他跟米秀儿的第一次,那语气中有一种希望让这个黑暗中人分享自己正常
人感受的意思。这个怪人,他有一种奇特的魅力。盛世钧说完,谭书兰开始说。他们两个人各
自说的有些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不单是彼此不知道,有一些是自己也从来没有在意的。他
们一边说一边很惊奇—原来自己居然有过这样的事,起过这样的心……这令他们震动。特别是
盛世钧听到了谭书兰过去的秘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在英国的时候,我到那里也就十六七岁,稀里糊涂的,除了学习和祷告,就是到处
玩。”谭书兰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很柔和平静,“在那儿,没人来管你,就像在你这里一样,
没有那么多的眼睛。我在那儿碰到过一个男人,记不得他有多大了。我也没问,他也没说。我
们在一起有两年多。然后他参了军,走了……我也……回来了。”
  大家沉默了好久。袍子里的人小声问道:“你没有找过他,他也没有找过你么?”
  谭书兰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没有。”
  “哦……”袍子里的人“哦”了一声,缓缓说道:“喝茶吧,听说你们很喜欢我这里的
茶,走的时候,莫忘记带些。要是有缘,今后不管我在不在,都欢迎你们来喝茶。”
  谭书兰再一次泪水滢滢—这是她到这里来第二次掉泪。
  从那土墙屋里出来往回走。西边天空半暗半明,东边已有半截冷月挂了上来。盛世钧谭书
兰二人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相互伸出手紧握着,深深呼吸屋外寒冷但却清新的空气。
  一阵冷风吹过,让他们感到背后似乎有一双笼在罩袍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他们,那视线
似乎可以穿透一切。那视线里的内容正常人不能了解得更多。他们不曾料到在这么一处美丽的
所在居然有一具活着但却一直在腐烂的肉体。那肉体腐烂着向着死亡而去,里面的灵魂却如此
渴望得到新生。虽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想到死,不时会为自己肉体和肉体中器官的病变而思
想起死亡和腐烂,但像这样一个活生生从内到外正在腐烂的人出现在你面前,那种力量好像神
给出的什么启示,让人无法不战栗。那个肉体内像是被撒旦埋下了炸弹,它把它自己秘密掩藏
在人这种原本美好的形式下。那形式原本是神赐给我们的,在健康时是那么美好,但有一天撒
旦的炸弹不知不觉“呯”一声爆炸开来,那美好就灰飞烟灭,留下一堆令人恶心的丑陋。更令
人害怕的是,那丑陋中还有遗留下灵魂的挣扎,无助的无奈的没有任何希望的挣扎……
  谭书兰虽然早已见识过肉体支离破碎、血肉模糊、腐烂化脓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下
午这个人,虽然他浑身都在罩袍里,给她的冲击比以往眼睛看到的那些血淋淋的东西更猛更
强。她无法调动起一个医生的心态去面对他,甚至也无法用基督徒的爱去关照他。像那样的一
个灵魂徘徊在这样美好的地方,上天启示给他的一切是谭书兰根本无法企及的。她感到自己的
医学知识和智慧聪明差得太远,在属灵的方面更是对他无能为力。她对他说的那些救赎灵魂的
话语没有什么意义。她仿佛兀自来到一片陌生的环境,周围全是创世纪的洪荒景象,那里的颜
色是她无法描述的,那里的消息是她闻所未闻的,那里的物什是她见所未见的,她怎么来到她
怎么离开都不知所以。她只有抓紧身边这只手—盛世钧的手,死命地捏着。她感到他的体热和
气味,活生生的,充满健康美好的生命的香甜。她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盛世钧扭过头去,看看身边的这个女人。她也在看他,她的手在死劲捏他,捏得他生痛。
他突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怕她,不敬畏她。她是柔弱的肉感的健康的正常的女人味十足的女人,
是谭书兰,又不是谭书兰。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她面前胆子太小。他被她那些闪亮的盔甲吓
着了。如今她的发丝轻抚着他,她的气味熏染着他,他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其硬如铁。
  盛世钧鬼使神差地一把抓过谭书兰,完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意思,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舌刺
进了她的两片唇里。他两只手搓揉着对方的肩背和臀部,让自己的铁棍直抵着她柔软的小腹,
把她挤得呜呜呻吟。
  
  第四部分
  第86节 半截月亮
  冰冷的竹林盘上挂着冰冷的半截月亮,冰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盛世钧粗鲁地转过谭书
兰的身子,把她的棉袄下摆撩上,扯断她的裤带,褪下她的裤子,抈下她的腰,就那样挺入了
她。
  他感觉到她热烘烘的湿润。三十多岁的女人肉体结实丰满柔软火热全有,遭遇男人使那肉
体婉转痉挛,但却完全开放着。他感觉到她的渴望,她的肉体和心灵猛然被打开的狂喜和惊
悸。他觉得自己挺入的不只是那么一截六寸的东西,而是他的全部。带着十八年的相思幻觉苦
恼担心嫉妒怀恨猜忌倾慕爱怜……如今一股脑全都在那里面作了个了断。他抓住她的一大把发
丝,把她的脸朝后仰,冰冷的月光投射在那张痉挛着快活着兴奋着呻吟着的脸上。他再次把嘴
压在她无声呼唤着他的那两片冰冷的唇上。
  谭书兰感到他口中的津液和他在她体内的那一部分又热又烫。开始她还有人的意识,然后
就被那激烈的令人痉挛的冲击带走了,没有边际地被带走了……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在小房间里紧紧拥在一起。从那半截入土的黑屋子回来他们就没有
说过一句话。他们在油灯和火盆的橘红色光芒中默默相互打量,想找到什么,可又没有什么想
找的。好在那喜欢钓鱼的老汉天一黑就睡,那聋子老妇人又没有声音。整个院子房屋月光竹林
仿佛都是他们的,包括厨房鸡窝里偶尔叽叽咕咕的声音,他们完全占有了这里的一切。他们心
里默默感谢着那个不幸的主人。他们不去想那具正在腐烂的肉身,他们只想着那个人。是他把
他们留下,把这样一个美丽安宁的地方让给他们,让他们去享受他永远无法享受的东西。正是
因为他,他们才感到这一切是多么难得。
  他们把对方身体的每一寸都抓捏过、品尝过了。特别是谭书兰的手,还有那些手指尖上粉
嘟嘟的肉珠儿,让盛世钧恨不得含化在嘴里—那些东西是他多年的梦中佳肴。他们除了偶尔无
法抑制的生理呻吟,完全没有使用人的言辞,但每一寸肉体都在讲述争辩宽慰抒发。一时缓缓
地侃侃而谈,一时激烈地直抒胸意。当一切都似乎翻腾干净的时候,一条沉静的河流漫展开
来,漫展到他们的每一个毛孔,清亮甘甜,让人无法入睡。他们在橘红的昏暗中睁大眼睛,什
么也看不见,就那么睁大了,静静躺着,让那河流漫展过他们的身体,漫展过他们的心灵……
  这是我想象的情境。我没法不这样想象。我曾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来揣摩真实与虚拟的界
线,现实与幻想的分野。我对照很多先人的作品,希望他们能给我指出一条道路,使我能够在
真实与虚拟、现实与幻想的沼泽中安全地走出来。幸亏我没找到。不但没找到,我还发现先人
们也没有找到—我们都是处于真实与虚拟、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囚徒。这让人产生幸灾乐祸的快
感。
  进一步我发现,即便是在神圣的经书中(佛经就不用说了,它本身就强调色即是空,空即
是色,虚幻与现实混杂在一起),比如圣经,因为是很多代的先人们要把神的事迹和神的话语
传达给后来的人类,而且还必须用人可能理解的语言记录下来,流传开去,所以那些文字所传
达的,依然很难廓清横亘于人与神之间、短暂与永恒之间、真实与虚拟之间、现实与幻想之间
的迷雾。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产生那么多解读的歧义,产生那么多的哲学流派和宗教派系,
也让莎士比亚,让歌德的《浮士德》,让但丁的《神曲》,让卡夫卡,让《日瓦戈医生》,让
《百年孤独》……搅合在人、神、魔的争斗里,分不出灵与肉,实与虚,有和无的真伪……上
帝是在我里面吗?还是我就是上帝?二元吗,多元吗,还是一元呢?
  科学呢?以实证为首要,或以证伪为主旨的科学呢?我们不要用有感性色彩的人的话语,
用冷冰冰的符号怎么样?比如天文学、地理学、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生理学……我
们由此表达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吗?我们不过是把自己跟自然,把主体与客体人为割裂,硬性
规定了有一个绝对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世界存在而已。是那样吗?我思故我在,还是
我在故我思?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宇宙里的秩序是怎么来的?就是在那个科学的经验的客
体世界里,我们依然无法穷尽真理,依然无法解决人的最高最终极的问题—我是什么?我是
谁?如果我是猴子变的,那么我的情感和灵魂的物质载体是什么,它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我除
了物化的这一部分,还有灵魂的那一部分?
  最后,我们只好耍赖说,人就是这样的。咱们不讨论本体的问题,咱们只讨论可以操作的
那一部分,其它的留给后人去。哲学由此终结。
  但是,说到底,我们到哪儿终究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我们人除了有人性的一部分—就是孔
子说的食色性也,还有神性的一部分,那就是我们的灵。只是我们天天注意到的只有人的那一
部分:吃喝呀、事业呀、爱情啊、玩乐呀、思考呀,我们都很在意,可我们的灵却是混沌一
团。
  你看,全部人类的历史,都可以说是一部希望找到有序的历史—基督教、伊斯兰教、佛
教、道教、儒教……君主制,民主制,三权分立,多党组阁……哲学、科学、美学、心理学…
…没有哪一个,不是想变无序为有序,想让人脱离无序的掌控,回到有序上来。可我们回来了
吗?没有。我们依然二律悖反,在那无序力量的掌控中,苦苦挣扎,难以自拔。我们有那么多
的问题无法解决,解决了这个,又起来那个,不断循环。人说:无数相对真理的总合就是绝对
真理。那么,总合的点在哪里?什么时候到来?你总不能宽慰自己说那是无限远,别着急,咱
们天天在接近—自己给自己画饼充饥吧?
  我们找不到一个绝对的人为标尺来测量我们自己和我们这个世界—除非你承认在这有限的
宇宙之外,在“我”之外,还有一个永恒的力量存在。就象像格尔说的“绝对理念”,就像朱
熹说的“理在气先”,就象你所好奇的宇宙大爆炸之前有个什么的那个东西。或者像黑洞(一
个拙劣的比喻),一切物质在那里都成了反物质或非物质。也像中医说的经络,它就在那里,
可你怎么也实证不到。
  那个力量无形无声,永恒无限,不可实证(有),也无法证伪(无),但你却能感受到
它,体会到它。
  为什么?
  因为人有灵魂。
  
  第四部分
  第87节 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人有灵魂。
  灵魂是什么?就像我们问爱与恨是什么一样。它是意识、动机、情感、思想、精神、意
志?就到此为止了吗?它怎么来的?核氧核糖核酸、蛋白质、细胞、基因?为什么会这样?
  你能回答出个所以然吗?
  你无法回答这个所以然。
  我们人的聪明智慧就停留在这里。停留在真实与虚拟之间,停留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我们
的一切发明发现都在希望到达彼岸,可我们却无法到达那里—至少今天没有到达那里。以后
呢,会到达吗?我们强调人定胜天,所以才有那么多聪明智慧的人企图成为神或神的代言人,
成为超人,神仙,成为你我的精神领袖—虚拟替代了真实,幻想替代了现实,短暂替代了永
恒,无序替代了有序,我们拼命挥霍我们人的想象和欲望,打开那只潘多拉盒,到头来我们才
发现,那是灾难。
  我很庆幸我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在此岸的囚徒。
  我的肉体到达不了彼岸。
  盛世钧和谭书兰他们在这个小寨子里住了一个来月。这是他们肉体和心灵的蜜月。在那个
与世隔绝的山坳中,他们说了很少的话,做了很多的动作。他们融化在那里—小院子厢房的小
房间里,有时是在盛世钧这边,有时是在谭书兰那边。白天黑夜他们都在一起,光着身子,穿
着衣服,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他们都知道这是个梦,也只能是个梦。梦中他们在一起,腾云驾
雾,笑、哭、滚、翻、拱、抓、捏、吃、咂、吮……他们不想多说话,只想多动作,想让这个
梦更长一点,生怕惊醒了它。
  盛世钧拼命嗅着谭书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梦里他没有嗅到气味,这次他不愿意留下遗
憾。他像是要把她一辈子的味道都留下来似的,拼命吸。他完全不想盛家大院,盛家坟山,巴
渝的小院子,丝绸铺,火柴厂……他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谭书兰也是这样的。这从
她的眼神气味声音动作中都体察得出来。但他从来没问过她是不是这样。他不想证实什么,只
想就这样随意而去。
  跟盛世钧能实实在在嗅出味道不一样,谭书兰常常看见自己是飘着的。在这个小院子里、
水田里、溪流里、竹林盘里,跟着他,在他身边,雾一样的飘,没有形状也没有实体。她把自
己聚不拢来,每一个细胞仿佛都是散着的,找不到着力点。本来在望龙镇盐行见到盛世钧,见
到他那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她心里发痛,只想把他搂着。不是想宽慰他—她知道宽慰在这里
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她只是想跟他亲密一些,相互感到有支撑。她也需要这样的支撑。孔嘉惠
也是她的朋友,她们之间的默契是两个女人之间的默契。用世俗的眼光看,往往以为夫妻关系
是更亲密的关系,其实从心灵的深度和广度上讲,也许朋友的默契大大超越了那种婚约的利害
关系。她对孔嘉惠死的伤心和悲哀中还有一种对生命无常的哀恸—对人对己。这是她第一次在
盛世钧身上看到了恐惧和虚弱。他那什么都不信的过去仿佛“咔嚓”一下在这里被剪断了。他
的茫然无助惶恐空虚一下子被翻腾出来。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她很高兴她能像现在这样,分散
得如气体般围着他,无孔不入地深入到他里面去,深入到他的肉与灵中间,被他呼吸,被他抓
捏,被他搓揉得粉碎。
  火盆里的杠炭红了又黑,黑了又红。小屋子里温暖如春。谭书兰依然每天做祈祷,有时就
光着身子,一点没有亵渎神明的感觉。盛世钧有时坐着,有时躺着,在她身旁看,看油灯的灯
芯和火盆里杠炭的橘红投射出她肉体的轮廓。她让他看。上帝就是这样创造的她。她高兴自己
明白了一些以前没有明白或者是害怕明白的福音的秘密,关于灵魂与肉体的秘密。这秘密应该
是人的最大秘密,上帝造就我的最大秘密。神的智慧比人转述的要多得多大得多。神是读不完
的,明白不完的,人那点智慧能知道多少?她以前自以为读懂了的和思考到的是那么小那么
少,二千多年前的人会比她得到的更多吗?神派他的儿子耶稣到了他们中间,在十字架上成为
基督,这一切他们做了很多的记录。但耶稣给他们带来的一切他们真的明白了吗?他们的记录
不过才这么一本书。而且还是由男人们记录的。她是个女人。这三十五年的女人历程到现在突
然有了这样的经历,这是神要给她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完全明白,但她能够沉浸其中,她能够
—这也许就是答案。
  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一点遗憾。他们觉得是时候了的那一天突然就来了—周老把子回来
了。彼此见面,有如隔三秋的快活。他们收拾行装,上路,脸上心中一片光采。周老把子感慨
说:“本来以为你们遭整得要死不活的,结果看你们还活得那个光鲜!”他们听了心里就笑。
  过了危险的山区,进入平和的乡镇,周老把子吞吞吐吐好几回,终于还是把那个掌柜要他
转告的消息告诉了盛世钧—那是关于盛代明的消息。
  “这个……这个……咳!”中午歇气的时候,周老把子终于忍耐不住,拍了自己的大腿,
说道:“盛先生,你那大公子怕是不在人世了。”
  盛世钧听了,却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映:“你是说……”
  “大公子不在了。他们的人说的,他们自己人干的,死在河坝,埋也埋在河坝。我们掌柜
悄悄派人去找了,找了好多天,鬼影影都找不到。”周老把子低声说道。
  盛世钧埋下了头,半天没有动静。
  接下来的路,盛世钧几乎没有说话。他几次停步,转身朝来路看,直到谭书兰拉着他继续
走。下午到了达州,周老把子跟谭书兰商量,给盛世钧买了好酒,陪他一起喝。盛世钧大醉一
场。
  第二天早上盛世钧起来,谭书兰说:“今天你要是不想动,我们就在这里住一天再走。”
  盛世钧摇头说:“走,不走我更难过。”
  出了客栈,他们往江边走。周老把子昨晚就订好了船。从这里到巴渝,坐船顺江而下只要
四天。白天行船,到晚靠岸。船是双桅大船,专门载客的,很干净,比客货两用的船要贵一
倍。
  整整一个早上盛世钧都没有说话,谭书兰一直陪他坐在前舱,两人的手紧紧握着。
  枯水季节,江面不宽,水流不急。船顺流而下,很平稳,跟上游的小河不可同日而语。
  盛世钧一直呆呆地望着前面江水和山峦。
  “兵荒马乱的年生,就是这样的。”周老把子在他们后面说道。“这年头来了,躲都躲不
脱。听他们下江来的说得更骇人。像我们这样的山旮旮都没得轻闲日子了,几百年没遭罪,这
回来了个狠的。”
  过了好久,盛世钧才开始说话,话说得很小声,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革命啊,真的是
革命啊。共产党……恐怕硬是要成事!”盛世钧侧过头,对谭书兰喃喃道。“我这两个儿,哪
个都是有出息的,结果都进了共产党,祖宗娘亲都不要了。共产党……真的是不得了呵。我想
搞明白,他们咋个有这么大的劲?”
  盛世钧不是不知道革命。曾几何时他还充满激情,到革命潮流的边缘去蜻蜓点水了一下。
他知道那革命是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的,他去过那里—欧洲,那个充满了白色的肉体,厚重的体
毛和奇特体味的地方。他跟老爷子去欧洲时还小,老爷子看的说的那些东西他不还大明白,他
从来没有想到这只革命的剑有一天会悬挂到他的头上来,而且还是他最器重的儿子们将它带来
的。他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滋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然这日子就太难过了。昨天
听到周老把子带来的消息,他的恬静一下没了,心里的乱麻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它们就堵在
那里,让他不得安宁,就连谭书兰在身边也不行。
  
  第四部分
  第88节 客栈上房
  晚上船靠了岸,盛世钧和谭书兰各自进了客栈上房。自从下山以来,他们就分开住了—盛
世钧和周老把子一起,谭书兰单独开房。吃过宵夜,盛世钧和周老把子来到谭书兰的房间,大
家闲扯了一阵,说得还高兴。周老把子以为盛世钧的难过劲儿已经过去了,正准备起身告辞。
哪知盛世钧突然开口对谭书兰说:“书兰,我想去参加共产党。”听得周老把子愣在那里。
  谭书兰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道:“你……为啥?”
  盛世钧:“不为别的,我想搞清楚代明的事—共产党有什么魔力?让他……”他吁了口
气,“我要不明白,心里头咋个安得下来?咋个跟……走了的嘉惠交待?”
  谭书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盛世钧长叹:“国民党做不到这个。想一下看,代明是好聪明的人,家柱也不傻,他们小
时候都是你给他们发蒙的……照理说,你那个基督咋个会让他们……结果,嘿,都去跟共产党
卖命,死不回头。这个劲道,我害怕。这个革命已经革到我脑壳上了,我还糊里糊涂,心头慌
啊!这两天我都在想,像我这样的人,几不靠,年头好,还活得舒服。革命来了,我还那个样
子,只怕死到临头都摸不到火门在哪里。”
  谭书兰:“那好危险呵,你是晓得的。”
  盛世钧摇摇头:“在乡下才危险。我这条命要不是那天晚上当机立断,恐怕早就看不到你
了。我就不信这个邪,入进去看一下,究竟是啥子名堂,把我这两个儿弄得六亲不认。我要去
搞明白,不搞明白我只怕夜夜都要失眠。”
  谭书兰直直地看着他,摇头。
  周老把子在旁边也听得不敢开腔。
  “我当时心头想,像这样下去,那盛先生还不发疯才怪。”这是周老把子后来给驼子讲的
话。
  “盛大块头参加共产党,那不是去找死?他才没得那么傻……”几十年后,驼子对此跟我
评论道。“你想一下看,他那是说的反话。他气共产党气昏了,把话拿来倒起说。他参加共产
党?人家要他?要他来做啥子?只有要他来当阶级敌人的。他格老子的无事包精,毬本事没
得,要他来何用?鬼扯!”
  驼子说得对。
  盛世钧没有参加过共产党,我做过仔细调查。周老把子听到的那些话,盛世钧到了巴渝以
后恐怕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我们巴渝人就有这个本事,俗话叫“哪里说了哪里丢”。周老把
子说“谭医生当时听得直摇脑壳”。谭书兰摇头,一定不是表示不要盛世钧去,而是不相信盛
世钧真的会去。她摇头,不是否定盛世钧的这个想法,而是否定盛世钧这个人在这方面的可能
性—她是了解他的。
  盛世钧后来没有参加共产党,反而参加了国民党。
  “背时,哪个喊他盯不到兆头咹!”驼子说。
  四天后盛世钧和谭书兰他们到达巴渝。春天正在苏醒。七星岗满坡的黄桷树吐着黄桷苞,
嫩黄中夹着鲜亮的橘红。盛世钧到了米秀儿处—这里现在真的是他的家了。谭书兰去了教会医
院。她无法跟盛世钧走,盛世钧也无法跟她走,他们在七星岗下分手。盛世钧忍着回头的欲
望,上了坡,到了一个拐弯处还是回了头,往下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已经没有了那个
身影—她早已走远了。盛世钧随手扳下一支黄桷苞,剥了那橘红透明的皮,放进嘴里嚼,酸涩
回甜,口舌间涌出大量津液。
  盛世钧和米秀儿住的地方在七星岗半坡的枣子岚垭。地名很诗意,那小院子也很诗意。院
子只有一进,朝北对着嘉陵江,天晴时可以看到江上来往的帆船,还有远处的山峦。小院子背
靠的岩坡上有数株巨大的黄桷树,正房的二层小楼在树荫中遮遮掩掩,院坝里种了几笼竹子,
几窝紫藤,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没有修剪,就那么长着。米秀儿老抱怨乱七八糟,盛世钧说
就是要这样,这样才像盛家大院的后山坡。那是盛老太爷喜欢的山野趣味。盛世钧别的没有继
承他老子的本事,这点意思倒是被他发扬了。
  这一带离城东的闹市有一二里。早先官员住户多,现在商人住户多,有钱,院子建造得一
个赛一个。那时的巴渝城全部人口才二三十万,主要集中在城东码头商业区。西边七星岗这一
带风景好,再往上爬就可以到达这个城市的最高点枇杷山,闹中有静,成了官员和商人中意的
居所,其中也有不少海关银行洋行的中外白领人士。
  盛世钧走得很慢。远远看着枣子岚垭那个黄桷树树荫中的小院子,心里涌出的感觉很复
杂。他既想见到米秀儿,又不想看到她询问探究的眼神,委屈痛苦的眼泪—他必须对她讲孔嘉
惠,讲老太太,讲钟大汉,最要命的是讲他们那个儿子米家柱。盛家大院终于毁在他们这个儿
子的手里,还把孔嘉惠,老太太带系了。孔嘉惠和老太太虽说谈不上怎么爱他,至少也关心照
顾过他,从小看着他长大。钟大汉更是一直把他当半个主人,跟他游戏,教他武艺,骑马打
枪,跟他摆那些江湖龙门阵。他倒好,一举手,就把这些都毁了,仿佛这些东西这些事这些人
只是他脚下的一粒小石子,随便一脚就踢飞了去。这是为什么?他对米家柱的那份愧疚使他将
心比心地想,真的那个小驼子的话是那么伤害他,能让他生出如此大的仇恨吗?大义灭亲—这
句古人说的话,以前是那么遥远,现在却活生生摆在面前。这大义就是革命么?儿子已经把革
命革到自家的头上了。这个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它发生在他和米秀儿头上?
  再慢的脚步还是不得不回到家。米秀儿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他们似乎像是从未谋面的陌生
人,相互之间仿佛不认识一样。然后陡然间一切往事如潮涌般倒卷回来。那股倒卷回来的力量
是那么强大,推逼出他们全部官能的敏感,相互交流着,任随泪水哗哗地流。事实上,盛世钧
只有到米秀儿这里才算回到那个最真实的自己。这里是踏踏实实的现实,不是梦境,不是在肉
体上悬浮的灵魂,而是肉体的实际。米秀儿给他的感受,不是米秀儿有意给他的,而是米秀儿
本来的。他们彼此相符,是从肉体中全部神秘的力量来的,没有升华的精神,没有诗化的境
界,就像是动物之间那样热乎乎的亲近。到这里盛世钧才感到那个米家柱其实离他们有多远,
就像动物,成熟的孩子会被它父母赶走那样,死活不管,由它去,只要他们做父母的自己存在
就行了。那个胎儿时代婴儿时代孩提时代的米家柱早已不存在了,他们早已忘记他了。生命本
就是靠这个来繁衍延续的—忘记。
  他们不提老太太,孔嘉惠,钟大汉,谭书兰,不提盛家大院,不提这几个月发生了的各种
故事,更不提米家柱。他们想都不想那些跟他们自身无关的人与事。他们死劲搂在一起拼命
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们任随它们流……
  当天晚上,他们在春天温暖的被窝里一起亲热过后,米秀儿沉沉睡去,盛世钧却怎么也睡
不着。他起身裹了一床毯子来到书房,没有开灯,在昏暗中坐了好久。
  米秀儿后半夜醒来,一摸身边无人,朦胧的睡意一下子就飞了。她本想喊他一声,一看四
下还黑着,怕惊动了楼下那些仆人们,翻身下床套着拖鞋,披了厚厚的一件大衣,摸黑出了
屋。到了书房门口朝里张望,见暗中盛世钧坐着的轮廓,心里才安生下来。
  盛世钧已经听到米秀儿走近的动静,嗅着她热烘烘的气味,抓住她抚着他肩头的手。
  米秀儿站了一阵,问道:“你是在想柱儿么?那边的事,孔家盐行的人大概跟我说了。我
哭了好几场,搞不明白为啥是柱儿。他啷个……会这样做?”说着声气就哽咽了。
  “不说他。这是说不清楚的事情。”盛世钧轻轻捏着米秀儿的手。“说了也没用。人死百
了。你要天天想这个,那还不疯了?”盛世钧拉过米秀儿,将她小巧的身子抱进怀里。“没得
哪个对不起哪个,命管到的,你不要觉得柱儿……欠哪个的。我都搞不醒豁,你更搞不醒豁。
让他去,就当我们没生他,让他去……让他去……”
  “有你在,好好哦!”米秀儿搂紧了他。“你才不晓得我这一向,头发掉得一攥攥的。又
还不敢跟人讲,唉,遭的那个罪哟!……”
  “我晓得,我晓得。”盛世钧抚着她,轻声安慰着。“我晓得……”
  二人默默依偎了好一阵。
  “谭书兰呢,回医院了?”
  盛世钧:“回了。”
  米秀儿:“你要是……咳,我晓得,这个不在你,在她。她就不愿意将就么?孤零零的一
个人,跟我们一起多好。这么多年了,经过了这么多,她还是想不通么?”
  盛世钧搂紧了她:“这么多年了她都不想,这个时候她更不得想了。我们在山里,好了一
场……”
  “真的?!”米秀儿叫了一声。
  “嘘,你小声点儿。”盛世钧半晌道。“我们好了一场,下山又各顾各了。”
  米秀儿沉默了一阵道:“真的,还是我这样好,想不到那么多。我要是她,不跟你,也早
就跟别个了。这种话,以前是说不出口的。真的,做女人的总要有个男子,不然那还有啥子活
头?就是像我以前那个,现在想想,也是好的。只是有了你,那就死都不怕了,值得了。”她
说着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她还是跟你那个了……这才是了不得哟!”又问
道:“她那个……好不好?”
  盛世钧正想着心事,一时没回豁过来:“啥子好不好?”
  米秀儿:“她那个……女人的,好不好?”
  
  第四部分
  第89节 昏昏惑惑
  盛世钧:“好。不过……”他又想了想,说道:“那一场,我倒真是没咋个在意。乡下屋
子,在山里没得蜡烛,都点的是油灯……昏昏惑惑的,没在意。”
  米秀儿听着,喃喃道:“比不得比不得……我只是想……”
  “我晓得,你是想我喜欢。”盛世钧靠着米秀儿的胸。“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要没得她,
我这一向真不晓得……”
  盛世钧回到家,与米秀儿在一起,表面似乎很安宁,心里头却一直萦绕着那件想要参加共
产党的事情。不过,就像命运一样神秘莫测,他始终找不到入门的路径。
  他和谭恭仁的股份在沈家女婿开的钱庄中生利,让他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也报答了谭
恭仁多年来对盛家的操劳,他很满足。谭恭仁五十六七了,不习惯巴渝的气候,一直在蓉城沈
家钱庄做事。二儿子盛代礼时常从英国有信来。盛代礼是个细心内向的人,喜欢医学,对政治
没有多少兴趣,已经把妻子接到英国,似乎也不再需要父亲的资助了。女儿盛代君在蓉城也还
不错,给沈家生的三个孩子也都长大了,很健康。
  从那个望龙镇望龙庙学来的棋开始让盛世钧感兴趣。他买了些棋谱,自己跟自己玩,却迷
不进去。有时他也到茶馆看看别人玩,但从不参与,只是看看。时不时他也去市中心米秀儿的
丝绸铺逛一圈,去女婿设在巴渝的钱庄走一走,甚至步行几里路到城外谭书兰的医院去转转,
但都没做什么,表面上平和得很。不过一到夜晚他常常睡不着,听着米秀儿熟睡的呼吸,嗅着
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各种白天似乎停顿的感受拉拉杂杂没头没尾一起涌来。院子里虫子们的任
何小动静都会让他心里发紧。江风吹过岩壁上的黄桷树,远处黄包车的叮铃声,雨滴,打更的
梆子,还有各种各样从屋子里院子里和院子外面飘来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跟他的做斗争,让他
不得安宁。
  有时实在难受,他就悄悄起身来到书房,也不点灯,静静呆在黑暗中,望着窗外。书房在
二楼,白天窗外可以看得很远,晚来却是一片夜色迷糊。他就那么傻呆呆看那片迷糊,心里混
沌,什么都没有。
  他去谭书兰的医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去看看她。可到了那里,又打不起精神
了。好不容易有一天进了门诊部,却得知谭书兰已经到各地去轮值,大约要一年以后才能回
来。听到这个消息,他反倒舒了口气,转身出来,走过医院的大花园,也没有感到有什么遗憾
的。他很明白谭书兰并不是想逃避他,她是在逃避她自己。谭书兰曾经跟孔嘉惠说起过,她不
是修女。孔嘉惠跟盛世钧学说过她的话:“我喜欢漂亮衣服,喜欢打扮,从小就这样,我才不
想改呐!”她只是在逃避她自己编织的梦。那个梦一醒来就会粉碎,粉碎了的梦再续上也会有
很多瑕疵。就像天上没有同一片云,人也不会有同一个梦。她是个完美主义的梦想家,精心
的,彻底的。盛世钧想起她的手,她的指甲,以及指甲边上的肉珠。这样的东西需要它主人多
么精心的看顾!就算是做医生的需要,也不会有这般的精心细致。他一想起她穿着那一身农妇
棉衣的样子心里就笑。只有在那间小屋子里,他才见到她丝质的内衣。
  在那内衣下面如丝般的肌肤,在昏暗中是怎样的闪亮啊!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盛世钧觉得心口堵得慌。
  谭书兰的女儿谭川正在努力来到这个人世。这是在川南一个小县城的教会医院里。县城与
云南地界隔江相望,是个古老的水路码头。长江刚经过上游湍急汹涌的咆哮,在这里拐了个大
弯,向着东,喘了口大气,流动得开阔深沉了不少。教会医院就临着江边。这所教会医院刚组
建没多久,一切都还十分简陋。谭书兰几乎是一边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一边指导那个还没有什
么临床经验的女助手完成了女儿的接生工作。女儿的名字她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想,翻来覆去,
最后还是给了她一个最简单的—谭川。搂着这么一个粉红的腥腥的肉团,谭书兰心里既轻松又
幸福。
  跟盛世钧一分手回到巴渝医院,那轻松就来了。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方式是那么单
纯,几乎无需用什么心劲,只要做就可以了。没有梦,没有迸裂的心灵和肉体,没有梦醒的惆
怅和哀怨,做你该做的就是了。当她证实自己有了身孕,她告诉了约翰牧师这个消息。还是约
翰牧师给她出的主意,她参加了到各地小教会医院的轮值,期限一年,还可以申请再续。她觉
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谭书兰的女助手叫马钱子,医术虽还不高明,可生活能力却实在高超。这大约也是四川女
人最基本的能力。她出生在一个江湖郎中的家庭。她说她妈生她下来,爹在外面问是男的还是
女的?接生婆说是女的。她爹二话不说,甩下一个中草药的名字,就去搓麻(将)去了。谭书
兰说:“这姓名多美呀,又巧又好,听了叫人终生难忘。”马钱子很感动,从来没人这么赞美
过她这个古怪的姓名。在谭川出生的一个月里,按照古老的坐月子风俗,谭书兰成了马钱子一
手包办的照顾对象。江里盛产的团鱼(甲鱼)几乎每天一只,配合着各种中药,成了谭书兰每
天的主食。一个月下来,苗条的谭书兰胖了一圈,奶水多得谭川根本吃不完,要分出一半给教
会育婴堂里别的孩子。
  在那个安宁的小院子里,小谭川的身体和神情一天天变化着,给谭书兰时时刻刻的惊奇。
她偶尔会从女儿的模样中想到盛世钧,可那些原本活生生的片段似乎离这里十分遥远。遥远得
几乎没有意义。有时她也会惊诧一下:自己怎么会这样?那个实际存在的人飘飘然如太虚幻
景,早已不在她现实存在的把握中。他模模糊糊残留的影像轻轻一碰就如水般化了。人真是忘
记的造物。造物主造下我们时,就把这忘记的种籽埋伏在那里,只给了我们短暂的记忆。一旦
我们听不到见不着嗅不成抓捏不上,我们就忘记了,或者至少忘记了多半了。年生再久远一点
—十年八年,也许连忘记的忘记—忘记本身都想不起来了。谭书兰偶尔也自己宽慰自己地想,
那个盛家的大少爷也许比她更会忘记。那个麻姑,只要掂掂他们当年的事情,就知道那里面的
份量,可也不就如此了吗?他们的女儿盛代君远嫁到蓉城,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天,我的谭川
呢?哪一天哪一刻是忘记的开始?她看着这个充满了她的奶腥味的粉红肉体,那一天那一刻也
许说来就会来,然后就是永恒的忘记,没有前面没有后面,只有造物主赐给我们的短暂一瞬。
就这一瞬,也许才是人的永恒。
  她紧紧地搂住谭川,泪水滢滢。
  
  第四部分
  第90节 体贴温柔
  “你好久没跟我进去了,是不是?”米秀儿说的这句话,很体贴很温柔,但却让盛世钧鬼
火冲。当时米秀儿的手正在他下面摸弄那个软趴趴的东西,盛世钧抓起她的手,一甩,很生
硬,完全没有一点事先的铺垫。米秀儿顿时僵在那里。盛世钧马上后悔了,心头那股火变成一
团乱麻,说不出的滋味。
  院子里很安静。这是一个巴渝特有的夏天的午夜。刚下过一场雷雨,把那些上半夜在院坝
里街道上睡凉板的男女老少都赶回了屋里。雨下得如泼水一般,透透的,一扫几天来的闷热。
原本喧闹的院子一下安静了。大家都在补充这几天没有睡透的瞌睡。米秀儿和盛世钧刚冲了一
次凉,洗净了皮肤上这几日残留的热腻,躺在水竹凉席上。米秀儿细心地给她和他的身子抹了
一层薄薄的爽身粉,很惬意。照他们以往的习惯,这是彼此亲热的前戏。
  “跟我进去。”“我要进去。”“我想你进去。”……这些米秀儿的话曾经是多么让盛世
钧喜欢。她把做这个事统称为“进去”,把她的那个地方作为他们之间的第三方,作为他们特
别亲密有趣舒服爽快激动疯狂的大本营,作为像小孩办家家一样营造出的最有创意的小屋子。
每次听到和感到米秀儿这个哼哼唧唧的话语,盛世钧心里就充满了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的全部
柔情。然而就这一二年间,没有任何理由的,盛世钧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进去”没有了感
觉。就像一个拙劣的玩笑,老天爷一下子把他跟米秀儿进去的权力收了回去,并对他做了个鬼
脸—盛世钧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对她依然有很深的亲情,但却没有了肉体的欲望。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年满五十,男人
的东西就该完蛋了。但他偶尔发现他只要单独一人,在夜间依然会硬硬的挺立。而在那种时
候,他欲求的交合对象不是米秀儿,而是谭书兰。他想换成任何别的女人,比如那些偶尔让他
动念的街上遇见的女人,在茶楼上卖唱的清倌儿,都不行,只要一想到别的女子,那东西就跟
蜡一样软了。只有谭书兰,就像他在二十来岁时做的那个梦的延续,只有那个似梦非梦的肉
体,才能使他硬下去。
  他想,会不会是因为米秀儿天天跟他在一起,而谭书兰却若即若离,远香近臭,越易得到
的反倒不稀奇,越不易得到的反而珍贵?也许是。
  或者,米秀儿不要那么小心,说那么大一串话,只要几个字,象以往那样,喃喃的,不是
清醒的,盛世钧心里可能会好过一些,不至于一下子鬼火那样地冲起来。但米秀儿怎么知道?
怎么明白?她好心好意希望旧梦重温,结果如打翻泡菜坛子,酸菜泡椒满地流。
  枣子岚垭的这个小院子慢慢变得热闹起来。1935年底红军离开通巴后,苏大姐把八岁的盛
珪月带来了。盛世钧的女儿盛代君跟丈夫沈质言也到了巴渝,带着他们的三个孩子,大儿子沈
维康,二儿子沈维健,三女儿沈斯霞。这两年,四个小家伙给这个小院子增添了各种喧闹的声
音。
  沈家在巴渝的钱庄原本只是个小分支,现在成了器,进了新的大股东,更名为协成银行,
在巴渝最热闹的小什字金融业集中的地方买了楼。作为一家地方资本银行,跟那些外国银行国
家银行并足而立。沈质言成了总经理。银行新建,忙得很。盛代君哪里还有精力照顾三个孩
子?只好让米秀儿代劳。她跟丈夫平时住在小什字附近的银行宿舍,在那边打点新家,招待各
种客人,偶尔得空才过来看看孩子。
  通巴盛家火柴厂的机器都被红军搬走了,江伟业失了业,回到巴渝重新找了个工厂做技
工。这两年飒飒也带着娃娃回到了巴渝,他们的大儿子江学家也跟父亲在厂里当徒工。
  1937年前后,巴渝成了中国对日战争的陪都。这个内陆码头城市在毫无准备下突然间变成
了一个拥挤喧闹的大都市。人口从三十多万猛增到高峰时期的一百五十多万。几乎大半个中国
的工厂、机关、学校、医院、报刊社、团体组织、公司、使领馆、洋行以及十来万知识分子,
数千传教士,数十万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还有数十万大小商人和产业工人,数万政府各级官
员,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没到过巴渝的—有的落定下来,有的继续向西南各地扩散。来来去
去,让这个原本冷清落后的山城变成了新旧杂烩的大火炉。城市旧有的格局—从市政建设到管
理,完全无法应对。你常常可以看见在郊区简陋肮脏的农家院晾晒着雪白的西装,时髦的旗
袍,各式各样的皮鞋,为的是使它们在巴渝阴晦的天气中不至于霉变。街道上充满了全国各地
的方言口音,各种稀奇古怪的衣着,形形色色的菜肴,各种交通工具—从锃亮的高级轿车到最
原始的木质鸡公车(独轮车)。人群中有乞丐、绅士、妓女、农夫、船工、军人、外国人、学
生、商人、记者、富家婆、时髦女郎、艺术家……无序扩张的巴渝仿佛把中国过去的几十年一
下子压缩到了一起。
  沈家的三个孩子和盛珪月都在七星岗教会学校上学。学校离家不远,中午孩子们都回来吃
饭。除了最小的沈斯霞只去上半天外,沈家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和十岁的盛珪月都是全天
上课。有他们在的时候,院子里里外外,楼上楼下到处都是他们的打闹声。
  这天盛世钧在书房摆他的棋谱,听见楼下院坝里一阵喧闹,不同往常。伸头出去一看,见
沈维康一身是脏乎乎的,被门房刘大爷背进来。米秀儿叫着。后面跟着的沈维健哇啦哇啦述说
着,惹事的是盛珪月,沈维康去帮忙,放学回家跟一伙街头的娃儿打架。盛世钧下楼来,刘大
爷已经把沈维康放在客厅沙发上,他腿上一道伤口汩汩流血。
  刘大爷对刘大妈叫:“拿盐水,冲。”又道:“给我把金毛狮子、烧酒拿来。”说完把沈
维康平躺下来。对不知所措的米秀儿说:“不要紧,没得事,娃娃家皮肉伤,好得快。”
  金毛狮子拿来了—那是一种植物根茎,晒干后有一层层金色的茸毛,状如狮子。刘大爷手
脚麻利,盐水冲下去,烧酒倒在金毛狮子上,等伤口再次渗出血,扯下几撮金毛狮子上的茸
毛,往伤口上一按,血立马止住了。丫头拿来纱布,刘大爷给沈维康包扎好,已经是满头大汗
了。起身对盛世钧说:“老爷太太要是不放心,就送少爷到医院再去打一针破伤风,那就搁平
了。”
  米秀儿道:“快去叫个黄包车来。”
  丫头跑去叫车。盛世钧向刘大爷道谢,又拿来金毛狮子看,惊奇它的样子。这么个东西居
然这样神奇。问刘大爷他咋个懂得这么种法子?刘大爷说他早年读过几天私塾,当过兵,还做
了几年郎中,现在老了,吃口闲饭。这种把戏乡下人个个都晓得,算不得啥子。
  
  第四部分
  第91节 摆龙门阵
  从那天开始,盛世钧的兴趣都转到中医上来了。先是跟刘大爷摆龙门阵,听到不少民间治
伤疗病的法子,认认真真记下来。又到市里买了一大堆医书,杂七杂八,一阵混看。米秀儿见
他这样,担心他累着了,说:“嘉惠姐的老爷子孔老先生不是出名得很么,他随便给你一点两
点……”
  盛世钧拍自己的脑门说:“亏你提醒我,这个脑壳简直不好用了。孔老先生是我恩师,那
是啥本事?我当碎娃时跟他学的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惭愧惭愧!”
  盛世钧当晚又失眠,把米秀儿摇醒来,说明天他就去盐都,见孔令枫去。米秀儿握着他的
手,沉默了一阵说:“要得,你去嘛。”然后他们就沉默下来,只有彼此的手紧握着。在闷热
的夏夜中,不一会儿手心就沁出汗,湿腻着,但他们谁都不想放开。
  “那天……是我心里烦。”盛世钧的声音很低沉,闷闷的,就像这夜中流不动的空气。
  “我晓得。我没有怪你。”米秀儿奇怪自己会这么说。其实那个晚上以后,她流过好几场
无声的眼泪—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自从盛世钧那晚上把米秀儿的手甩开以后,他们二人都避免触及这个事。盛世钧对米秀儿
的心里的那个好,米秀儿是明白的。当年在米家寿材铺盛世钧的誓言彼此也许已经忘记,但那
种青春肉体的印迹却深埋在二人最隐秘的深处。米秀儿一生最亲密的男人只有盛世钧,那种亲
密的感觉是别的一切无法替代的。她知道盛世钧也明白这个。那甩手的一瞬,是一种伤害,一
种过分亲密造成的没有顾忌的任性的伤害,那不是真正让米秀儿伤心的原因。
  “我老了。”盛世钧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已经……”
  米秀儿侧过身子,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盛世钧的嘴。她在他耳边很小声很使劲地说:“没
有。你没有。”
  说完这个话,她感到她手掌下嘴唇绽开了,那是笑。黑暗中她完全看得见他的笑—十九岁
的笑。那天她听说他回来了,带着孔家的太太,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她听了就朝盛家大院
跑。二十多年前的那天是在盛家大院哪里见到他的?米秀儿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
自己见到他了—真实的,不是梦里的想象中的照片上的。她第一眼见到他的就是他这个笑,笑
的旁边有灵姨在说“这是你秀姨的女儿,天天都在念叨你。”那话音里有哧哧的笑意,拐弯抹
角的调子。他听了,那嘴唇上的笑就爬进了眼睛里。然后她就感到心里轰然作响,滚热的眼泪
止不住涌了上来,脑袋昏昏的。
  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就像一个梦。
  盛世钧嘴唇上感到米秀儿的手把他捂得有点透不过气,额头上感到有温热的泪水滚落。他
们之间的那双手紧握着。
  他的身体突然其硬如铁,一把搂住她,翻过身,跟她进去了。
  “你来学中医那简直是笑话。”孔令枫听盛世钧说完他的想法,一口否决。“你当这个是
江湖郎中,写个偏方就来事儿了么?我看你硬是无事包精,想到啥子是啥子。嘿嘿,你硬是命
好,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想当个甩手掌柜一辈子都没当成,你倒好,现成让你当你还无事包精
乱整一气?”
  这瓢冷水泼得盛世钧发了好一阵呆。
  “来来来,你要不服气,先跟我来看下这些书。”七十多岁的孔令枫依然干筋(精神抖
擞)得很,拉了盛世钧就朝他的书房走。“想想你当年读了几本?你要有本事啃得完这些书,
我孔老先生才有本事教得了你。”
  盛世钧看着孔令枫满屋子的书发呆。他的中医梦就这么完结了,前后恐怕只有几十天。
  
  第五部分
  第92节 画光屁股
  谭川已经五六岁了,学了很多东西,就是一直没有叫过“爸爸”或“爹爹”。她出生在长
江边的小县城,如今跟妈妈和马钱子搬到岷江边的湄洲已经有四五年了。谭书兰和马钱子已经
有点管不住她了,这个小家伙越来越结实的两条腿现在可以带着她到处跑。她显然是个优良品
种,什么事,好的坏的,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她全会。假如你特别告诫她这是不可以做的,
那保证她做得比什么都来劲。她有一双梦一样的眼睛,几乎全是黑眼仁,深不可测。“看人就
像耶稣一样”—马钱子经常这样感叹。谁都弄不明白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的思路是跳跃—
不,飞跃似的,天马行空,打一下换一个地方,飞快,没人跟得上。
  现在她正得意洋洋画画。因为妈妈说她不可以画不穿衣服的人人儿,所以她专门把她三个
最死党的跟班—两个比她大的男孩牛娃子和张二刷子,一个比她小的女孩幺妹儿,叫到牛棚里
站着给她当静物画画。在乡下的热天,大多农家娃娃没有哪个是穿衣服的—布匹稀缺得很。大
胡子(谭川的美术老师)虽然还只是教她把苹果广柑之类做静物画画,可她私下里早已推而广
之,牛啊马啊画过好多了。只是画不穿衣服的人人儿这还是第一回。不穿衣服的人人儿也是在
大胡子那里见到的,他们以为她小,没在意。回来她就说那不穿衣服的人人儿好好看,她也想
画。妈妈就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猪啊牛啊不都是不穿衣服的吗?”
  “因为你还小,现在不可以,今后可以。”妈妈这样跟她说。
  但谭川觉得既然他们可以,为什么她就不可以?还有什么—“现在不可以,今后可以”这
是谭川最恨的话。所以“不可以”对谭川说来就是坚决可以。当然,她常常做自己觉得可以的
事挨过妈妈无数的骂,学乖了。她知道这只能是她自己可以,不能让妈妈他们那些人知
道。“他们”—谭川很早就明白那不是自己。凡是不是自己,就是他们。“他们”总是很麻烦
的东西。
  牛棚里堆满了干稻草,那扇破门早被谭川指挥男孩用一支叉草棍顶住了。牛棚四周的墙壁
都是土夯的,很厚实,屋顶上是紧扎的茅草,外面有茂盛的竹林盘,夏天在这里非常凉快。这
里是谭川党徒们十多个活动基地之一。牛儿们都到牛滚凼(dàng,水坑)打滚去了,太阳落山
才得回来。这样的暑天,它们不去牛滚凼不舒服,牛虻子会咬死它们。
  这是在午后。上午谭川是出不来的,那时的她有各种功课。在她的意识里,她自由的下午
是用辛苦的上午换来的。“没有辛苦就没有快乐。”—这也是妈妈经常念叨她的口头禅之一。
光线从土墙上几个窗孔里投射进来,男孩和女孩平时光着屁股从来没有被人仔细看过,今天却
有点异样。他们被谭川看来看去,彼此也相互打量,不由得哧哧地笑。这让谭川很生气:“你
们,不准笑,不准动!哪个再笑,出去! ”
  他们立刻安静了。其实谭川也觉得有点不对劲—画到纸上才发现男的女的很奇怪。怎么平
时天天跟他们玩不觉得呢?在牛娃子和张二刷子肚皮下面晃来晃去的小东西,猫儿狗儿都有,
只是今天看起来怎么怪糟糟的,画起来这么麻烦?她很想过去捏一下,只是作为领袖人物,她
的法宝(这是她近来发现的秘密之一)就是要与众不同。她本能地觉得她现在不能去捏。那样
他们肯定要笑她。对付这些他们,她得用她的法宝—呵斥他们,哄骗他们,逗他们,哪个老大
哪个老幺,跟哪个玩不跟哪个玩……她有很多这样的法宝,一用就灵。这些法宝都是她通过很
多教训得来的。有的人一辈子得教训,一辈子没记性。谭川不,她记性好得很。特别是这两
年,诸如“不可以就是可以”这样的法宝,真让她长记性。
  “牛娃子,现在你监视,看哪个再敢笑!把张二刷子扳过去。”
  牛娃子立刻挺胸答应,照办。张二刷子被转过身,脸冲墙,小屁股对着这边。
  “要是幺妹儿笑咹,我啷个办?”牛娃子问。
  “幺妹儿是女的,你不准动。你就监视张二刷子,听到没有?”
  “好嘛。”
  她认真地画对面三个站着的男孩女孩。他们现在乖乖的不敢动,很听话。谭川的美术课已
经上了十来回,大胡子每回看到她涂抹的东西就“啊啊啊”,这种声音谭川近两年听得多了。
妈妈身边的那些叔叔阿姨就常常对她“啊啊啊”的,背唐诗三字经这种小把戏早就不稀奇了,
现在是诗经论语,一来就一大串,唱歌一样,那些叔叔阿姨就“啊啊啊”,让谭川觉得他们发
神经—那种样子在妈妈的医院有时见得到,呲牙咧嘴,手舞足蹈,流口水,做怪相,很可怜。
  画了一阵,谭川有点不耐烦,太难了,纸上到处都抹得黑黑的,炭条也用断了好几回。她
身上也出了一层汗,腻得难受。“抓形抓形”—这是那个大胡子老念叨的。“啪嗒”,炭条又
断了。谭川抬起头,看了那三个伙伴一眼,知道他们也站不住了。见好就收—这也是她的法
宝。
  谭川说:“好了好了,饶了你们,今天不画了,我们去河坝。”
  两个男孩欢呼起来。
  河坝有个小洄水沱,水不深。沱边沱中有些巨大的石头,黑黑白白,其中几块石头下面有
洞。这也是谭川党徒们的活动基地。石头上冬天可以晒太阳,石头下热天可以避暑,石头边的
洄水沱当然是玩沙戏水的好去处。这里早有一群光溜溜的谭川党徒们玩开了—乡村里只有六七
岁以下的娃娃还有玩耍的时间,十岁上下的大多要打猪草放牛帮家里干活儿了。谭川一到,有
人就喊今天咋个耍?谭川今天的主意是玩打仗。先喊他们集合站队,黑石头白石头,一边一拨
开始分派。男的冲锋陷阵,女的当医生护士。武器是沙土河水,中弹的自己倒下,耍诈不倒的
刮鼻子,心肠不好用石头当子弹的打屁股。总监督当然是谭川。两边的人马自然都由谭川指定
团长连长和小兵,还有医生和护士。这是谭川作为领袖人物享有的最大特权。几经争议,最后
谭川宰旨,双方各自找到阵地,紧张备战。随着总监督一声令下,一时间沙来土往,水花四
溅,冲锋的偷袭的受伤的开刀的打针的……闹麻了。谭川东跑西颠,指手画脚,嗓子都喊哑
了。
  
  第五部分
  第93节 打昏试验
  游戏的最后是华彩所在—输了的一方要受到惩罚:“打昏试验”,看一棍子下去哪个会被
打昏。棍子是包扎了棉布的,防止打伤头皮。输了的一帮小家伙被命令跪在沙地上,谭川做执
行官,一棍子一个,“砰砰……”的闷响,轻重不一,接连倒地。扮演医生护士的,再来摸脉
救护……玩得好不开心。
  我生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谭书兰和盛世钧失踪在1951年。从那个时候直到我下乡见到驼
子,我从来没听过“谭书兰”三个字,更不知道我还有个叫“谭川”的姨婆。谭川生在1935
年,我20世纪80年代八方打听她,还是我的表姨盛珪月把她找到了。她已早不在四川,到江西
南昌去了,跟她母亲一样,做医生,当然不是教会医院的医生,更不是基督徒—那时候已经没
有这个了,至少公开的没有了。
  我开始跟她通信,但都没有谈谭书兰的事情。
  南昌是个不当道的地方,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专门的时间去。等我有机会见到谭川姨
婆时,她已经满五十五岁,自动申请退休在家了。谭书兰的故事,我跟她见了面,小心翼翼打
听,结果她反倒毫无顾忌讲了起来。一口的南腔北调。后来我问她怎么这么多年没跟我们来
往,她说:“就是,我现在也奇怪,那时候人是怎么想的?我以前对我母亲跟盛家的事很不了
然,提也不想提。现在退休在家,有好多事情静下来想,慢慢想,才觉得不那么简单。我跟你
们盛家沈家孔家都没来往,你的珪月姨妈来,邀我回四川看看,我也打不起那个精神。我一个
人来这里,住了几十年,清静惯了。一想到亲戚朋友一大堆,真还有点怵。”
  我看得出,她很静,很平和。
  我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我听珪月姨妈说,你小时候是出名的淘气包。你跟
她讲你在湄洲的那些事,她一直都记得。还有你帮她偷行李,打守卫的事……”
  谭川姨婆就笑,跟我说了好多。
  湄洲的这所教会医院座落在城外乡村里。土墙瓦房,占地不小,远近闻名。日斜西山,谭
书兰在医院后院门口看着女儿回来—谭川那身衣服早已分不出颜色,小辫乱草一团,上面的发
带早已不知去向,她老远就嘶哑着喊:“饿死了饿死了,妈妈我饿死了!”
  要不是今天这里有个重要的客人,谭书兰一定会把这个小东西狠狠地骂一顿。今天谭川的
运气好,飒飒来了。
  飒飒见到谭川的第一眼,心里有些发酸。这丫头完全像个野小子,小脸蛋晒得发紫,衣服
皱巴巴的,赤脚,眼睛直端端看人。这哪里像是谭书兰的女儿?飒飒瞟瞟身边比当年更光采的
谭书兰,心想这个小把戏比我们家幺姑儿都不如,她爹盛先生要是见到了不晓得该咋个想?
  谭书兰叫谭川给飒飒孃孃行礼,说:“你飒飒孃孃给你带好看的衣服来了。”
  那孩子似乎已经忘记什么叫行礼了,对好看衣服也没什么兴奋的反映。在她脸上倒是可以
明显看出盛世钧的遗传—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的那付懒洋洋的神情。
  谭川从下面歪着头瞅了一下飒飒,发现她跟那些经常看见的女人没什么两样,立马失去了
兴趣。衣服是什么玩意儿?那是马钱子管的事,要是来一把青龙偃月刀还差不多,大砍刀呀小
喇叭呀也将就啊。衣服是什么东西,还好意思当礼物给我?
  谭川狼吞虎咽吃完饭,马钱子硬拉她冲澡。小家伙疯玩了一天累坏了,边洗边打瞌睡。勉
强冲洗完了,谭川咿咿呀呀倒到凉床上,伸手伸脚立刻入了梦乡。谭书兰看飒飒,不无笑意但
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不管她,我们歇凉去。”说完点了支蚊香,飒飒提起竹凉椅,二人
坐到院坝里丝瓜架下乘凉喝茶,聊这几年的事。
  谭书兰搬到岷江边的湄洲已经有四五年了。那年刚生下谭川不久,小县城里就沸沸扬扬,
说教会医院的谭医生生了个没有爹爹的孩子。越传越怪。想想也是,谭书兰那个样子,在那个
比通巴州还偏僻的小县城里,本身就够奇异的了。她在那里不像在通巴,有她爹,还有盛家的
照应。那个县城当地的士绅对基督教很不友好。要不是教会跟哪边都不靠, 20世纪30年代内地
教会的势力见涨,早不知会有多少麻烦找上她了。就那样,谭书兰也无法再待下去了。约翰牧
师说,找个合适的地方吧。她只好申请到另外的地方做轮值。大城市谭书兰是不想去的。湄洲
是个比较发达的州府,历史悠久,人文荟萃。这里的教会医院也初具规模,工作相对轻松一
些。谭书兰比较中意。湄洲这边一听谭书兰要来,高兴得很。走时,马钱子坚决要跟谭书兰,
再说谭川也离不开她,所以就一起过来了。从这里到蓉城不远,到巴渝可不近,顺水坐木船也
要七八天。
  飒飒问:“这个……盛先生真的还不晓得?”
  谭书兰看到飒飒眉头紧锁的样子,就笑道:“是啊,我就是不想要他晓得。”看飒飒满眼
的问号,又加了一句:“谭川是我的,我哪个都不想给。”
  “也是啊……盛先生晓得了,就像当年麻姑……”飒飒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是他
独自当家了。米秀儿那个人也是听他的。你还怕啥咹?”
  谭书兰就笑:“怕?我怕个啥?我只是不想那样做。”
  飒飒沉默了一阵,道:“你好了不起哟,这几年你一个人咋个过的?”
  “咋个过?你看我一天好忙,你来了,这个下午都陪不到你。”谭书兰道。“要不是有钱
子,我恐怕是带不了她的。”
  “我是说……”飒飒没有把话说完就打住了。
  谭书兰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咳,我晓得你的意思。这个世界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
咹?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已经很感谢主了。”又道:“你耶,这几年过得还好?”
  飒飒说:“还好。红军来了两三年就走了,闹得是天翻地覆啊!”还好,她跟江伟业都算
是跟劳苦大众沾边,又有技术,思想虽不先进,但也没把他们怎么样。本来红军还动员过江伟
业,让他跟到走。江伟业说家里头上有老下有小,我一走他们就只有饿死的份儿。红军还算讲
礼性,就没往下说了。小三子是跟他们走了,后来再也没有音信,不晓得死活。
  “现时而今,盛家在通巴的事情是托给盛福父子在管到的,也就是个院子一些田土了。也
有人说东说西,说他们父子比盛先生坏,不怕今天跳得欢,只怕将来拉清单……反正哪个人后
不说人?二老板嘛,不好当。好在盛先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嘉惠姐又不在了,哪个管?”
  谭书兰问:“学校呢?”
  飒飒叹气:“学校嘛,早就关张了。还有马帮,那个晚上就打散伙了,丝绸铺一干二净,
火柴厂变成做子弹的,红军走时把那些铁坨坨一下盘走了。通巴州的厂子,家家都是,都盘空
了。我们老江没活干,红军一走,就跟我商量说搬家。那么一大家人,十多年住惯了,搬个家
有好麻烦哟!结果还是盛先生给老江在巴渝找了家厂子,两年前他先去的,今年才算把全家安
顿好。”
  
  第五部分
  第94节 悄悄告诉
  今次飒飒到这里,还是跟巴渝教会医院谭书兰的朋友央告了好几回,人家才悄悄告诉的。
  “你没告诉别人吧?”谭书兰问道。
  “我咋个会那个傻?”飒飒说,“我本来还想去跟盛先生说的,我们老江说这几年都过去
了,不忙这几天。谭医生的意思都没搞明白,谨防给人家帮倒忙,还是你先去看看再说。我这
才一个人到这里来了。别的没得哪个晓得,连我大娃子都没讲。”
  谭书兰拍拍飒飒的手,点点头。
  飒飒说:“我来,帮忙是谈不上的,就是想看看你。你们是啥子人,还需得着我们帮忙?
再说中间还有个米秀儿夹起的,这当中的麻烦,飒飒我这个脑壳打翻了也是转不过来的。只是
觉得这个小家伙造孽,你看她那个样子,黑不溜秋的,像个乡下娃儿,心痛。”
  飒飒说着掉眼泪。
  谭书兰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是啊是啊,飒飒,我们算是同年吧?”
  飒飒说:“当然,我还比你大月份呐。”
  谭书兰:“你那个大娃子怕有十七八了吧?”
  飒飒不无得意道:“是啊,十八了,跟他爹学徒哩,现在也挣钱了。”
  谭书兰感叹说:“是啊,我本来没想会有个娃娃的,结果主还是给了我一个。这小东西,
匪是匪翻天了,可也有趣死了。看到她,我就想笑啊,再大的烦心事都没得了。怀起她,我就
打定主意,哪个都不给,我自己带,让她当个没爹的娃娃。”
  飒飒:“那……她不问?”
  谭书兰:“前两年问。我说你爹出远门了,要等你长大了才回来。”大约是想起当年谭川
的神情,谭书兰笑着顿了顿,又道:“这个家伙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从此就没再提起过,忘
了。”
  飒飒:“怪。”
  谭书兰:“就是嘛。我一直都想等她再问我,嘿,她就不,怪。”说着嘴角又绽开了笑
意:“鬼晓得她在想啥子。你说她是笨,不长记性?她记性好得很,啥子东西只要她有兴趣,
硬是过目不忘。就是把她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的,半个字不提。哈哈……”
  谭书兰的声音里有种幸灾乐祸的调子。飒飒听了也不觉受到感染,跟着她痛痛快快笑了起
来。
  马钱子忙完了里面出来,见她们两个这么乐,就问笑啥子?
  谭书兰:“我在想,要是那个盛先生听到我们的话,不晓得是个啥样番儿?”
  “他肯定也会笑,他就是那样的。”飒飒想起盛世钧的德性,笑着,很肯定地说。
  盛世钧满脸是泪,坐在米秀儿的灵前。
  那炸弹说来就来了,呼啸着,从天而降。燃烧弹,市中区一片火海,好多人都没有跑出
来。米秀儿也是其中的一个,连同她心爱的那片精美的丝绸铺,一起毁灭了。
  小院子里堆满了花圈,和尚们的法事已经做完,吊唁的人也都走了,灵堂里就剩下盛世钧
一个人。昏暗的长明灯幽幽闪烁着,五十一岁的他,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她是被烟呛死的。炸弹落在隔壁,火团轰然冲来。她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当她反应过
来,铺子里到处都是烟。她朝门口逃,又返回,从柜台里拿出一包大洋—那是今天准备进货用
的。沉甸甸的钱袋让她加倍努力,希望逃出去。然后她朝门口去。烟与火更猛了。周围到处都
是竹木结构的房子,薄薄的石灰墙,青瓦房顶,丝绸布匹一条街。莫说燃烧弹,就是一根火柴
也是灾难。她看不清路,听不到声音,本能地朝门口走。刚跨过门槛,房子就坍塌下来……
  “你硬是傻哟,那点钱算啥?那点钱算啥……你硬是傻哟!硬是……”盛世钧喃喃着,脑
子里止不住地想象着她当时的每一个动作,她周围的一切场景……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感觉到她
的惊骇、恐惧和无助……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就是几年前从红军手里逃出来也没
有,那个麻风病的老人也没有让他这样毛发倒立—焦炭一般的那个人形怎么可能是他的米秀
儿?……
  他感到背脊上凉凉的汗水在顺着自己的脊骨往下落……他紧蹙了眉眼,攥紧了拳头,心头
说“不想了不想了……”,但脑子里闪电般乱窜着的一幅幅画面,怎么都打不住。
  ……
  “爹……”不知过了好久,盛代君的手落在盛世钧的肩膀上,轻轻摇着他。
  盛世钧茫然回过头来—眼仁雾一样浑浊……好半天,他才看清盛代君那张担忧的脸。
  “爹,你今天不住这边。银行在江北找了个乡下的院子,你跟我们去住。再晚了就过不了
河了。”
  盛世钧摇摇头。
  “爹!你这个样子咋行?听说还有更大的轰炸,七星岗就是下一个……”
  盛世钧还是摇摇头。
  盛代君使出了对付她爹的法宝:“你不走,我也不走。几个娃娃也跟到起。要死,就死在
一起!”
  盛世钧不摇头了。他抬头又看看女儿,过了好久,才缓缓撑起不着力的身子,说道:“好
嘛,走。”
  盛代君一把扶住了摇晃着的盛世钧。
  “不行,我要回去。”在江北临时租来的乡下院子住了两天,听着巴渝城那边的警报声爆
炸声,看着不时窜到天上的滚滚浓烟,盛世钧坐不住了。天气又燥热,乡下院子又没有厕所,
到处脏兮兮的,盛世钧心里烦。
  “你回去?回去做啥子?”盛代君说道。“一个人,对到米姨的灵堂发呆……你不怕疯了
么?”这种话,现在也只有盛代君才敢这么跟盛世钧说。这场事故下来,盛世钧突现老态,心
理也有了些变化。他这个人,仿佛特别需要女性的呵护—虽说表面上看起来,他好像蛮男人
的,其实他骨子里有很多软处,总要有个狠点儿的女性呵护着他,他才觉得安稳。以前有老太
太孔嘉惠,谭书兰算得上半个,现在是盛代君担当了这个角色—女儿现在成了他的守护神。以
前还不觉得,现在盛代君做了十来年沈家太太,自有了一股大家庭里当家女人的气势;再加上
她是麻姑生的,天性里就有一种机灵聪明反映奇快的劲儿,盛世钧现在见了她就有点怵。
  “那……我在这里也坐不安稳,睡不安稳……”盛世钧低声喃喃着。“一想到……”是
的,他这两天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米秀儿在火焰中的惨状,背上一股股冰凉的汗水就顺着背脊
往下落。他只有半夜坐起来,眼睁睁坐到天明。要不是靠白天多睡一阵,他恐怕早就来不起
了。
  “我看……要回去,就回通巴去,我们都去。”看着盛世钧坐立不安的样子,看到他疲乏
的老态,盛代君头一次觉着对父亲的心痛。“蓉城现在也挨炸,还是通巴安稳—日本人再闹,
也闹不到那山旮旮里去。江伟业他们的工厂也炸成烟灰了,正愁找不到事干。等飒飒回来,收
拾收拾,一起走。住在这里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回去,你也免得天天看到这些伤心……”盛代
君确实有点老太太当年的作风,敢宰旨做决断。“盛家大院才是我们的老窝。在那里,人都活
得滋润些。听质言说,现在猪鬃、桐油、生漆做出口,有多少要多少。这种东西川北最多了,
爹回去也有事干,这下对了啵?好了,爹,你去歇一阵。莲子羹刚做好,我给你冰起的,你起
来正好吃……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盛世钧点点头,回到屋里,撩起蚊帐,躺到凉床上,那些怪梦
仿佛一下子消停了。不一会儿,他就进入了梦乡……
  盛家大院前院有一半被米家柱的手下烧毁了。黑糊糊的焦土断墙中,几年间长满了杂草灌
木和藤蔓。夏夜的月光下,到处鬼影幢幢,萤火飘浮,虫声唧唧,好不瘆人。
  “唉……”盛世钧回到盛家大院的当晚,独自一人来到前院,看着眼前的景象,往事入
心,孔嘉惠的身影,老太爷老太太的音容,盛代明盛代礼米家柱他们那一拨娃娃们的嬉闹……
一阵阵莫名的痛针刺一般扎在心里。
  “是庄主么?”身后出来盛福的声音—他还是那个习惯,把盛世钧称作“庄主”。这也是
当年老太爷吩咐下的,不喜欢人家叫他老爷老爷的,就叫庄主,听起来顺耳。
  “唔。”盛世钧没有转身。
  “唉,我老了,不比以往了,等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得救了……唉……那个背时的还说
他就想看它烧……” 盛福已经年过花甲了,不像当年那么汉子气。老人仗着是盛家的老管
家,说话没啥顾忌,喜欢唠唠叨叨了:“要是早一刻,只怕还不得那么惨……看它烧—这是人
说的话?背时砍脑壳的东西……”
  “爹,你把要紧的跟盛先生说,这些过去的事就算了,说了也不起作用。”紧跟在盛福身
后的小福子打断他爹的话头—他也秉承了小三子对盛世钧的称呼:叫“先生”,不叫“庄
主”。这也是体现了盛家大院两代主人的时代变迁。这回盛世钧回来,小福子不但替代了当年
小三子的角色,成了盛世钧的跟班;还因为他进过学堂,识文断字,兼任了盛世钧的文书。小
福子是那种做事斯条慢理的人,从来不着急的。
  “小福子……啊,”盛世钧本想直接听小福子说,话到嘴上又改了口:“盛福,有啥要紧
话,说吧。”
  “要紧的多了……”说到具体事,盛福立刻显出做了一辈子管家的精明:“头一件,是田
地收成。那个背时的把田地都分了,按人头来,连我们家都有一份。他们一走,有的地方搞得
凶,财主回来算账,打打杀杀的,死了好些人。我们庙堂还算好,庄主来信都说过了,既往不
咎。我把庄主的信也给他们镇公所的看了,分田地的都退了回来。只是租子……”
  
  第五部分
  第95节 都算了么
  盛世钧:“我不是说过都算了么?连你家的都一样。”
  盛福:“那咋行。我一开头就嘱咐过的,别个的我听庄主吩咐,我们家的一分不少—没得
规矩哪里成方圆?现时而今庄主的田地是都回来了,只是这一闹腾,青壮劳力死的死,跑的
跑,田里做不细扎,肥水也不够,这些年的收成只有以往的六七成……”
  盛世钧点点头:“那也算不错了。我这回回来,是想多养些猪,还有桐油,生漆……”
  盛福高兴:“这些东西都是从田地上来的哟!庄主现时而今手上有活钱的话,不妨多收点
田地。好多人家的田地都还白白荒起的,看到硬是心痛……”
  盛世钧:“是啊,一个是田地,还有就是这个院子,尽快把它清理了,重新修建……”
  “咳呀,你们也是,”他们头上的台阶上传来盛代君的声音。“大半夜的,硬是精神好
啊?马上就要下露水了,有话也进屋里说噻!”
  “哈,有东西咬我……咯咯……好痒呵!啊呀!咯咯……”
  盛珪月简直耍疯了,敞了半截衣襟,把学生裙的裙摆挽高了轧在裙腰里,光着腿脚,一身
湫湿,跟着江学家在河边乱石滩捞鱼捉蟹。
  “快点,这里有个大螃蟹!噢,快—啊呀,它跑了!”
  盛珪月刚把螃蟹提起来,手指上凉冰冰的,感到那东西在动,心里一跳,“啪嗒”—螃蟹
又落回水里了。
  江学家放下捞鱼的撮箕,走过来用右手一指把它的背按住,伸出左手在它背壳子一卡,捉
牢了,提起来。
  “给我看一下。”盛珪月弯了腰,歪了头,凑近了看螃蟹的肚子—
  江学家的目光刚好对着她衣领里的两团小东西,跳跳的,连忙把脸掉开了。
  “应该把它解剖一下。”盛珪月用食指戳戳螃蟹的肚子说道,“这学期学校老师教过的,
活体解剖,青蛙,可以看得到它的心跳。”
  江学家把螃蟹丢进篓子里,朝前走:“那好瘆人啰,你做过?”
  “我没敢……看到那刀子下去,我就闭眼睛了。”盛珪月跟在江学家身后叽叽喳喳:“后
来他们喊快点看快点看,心还在跳!我看了,就想吐,晚上睡觉做恶梦,难受死了。我对老师
说,我这个人是当不得医生的。他说没关系,开始都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了……谭川跟我
说,她就经常去看她妈给别个开刀……哎呀,说的那个血汩淋当的。呃,我听说你爹厂里前天
就有人把手指轧断了,你看到了没有?”
  “看了。”
  “瘆人啵?”
  “嗯……当时想不到这个。”
  “那你在想啥?”
  “嗯……没想啥,光着急了。”
  “那……你恨不恨资本家?”
  “资本家?嘿,”江学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盛珪月:“你才好大点儿,晓得啥子叫
资本家?”
  盛珪月得意:“我是大人了,咋个不晓得?资本家就是剥削你们的噻,像我爷爷他们。”
  江学家脸上严肃起来:“你从哪里晓得的?”
  盛珪月终于得到了江学家的重视,一脸笑得稀烂:“哈,全世界都晓得,你未必还不晓
得?”
  江学家也笑了:“憨包儿……我是问你从哪里看到的?”
  “学校嘛,他们高年级的那里有好多……”
  “是传单?”
  “嗯。”盛珪月点点头:“这回放假前还给我发了几份……”
  江学家打断她,关切道:“你莫带,扔了它。”
  盛珪月做个怪相:“那是当然啰,我才没得那么傻。”
  江学家点点头,转过身放下篓子,捡起撮箕,来到一个水凼( dàng,水坑)里,一边捞
鱼,一边对盛珪月说道:“你小心点,不要到处说,更不要在你家里说……”
  “你才是憨包儿呐。”盛珪月这下捞回本来,嗔道:“我咋个会在家里说这个。”说着提
起江学家放下的篓子,站在水凼边看他捞鱼。“我那个爷爷脑壳是木的,不开窍。还说你爹要
不是跟到他,这个年纪,只怕饭都没得吃,哼!”
  江学家躬腰在水下面慢慢推着撮箕,叹了口气:“唉,他们那代人……”
  “庄主,这十二亩水田,就是曾胖子他们家的,刚好在我们的水道上。”
  河岸上,大管家盛福边说边指给盛世钧看盛家大院东南边的一片稻田。
  盛世钧穿着白丝绸对襟上衣,玄色绵绸撒脚裤,摇着一把檀香骨折扇,慢条斯理走着。盛
福的幺儿小福子打着遮阳伞,跟在盛世钧身后“庄主,走这边。”盛福在盛世钧身后指点着。
  盛世钧踏上田坎。
  “以前还是老太爷在的时候,我就说,哪怕出高价,也要把它买下来。那一来,过水就方
便多了,下面这些田地都活了,起码要多打上百担的粮食。打出米糠,加点猪草,再喂上百把
条猪儿没得问题。老太爷心软,说这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是人家曾家的保命田,算了。”盛
福看着比他小十来岁的盛世钧,一脸的高兴。“咳,庄主你以前喜欢做马帮啊,开厂子开铺子
啊……这回回来就对了,还是田地牢靠呵!捏到手头,睡觉那才安身得很啰……”
  盛世钧点点头,又叹口气:“好是好,就是怕局势不稳当啊。”
  “这回怕是对了。”盛福道:“现在政府有美国人撑腰,不像那几年,都是些搅屎棍,乱
整。庄主,你这回回来还看不出来么,现在州衙门县衙门都是下江人,读过书的,王州长,还
有那个……农……啥子局咹?”盛福回头望小福子。
  “农耕局。”小福子一口回答道:“农业耕作局。”
  “啊,那个局长姓邓,邓局长,还专门到这里来视察,赞扬庄主啊!人家跟庄主当年一
样,留过洋的哟。听他说巴渝那边,还有搞新式小城镇的,咹……啥子……”
  小福子:“农庄化,集约化—就是集中生产,统一销售。”
  “就是。”盛福笑道:“这些鬼名堂硬是听都没听说过!比起以前那些,哼,只晓得抽大
烟打秋风的官儿,好多多啰!像庄主你这回开碾米厂面粉厂,那不也是我们庙堂的新式农庄
么?”
  盛世钧:“这倒是。只是……唉,共产党在这里……。”
  盛福听了,看看四周,趋近了盛世钧小声地说道:“那是土的,黄泥巴腿杆儿,大字认不
了几个,比我还不如,成得了啥子大气候?前几年到通巴,屁股还没坐热,就拔起来跑了。庄
主,我说这话,你也莫往心里去,只可惜那个背时砍脑壳的米……咋个会……唉!”盛福还只
知道米家柱是共产党,不知道盛家正宗的继承人盛代明也是共产党,要不然,他打死也不敢说
这个话。顿了一顿道:“不过,最近厂子里头听说有点动静。”
  盛世钧:“?”
  盛福:“是江伟业的大娃子,这两年去巴渝回来,就说袍哥有袍哥会,工人也要有工会,
闹麻(热闹)得很啰。”
  盛世钧:“他叫啥?”
  盛福看小福子—
  小福子踟躇着:“……”
  盛福瞪他—
  小福子背开脸低声道:“……他叫……江学家。以前也是我们学堂的学生,谭小姐教过
的,跟我一个班。”
  盛福掏出一张传单,递给盛世钧:“你看看这个。唉,都是谭小姐当年跟他们讲自啥子由
呵,博啥子爱哟闹出来的。小福子我是管得紧,哼,要不然……唉,谭小姐啥子都好,就是…
…不跟庄主一条心……”
  盛世钧接过传单,挥手阻止盛福的唠叨,看着传单,眉头蹙了起来。
  盛福:“我是老了,不大中用了,眼睛也盯不到那么多了……”
  
  第五部分
  第96节 毬经不懂
  盛世钧收起传单,抬头看着他,说道:“咳,你说这话干啥,盛家这几十年要没得你,也
不会是这个气候。盛家上下都记着你的……”
  “那是你老太爷的恩德。”盛福缓缓说道:“我七八岁遭卖到盛家做奴,老太爷教我认了
几个字,成了家,还脱了我的(奴)籍……跟到庄主这三十来年,那更是没得说……唉,”指
着小福子,“现在而今这些小辈子,毬经不懂,晓得个屁……”
  盛世钧沉默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一片金黄的稻田,望着在午后太阳下白墙青瓦的盛家大
院,望着盛家大院背后苍绿色的南佛山,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感慨:自从老太爷过世,他成为
这个大院的主人以来,多少岁月过去了?快三十年了吧?一晃而过。曾经亲切的人,老太爷、
老太太、孔嘉惠、米秀儿……还有他的儿子代明、家柱……不知道他们的魂儿还记不记得这
里?记不记得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他停住了脚步,眼仁里没有聚焦的东西,眼前的黄白
青绿混沌成一团五颜六色的雾,让他感到不知所以……
  盛福还自顾自唠叨着:“现时而今眼目下,多百把条猪儿,那要多收好多猪鬃?通巴又有
罐头厂了,公路通到达州,猪肉卖价,嘿,一伙色翻了一番多。庄主要是……”
  “那不是盛珪月小姐么?”
  小福子惊诧中透着兴奋的叫声把盛世钧唤醒转来。他睁开眼,转过身,顺着小福子的目
光,看到了不成体统的盛珪月小姐正跟一个三大五粗的下力人在河边乱石堆里转悠。
  盛世钧蹙眉道:“那个……是哪个?”
  小福子:“是……好像是……”
  盛世钧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福子:“是江师傅的大儿……”
  盛世钧只觉得心口一痛,怒气一下子冲到脑门—
  “你,去!给我把他们喊过来!”
  小福子一看盛世钧脸色不对,把伞递给他爹,二话不说飞跑了下去。
  “盛福。”
  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荫下,盛世钧看也不看那对背时的男女,摇着手中的折扇—那节奏没
有了先前的悠闲。
  “在,庄主。”
  “你和小福子先把小姐带回去,把衣服穿规矩了。”
  “是。”
  江学家扫视了一眼盛世钧身后的盛福和小福子,盛福把他狠狠盯着,小福子挪开了目光。
  盛世钧转过身,审视着江学家和盛珪月—
  盛珪月一脸的不高兴。
  小福子看看树荫外的太阳,犹豫道:“盛先生,那这伞……”
  盛世钧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你们去!这个日头还晒不倒我!”
  小福子被吓得一激灵,赶忙收了伞朝盛珪月走去。
  盛珪月噘嘴想说什么,看看盛世钧那个样子,赌气,脚一跺,撒开光生生的长腿,沿着河
堤飞跑起来—
  “哎,小姐—”小福子扛了遮阳伞,追了上去—哪里还追得上!
  “啊呀,这成啥体统!”盛福狠狠瞪了江学家一眼,也追了上去:“我的小小姐哟!”
  树荫下就剩下了盛世钧和江学家。
  江学家埋着头,眼角望着远去的盛珪月如风的身影,还有小福子和盛福狼狈的样子,嘴角
不由得含着笑意……
  “你爹那么踏实,咋个生出你这么个逆种呵!”盛世钧“哗”地收拢折扇,指点着江学
家。
  “……”江学家没吭气。
  “你搞那些鬼名堂瞒得过我么?”盛世钧盯着眼前这个粗壮的年青人。“我警告你,在我
的厂子里头,决不许搞赤化!”
  江学家抬起头,小声申辩道:“那不是啥子赤化,工会组织哪里是啥子赤化?在法律上跟
袍哥组织是一样的,是许可的。”
  “工会,许可,哼!”盛世钧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你娘老子的面上,我现时而今就让
你到局子里头吐真纲—到那里恐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江学家咬了咬牙齿,下巴骨动了动,忍了。
  “我警告你,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些!若不然……哼!”
  说完,盛世钧扔下那张传单,“啪”地打开折扇,再也不看江学家,大步走开了。
  “这个事,跟不跟盛先生说啊,你倒是帮我拿个主意呀!”飒飒对江伟业说道。“那娃娃
造孽死了,那个匪哟,没得一点小姐的样子。谭老师一天到晚都在忙,那娃娃今后都不晓得成
个啥子人了?这不行。那娃娃总还是盛家有一半的么。”
  “唉,这种事,人家谭老师自有主意……我们去说……这个……唉,你晓得我这个人说不
清这些……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你个人看到办就是了嘛。我上班去了。”江伟业放下碗筷,起
身取下门背后的工作服,穿上,准备出屋。
  “哎—这咋个是婆婆妈妈的事?这娃娃莫爹,这么大的事,咋个婆婆妈妈……哎,你—”
  江伟业已经出去了。
  飒飒气得把手中的筷子朝门上扔去—
  
  第五部分
  第97节 有个女儿
  “天,真有个女儿?!”盛代君瞪大了眼睛看着飒飒。
  “那还有假?”飒飒道,“我问过谭老师,她说她不愿意让盛家的人晓得这个事。不过,
她也没有特别扎咐(嘱咐)我,要我不说这个事。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盛代君扇着扇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飒飒看着盛代君,眉头皱紧了:“我也不晓得该咋个办。说老实话,这个事……”
  “飒飒姨,你当然该给我说。现在这里是我当家嘛。”盛代君道。她又走了一个来回,问
道:“……谭老师说起……我爹来,是很……生气的样子么?”
  飒飒蹙眉回忆着:“……那倒不是。她还哈哈的笑。”
  “笑?有啥子好笑的?”盛代君奇怪。
  “……我也……记不得她说的了。”飒飒道。“嗯……大概是想起盛先生晓得这个事……
那样子……让人觉得……”
  盛代君“扑哧”也笑了:“那是,我爹……他保证要气炸了肺。”
  飒飒也有同感,咧开了嘴。
  “也只有谭老师,哼,要不然他硬是觉得女人好欺负。”盛代君评论道。“像我妈。”
  “麻姑的事可怪不得你爹,那是老太太……”在这些地方飒飒总是卫护着盛世钧—孔嘉惠
是盛世钧结发太太,飒飒从小在孔嘉惠和盛世钧身边长大,几十年的感情,当然站在盛世钧这
边。
  “啥子老太太,要不是……”
  “咳,过去几十年的事了,想下儿看,你爹也算是……唉,要不哪有你?”飒飒打圆
场。“说现时而今眼目下—这个事咋办?”
  盛代君端起茶几上的老荫茶,喝了一口,替飒飒扇了几扇子:“你也喝点,清清热,看你
一脑壳的汗。”
  “就是。”飒飒这才觉得热,端起瓷茶碗喝了几大口,拿着大蒲扇狠扇了几下,说
道:“憋了我几个月了,先前忙到回家的事,这下安稳些,心头就翻起这个事。这几天睡都睡
不安身,又没个人商量,难过死了。”
  “唉,麻烦事多得很。”盛代君想起上午盛珪月跟江学家的事,蹙紧了眉,叹息道:“还
是先说这个事。我看,还是你去说,直截了当,跟我爹讲……咋个办,在随他自己。你也算尽
了心了。谭老师那里么,我想她不会怪罪你的。你去看她,撞到了,又不是安心去打探啥……
再说,这么大的事,瞒了几年也不容易了,未必还一辈子瞒得下去?谭老师一定也是明白这个
道理的,所以才没有扎咐你,要你不说……嘿嘿,她是个明白人。”盛代君又想了想道:“…
…她呀,依得她的脾性,她大概是要我爹去求她……嘻嘻,这个谭老师,真的不得了……”
  “那……我去?”
  “嗯。”盛代君点点头。
  “这下儿?”
  盛代君点头。
  飒飒准备起身。
  “哦,莫忙莫忙。”盛代君止住飒飒,“还有个事……唉,飒飒姨,你也不是外人,我从
小又是你带大的,这个事……”
  “咳呀,我的大小姐,你就给我明侃噻!”
  “是你们学家的事。”盛代君道,“上午我们家那个疯丫头,一身湫湿,光了个腿脚,气
嘟嘟的跑回来……后来我才晓得,是跟……”
  “学家?”
  盛代君点点头:“其实学家我很看得起,高高大大,一脸正气的。只是我爹……”盛代君
叹口气,“米姨死后,他脾气变多了……捕风捉影的……”
  飒飒“呼”地站起来。盛代君一把拉住她:“嘿,你看你,你这一下,我不是跟你白说了
么?我们那个疯丫头,明明胆子不大,还硬要充行事(英雄),其实心里头是装不下东西的,
学家我还不晓得?哪里有那些事!这个疯丫头真要是有他学家这个大哥照应着,我还高兴呐—
那才真的不会出事。”
  飒飒气呼呼坐下来:“只有你是这样看,我……”
  “唉呀,这个事不算啥子,我才不会往心里去。”盛代君道。“我担心的是别的。”
  “啥子?”
  “听说学家在厂子里发传单,要组织啥子工会—这个事,你千万要劝他。”盛代君看着飒
飒,慎重地说道。
  飒飒听了这话,脸白了,问道:“这个事,是哪个说的?”
  盛代君看着飒飒摇摇头:“这种事,咋个瞒得了人?”她抓起飒飒的手,说道:“飒飒
姨,前几年红军打进来那些日子,你是过过的。我都晓得。我这几年在城里头也看得多了,没
意思。”凑近飒飒的耳根,“像我大哥,真不晓得是为啥子?米家柱也是,现在音信都没得,
死活不知。男人都想当英雄,结果……哪里有那么多的英雄好当?我看你那个学家,也怕是这
样的血性,受不得委屈的。啥子哪里有压迫哪里有反抗—你去反抗嘛,这些年死了那么多的
人,还不够反抗的么?这个事,你这个当妈的,急不得,要好生劝他……”
  “那……盛先生他……”
  “你不要跟他提学家的事,就当不晓得。谭老师的事,我看莫得啥子,你就当是传了个消
息,咋个办是他们的事。”盛代君道。“你直截了当跟他说就是了。”
  “那我现在就去。早说早安心。”
  “她……叫谭川……有几岁了?”
  “六岁了啵。”飒飒想了想道。“造孽,那娃娃她……”
  盛世钧举起手,不让飒飒说下去了。
  二人沉默着。
  书房外是一片蝉鸣。夏日闷热的午后,树叶纹丝不动,狗都伏在门槛背后的阴影下伸长了
舌头喘息着……
  “你回吧……”盛世钧说道。
  飒飒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飒飒:“那……我走了。”
  盛世钧默默地点头。
  飒飒去了。
  书房里静静的,盛世钧心里却象有一团火在滚,滚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端起身边的老
荫茶,一口气喝了,又拿起那碗飒飒没有动过的,再咕噜噜灌下去……心里觉得好过了些。她
为什么要这样?真的是匪夷所思。这个女人,就喜欢跟他来狠的,朝心窝子里给他来狠的……
  三十五年过去了,当年的她,浑身上下的劲头,就像只猫,目光犀利异常,一见到他这只
老鼠,毛一下就竖直了。而他呢,第一眼见到她就被迷住了。他想起那时他对她说起自己的这
感受,“我是戊子年生的,耗儿一个,你就像根猫,想把我咋办就咋办。”
  她这只猫生来就是来逮他的。她的爪从他见到她那一刻起,就永远在他的背后。只要她高
兴了就挠他一次。仔细想想,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感受。她只凭她的心境,高兴了就挠他,
戏弄他,让他煎熬自己。他从来没有反过来追逐过这猫女人—不知是怕她,爱她,还是恨她?
这大约就是他属鼠的天性,这个背时的女人!
  
  第五部分
  第98节 三十五年
  过去的三十五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即便是他占有了她的身体,还有……天,有
了一个女儿,他们的女儿!可他从来没有拥有她,从来没有。她根本不属于谁,除了她自己。
她把他捕获,戏弄,吞吃,然后又吐出来,看着他晕头晕脑跌跌撞撞,而她却乐着,开开心心
在一边瞅着他的傻样……
  盛世钧站起来,走出书房—
  “小福子,叫他们给我备齐两乘滑竿。再把代君叫来,我交待事儿。”
  “我要去见谭书兰,这里就交给你。”盛世钧对女儿说道。“盛珪月我带走,免得她在这
里惹事。”
  “爹,这么大热的天,路上你吃得消吗?”盛代君有些担心。“天凉快点走也不……”
  盛世钧打断她:“这你莫管,我自己晓得。”看看盛代君,“你晓得谭川的事了吧?”
  盛代君点点头。
  盛世钧:“哼,你们都瞒到我……”
  盛代君:“莫得哪个想瞒到你。我也是才听到飒飒姨说起的。她还说不晓得谭老师究竟是
咋个想的,该不该跟你说这个事呢。飒飒够卫护你了,你还说这个那个的。”
  盛世钧沉默下来。
  “这就是谭川。谭川,这是你爹。”谭书兰笑眯眯地给他们父女俩相互介绍。
  谭川第一眼见到盛世钧,就断定这个老头子是她和妈妈的敌人,不过看这个敌人的眼神和
姿态,她发现这个敌人非常好对付—先打他一下再给他一粒糖吃就行了。
  盛世钧第一眼见到谭川,从心里唿地涌起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眼睛竟酸涩了。
  站在他身后的盛珪月煞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比她小五六岁的小姑。
  谭川把盛世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就作出了自己的断定。她听见妈妈在一旁说:“快叫
爹爹呀……”之类的话语,她想了想,看看显得很年轻的妈妈,比照这个老呵呵的爹爹,说
道:“他这么老,哪是我爹爹呀……”
  大人都傻在那里,没人吭气。只有盛珪月听到谭川一口湄洲土音在发笑。
  “你姓啥子呀?”谭川歪着头问盛世钧。
  盛世钧蹲下来,嗫嚅了半天:“我……姓盛……”
  谭川抬头看她妈妈:“妈妈,我叫谭川,姓谭吗?”
  谭书兰发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从来是那么利索那么有主意的她,
此刻脑子里糊成一团。她感到浑身汗涔涔的,眼睛根本不敢去看盛世钧,也无法去看谭川。她
就那么傻呆呆站在那里,自语般喃喃着:“这个鬼东西……这个鬼东西……”
  盛珪月在一边看着,兀地对谭川说道:“你嫌他老,咋个不叫他‘老爹爹’。每个人都要
有爹,莫得就不得行。”
  这句话,成了谭川与盛珪月今后友谊的开端。几十年后她们谈起初次见面的事,谭川已经
模糊了,但盛珪月却还记得,连谭川此时一口土里吧唧的湄洲口音都还学得出几个音,其中最
记得牢的是谭川叫的“老爹爹”。
  谭川早就感觉到了盛珪月的存在,瞟了瞟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点头道:“哈,老
爹爹,对。”说着上前抱着盛世钧亲了一下:“老爹爹你好。”然后看谭书兰:“这该对了
嘛?”话没说完,盛世钧在她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下还没有反映过来,她已经跑到盛珪月面前
了:“你叫啥子?你也喊他‘老爹爹’吗?”
  “我喊他爷爷。他是我爹爹的爹爹……”
  “你爹爹的爹爹……那我们是亲戚啰?走,我带你去看我喂的东西……啊,狗儿猫儿,还
有鸡和猪……对了,还有白耗儿,雪白的,好耍得很,那是到我妈他们医院要的,做试验用
的……”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出屋去,毫不在意扔下了屋里的两个大人。谭书兰看看还蹲在地上的盛
世钧,发现他脑顶上的头发稀疏了不少,白发占了一半,心里不由得充满如水般的情意。她有
些惊奇自己这种软软的感觉—也许只有这个男人才会带给她这样的东西,轻轻说道:“你……
起来坐噻。”
  盛世钧似乎这才从谭川的打击中解脱出来,拍拍有点发酸的腿,尴尬地笑笑,起身坐到椅
子上:“这个鬼东西……”他发现自己在重复着刚才谭书兰的话语,觉得自己傻透了,真有点
生气—气谭书兰,气谭川,也气自己……
  十天前收到盛世钧发来的电报,谭书兰想象过好多遍再次与盛世钧会面的场景,根本没料
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我路过蓉城,住在沈家,见到沈吉其了。”盛世钧道。
  总算找到个话题,谭书兰松了口气:“他咋样?”
  “还好。还是那样精神抖擞的,一点不像六七十岁的人。”盛世钧道,“现在沈家的钱庄
成了协成银行,做大了,外面是他儿子在打点,其实内里还是他在掌火。硬是不得了,他跟我
说刘江几个团的军饷都从协成发,现在又跟老蒋的下江财阀做生意,跟美国人也联系上了…
…”
  谭书兰听了倒是淡淡的:“他是喜欢做这些热闹事……”
  盛世钧叹口气:“我跟他说起你的事……”
  “你……”谭书兰本不高兴盛世钧对沈吉其讲她,但转念又觉得无所谓了:“你讲,他说
啥?”
  盛世钧看看谭书兰:“他说,咳,还是你盛老弟有福气……”
  盛世钧打住了话头,半晌,谭书兰道:“就这句话?”
  盛世钧:“他说……只有你,才把谭小姐的心掏去了。我说,她的心哪个掏得去?她从来
都是为她个人打算的,哪顾得了别个?像这个事,明明……他说,你就不晓得了,像谭小姐这
样的女人,那是不得照常理出牌的,你要得了她的心,就得照她出牌,她发一张,你就应一
张。只要你手上有王牌,最后再给她通吃了。我是没得那个运气啰,就看你的。要是你……”
  谭书兰根本不关心沈吉其说她什么,只是在意盛世钧对她的看法,听到盛世钧说她只顾自
己,就蹙紧了眉:“你说我只是……”
  盛世钧提高了一点声调:“顾自己。你就是这样的,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你从来是自己顾
自己,只当你是最正确的。你瞧不起我……说白了,你哪个都瞧不起,除了你那个主……你想
过没得,谭川也是我的,现在她像个啥样子?一点规矩没得。你当年教育我们庙堂的那些娃
娃,啥子自由平等博爱……”盛世钧“呼”地站起来,“鬼扯!现在造反的都是这些人,代
明、家柱,还有江家那个大儿子,现在这个谭川,这个盛珪月,哪个不是你教育你影响的?他
们现在全都爬到我头上来了,家柱还差点没把我打死!你不要照常理出牌,我都让够你了。有
了这个娃娃,你居然一点音信都不给我……你把我当啥子了?你……”
  盛世钧一脚把身边的椅子踢飞了出去,“哗啦”撞翻了墙脚的竹书架。
  在屋子外面的盛珪月、谭川、马钱子都吓了一跳。
  马钱子冲进屋子,看谭书兰好端端坐在桌子前,脸上表情很平和,放了心。她狠狠瞪了一
眼盛世钧,跑到书架前扶起椅子,收拾起翻落的书籍,嘴里小声嘟囔道:“啥子老爷脾气,耍
到这里来……”
  盛世钧一脚踢出去,心头的火气消了些,看看谭书兰不愠不火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后悔—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在谭书兰面前就是要矮一截,这让他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
  谭书兰看了看盛世钧,对马钱子说道:“钱子,没事,你去做你的事。”
  马钱子看看谭书兰,又瞪了盛世钧一眼,出去了。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到你,”谭书兰就像没有看到盛世钧的那一脚那样,既不在意,也不
生气,心里反倒有股笑意—这个男人以前在她面前总有一个面壳,生怕自己不高贵不斯文不能
让她满意,现在他这样放肆地率性而为,倒不是因为他曾经占有过她,而是为了自己付出的爱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谭书兰觉得这才是盛世钧的本意。其实她能够给他的她都给了,只是在他
的角度觉得太少太少……谭川就是证明,证明她可以给他到什么程度。只是……“咳,”谭书
兰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包袱……”
  
  
  第五部分
  第99节 毫不在意
  “担包袱?担啥子包袱?你跟这个娃娃算是啥子包袱?你怕我担不起?”盛世钧连珠炮般
地问道。“你这是狡辩。你根本就只管你自家的想法,不替别个想。哼,担包袱……你再仔细
想想,你这是真的在替我想么?”
  她真的没有替他着想么?看着这个半百的男人那股认真劲,谭书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欢
悦……她来到盛世钧身边,挽起他的胳膊,笑道:“好久没有跟你一起散步了。走,出去转
转,也让他们看看谭川的爹爹是个啥样子。免得他们一天到晚打猜猜。”
  谭书兰的身体贴近盛世钧,那股谭书兰特有的味道让他渐渐安静下来。他的胳膊感受到她
柔软的胸脯,就像回到久违的被窝一样,他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松快下来。谭书兰的高个子让
他的头稍稍一侧就可以贴靠在她的发丝上。
  发丝很柔顺,凉丝丝的,透着皂荚的清香……
  谭书兰挽着盛世钧从屋子里出来,他们的眼睛彼此望着,毫不在意周围的人。谭川、盛珪
月和马钱子都睁大了眼睛。在谭川,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跟一个男人这么亲密;在这个守旧的
湄洲乡下,她也从来没见过男人和女人这样子走路。盛珪月更是惊讶她这个一脸严肃的爷爷居
然有这么温顺柔情的一面,在她的记忆中,爷爷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女人能跟爷爷这样走
在一起。马钱子先是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眼睛眨巴了几下,嘴也翕动了几次。好半天,那
眼角才眯缝起来,嘴角含起了一股笑意……
  他们就这样从小院子走进医院的大院子,再从院子里穿出去。一路上,谭书兰一边给盛世
钧介绍医院的情况,一边跟那些睁着好奇眼睛的医生们、护士们和病人们打招呼……让盛世钧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开口问他是谁—也许是他们不敢吧?
  他们走出医院,沿着夏日傍晚的田间小道朝岷江边走去。一望无际的原野连接到西边起伏
的山峦,那里的山峰在薄薄的云彩下移动着千奇百怪的姿态。岷江在他们脚下的小山丘下面拐
了个弯,上游下来的滚滚雪山之水在这里安静下来。河谷中的风送来雪山之水特有的凉气,让
人感受到这里的夏日那种凉爽惬意的味道……
  “仔细想想,我确实有点自私。”谭书兰轻声说道。“不过,我晓得你是会原谅我的……
我从小就是个任性的人,不喜欢照别个的意思做事……没办法,天生就的,知道了也改不过
来……嘻嘻,”她想起他像匹公马恶狠狠踢椅子的情形,不由得好笑,“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
生气的样子,真有意思……你当时想狠狠给我一脚吧,是吗?”
  盛世钧搂着她的腰没有答话。这种奇怪的情绪反复他在很多女人身上都领教过,知道这种
时刻男人最好的姿态就是沉默。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上轻轻划动着,感慨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一份
从来没有中断过的依恋。她的独立特行,她不喜欢照别个的意思做事的性格,常常让他不知所
措,也深深让他着迷。隔着一层细软的绵绸,他的手指间感到她腰间肌肤的颤动,他兀地又有
了那次他们在山里野合的冲动—
  但这次却是她比他更主动—
  谭书兰一把抱住盛世钧,呢喃道:“给我,把你给我……就像那一次……”
  盛世钧在她耳边轻轻道:“跟我回通巴去……回去……哪怕像以前那样,你过你的……我
不会……”
  谭书兰:“好的……好的……”
  还没等盛世钧反映过来,谭书兰的唇已经印了上来,他感到她腰间的颤动扩展到了自己身
上……
  “不是,不是这么弹的,你咋个不照谱子来……呃!”盛珪月坐在琴凳上替谭川翻谱子,
听谭川随心所欲乱弹琴,着急。
  盛珪月十六岁了,少女的变化不单在身体上,她的神情也少了几年前的野性,端庄娴静了
许多。而坐在她身边的谭川恰好顶替了她几年前好动调皮的影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好听嘛,照谱子弹麻烦死了……”谭川不管,自顾自乱弹。
  盛珪月“啪”地将谱子合上:“那你自家弹,我懒得教你了。”
  “哈,我们到留园找驼子耍,好不好?”谭川巴不得不弹琴。
  “驼子?我不去。”盛珪月从来就不喜欢驼子。她从小身体就不大好—那是从月子里带来
的,她妈怀着她是在惊恐中度过,生产时又是在监狱里,月子里没吃到母亲的奶,要不是她被
苏大姐带到盛家,她早就活不过来了。她本能地害怕那些病歪歪的东西,喜欢跟健康壮实的人
在一起。像江学家那样的男人,像谭川这样的玩伴,她就喜欢跟他们在一起。驼子不行,看到
他那个样子,盛珪月心里就不舒服。
  谭川生气,“叮令咣啷”,乱弹一气。
  乱糟糟的琴声在清灵阁客厅里回荡……
  客厅很大,很时髦,跟以前盛老太爷在世时不可同日而语。那架钢琴是盛世钧十二年前为
了盛珪月买的,花了上千大洋,三角钢琴,在偌大的客厅里只占了一个小角落。盛珪月的老师
是平安场教堂牧师的夫人,她算是通巴州唯一一个会弹钢琴的人了。盛珪月四岁时谭书兰带她
去平安场牧师家做客,听牧师夫人演奏,心里一下子激起了热情,回来后缠着盛世钧要。对这
个无父无母的孙女,盛世钧从来硬不起心肠。牧师夫人本来建议买一架立式的,小孩儿家学琴
也够奢侈了。盛世钧说:“那客厅大,摆个立式的太小了,要买就买个好的吧。”那时红军还
没到通巴,中日也还没有开战,一路上都很清静。那架庞大沉重的钢琴从上海到巴渝到达州走
的是水路,还行。一过达州走山路,那可是折腾死了—几十个马帮的汉子费了二十多天的时间
才把这个笨重的家伙运到盛家大院来。米家柱占领盛家大院时,分了盛家的浮财。只是这个东
西没人要,也要不动,幸亏没人想到把它砸了当柴烧,所以这个庞大家伙被保留了下来。
  “咣—”谭川十根指头齐下,恶狠狠地,仿佛想把琴砸掉的样子。
  盛珪月在键盘上弹出一串滑音,对谭川说:“你这个样子,一辈子也学不会。”
  “要不是我妈要我学,我才不想弹呐。”谭川道。
  “要不是爷爷要我教你,我还不想教呐。”盛珪月道。
  “不教就不教!”谭川说完,跳下琴凳就飞跑出去了。
  盛珪月看着谭川的背影,也不生气,笑笑,自己活动了一阵手指,叮叮咚咚弹……
  听着背后清灵阁传出的优美琴声,谭川不屑一顾地瘪瘪嘴,用两手食指堵住自己的耳孔,
朝后山坡的留园跑去。
  留园里有驼子—她的忘年交。
  “喂,驼—子老叔!”叫驼子为“老叔”,是谭川根据叫盛世钧为“老爹”演变过来的。
在盛家大院里,谭川有种比盛世钧还大的特权—想做啥就做啥,没人敢说个“不”字。这倒不
单是因为她是盛世钧的爱女,更因为她母亲是谭书兰。谭川在这里,比在湄洲更霸道,哪个人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人人都爱她多几分,让她多几分。来到盛家大院这几年,没有一处地方
不被她谭川侦查到,没有一个人不被她谭川包打听。现时而今,敢说在盛家大院方圆十数里之
内,没有谭川不晓得的角落。
  驼子正在屋里看一卷春宫画。那是他前不久偷盛世钧的一个鼻烟壶找开茶铺的老板曾胖子
换来的。听见谭川的声音,驼子就跟耗子听见猫叫一样,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嘴里嘟囔着“背
时的,疯丫头,早不来,晚不来……”一边飞快揭开蚊帐背后墙上的一幅发黄的招贴画,露出
一个嵌进墙里的小柜子,把春宫画小心翼翼放进去……然后翻身躺进被窝里,装睡。
  谭川的声音已经进了院坝了—
  “赶忙出来,隔下儿有好戏看噢!”
  
  第五部分
  第100节 朦朦胧胧
  盛珪月弹了一阵琴,座钟“叮叮当当”打了十点。她关上琴盖,出了客厅,四周望望,转
身直奔后山坡去。
  后山坡。夏日上午的阳光朦朦胧胧,满山林木都在一层潮湿的水气之中,蒸腾着一阵阵森
林里特有的气味……
  盛珪月蹑手蹑脚沿着后山坡的院墙朝上走,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山墙边的小门前,撮了嘴
唇,吹了几声口哨,山墙外有人应了几声。
  小门上长满了青苔,紧抵小门的条石早已躺在一边,门闩和门轴都被人擦了油,很方便开
启。
  盛珪月熟练地开了门,伸出半张脸朝外望—
  江学家笑嘻嘻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本油印的小册子朝盛珪月晃着。
  两个人说笑着朝上游清灵潭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谭川拉着驼子,蹑手蹑脚跟踪而来。
  谭川竖起耳朵在后面偷听,听不到什么令她感兴趣的内容,心里很不了然,差点就没有耐
性跟踪下去了。驼子对她摇摇食指,指指前面—前面就是清灵潭,水声哗哗,谭川耳朵再尖也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心里赌气,正打算调头……这时候,只听女的尖叫了一声,谭川身子
一下子绷紧了,放开驼子就遄到前面—眼见着盛珪月的身子在潭边晃,那男的就一把抱住了
她。
  谭川浑身一凛,顿时满眼放光,飞快潜行,脑海里闪过“盛珪月真会装蒜”的念头—她那
么机灵,咋个会跌倒?看来江学家真笨,上当了。
  那边二人已经抱在了一起,晃晃的,仿佛站不稳的样子……
  哗啦啦的水声像在跟他们摇摇晃晃的节奏伴奏……
  二人的脸凑近了……他们居然亲嘴了—谭川觉得自己的头一下子胀大了,人也定在那里,
既紧张又兴奋……
  “你看—你看……”谭川伸手一把紧紧抓住来到身边的驼子的手,压低的声音都快扭成麻
花了。
  “那有啥子嘛。男人女人就那么回事……”驼子悠闲地坐在谭川旁边,抽了抽自己被谭川
抓得生痛的手,抽不回来,摇摇头道:“小姑奶奶,老叔的手哦……”
  “嘘……”
  “哼,县里居然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不好弄!”盛世钧对谭书兰说,“那我就拿这小
子没办法啦?哼!”
  通巴教会医院背后这个小院子很安静,盛世钧的声音显得特别大,谭书兰不由得蹙紧了眉
头:“唉,我知道你是因为……咳,他们年轻人的事,你何必……”
  盛世钧看看谭书兰,压低了嗓音,但那股怒气依然不减:“我何必?咳,当年代明、家柱
他们,要是我看管得紧点,也不至于……你看通巴大户的后代,哪家像我们盛家出这么多逆
子?这个小子是飒飒的,算得上半个盛家的人。李二先生今天在县里咨议局见到我说,姓江那
小子还到他们李家的丝厂活动起来了。万家也在说这帮赤化份子趁着国共合作,公开宣传赤
化,进了船帮马帮,开黑会……也都是这个小子在领头!他们说要是我管教不了,县里又不能
明着来,他们就要……呔,当着那么多人,我硬是脸都没处放!”
  谭书兰这才意识到事情不那么简单,想了想,问道:“你打算咋个办?”
  “把他关起来。”盛世钧的声音很狠,咬牙切齿地。
  谭书兰仿佛不认识盛世钧似的看着他:“你……”
  “我都想过了,飒飒那里我去说。这小子要再这么整,李家万家饶得了他?带系盛家……
哼,说不定通巴都要毁到他手里!咋个办?只有把他关起来,等他脑壳清醒点!”
  “这个……”
  “他要不是你的学生,又有飒飒这层关系,我才不会管这个事,就让万家李家去整他好
了……那才是……咳,说不定他连命都没得了。我晓得你很器重他。”盛世钧长叹一声,“书
兰,你信仰的那一套,在这里没得用。你看你教的这些学生,哪个在照你讲的福音去做?”
  谭书兰调开目光,不再看着盛世钧,缓缓地说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他们需
要的……”
  盛世钧从侧面看着她一脸的虔诚,心里怜悯着她,摇摇头说道:“他们需要的你给不
了。”
  谭书兰倏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就那么静着……
  盛世钧让小福子带了几个庄丁,在半路上截住了江学家。两个原本同班的同学,都受过谭
书兰的教育,在那一瞬仇人般对立着。
  傍晚时分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中。江学家先是打翻了上前扑他的人,在稻田里滚
倒了一片成熟的稻子,几个人一身烂泥……最后小福子掏出驳壳枪顶在他头上,江学家才算是
好汉不吃眼前亏,让庄丁两枪托撞在他腿弯子上,跪在稻田里……
  小福子命人捆扎了江学家,堵了他的口,走小路,从后山坡盛家大院后院墙的小门把江学
家悄悄押进,关在草香园的厢房里。
  下面盛家的厨房敲响了准备吃晚饭的头一道梆子,“啵啵啵啵……”的梆子声在盛家大院
上空回荡。
  谭川从驼子的留园出来,撞见了这一幕。
  
  第五部分
  第101节 大老爷寡人
  “我我……看看看……到小福子他们把江家哥哥哥……逮了,”谭川一脸通红,气喘着,
激动着,结结巴巴。“关进……关进了……草草……草香园……”她还比划着学江学家的样
子:“这这……样的……脸……脸上……血……血……脚也也……瘸瘸瘸……”
  谭川是在去饭厅的路上把盛珪月截住的。她把盛珪月拉到一个角落,报告她的发现。
  盛珪月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谭川盯着盛珪月苍白惧怕的脸和木然无助的眼睛,忽地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脑袋里呼呼
地转得飞快,嘴里也不再结巴了:“我听到敲梆子,正朝下面走……撞到他们从后山坡小门进
来。”这回她比划着学的是小福子:“小福子一身都是泥巴,得意洋洋的,手上提了把盒子
炮……”刚说到这里,盛珪月一把推开她,疯了一样朝外跑—
  “哎—”谭川伸手一抓,抓到盛珪月飘起的裙边,“嘶啦”一声手里只留下一段布
条。“哎,要不得,你去不得—”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提着裙裾,飞快朝后院跑。盛珪月还是有脑子,拣着不会撞见人的小道
跑。小道上到处都是青苔,拐弯,上坡,“啪嗒”脚下一滑,半跪着摔下,膝盖磕得生痛,咬
了牙,爬起来又跑,不过脚步一瘸一瘸的,不多远就被谭川追上了。盛珪月赌气,一下子坐在
铺满青苔的道上,任随眼泪哗哗流—
  “你……你咋个……这么傻……”谭川气喘吁吁说道。“你这么去……老爹爹把你也……
关起来……那就弄得……莫收拾……”她看着盛珪月的泪,拉起盛珪月的手,“你要是听……
我的……我保证……救江家哥哥……出来……”
  盛珪月透过泪帘朝谭川望:“你……”
  谭川拉盛珪月:“我们先……回屋,换身衣服,装到莫得事……免得他们怀疑。等一下
儿,你看我的。走。”
  遇到事,头脑清醒,做事决断的那位就是头儿。谭川现在就成了比她高半个头的盛珪月的
支配者。
  盛珪月起身跟谭川去了。
  下面的厨房敲响了第二道开饭的梆子。
  盛家的小饭厅里静悄悄的,长长的餐桌上只有盛世钧坐在首席。他看着空荡荡的餐桌,心
里很不是滋味。过去这餐桌上,每到吃饭时间,有老太太、清姨、灵姨,孔嘉惠和他们的儿
女,一家三代……孩子们会做出各种行为让大人们轻声呵斥,仆人们在左右来回走动,坐在其
中会感到盛家的勃勃生机。现时而今只有他跟盛珪月、谭川三个人在这里,盛代君带着孩子们
已经回蓉城沈家了。抗战已近尾声,政府有了美国人的支持,成立了飞虎队,日本飞机没有再
来轰炸,协成银行繁忙起来,盛代君不得不去照顾那边。她跟沈家三个孩子一走,这餐桌就显
得实在是太大了。要再没有眼前这两个女孩,他盛世钧一个人在这里还吃得下东西吗?
  远处有闷闷的雷声。盛世钧看着眼前的饭菜,似乎连动筷子的劲都提不起来。他对自己这
份多愁善感的心绪很生气—难道他真是老了?
  “两位小姐呢?”盛世钧开口问道。
  身后的小福子答道:“已经叫人去请去了。”
  “唔。”盛世钧指指自己右手的位置,“你今后就坐这儿,跟我一起吃。”说着挥挥手示
意上菜的仆人再添一份餐具。
  “这……”小福子诚惶诚恐。
  “这里太冷清了,多一个人热闹些,吃起来香些。”盛世钧道。“来,我们先吃,不等她
们。”
  盛珪月和谭川进来时,盛世钧和小福子已经吃到一半了。
  盛珪月此时有种冷艳忧伤的美,那身体那神情焕发着一种光采,让盛世钧都不由得一诧,
鉴赏似的点点头道:“珪月今天这么精神哦……嗯……快吃饭。”
  小福子半垂着头,目光从眉毛下射出,不时在盛珪月脸上身上盘旋。
  两个女孩坐下来,谭川早就饿了,狼吞虎咽。盛珪月却半天动不了一筷子。
  谭川吃得差不多了,见盛珪月前面的菜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就道:“喂,你要多吃点,不
然莫得气力哟。”又转脸对盛世钧说:“老爹爹,把你没吃完的菜递过来。好好吃哦,你们才
给我这么一点。”
  盛世钧笑:“晚饭吃多了不消化,你少吃些。”
  谭川:“我就是晚上吃得多。小时候妈妈只有晚上才有空,我们晚饭才做好吃的……快点
嘛,给我递过来。”
  盛世钧笑着摇摇头,挥挥手让仆人把菜盘子端了过去:“你呀……硬是个……”
  小福子:“谭小姐吃饭比小伙子还厉害,难怪身体这么好。”
  谭川却像跟本没见到这个人一样,看也不看小福子,岔开话题对盛世钧说道:“老爹爹,
下个礼拜我们就要开学了,明天我跟珪月自己去交学杂费。”
  小福子的眼光从眉下迅速扫过谭川的脸。
  盛世钧:“你们两个小姐去交钱?那像个啥样子?那里都是些管家下人的,笑话。”
  “有啥好笑的?”谭川撅起嘴,“我听说以前大妈到省城上学都是自己去办事,那好威
风。”
  谭川口中的“大妈”是指孔嘉惠。听到这个,盛世钧笑道:“鬼大一点,你啥都晓得。”
  谭川做了个鬼脸:“就这么说定啰。”说完“嘻嘻”地笑。
  盛珪月受到谭川笑声的感染,多吃了几口饭菜。
  盛世钧:“快吃饭,吃完饭再说。”那口气显然已经有了松动。
  谭川:“不嘛。说好了,吃完饭就支钱,明天我们一早就进城,骑马去—我也想去看我妈
了。老爹爹要不要带啥子话?”
  盛世钧看着她,一脸都在笑:“带话?你会带啥子话?就晓得岔起嘴巴乱说。”
  小福子眉下的目光在她们脸上逡巡……
  等到盛世钧埋下头吃东西,谭川倏地扭过脸,狠狠地迎着小福子的目光呲牙咧嘴—那意思
是“你小心点,谨防我整得你片甲不留!”
  小福子一激灵,忙垂下头。
  谭川是盛世钧最宝贵的,加上还有谭书兰这个最大的后台,小福子晓得莫说自己,就是他
爹老盛福也惹不起这个小姑奶奶。他想起今天下午把江学家押回来时碰到谭川的情景,心里咯
噔一下,心里有点明白这个小姑奶奶的意思了。
  “爹,你说咋个办?”小福子回到下院盛福的房间,向他爹讨教。
  盛福坐在太师椅上,从烟袋里慢慢撮出一团烟丝,按进烟嘴里,“胡—呐”吹燃纸捻子,
点燃烟丝,端着水烟筒咕噜噜抽了几口,什么都没说。
  小福子耐心等着。这几年他从通巴学堂毕业后,哪里都没去,不像他的那些远走高飞的同
学,就是因为他爹的主意。盛福有一段话特别打动了他:“挣一份家业哪有那么容易?我们一
莫得后台,二莫得家世,在前朝都还是家奴,有啥子搞头?现时而今眼目下,你大哥在蓉城带
兵吃粮,你二哥在巴渝钱庄学徒,都是盛家带系的。就到你们这代,不靠到盛家,哼,毬事不
成。你留在这里,你那两个哥才有根儿,这是正道……”事实也是如此。这几十年,从老庄主
到盛先生,特别是在盛先生手下,盛福家已经发了起来—现大洋上了千不说,在平安场那边,
盛福已经置办了二三十亩水田,百亩山地,俨然是一家小财主的家产了。小福子想起那边家里
的几个丫头热烘烘的身子,不由得嘴里甜津四溢……
  
  第五部分
  第102节 有个交待
  “你莫去管。你把那小子押回来,就算是有个交待了。那个小东西,从头到脚都是……哪
个管得到她?谨防她反过来咬你一口……咳,人各有命,由它去。我是老了,得罪人就得罪
人。你还年轻,得饶人就要饶人。”
  驼子从来不到饭厅吃饭,虽然那里原本有他的一席座位,但他从小就不坐到那里去。他也
不去下面的大饭堂。他喜欢自己做来吃。留园的小院子里种了各种东西,厨房里的物什也随便
他拿—这早就成了盛家不成文的规矩。他的留园小厨房储存了酒,腌鸡腊肉吊在灶台的灶口上
方,被烟火长年熏着,不会变质,不时割一块下来打打牙祭,小日子过得很安逸。这里也是驼
子悄悄招待他朋友的地方,当然那都是在晚上偷偷吃,免得被人撞见,引起麻烦。在那个年
月,有一口好吃好喝那是比神仙还快活的日子,人人都很在意。驼子的耗子天性是不喜欢任何
麻烦的。他喜欢在克制中,在偷偷摸摸中品尝他给自己给别人带来的乐趣。
  这一点也让谭川着迷,百般讨好驼子,让驼子经常飘飘然,不知不觉成了谭川的忘年交。
  “喂,驼子老叔,你看咋个办?”谭川抿了一口酒,用手拈了一片猪耳朵肉放进嘴里,惬
意地嚼。
  油灯光下,驼子不看谭川,看盛珪月—这个娇小姐以往都不拿正眼看他,现在求到他了,
一对眼珠巴巴地望着他,这让驼子心里很有点快活。
  “这个嘛……这个江学家要造反,那是杀头的罪。”驼子斯条慢理地说道。“盛大块头咋
饶得了他?以前的米家柱那龟儿子,杀了孔嘉惠,气死老太太,让盛大块头差点没得命……现
时而今江学家又走这条路……你想想看,哪个敢去老虎嘴上拔胡须?”
  盛珪月听得眼泪花花的,强忍着。驼子看着,嘴角上翘。
  “那……你就莫法啰?”谭川是把驼子吃干了的,知道驼子的耗子心思,凡事试探试探,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动脑筋,所以不能急,要吊起他的胃口才行。“你莫法,我有法。”
  “你有法,有啥子法?”驼子转脸看她。
  谭川:“其实简单得很,就怕你不敢。”
  驼子:“你说下儿看。”
  谭川:“拿一坛子酒,开了。再煮一块老腊肉,切了,拿篮子装起。我提到草香园转一
圈……”
  驼子忙摆手:“要不得要不得,那不把我带系进去啦?老叔我不干。”
  谭川拉起盛珪月:“不干算了。我们走。我到下面厨房去拿,就说是你要的……”
  驼子这才急了:“呃呃,莫忙莫忙,有事好商量噻……”
  那夜闷热难当,远处不时有雷声慢吞吞滚来。清灵阁上的房间都敞开着窗,窗上的竹帘没
有一丝风透过。窗外的蝉鸣虫唧一夜未停……
  自从盛世钧回到盛家大院,就搬到了后院的主楼清灵阁住,不再住草香园—那里到处都有
孔嘉惠的遗迹。清灵阁里有盛珪月和谭川的房间,也给谭书兰留了一间。不过谭书兰长年都在
通巴教会医院,从来没来住过。盛代君此时也已经回蓉城沈家公馆了,偌大的清灵阁就只有盛
家三个主人和几个下人居住,显得很冷清。
  谭川今夜搬到盛珪月的房间。房间在二楼,老妈子给点了蚊香,两个女孩把水竹丝凉席铺
在地板上睡。谭川忙了一天,落枕就着,四仰八叉的。盛珪月一直睡不着,半夜起来,拉开竹
帘,听着远处隐隐的雷声,望着云隙中时隐时现的几粒星斗发呆……
  听到三更的梆子,又熬到四更。梆子再次响起,盛珪月点起蜡烛,迫不及待推醒谭川。
  “干啥……嗯……”谭川似乎已经忘了她计划的事,翻了个身,眼皮又合上了。
  盛珪月又气又急,狠狠拧了谭川一把—
  “哎哟……”谭川睁开眼,看清了盛珪月的脸,“你—”
  “快起来,四更了!”盛珪月压低嗓音道。
  “噢!”谭川一下子醒豁过来,翻身爬起。
  清灵阁二楼的灯光从盛珪月的房间转到楼梯间,晃动着到了楼下。不一会儿,盛珪月提着
灯笼背着个大背包出来,把背包放在门后。身后的谭川进了花圃,从花丛中取出一根棍子,一
圈绳子。棍子前面包了棉布。谭川把棍子扛上肩,抓起绳子,二人飞快朝驼子住的留园去。
  到了四更天才退凉,蚊子们忙着去喝露水,不再骚扰人。看守江学家的庄丁半夜接班,被
闷热的天气和凶狠的蚊子整了一夜,又饱吃饱喝了一顿驼子送来的酒肉,此刻不打瞌睡那就是
神仙了。四周静悄悄的,蝉子虫儿都睡了,天边已经有了些许朦胧的灰白。庄丁抱着枪,靠在
关江学家厢房的门边,垂了头,打着鼾。在他身边,酒坛子倒地,竹篮子里的老腊肉还剩了几
片……
  墙根后面,谭川把棍子朝驼子手上塞,驼子压低了嗓音推脱:“要不得,要不得……”
  谭川生气:“你不打,未必我打?我力气小,他是大人,打不昏,他叫起来,算哪个的?

  盛珪月急得又是眼泪花花:“你们……”
  驼子看看盛珪月,无奈接了棍子,哆哆嗦嗦顺墙根走到庄丁面前,举了棍子却落不下去—
  盛珪月和谭川对望一眼,又看看驼子的窝囊样子……盛珪月不敢叫,眼泪花花变成了溪水
哗哗流。谭川急了,冲出去,一把夺过棍子,跳起来恶狠狠地落下去—
  盛珪月赶忙紧闭了眼睛。
  “砰”地一声闷响,庄丁哼都没哼一声,身子顺着那劲道,软软地梭下了墙根。
  盛珪月睁开紧闭的眼睛:“你—他死了?”
  谭川老练地摸摸庄丁的脉搏—那是从小跟谭书兰学来的动作:“活到的。”抬头看盛珪
月,“我以前试过好多回,没得问题,死不了,昏一阵就醒了。”
  驼子在一旁不断地喃喃着:“这个疯丫头……这个疯丫头……”
  谭川狠狠瞪了驼子一眼:“快掏钥匙啊!”
  驼子这才醒豁过来,从庄丁腰上掏出钥匙,开了厢房门—
  屋里,江学家瞪大眼睛,似不相信地看着门口的驼子和两个纤弱的女孩。
  “喂,发啥子呆,快点!”谭川对江学家叫道。“把手伸出来。”
  江学家伸出双手,手腕上是镣铐,脚上也有。
  驼子哆哆嗦嗦拿钥匙对锁孔,半天对不上……
  谭川一把夺过:“哎哟,驼子老叔,你硬是……”
  她麻利地打开江学家镣铐上的锁。在这期间,江学家和盛珪月痴痴的相互对视着,有点云
里雾里的样子。
  “你的伤……还好吧?”盛珪月轻轻触摸江学家脸上身上的伤,小声问道。
  “嘿,你们!”谭川给了江学家一巴掌,“你,快去把那庄丁拖进来!”
  江学家一激灵,醒豁过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腕,跑出去拖进那个倒霉的庄丁。
  谭川甩下绳子:“快点,绑。嘴堵上。”
  江学家飞快照办。
  四人出了厢房,谭川“咔嚓”把房门锁上。
  盛珪月这时恢复了常态,兴奋着凑到江学家耳边道:“后山坡小门。我们去通巴。你到前
面大路等我们。”
  江学家匆匆朝后山坡跑。
  
  第五部分
  第103节 身影消失
  这边两个女孩看到江学家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松了口气,看看对方,满脸都放着光。她
们好不容易压抑着狂喜,憋得一脸通红。
  驼子傻呆呆把她们看着。
  盛珪月转身,一把抱住驼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你,驼子爷!”
  谭川也拍拍驼子的肩膀,以示感谢,然后对盛珪月指指下面,二人一起飞快朝下面跑去—
  驼子呆呆地望着她们的背影不见了,僵直发木的脸渐渐有了知觉。他摸摸被盛珪月亲过的
地方,皱巴巴的脸上挂起一阵怪糟糟的笑,转过身,收拾起地上的竹篮子酒坛子,慢慢朝留园
走去。
  谭川和盛珪月跑下清灵阁。四周依然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们拿起大背包,下到前院,来到马厩,找庄丁备好鞍,上马,出了盛家大院。
  盛世钧挥挥手让小福子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沙发里。清晨的一蓬从厚重云隙中穿过的阳光
从客厅东面的窗户倾落进来,带着斑驳的树影,在他左脚下的半边地毯上晃动。客厅很安静,
整个清灵阁都很安静,再也没有女孩们的琴声和她们嘻哈打闹的身影……在他右边的花架旁,
一张红木落地穿衣镜映照着盛世钧半边铁青的脸……
  “哗啦—”一声,盛世钧抓起身边的烟灰缸,恶狠狠掷过去,穿衣镜的镜面散落了一地。
  那迟迟不来的雨,直到当天下午才瓢泼般落下,扫除了这几天的闷热。谭书兰托人冒雨从
通巴送了封信给盛世钧,说她带着孩子们去巴渝了。“珪月跟学家在一起,她十七岁了,跟学
家算是订了婚。但他们是有志向的青年,并不着急着结婚。我也是这样想。珪月不是个读书
人,有点像你。我打算先让她在医院学做一个门诊护士,这样比较好。谭川准备让她先读教会
中学,再进医学院……”最后写的是:“你放心。我想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免得你看到
他们恼火。”信中没有一个字论断盛世钧的行为,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寒意。
  盛世钧揉碎了信,独自一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晚饭的梆子敲响……
  盛世钧穿着一袭秋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把弯拐洋伞,坐着私家车,在巴渝靠近长江
边的下半城穿行。天上落着毛毛细雨,石块路上到处是黑糊糊的浆汤。小福子开着车,穿过几
条曲折阴暗的小街。这里是码头区,也是贫民区。小街左右都是歪歪扭扭的吊脚楼,来往着三
教九流的人物。长长的屋檐,青黑的瓦,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下面各式各样的雨具上……私家
车穿进一条清静的小巷里,来到一座青砖砌就的拱门前停下。小福子下车打开车门,对坐在后
座的盛世钧说道:“盛先生,到了。”
  一下车,盛世钧就闻到这个青砖小院里飘出的桂花香。隔墙那边,有人在“咿—啊—呀
—”吊嗓子,还有“噼噼啪啪”的练功声。
  “你已经有好多白发了哦。”麻姑看着盛世钧,喃喃地感叹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见
面,都想做得轻松些。
  “也该了,是这个年龄了。”盛世钧也看着她,笑笑。“你这里硬是不大好找,要不是我
那个秘书跟代君到这里来过几趟,要我一个人找,恐怕半天都转不到这里来。”
  麻姑也笑笑,不无尖刻地说道:“我们这是下九流的职业,有个临时安身的窝就阿弥陀佛
了。十几口人要吃饭,哪敢有那么多的讲究,咋个能跟你老爷比哟?”
  “这里也不比上半城差嘛。”
  “还过得去。在下半城找这么个地方不容易了。清静,不当街,班子住在隔壁,下个坡就
是河坝,吊个嗓子练个功也没人打扰……你……还好嘛?”
  “……”盛世钧沉默下来,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客厅很静。盛世钧看着窗外,麻姑看着他,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近来盛世钧常常这样独自沉默,不管身处何处,不管身边有没有人。谭川和盛珪月放走江
学家后,这样的情形就开始了。他任何人都不想见,连谭书兰来看他,他也没什么反映,就那
么沉默着,心里乱哄哄的,自己看着自己满脑子走马灯一样的东西……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他带着小福子来到巴渝。一到巴渝,他最
先去的地方是国民党党部,那里有他一个老同学。盛世钧找到他说:“我要参加国民党,我这
个秘书也是。今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让他多走动……”这话让小福子听得发傻。
  报纸电台来采访盛世钧,他谈了自己的一些经历和体会。这样的东西是反共的最好炮弹—
国共内战当时正是一触即发之势。盛世钧很快成了名人,出入于各种集会和宴会,认识了不少
炙手可热的人物。话说多了,就成了套路。这些套路就像套子,把人套在里面,自己都不晓得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在人心惶惶六神无主的日子里,盛世钧不由自主被卷进了这些漩涡。很多
人觉得他是他们的同类,他们想听到这些话,想看到这样的人,这样的话这样的人让他们感到
心里踏实;反过来这种认同又让盛世钧这个当事人飘飘然……
  当然还有很多女人围着他转—时髦的,爱交际的,典雅的……但已经很难有哪个再让他动
心了。
  在这些热闹的生活背后,盛世钧依然常常独自沉默。前天他接到盛代君的来信,说她生母
麻姑带班子到了巴渝,住在下半城一个票友家里。盛代君希望父亲去看望一下,“那么多年
了,该淡的也都淡了。母亲年纪毕竟大了,不知道她还要坚持过多久这样飘泊不定的生活?我
很担心……”
  
  第五部分
  第104节 他的老态
  麻姑看着盛世钧,看着他的老态……半晌,叹了口长气,缓缓说道:“君儿一直都在给我
写信,讲了些你们盛家的事……”麻姑的口气平和下来,宽慰他:“你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么?有些事,你莫太当真了,放得下心,才舒得了心。要不然,人过这一辈子,哪个承得起?
”麻姑说着,起身端起一碟小点心,来到盛世钧身边,放下点心碟子,坐在盛世钧身边的沙发
里,拿起他的手,翻过他的手掌,在那上面轻轻拍了两下,“来,吃些点心,喝点茶,今天就
不走了。我这里有个好厨子。这家主人我叫他老郑。我一到巴渝,他只要得空,就来捧我的
场……他是个好人……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这里是他的别院,专门为我修的。离开了你,我
就跟他过日子。我们戏班子,到哪里没得个靠山是不行的。麻三爷过世了,他们推我当班头
儿,我也喜欢……”
  盛世钧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口茶,听着麻姑的话,心里对这个女人涌起一股亲切:“想起
来,你比我要不容易多了呵……”自我解嘲地笑笑,“代君来信,还要我来宽慰你,结果倒
是……嘿嘿,你看……”
  “哪里敢当。不过是我们当女人的,没得你们男人家那么多的火气,晓得凡事不由人,只
得随它去,走哪山路唱哪山歌……呃,你那个谭小姐,没跟你一起来?我好想见见她。”
  盛世钧从盛珪月私奔说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麻姑。
  “我有一年多没见到她们了。”说到末了,盛世钧叹了口气。
  麻姑打量他,笑着摇头:“你呀,总算遭人收拾乖了。恐怕除了谭小姐,连你们那个老太
太都把你没奈何啵?”看盛世钧脸色不好,麻姑收起笑容,问道:“那……你到巴渝……她晓
得啵?”
  盛世钧:“嗯……应该晓得的。”
  “你也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你?”
  盛世钧摇摇头。
  麻姑看他,“哈哈”大笑道:“你们还像碎娃哦,整翻了沿儿(翻脸),还要等到看哪个
先下矮桩(服罪、服气)么?硬是笑人。”
  二人平平淡淡闲扯着家常,院子里的桂花香一阵阵浸来,天上的秋雨一蓬蓬落下……快到
掌灯时分,听得外面一阵汽车的声音,麻姑道:“他回来了。”
  盛世钧要想起身,刚一动身子,麻姑却拈起一块点心送过来,眼睛里有种年轻时的调皮劲
儿。盛世钧正想张口拒绝,那点心已经到了嘴里……
  老郑进门,正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反映过来:“哟,这是盛先生嘛,咱哥儿俩见
过的。”说着向盛世钧走来,伸出右手—
  盛世钧嘴里含着点心,说不出话,有些狼狈地起身跟老郑握手,依稀觉得此人面熟。
  老郑穿着一身警察局当官的制服,北方人,到四川多年,也有些南腔北调起来。他以前恐
怕是当兵的出身,腰板挺,握手有力,很有些威风的样子。他握住盛世钧软软的手,看他疑
惑,说道:“上个礼拜在陈公馆,我那时穿的便衣……想起了么?”
  盛世钧近年来记性不大好。这段时间入了国民党,闹哄哄的场面去了不少,哪里记得住那
么多的面孔?见对方满眼的热情,只得含糊道:“就是就是……”
  老郑放开盛世钧的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盛世钧:“我叫你盛兄,你不在意吧?”
  盛世钧总算把那块点心咽了下去,点点头道:“那是那是。”
  老郑打量完盛世钧,也点点头道:“那天在场面上,没有仔细目睹盛兄的风采。麻姑说得
对,盛兄确实是一表人材。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个痛快。”
  盛世钧:“哪里哪里,跟你老兄相比,小弟我惭愧得很。”
  “哦哟,”麻姑插嘴道:“你们说这些也不嫌牙酸?”说着摇摇茶几上的小铃铛,对闻讯
进来的仆人说道:“上菜开酒。”说着起身一边一个挽起两个大男人的手臂:“走,我们边吃
边摆龙门阵。”
  席上,盛世钧才开始领略了麻姑娴熟的交际本事。那个三十多年前的女孩已然还在—机
灵,敞亮,天真中透着女人的细腻……她的沧桑被掩藏得很好,隐隐约约,要不是像他这样曾
经跟她一起经历过一段过去的往事,也许谁都难以窥见她心头的伤痕。好多年了,盛世钧没有
像今晚这样痛快地喝酒说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顾忌。席上的两个男人都在这个不见老
的女人身体中心灵中走过一遭,在她里面留下过他们的痕迹。他们之间由此有一种难以言传的
默契。酒上了头,他们相互嘲讽挖苦,说些男女暧昧之事,开怀大乐。麻姑看着他们,不时引
导话题,偶尔抿嘴微笑……
  “你莫要这么笑……笑得我们这些男人没……面子……”老郑搂过麻姑,要想把嘴凑过
去,被麻姑推开,老郑不依:“你该让盛兄看看,我老郑在外面八面威风,回到这里是咋个离
不得你……”
  麻姑看看盛世钧,笑道:“他一喝醉了,就像个娃娃样……”
  老郑:“谁说我醉了……嗯?我……对了,我们来一段,嗯……你最拿手的……《滚绣
球》那个段子……”说着转脸问盛世钧:“我以前迷京剧,二十多年前,进了川,一见到她,
听了这个……哈哈……就完了,成了个川剧迷。这个《滚绣球》,啊呀呀……你听过没有?精
彩精彩……”看到盛世钧的眼睛,笑道,“嘿嘿,你肯定听过……你是盛先生,盛兄嘛,你都
没听过,还有谁听过……”
  仆人拿来胡琴,老郑接过,调了弦,吱吱嘎嘎拉了起来。过门完了,麻姑没有开口。老郑
看看她,说道:“别不好意思……来吧,让盛兄今天再听听……”说着又拉开了。
  听着那个调子,盛世钧看麻姑,看得有点痴。
  “傻儿……”麻姑乜了他一眼。
  那一声久违了的“傻儿”听得盛世钧愣了半晌。
  麻姑转开脸,起身,走到桌子的另一头,转过背,望着窗外一团昏黄的路灯光,整理了一
下旗袍的腰身,留给两个男人一个曲线优美的背影,唱了起来……
  那套曲牌的段子,三十多年过去了,麻姑唱得比当年成熟。那些弯弯拐拐抑扬顿挫的地
方,拿捏得比以前更有味道,那些词里言外的意味,也比过去体察得更深更细腻……老郑的胡
琴拉得也还好,真正票友级的水平。二人看来是经常配合,那些微妙的地方衔接得很是默契。
不过盛世钧听着这曲子,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是啊,麻姑再不是当年的麻姑,他自
己也再不是当年的盛世钧了。这大概也是麻姑不愿正面对着他的缘故吧?
  在那曲子中,在那声音里,看着那个似曾相识,可不再是当年麻姑的那个背影,盛世钧不
由得泪眼朦胧……
  
  第五部分
  第105节 钧得重孙
  “你这里成什么了,进个门还有人检查?……你为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点多好。”谭
书兰进门看到盛世钧,看着他跟自己点点头,也不寒暄,直皱眉头。她那样子,一点也没有想
要解释这一年来没跟盛世钧通消息的意思,就那么把他看着,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不过,
她说话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焦虑。
  “那有啥关系,我喜欢。”盛世钧笑道—他的笑是因为谭书兰,谭书兰的声音失去了往日
的平和,那种胸有成竹的感觉好像不见了。盛世钧这是第一次见到谭书兰沉不住气的样子。这
样子让盛世钧有种快意。
  正在写材料的小福子站起身跟谭书兰点头。
  盛世钧看看客厅里朝这边望过来的人:“你们忙你们的。”转身对谭书兰说:“到我书房
去。”
  1947年冬,国内战争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从城市到乡村,从南到北,整个中国都在打来打
去。共产党的优势愈加明显,城里一些人开始准备逃亡。盛世钧一个人住在七星岗小院里,几
乎跟家里人断绝了往来。去年,盛珪月满十九岁,与江学家结婚,谭书兰通知了他。盛世钧一
听就叫:“我不去,就当我没得这个孙女!”
  “你到这里来,就是来劝我的么?”盛世钧扶着谭书兰上楼,在书房沙发上坐下,小福子
来上了茶,盛世钧挥挥手让他离开。“你看……唉……”盛世钧叹着气,脸上依然挂着笑
容。“不过,我很高兴你还惦记我……你脸色不好,没啥事吧?”
  “有事……”谭书兰抿了口茶,一脸疲惫地闭上眼睛。
  盛世钧:“咋个了?”
  谭书兰依然闭着眼睛:“珪月跟学家在我那里。”
  盛世钧:“……”
  “他们昨天半夜到的……”谭书兰睁开眼睛,“你有曾孙子了。”
  盛世钧:“?!”
  谭书兰:“是个男孩,很健康。”
  盛世钧愣了半晌,问道:“……珪月呢?”
  谭书兰:“很好。就是体质有点弱,营养不足,不过没啥大问题。”
  盛世钧看着谭书兰的神情,心里猛然有丝内疚涌来,他握住谭书兰的手道:“把你累坏了
吧?”起身来到书房外,对楼下叫道,“小福子,叫厨房熬一碗红枣参汤来。”
  谭书兰阻止道:“不用了,我跟你说完事还得回去。”
  “你去。”盛世钧对楼下的小福子挥挥手,转身对谭书兰道:“再忙也不在这一会儿。你
先在沙发上躺一躺……”说着搂起谭书兰的腿放在沙发上,让她躺了下来,顺手将自己坐的安
乐椅上的毯子拿来给谭书兰盖上。“你比以前瘦了。你劝我,我还想劝你呐,你自己也该保重
身体……”
  谭书兰:“珪月他们情况不好,学家上了黑名单……”
  盛世钧坐到谭书兰身边,沉吟了一下:“……珪月可以住到我这里来。”
  谭书兰看着他:“你……”
  盛世钧阻止她往下说:“我不想……”
  谭书兰闭上眼睛,半晌,轻轻问道:“翻年你就该是六十了吧?”
  盛世钧抓起她的手:“是啊,活过一个甲子了,你也快五十了……君儿来信,说明年要到
巴渝来给我们祝寿。我说这是啥时候,有啥好祝的……”
  二人沉默下来。
  好一阵,谭书兰抽出自己的手,缓缓坐了起来,说道:“好了,我好多了。”
  盛世钧扶着她的肩膀:“你……跟珪月回来住吧。这里有车,可以接送你上下班,不要那
么辛苦……”
  谭书兰摇摇头,不看盛世钧:“……我再去劝劝他们……”
  盛世钧沉吟道:“……那你呢?”
  谭书兰:“我在医院,随时都有事……你自己……多保重。”
  盛世钧:“你等下儿,喝点参汤再走。”
  谭书兰摇摇头。
  谭书兰走后,盛世钧在书房傻呆呆坐了一阵。小福子上来看他,问道:“盛先生有啥吩
咐?”
  盛世钧并不看小福子,兀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福子顿了顿,说道:“要让珪月小姐回来也很容易……”
  盛世钧看小福子:“?”
  小福子:“我去接她回来就是了。”
  盛世钧:“她会跟你回来?”
  小福子:“只要谭老师不反对,我就好说服她。”
  盛世钧看着他。
  小福子:“谭老师来找你,肯定是有麻烦了,连她也解决不了。现时而今抓赤色分子抓得
鸡飞狗跳的,搞不好珪月小姐都有麻烦。谭老师是明白这个的。我去劝她们,一定劝得回来…
…只要珪月小姐回来,事情就好办了。”
  盛世钧:“那你还在这里干啥子,快去呀!”
  小福子:“最好等到晚上,不要让党部那些人晓得。他们晓得了,保不定会跟军统中统那
边漏了消息。那边是宁错一千不放一个的,到时候连先生你都有麻烦……”
  盛世钧:“唔……”
  小福子看着盛世钧,犹豫了一阵,又道:“珪月小姐那里,只要谭老师发了话,问题不
大。不过,这中间夹着个江学家,不晓得珪月小姐她……”
  盛世钧听不得这个名字,狠狠地瞪着小福子。
  小福子别开脸,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嗯……珪月小姐现在跟他有了娃儿……先生你
只救小姐不救他,这个……”
  “乓—”的一声,盛世钧一拳砸在桌面上。
  “我不去……”盛珪月紧抱着她的儿子喃喃道。“我们去了那里……学家咋个来看我们…
…”
  “哭不得哟,月子里头哭不得哟……”盛珪月的老保姆苏大姐在一旁提醒道。
  小福子不看盛珪月,继续对谭书兰说道:“谭老师,盛先生对这个……还是很不了然…
…”
  谭川在一边瞪着小福子,脸上是一副不依不饶的神情:“你耶,你还不是凶得很,咋个现
在又来……”
  谭书兰挥挥手道:“不说这些。这些是我们管不到的事情。先让珪月过去……”她扭头对
盛珪月笑着:“你爷爷他让你回去,就是个进步。你们母子平安了,学家在外面才放得下心。
好了,就这么定下来。苏大姐,你跟川儿帮珪月收拾一下,等明早天亮了再走……来,小福
子,我送你出去。”
  这是教会医院住院部的底层。楼外是一个花园。湿冷的冬夜,花园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
人影。谭书兰陪着小福子出了楼,穿过花园向医院后面的小门走。
  “我跟你们上课的时候,你们都还是小娃娃,无忧无虑的……转眼到了现在,我教过的好
多学生,各走各的路,有好几个都不在人世了……你看……好快!”谭书兰感叹着。
  小福子点头:“嗯,是啊,现时而今好多人都成了死对头,整得来你死我活的。”
  二人沉默了一阵,谭书兰问道:“你跟到盛先生这几年,还好吗?”
  “还不错吧。”小福子沉吟了一下,“我……现在也有点心灰意懒的……那次抓江学家,
我爹把我说了一顿。现在想来,他的话也是有道理……唉,有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哟……我
走了,谭老师。”
  谭书兰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看着小福子走了。
  
  第六部分
  第106节 盛家小院
  盛珪月抱着新生儿子坐车回到了七星岗盛家小院。冬日一个雾天的早晨,几步之外就见不
清人影。自从国民政府离开了巴渝,抗战期间滞留在这里的很多外地人也都走了,七星岗一带
的下江人走得最多。在这个潮冷的清晨,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走动。盛家的车穿过街道,七弯
八拐上得岗来,进了小院。盛世钧早已等在院子里。苏大姐搀扶盛珪月下了车。盛世钧看到他
这个时乖命骞的孙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盛珪月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脸颊消瘦,眼睛显
得很大。她看着盛世钧,嘴唇蠕动着,仿佛是叫了声“爷爷”。盛世钧看着她的样子,又是心
痛又是生气。
  “这么冷的天,快点进屋。”盛世钧的声音很大,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众人七手八脚
赶忙把盛珪月和她襁褓中的儿子弄进了二楼的房间。
  房间里的火盆燃着红彤彤的炭火。大床旁边放着婴儿用的摇摇床—那是盛世钧昨天吩咐新
买来的。房间里是热和和的,被窝里也是热和和的,被子褥子早就被烘干燥,没有一点潮气。
苏大姐跟两三个老妈子把盛珪月跟她的儿子安顿好,盛世钧才进屋来。
  祖孙两个相互望着。暖烘烘的血色爬上了盛珪月的脸,泪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涌了出来。
盛世钧来到盛珪月的床边坐下,摸着她的头:“你呀……”
  盛珪月将脸颊贴在盛世钧的手掌里,闭上眼睛……
  盛世钧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盛珪月的头,问道:“给他想过名字了吗?”
  盛珪月:“想了几个,都不满意……学家说,还是请爷爷起吧,姓盛姓江都可以,反正娃
娃到最后都不是我们的,是国家的……”
  “国家的?”盛世钧眉头一蹙,“这是啥子话?这个江学家硬是中了毒!他江家会那么大
方?好不容易有了个孙子,他们江家舍得?”
  “……”盛珪月没说话。她跟江学家的婚事,江家的上两代老人跟她爷爷一样,也是坚决
反对的。要不是谭书兰,他们也许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了。他们的婚礼是在教堂举办的—
盛珪月虽然有自己的信仰,但在终身大事上还是没有脱俗,那件白色的洋装婚纱是她小时候羡
慕不已的东西。她的死党谭川对此也有同感。两个小女子连哭带笑吵着闹着,弄得江学家这个
革命者只有举手投降。举办婚礼的教堂座落在巴渝市附近的巴津县,临长江,是英国传教士在
四川最早兴建的新教基督教教堂之一,景致优美。谭书兰亲自给他们做了安排。江学家忙里偷
闲避开耳目来这里跟盛珪月举行了婚礼。他穿着那套借来的西装革履觉得别扭得要死,谭川打
量下来却连连称赞“好看好看,变了个人!”谭书兰代表女方,江学家的一个同志代表男方,
谭川和几个教会里的小青年做的伴娘伴郎,赞美诗、风琴、鲜花、彩纸……让盛珪月和谭川过
足了瘾。遗憾的是盛家和江家的长辈都没有到场。婚后他们之间也没有来往。盛珪月从教会医
院搬到江学家身边,一直住在长江南岸一座兵工厂简陋的工人宿舍区里。江学家在厂子里当三
班倒的工人,暗地里搞共产党的工运工作。盛珪月在厂子弟校教书,时常做些送情报传消息的
事,直到盛珪月临盆……
  盛世钧看看紧闭双眼的孙女,心中涌起一股爱怜之意,放低了声音道:“现在的这些啥子
主义,只晓得国家民族,奋斗献身,死了那么多人,找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的是荒唐
得很哟……”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娃娃的名字等以后再说。照老家乡下的旧规矩,要
过了百日,娃娃的命硬了,办了百日酒,才当着族人乡党的面起名字……你爹爹你叔叔姨妈都
是这样的……”
  盛珪月疲倦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盛珪月被抓走是在1948年的春天,娃娃的百日未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很秘密,不知道
是从哪条线下达的指示,连盛世钧在党部的同学也不知道。
  “你们想干啥?我是参议员,你们竟敢……放开她!”盛世钧挥舞着手杖,朝一个最买力
的便衣头上狠狠地敲下去。
  那个冬天和春天,巴渝几乎天天被大雾笼罩着。国民党军队在中国的各条战线都很吃紧。
淮海战役已经结束,中国北方的半壁江山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偏安西南一隅的巴渝形势骤然紧
张了起来。
  盛世钧的手杖把那个最买力的家伙敲得生疼。他放开盛珪月,用手枪顶住盛世钧的额头,
一口四川话骂道:“日妈的,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老狗日的!”
  小福子拔出手枪,上来一把推开那个家伙,用枪对着他:“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四川口音的家伙有点不知所措,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哎哎……”
  另一个便衣也掏出枪来,并不对着小福子,而是对着盛世钧,一口江浙口音:“我们得到
的指示是,如有反抗,一律格杀勿论。伊想要试一试?”
  一个打圆场的用官话说道:“盛参议员,你老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是我们故意来为难
你老,你老这个孙女婿嘛,现在成了那方面的大人物,搞了我们好几个兵工厂……”
  那江浙口音的打断他:“少讲废话,快走!”
  盛珪月阻止青筋直冒的盛世钧道:“爷爷,你不要……”她转身对那些抓着她手臂的人说
道:“放开,我自己走。”
  江浙口音:“行,让她自己走。”
  盛世钧眼巴巴地看着这几个人胁持着盛珪月出了小院,钻进一辆轿车开走了。
  跟在后面的小福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记了车号……”
  接下来的日子,盛世钧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党部的同学很同情他,专门把自己的专车借给
他用。盛世钧和小福子坐着这辆带有特别通行证的车,记不清找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地方,除
了几箩筐宽慰的废话,没有一点实质性进展。有的地方干脆就说没有这个部门,不知道这些
人……盛珪月就像消失了那样,完全找不到一点踪迹……
  就在这些令人焦急的日子中,蓉城的盛代君分别给盛世钧和谭书兰发来电报,告之谭恭仁
病重,希望父亲去见个面。盛世钧这边哪里脱得开身?谭书兰只得一个人连夜赶往蓉城。盛世
钧捏着那封电报,独自关在书房里,万念俱灰……
  最后,还是盛世钧那个党部的同学无奈地告诉他:“老盛,莫法了,想想其它的路子吧。
这个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办得下来的。现在这个时候,哪里都乱套了,只有这种事情—死硬,
哪个都不愿意担肩膀,走平常的路子根本走不通……我听说……你以前那个麻姑……嗯,很有
些左道旁门,她那个老郑的乌纱帽据说还是她帮带的,嘿嘿,这个世道不是按规矩出牌的……
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
  
  第六部分
  第107节 这么多年
  “我去试一下看,不晓得行不行。”麻姑对盛世钧说道。“这么多年,我倒是经常带班子
到那些人屋头去唱堂会,帮他们办点小事,陪他们那些老太太少夫人姨太太们打打牌,输点小
钱,交些朋友……我来想一下看……”
  盛世钧是独自一人坐黄包车到这里来的,连小福子也没带—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掏出一沓子金叶子放在茶几上:“这是点经费,你拿到。还需要啥子,我给你送来。”
  麻姑看看那一沓子金叶子,又看看盛世钧,点点头道:“你心头要有数,这种路子,没得
把握的哟……不过,你也不要急。我听小福子说了,你那个谭老先生病重了,你要去蓉城看
他,你就安心去,我这里……”
  “我哪里也不去,这娃娃的爹妈都没了……我咋……”盛世钧强打精神笑了笑,转开话题
问道:“咳,你咋个有这个本事?”
  麻姑看着盛世钧,知道他心里难过,故作轻松地摆手道:“这是啥子本事哦。他们在我这
里不需要讲面子,说来说去,不外乎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瞪了盛世钧一眼,“我还是当
年跟你学的,风花秋月,只不过现时而今换了个角色……”
  盛世钧挨了这一瞪,呆了一呆,末了强打精神笑道:“你还记恨我?”
  麻姑看了他一阵,伸手将盛世钧额头上的一缕头发理了理,笑道:“记恨你?要记恨你,
我这几十年还活得出来?只怕早都疯了……”
  盛世钧回到七星岗小院,一进书房,小福子就送上谭书兰来自蓉城的电报。盛世钧打开,
看完了对小福子挥挥手。小福子坐到他的书桌旁,准备开始记录。
  盛世钧抈在沙发里好久……缓缓说道:“惊悉先生去世,悲恸万分。钧现在心乱如麻,一
切尽在不言之中。先生灵前多多拜上。盼归。”
  一周以后,谭书兰处理完谭恭仁的后事,匆匆赶回巴渝,一下车也没去教会医院,喊了辆
黄包车直奔七星岗小院来。见到盛世钧,第一句话就问:“珪月有信息吗?”
  盛世钧一脸的灰色,看着她,摇摇头。
  直到谭书兰回来后第四天下午,麻姑托人带来口信:“珪月有了下落,叫你们等到起。”
  “快,去叫你谭老师。”盛世钧对小福子道。
  盛珪月是被蒙住眼睛,被人从车上推下来的。那是个荒郊野外,四周一片漆黑。听到汽车
走远了,盛珪月扯下沾满血迹的蒙布,看到了远处公路下面一座江边小镇的灯光。她支撑着身
子,一步一瘸下了公路,沿着一条古老的石板路进了镇,来到一个茶馆。茶馆老板见到她,吓
了一跳,问道:“姑娘你咋个了?”
  茶馆里的人一时间都把她看着。
  “这里……哪里有……电话?”
  “电话?哦哦,镇公所有。”
  “麻烦你,给我笔。”
  茶馆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他的记账本和毛笔,递给盛珪月。
  盛珪月写下了电话号码:“我姓盛……麻烦你帮……”
  盛珪月话没说完,支持不住,倒地。
  盛世钧、谭书兰、苏大姐和小福子驱车赶到小镇外的公路边,又打着电筒,高一脚低一脚
来到茶馆。此时盛珪月已经被茶馆老板的堂客安顿在客房里了。见到盛世钧他们到来,茶馆老
板忙不迭的说:“总算来了,总算来了……”
  盛世钧在见到孙女的那一瞬间,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的火气—气自己,气盛珪月,气这个社
会,气这个世道。他直愣愣站在那里,全身绷得生痛,眼睛前面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谭书兰早已打开急救包,为盛珪月忙碌开来。她粗略检查了一下盛珪月的伤势,对小福子
说:“你们都出去,我和苏大姐来处理。”
  小福子伸手扶住盛世钧,盛世钧一把甩开了他,大步走出屋外,来到天井里。刚跨下石
坎,他手上的手杖一下卡进了一道深深的石缝里,盛世钧跟它犟着劲,那手杖“啪嚓”断了。
盛世钧的身体一歪,小福子赶紧过来扶住了他。
  盛世钧就那么僵在那里……好半天,他定定神,眼睛里才看清周围的东西。他深深地出了
口气,这才觉得心头松快了一些,但心头那股痛却仿佛更狠了……
  “小福子,川北那边你老爹应付不过来,说了好几回了,要你回去。我看也好。”
  “盛先生,那你这边……”
  “我这边……嗯,车就交给银行算了,我以后要用车,找他们司机开过来就是了。”
  “我不是说车……我是怕……”
  “哦,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没事。”
  “那……我……盛先生,等过了你的六十大寿再说……”
  “唔……也好。”
  盛世钧闭门谢客,哪里都不去。他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作借口,不再去参加聚会,不再给
任何报刊资助,不再交党费……
  自从盛珪月再次回到盛家七星岗小院后,人人都闭口不谈盛珪月的事,就仿佛没有发生过
什么一样。谭书兰时常来为盛珪月检查,换药,嘱咐注意事项,又找来中医为她调养……
  “她的身体……是遭强暴了的。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完。”谭书兰按住浑身发抖的盛世
钧,“珪月身心有很大的创伤,一点都不能受刺激。她现在害怕外人,她清醒的时候,哪个都
不能碰她……这要慢慢来,慢慢缓解……她已经算是很坚强的了。她现在恶梦多,失眠,有点
儿神经质,前面她挺得住,就怕现在平静下来,越想越多,留下后遗症,所以不能再给她刺
激……不过,她还算配合,这几天已经好多了。我最担心的倒还不是她,是你。”
  盛世钧埋着头不看她。
  “你……我晓得,家柱和代明的事,你还容易放得开……”谭书兰抚着盛世钧的肩膀,缓
缓道:“珪月的事,你也要放得开……这个我帮不到你,只有你自己……你也要想想我,你真
要出个啥子问题,”谭书兰说着蹲了下来,搂住盛世钧,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又该咋个办…
…”
  盛世钧听了,抬起头来,把谭书兰望着。
  
  第六部分
  第108节 信上讨论
  谭书兰走后,盛世钧把自己关在书房,坐了大半夜。第二天起来,他开始给在英国的二儿
子盛代礼写信,要求他寄各种报刊来。从那天起,他不断跟盛代礼在信上讨论有关共产党,特
别是有关社会主义国家的事情。他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停地写字。谭书兰来看
他,见他脸色不好,劝他悠着点,盛世钧说:“不行,我难过……我不知道究竟是哪边对?究
竟哪个是救星?代礼给我来信说,二战期间,德国死了九百多万人,波兰是六百多万,苏联是
两千多万,英国美国也不得了……我们这里没有统计,恐怕也不少,直接的,间接的……我们
家都有好几个,连珪月这样小的年纪都差点儿……天,这是咋个了?真的就像你那圣经上说
的,世界的末日要到了么?”
  盛世钧说完看着谭书兰,谭书兰也看着他,二人沉默了好一阵……
  末了,盛世钧缓缓地说道:“你也没有答案吧?”
  谭书兰:“有答案……朱熹老夫子早就说过,有一天世上人无道久了,上帝就会毁灭这个
世界,打乱了重新来过。圣经上说,你们跟神已经隔绝很久了,这个世上一个义人都没有…
…”
  盛世钧打断她:“是啊,你的上帝根本就不爱我们!”
  谭书兰看着他,笑了笑:“你呀,你根本不信他,他咋个爱你?你不信他,你就在诅咒中
过生活,哪里来的爱?”
  盛世钧沉默了一阵,摇摇头说:“算了。来,”他拿出盛代礼写来的一封信,递给谭书
兰:“你看看吧……这里有一段,你念念。”
  谭书兰看,把盛世钧指着的地方念了出来:“那些士兵差不多都是教徒,他们带着十字架
上前线,结果一去不回。那些死难的人,也有很多是信基督信上帝的,结果死于非命。现在欧
洲存在着很大的信仰危机,共产主义的影响变得很强大,很多年轻人开始……”
  盛世钧指点着:“你再念念这一段。”
  谭书兰:“不过,俄国、匈牙利、波兰,还有不少社会主义国家也开始有问题,有不少人
从那边逃跑过来,他们有很多并不是资产阶级和贵族,有关报道我都给你寄来了。他们讲的东
西可能有夸张,不一定就准确……”谭书兰匆匆浏览着,“自由平等博爱,以及天赋人权,这
些基本原则究竟怎么看?我觉得父亲大人来信提及的种种问题我还才疏学浅,没有这个水平来
回答。英国这边一切都在恢复中,条件不是很好,但我想还是比国内强一些……国内的局势这
里每天都有报道,我想如果共产党胜利了,像我们家庭这样的阶级是不受欢迎的。俄国和欧洲
那些共产党国家发生的事,要是落在我们身上,也一定很痛苦。父亲大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到
这里来安度晚年还是个不错的主意,谭老师更不用说,故地重游……”
  谭书兰念道这里打住,抬头看盛世钧,问道:“你打算去吗?”
  盛世钧:“你呢?”
  谭书兰想了想,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医生,又是……我不能离开……”又想了
想,肯定地说道:“我想,你应该去。”
  盛世钧看着她,摇摇头:“我已经想过了。要是你去,我还可以考虑考虑……你不去,我
这把年纪,人生地不熟,过了花甲的人,还要客死他乡……嘿嘿……”
  看着盛世钧摇头,谭书兰一时无话。
  盛世钧望向窗外,喃喃道:“我们家出了那么多共产党……共产党总不至于杀我的头吧?
我啥都不要,安度晚年总可以吧?……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谭书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哀恸之情。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搂住他。
  他们望着窗外苍青的黄桷树。七星岗下,嘉陵江在缓缓流淌。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感受着相互心脏的跳动……
  盛世钧六十岁生日的前两天,恰逢他的老岳父孔令枫老先生去世。孔家师爷怕冲撞了盛世
钧的寿辰,压住消息没报,只是派人送来一份寿礼。自从抗战以来,盐都的盐运不出去,仅靠
西南那点交易难以维持大生意,盐价一路下跌。冒险进入日占区贩走私盐对大盐行说来风险太
大,光是员工的抚恤就担当不起,无法与那些身家头颅一肩挑的小商小贩竞争。各家大盐行的
生意一落千丈,收缩地盘,减小规模,有本事的盐行另外兼职到别家的地头讨生活。孔家也落
入到这样的困境中。孔家主人孔令枫年事已高,儿孙又不争气,那有精力再做扩张?先头孔令
枫还勉力挣扎,不愿裁减员工,结果坐吃山空,抗战那几年下来,偌大的家业难以维系,各地
盐行的铺面栈房卖的卖散的散,连老本都赔掉不少。抗战胜利后,孔令枫原本打算重整旗鼓,
谁知又碰上国共内战,通货恶性膨胀,什么生意都不好做,连工商界搞了多年的“国货运
动”都成了泡影。工商业主纷纷破产,银行倒闭。四川的工商界和金融业更是屋漏又遭连日雨
—抗战胜利后大量资金和企业抽出四川,留下的巨大空洞本地又没有实力填充,金元券钞票成
了手纸。工商界金融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溜溜地倒地不起,就连有老家底的都难以幸免。孔
家这些年没出一个像样的后代,要么闹着分家割孽,还有的就吃喝嫖赌,百事不管,只有败家
的没得发家的,几经折腾,终于趴下了。孔令枫这个精明强干从不服输的人也走完了自己的人
生历程,享年八十一岁。
  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尽管盛世钧早已吩咐不声张,不接待人客,但到了傍晚时分亲朋好友
还是来了不少。一些人也顺便来看看盛珪月和她的儿子,没有人提及那件事,说的都是些吉利
话。盛珪月几个月前是怎么脱离魔爪的,有哪些人出了力?这其中的内幕连盛世钧也不知道。
盛世钧曾经问过麻姑,麻姑只是笑着说:“我都不清楚,一个串一个。总算运气好……哎,过
都过去的事,你还管它做啥子?”
  盛珪月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怕见人。苏大姐带着那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来见客。众人都说
盛世钧好福气,刚满一个甲子就四世同堂。麻姑从苏大姐手里抱过那孩子,对她的老情人警察
局长老郑说:“你看看你看看,啥时候你有这个福份呐!”
  
  第六部分
  第109节 千万不必
  客厅的中堂,堆满了祝寿的礼品。女儿盛代君早就来过信说是要专门下来一趟,盛世钧传
话说千万不必,现在盛珪月最怕打扰,所以盛代君那里只是派人从蓉城给他送来他最喜欢吃的
芙蓉糕当作寿礼,女婿沈质言吩咐巴渝的协成银行送来寿匾,其他人的各种祝寿礼品不足而
论。最为珍贵的是一副清代查士标的秋景山水图,画面长有四尺,阔有尺半—那是麻姑和她的
老情人警察局长老郑送的,卷轴展开时引来客人们好一阵赞叹。
  那幅画的画面上是一条纵斜直奔图底的江水,两岸崖壁错落对峙,崖壁上古树草藤青青苍
苍,独有一棵红叶满枝,兀出于江心;右岸崖边孤亭半露,亭中空无人迹。唯见巨岩下一叶小
舟划出,舟头独坐一翁,陶醉于满目秋色之中。图右上角大片留白,题记画家本人所作七绝一
首,诗尾压下两枚朱砂印章。看图的客人中有位入迷的老夫子情不自禁念道:“雨后飞泉下碧
湾,长松修竹草堂寒。无人识得高人意,溪上青山独自看。”
  众人七七八八议论这图,当着老郑的面,没人敢说真赝,更无人敢推这图的来历—警察局
长送的东西,谁知道这里头的底细?倒是老郑自己说道:“这轴画是我一个学生送的。我也不
知是真是赝,只觉得还配得上作件寿礼。要是赝品,盛先生莫嫌弃,就当是个彩头;要是真
迹,那就算你赢到了。”说得众人笑。有好事的就推那老夫子来做甄别,好长长见识。
  老夫子看着那轴画,抚着尺把长的白髯,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缓缓说道:“现在这个时
日,还讲啥子真赝?假到真时真亦假,真到假时假亦真。各人只凭各人的运气,走得脱的才算
是真正的赢家……”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七星岗下城市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
声,警车啸叫声……
  晚上客人散尽了,谭书兰才来。一个人坐的黄包车,没有带谭川—谭川那时候已经在教会
医学院读住读。盛珪月带着儿子早已在楼上睡了。谭书兰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素白起兰花的纺
绸旗袍,头发照例是挽得一丝不落,灯光下看去哪里像个五十岁的女人。盛世钧到门口去迎
接,看得他发了一阵呆,谭书兰笑道:“怎么,嫌我拜寿拜晚了么?”
  “哪里哪里,是遭你晃花了眼。”盛世钧接谭书兰进了客厅,忙叫厨房做宵夜。这天他难
得高兴,带谭书兰看了那幅秋景山水图,重新泡了上好的茶。仆人们在院坝里摆了茶几凉椅,
点上蚊香。盛世钧边品茶边对谭书兰说:“没想到真的过六十了,以前还觉得是好遥远的事。
我也没有啥子高人意,今后的晚景也不想独自看。你也五十了,我今天突发奇想,要是我们两
个一起,放开这里的一切,再回到那个青杠寨,修个农家小院喂鸡喂鸭,不晓得是番啥光景?

  谭书兰笑道:“好啊,那地方确实不错,我还梦见过几回。只是喂鸡喂鸭……你行么?”
  盛世钧:“那是说笑嘛,不过说不定也很有趣。鸡鸭不行,种点药材花卉也可以,那白胡
子老汉不是种了好多么?我晓得你是闲不住的,再学学中医,在那里悬壶济世,我跟你打下
手,好得很嘛!哪像这里让人烦。以前古人崇尚采菊东篱,我父亲那时候回老家的日子我还太
年少气盛,今天想起来,才体会到他的心意……”盛世钧说着不由得陷入一阵沉思中,声音也
低了下去:“想想我们这几十年,你是一天到晚都在为别个忙,我是无事包精瞎转悠……哪里
过了自己喜欢的日子?思想起来……又有啥子意思了?”说到这里,盛世钧扭头盯着谭书兰仔
细看,轻轻笑道:“嘿嘿,说不定我今天这番妙想……”
  谭书兰看着他的眼睛,苦笑了一下,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豆腐干似的纸条,递给盛世
钧:“是他们给珪月的。看看这个,你那些奇思妙想……”
  盛世钧放下茶碗接过纸条,拆开,见那上面写着:“j在川北,你处境危险,速去。”盛
世钧看了,脸色沉了下来,半晌,将纸条凑着烛火烧了,对谭书兰道:“哼,川北,又是搞游
击队么?珪月去那里干什么?跟他转山,还是一个人提心吊胆过日子?娃娃咋办,又丢给我
们?”
  谭书兰:“那……你打算咋个办?”
  盛世钧沉吟半晌,说道:“珪月一个人去肯定不行……”他抬眼看着谭书兰,“你愿不愿
意……跟我一起走?”
  谭书兰听了似乎觉得有些突然,看着盛世钧,沉吟着……
  盛世钧握住谭书兰的手:“现在这个局势,已经是祸起萧墙,莫法收拾得了……去英国,
我看我们两个都是不会考虑的了……留在这里么?上下左右牵扯太多,到时候确实麻烦……我
看……”
  谭书兰点点头:“行,我跟你走。”她的手在盛世钧手掌里被紧紧握着。“不过,”谭书
兰对他笑笑:“盛家大院恐怕我们也去不成了吧?”
  盛世钧大笑:“是啊,你猜我打算去哪里啊?”
  谭书兰:“那不是你的奇思妙想么?”
  盛世钧:“嘿嘿……”
  他们两个人相互望着对方,抑止不住满眼的笑意。
  我老在想盛世钧很多行为—他读书,他出洋,他经商,他务农,他学医……没有哪一样我
能搞清楚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行为做事总是那么温吞水,别说是沸腾的钢了,连
开水的温度都达不到?要知道,按照咱们历史学家的说法,他所处的那个年代,正是轰轰烈烈
的沸腾时代啊!这是怎么回事?也许他参加国民党还有那么一些让人看上去比较明确的动机,
可也只有短短的两三年,没什么结果。盛珪月一出事,他就撤了,连国民党的党费也不交,一
下子就断绝了,毫无诚信可言,更无理想意志的追求。如果说是因为他的儿子盛代明的死、米
家柱的逆刺激了他,盛珪月江学家的私奔促使了他的这种行为,可米秀儿跟他那么亲密的人被
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也没见他被激发起什么抗日的激情,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举动。还有他跟
他的那些女人们,除了食色性也,我左想右想也找不到他跟她们交往有什么高洁的诗意的动
机?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可他确实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来过一遭,活过一回。就像我第一次在盛家的坟山上感受到
他那样,驼子和其他人告诉我的故事就那么发生过。
  他没有社会责任感,没有历史使命感,没有信仰,没有理想,没有文才,没有天赋,更没
有什么强力意志,就连贾宝玉那点色迷花痴的诗情画意都没有,他就那么浑浑噩噩活在他自己
的世界里。
  从我的角度检讨起来,他之所以让我感兴趣,是因为他还有食色,有冲动,有感情,有亲
情,有本能(比如逃命)……有这样那样一些凡夫俗子的东西?或者,是这样一个家伙居然可
以在那样的社会和时代如此生活打动了我?
  轰轰烈烈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浑浑噩噩的中间到底有什么东西?
  盛世钧生活的那个时代,跟我们今天一样,轰轰烈烈。拿当代那些理论家的时髦话说
叫“转型期”—那该有多少非凡的人,非凡的事?他一样不沾边。他这种人,就像你我这些人
一样,稀里糊涂,就这么过来了。
  他不是先天智障,也不是敏感得一碰就发神经的主儿;他不是愚顽不化,也不是偏执狂,
更不是充满权力欲的大人物。他是很常情的人,既不逼着别人喝药,也不冲锋陷阵炸碉堡;他
也是很普通的人,既不苦大仇深,也不怎么骄奢淫逸;他更是很随意的人,既不发现新问题,
也不发明新玩意儿……他是我们常说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位。他总是在无意识地本能地逃避着一
切伟大,伟大也从来不去找他。
  活到今天,前后左右看看,你会发现这样的人是我们中间的绝大多数。可奇怪的是,古今
中外,没有哪个社会哪个朝代哪个媒体把他们当作榜样当作领袖当作明星。我们不会同情他
们,哀恸他们,更不会崇敬他们,追随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我们,跟我们平起平坐,他们和我
们谁也不服谁。
  我们究竟想干嘛?
  —我们只知道捧角儿么?
  —我们自己也不哀恸我们自己么?
  恐怕就是这个,让我对他产生了兴趣。
  
  第六部分
  第110节 廿年阔别
  青杠寨跟他们二十多年前来时相比有了很大变化。在那座大院里,病魔缠身的周姓老寨主
早已过世,那几个没有后代跟随他的老仆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开了人间。寨子里的人把那座半截
在地下的房子烧毁后掩埋起来,堆成了一个大坟堆。盛世钧和谭书兰见到那四周已是一片苍翠
的竹林,夏日的阳光投射下来,满地都是斑驳摇曳的影子,仿佛他们的灵魂还在那里欢迎他
们……
  “他们要我们把这里都烧埋了。嘿,那咋个要得?我们才舍不得哟,只烧埋了这一处,也
算是对得起他们了。免得这些老把子到了阴间,嘿嘿,又回来找我们算账。”当年那个丑乖的
小子叫丑娃的,现在是青杠寨公推的寨主。“那些药材我们也没毁,这些年还拿出去卖点现
钱,就是养得不好。狗日的,他们当年也不把本事给我们传下来,可惜毬了。”说到这里,丑
娃见谭书兰看他,想起自家刚才带把子(粗俗)的言辞儿,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哦哦,
嘴臭嘴臭!”
  “那侧边的小院呢?”盛世钧问道。
  他们这一行有谭书兰、盛珪月、苏大姐和未满周岁的盛耘祯—那是盛世钧给自己这个曾外
小孙子起的姓名。为啥跟了盛家的姓?“那是怕珪月觉得住在外家,心里疙瘩,病情恶化。等
她好了,找到那小子,要是那小子不同意,再换回来。要是他没得话说,今后珪月跟他再生一
个还他们江家就是了。”盛世钧私下跟谭书兰这样解释。江学家自从盛珪月被抓以后就再也没
有露面,那纸条说他在川北,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他……不在人世了呢?”谭书兰
没有直接反对盛世钧的这种说法,却提出这个问题。盛世钧想了想说:“那……这娃娃还是姓
回去,给江家留个后—这总可以了嘛?”
  丑娃此时看着盛世钧,不解道:“盛先生要去那院子么?”
  盛世钧:“是啊。我们这回来,就是想住那个院子。还在么?”
  “还在。只是……”
  “走,带我们去看一下。”
  “你们不住这个大院子?这里多好,那个小院烂兮兮的,不像这边,一直打整着的。”
  盛世钧看着谭书兰,眼里含着笑意,说道:“我们就喜欢那个小院,住得紧圈( juan)
些。”
  丑娃又带着盛世钧他们走出大院。院门口围着一群青杠寨新生一代的孩子们。他们还像当
年那样不敢进这个大院子,只是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朝里望,见盛世钧他们出来,退后几步,十
几对亮晶晶的眼睛露着新奇快活。盛珪月见了他们嘴角就有了些笑意。谭书兰又对他们点点
头。孩子们叽叽喳喳了一阵,见丑娃没有呵斥他们,又再次跟着。一行人前前后后朝旁边小路
进去,来到盛世钧和谭书兰当年住过的小院子。
  小院子已经荒废了。院坝里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一窝窝的杂草,厨房里还钻出几根茅竹,只
有堂屋和半截厢房还能勉强住人。众人一跨进院子,惊飞起几蓬在此筑巢的燕雀,“噗啦
啦”飞进天空。一行人都没有说话—盛世钧和谭书兰心头泛起一阵阵感慨,苏大姐牵着盛珪月
的手,眼睛望着盛珪月,心头在担心盛珪月喜不喜欢这里?在来时的路上,过那个鱼背梁,苏
大姐看盛珪月畏缩,就试着拉住她的手。也怪,盛珪月没有像往常那样抽搐,居然任由她拉着
自己走过了那段艰险的路。盛世钧和谭书兰当时看在眼里,相互点了点头。苏大姐就这么一直
牵着盛珪月的手不放。这帮人里头,只有在苏大姐背上背着的盛耘祯毫无心思,睁大了眼睛盯
着那些翻飞的燕雀……
  半晌,盛世钧大步走到厢房前,推开门,朝里张望,转身对谭书兰道:“你来看。”
  谭书兰过去,探头往里瞅—
  那张镂花大床还在那里,蛛网灰尘,早已没有了颜色。
  盛世钧进屋,绕到床后面,嘎吱吱打开后侧门,穿过,又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那是当年
谭书兰住的房间。他拉起谭书兰的手,走过院坝,穿过厨房,跨过厨房背后的小溪,钻出竹
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天空。远处,他们曾经爬过的山峰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苍青……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直到背后传来丑娃的声音:
  “我说不行么,这里荒成这个样子了。”
  “行。咋个不行?我看好得很,你说咹?”盛世钧扭头问谭书兰。
  谭书兰看着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就是这里。”
  “我们就在这里住,你说好不好?”盛世钧看着盛珪月的眼睛,轻轻在她耳边说道:“这
里再不会有人来打搅你,你安安心心的,没事了……”
  盛世钧看着盛珪月的眼睛里有了一层亮亮的泪光,那里面反射着远处的青山白云,便试着
握起她的手。盛珪月的手在他的手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松弛下来。盛世钧暗暗松了口
气,庆幸这回来对了。“你看那山峰好玩么?过几天我带你上去,那里看得才远噢……”
  “你跟谭老师……上去过?”
  “上去过,上去过。”盛世钧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爷爷一口气就上去了。现
时而今,我怕赶不上你啰。”
  盛珪月拉着盛世钧的手,朝那山峰走。盛世钧扭头看看谭书兰,见谭书兰微微点头,他便
与盛珪月一起朝那山峰去。苏大姐刚想张口,谭书兰摇摇手指止住了她。
  盛世钧和盛珪月爬上了山峰,气喘吁吁站在一块巨大的裸岩上,山风呼呼撩起他们的衣襟
和头发,吹得人好不凉爽。阳光和云朵在他们目力所及之处交替着,山峦沟壑在阳光和云朵的
交替中变换着阴阳……祖孙两个在那裸岩上站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缓和下来。盛世钧左右看
看,找到一棵老松树,拉着盛珪月一起坐到树下荫凉处,继续看他们的风景,一时间二人谁都
没有说话。
  盛珪月一直痴痴地看着远处阴阳变换的山峦沟壑,半晌,说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这么…
…好看的地方……”她缓了口气,问盛世钧道:“爷爷,你说真的会有一个神在天上看着我们
吗?”
  盛世钧见她正在恢复过来,心里高兴,一时找不到如何回答,就笑道:“傻丫头,你不是
无神论者么?我都不信这些,你还……”
  盛珪月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些信了。想起过去谭老师跟我们讲圣
经,唱赞美,还有祷告,我们是跟着她在打喽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她说过的有
句话我现在印象很深,她说圣经是要我们面对死,在死里面求活。这段时间,我乱七八糟想了
好多……”
  “……”盛世钧看着她。
  
  第六部分
  第111节 根本不怕
  “本来……我觉得自己很坚强,心里根本不怕,有啥好怕的?我想我是做到了的。他们再
咋个折磨我,我都没吐一句话,就当这个身体不是我自己的,我没丢脸……反倒是回来以后,
看到祯儿,一抱着他……我真的后怕。也不知道怕啥,就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脑子里走马灯
一样乱转,真的是怕……我想起当年我妈……她在汉口的监狱,生我的时候,她心头那是……
我想,是不是我们女子比不得男子,女子是要做母亲的,做了母亲那心思就根本不一样了,自
私了,只想得到儿女了,其它别的都无足轻重了……那,我想,女子她只要有了儿女,就要自
私,就要害怕……娜拉解放了,要是她有了儿女呢?她解放得了?我就解放不了。真的,这个
世界太可怕了,到处都是陷阱。你只要一自私,你就会害怕,就要掉进去,真的掉进去了,又
有哪个来救你?”
  “珪月,我的乖儿,我们不是把你救出来了么?”
  “没有,爷爷,你们把我救到这里来了,可我心头依然害怕。真的害怕……害怕啥?是
死?好像不是。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那种害怕。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不到那些……那些担子
我担不起,太重了,我……太自私了,做不到……”
  盛世钧想了想,缓缓说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我也做不到。爷爷活过一辈子了,这怪
不得你……”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不行,那样的事我们做不了。管它的,做不了天也不
会垮,地球照样转……”
  盛珪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抱到祯儿,只要他在我胸口拱来拱去的,
我就害怕……我就要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到这一切……是不是冥冥中真有一个神,他没有
给我这样的体质,这样的本事……那里面是不是有神的旨意在……那些人跟我们是一样,为什
么他们就能做到,我就做不到?”她回头看着盛世钧,“爷爷,你觉得我这是不是很奇怪?”
  盛世钧也紧紧盯着她,半晌,笑着说道:“爷爷投降,爷爷答不上来。我看……你最好去
找你的谭老师,想到啥子说啥子,硬是要把你心头这个疙瘩解开才作数。要不然,乖儿,我看
你咋个活得出来哟!”
  接下来的几天非常忙,荒芜的小院开始整修。丑娃招来寨子里的几个工匠,讲好了工钱料
钱,众人抓紧时间干了起来。丑娃还请来了几个农妇在厨房生火煮饭,帮忙收拾些零碎活儿。
碎娃们到处欢闹着,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盛世钧照例是打着甩手说东说西。他不愿意住在堂
屋,只喜欢厢房。厢房里按照他的要求加了天花板,又跟工匠合计每间屋顶开出一个天窗透
亮。到了赶场的日子,屋子院坝大致修整的差不多了。谭书兰和苏大姐带着盛珪月和盛耘祯下
山赶场,买了土布蚊帐,日用杂货。谭书兰还看上了一种青花土布,买了十多匹来做窗帘。这
番活动,让盛珪月脸上开始有了些笑意。
  “放宽心,珪月,你先要放宽心。”回来的路上,坐在山垭口歇息,谭书兰抚着盛珪月的
头说道。“来,你有啥子话,跟我慢慢说……”
  半夜,小福子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敲门的声音并不大,一来小福子这段时间有点心惊肉
跳睡不大安稳,二来这个小院是巷子里最深的一户,半夜三更的,一点动静就惊动人得很。
  “啵啵啵啵……”那声音让小福子一翻身就坐了起来。小福子看看身边的妻子毛荔波,她
正睡得香—他这些日子不要命地跟她亲热,跟开春打鸣的公鸡一样,见不得母鸡,见了就踩。
在盛世钧走后空出来的这个小院,现在是小福子的天下。楼上楼下,厨房院坝,每回从银行学
习回来,只要一见到毛荔波那扭来扭去的腰,腰下翘生生的臀,小福子就腾的挺直了。他爱从
后面把她抈着进去,顶着她圆翘的臀,贴紧了,他才缓得过那口气,心里才踏实得下来。
  巴渝开春的夜晚气温还不高,有些雾气。小福子披起睡衣,悄悄下床,来到窗前往下瞅。
透过一大簇黄桷树枝叶,小院大门外一盏电灯泡在夜雾中泛起一团浑黄的光。那团光被院墙遮
挡了一大部分,其余的静悄悄揉进四周植物的枝叶里。小福子像猫一样把那里看着没有动。不
一会儿,“啵啵啵啵”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福子这才下了楼。
  “哪个?”小福子来到院门前,小声问道。
  “我是通巴万家的万老三,我们同过学。万老三,记得不?我这是……”院门外的声气比
小福子压得更低,那声音是从门缝中吹吐进来的。
  小福子开了院门。灯光下站着的人让小福子一时无法跟记忆中的那个万老三对上号—土白
缠头布,襟襟吊吊的农夫衣,腰间扎了根稻草绳,脚下是双烂草鞋,身上一股子怪味……小福
子愣了愣,记忆中的万老三那是个啥子阵仗?那是他们班当年最风流最时髦的公子哥儿,最爱
穿的是一身白西服,皮鞋是两头咖啡中间白的花皮鞋,从头到脚永远是香喷喷的。
  小福子默默地站到一边,让万老三进门。他返身将院门插好,说道:“先洗个澡,就穿我
的衣服吧,我们个子好像差不多。”
  “盛……爷不在么?我跟了你一天,没见到他。”
  “不在。放心,这里就只有我跟我堂客。”小福子来到院子边上的厨房,开了灯,打开蜂
窝煤炉的炉盖,添煤打水,忙起来。
  “盛爷他……”
  “走了。”
  “哦,那是。”万老三很理解地点点头。“我就在你这里洗换一下,马上就走。”
  “不至于,我这里还没有……”
  “嗨,你莫大意了。”万老三的眼光让小福子的近来尚还朦胧的心惊肉跳变得具体而鲜
明。“你看我,现时而今跟条丧家犬一样,嘿嘿。”万老三抖抖他的农夫装笑道,“城里头恐
怕好点儿,人多,没人在意,乡下,咳……你爹死了,你还不晓得吧?”
  “……”小福子呆在那里。
  “……他还算好,没遭啥子罪。听说开斗争会时老爷子就不行了,游街还没走几步,就倒
了,再也没起来……你那个姐去办的后事。”
  “……”小福子依然发呆。
  “我们那个老太爷和我爹就惨了去……哈,命太长,遭大罪……嘿!”万老三唤醒发呆的
小福子。“你看开些,这是哪个都莫法的……你这边咋样?醒豁点儿,千万大意不得。”
  小福子在厨房后面仆人洗澡的澡堂给万老三拿衣服去的时候,万老三正在脱那一身又脏又
臭的衣服。小福子瞟到他腰间扎了一条沉甸甸的布袋子,想不到通巴最有钱最娇生惯养的万家
后代居然有本事过这种逃亡的日子。假如有一天他小福子落到这个地步,他活得出来吗?他有
点不寒而栗。他想到这一向听到的公开宣传和人们私下的传闻,万老三的出现让他醒豁过来…

  
  第六部分
  第112节 一个晌午
  1951年春天的一个晌午,一队士兵骑着马进了青杠寨。他们一共有十数人,是通巴县委的
警卫班。带队的是通巴县委一位负责公安司法工作的副书记,姓丁。他们是来抓捕盛世钧的。
抓捕一般的土豪劣绅坏分子反革命各乡镇的农协就办理了,但盛世钧身份特殊,所以有这么大
的动静,这么高的规格。
  四川全境的解放比全国晚了许多,从1949年8月开始直到1950年初各地才陆续建立起红色
政权。接下来是各地迎解放庆翻身,组建各级政权,恢复生产,发展经济,稳定社会。先集中
力量恢复稳定了大城市的社会秩序,以及金融、生产和民众生活。然后是各中小城市,逐步扩
展到边远乡村。从1950年开始,剿匪、镇压反革命,然后是土地改革,“三反”“五反”。乡
村的土地改革逐步展开。每个人的身份逐步被确定甄别。其中那些国民党时期的政府机关遗留
分子、国民党党员、特务、反革命分子、资本家、贪污份子、地主、富农、一贯道、袍哥等
等,一一被清理出来。
  盛世钧的情况就如这个故事开头所提到的,他的身份(个人成份)被重新鉴定为“地主兼
工商业主”,而且在内部排名中他被排在通巴州重点打击分子的前几名。更特殊的情况是,通
巴的共产党第一书记的母亲曾经被他“霸占”了多年,而且是当着她丈夫的面,她丈夫的自杀
就是对盛世钧最大的控诉—每一个爱戴米书记的同事和战友都不能容忍这样的污辱。“非把他
揪回来不可!”米家柱的战友,负责公安司法工作的丁书记在听到有关盛世钧劣行汇报后说了
这样一句话。“不把这家伙镇压下去,米书记哪还有面子……”这位丁书记在私下这样议论。
  青杠寨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警卫班的战士一律都是崭新的军装,清一色的美式冲锋
枪(缴获国民党军队的),皮革武装带和马靴擦得锃亮,有不少战士的制服上还别着奖章。那
时地方上的公安警察队伍还没有正式组建起来,县委警卫班还是野战部队,他们也是当地最精
锐的武装了。丁书记当然也是当兵的出身,现在下到地方,不再戴领章帽徽,但依然一身军
服,腰间扎了根军用皮带,上面挂了皮套,皮套里插了只勃朗宁手枪—这是那个时代最时髦最
令人羡慕的装扮了,是身份地位权力的象征。
  他们在寨子外面下了马,留下守卫。一多半的战士散开,包围了寨子。丁书记带了三名战
士进寨。寨子里的狗们早已吠得不可开交。正准备去大院谭书兰学堂上课的娃娃们跑了出来。
大多数跑出来的娃娃被家长拉了回去,只剩下几个没人管的远远地跟着丁书记他们。
  丁书记他们来到寨子中间,丑娃出来迎接他们。狗们远远地围着他们叫,主人们都没有喝
止它们。
  “你是丑娃?”丁书记昨天下午到达山下的镇子时就打听清楚了情况,一眼就认出了丑
娃。
  丑娃点点头。
  “我们是通巴的,盛世钧是不是住在你们这里?”
  盛世钧此时吃过晌午,正在院坝里跟他的曾外孙子盛耘祯玩。盛耘祯穿着开裆裤,头顶剃
得光溜溜的,后脑勺留了一撮命根毛,摇摇摆摆在学走路。他嘴里跟着盛世钧的语音,含含糊
糊地叫着“楚楚(祖祖),楚楚……”的,逗得盛世钧一脸的快活。盛世钧抱着他,把他放稳
了,自己退后几步,摇摇手里的拨浪鼓,叫道:“来来,祖祖,祖祖,在这里,来来……”
  盛耘祯站在那里没有动,慢慢蹲了下来,拉了一泡屎。围着他身边转的大黑狗早就等待
着,上来把那东西就地舔吃了,还像对农村的娃儿那样,把盛耘祯的屁股舔干净了。盛世钧也
不管,蹲在那里笑眯眯看着。堂屋里传出缝纫机的哒哒声,那是盛珪月在打衣服。厨房里是苏
大姐在忙碌着。谭书兰吃过晌午就到大院的学堂去了。
  春天了,院子里有两只母鸡抱了窝,鸡母带着鸡子咕咕咕咕寻食。一只花狸猫在堂屋坎脚
下晒太阳,呼噜呼噜打瞌睡,眼睛半睁半闭的。
  这时,丑娃的儿子,十三四岁的小丑娃跑了来,没头没脑的对盛世钧说:“有人来捉你,
问你跑不跑?”说完瞪大了眼睛把他看着。
  盛世钧先是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他站起身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外面的狗吠声已经
传到这个偏僻的小院了。虽然是白天不是夜晚,那狗吠的声音他仿佛听来很熟悉,二十多年前
他就听到过这样的狗吠—那种叫法是狗们遇到强大对手时自我壮胆的信号,狂乱中有无奈,想
挣扎但又不知所措。盛世钧就那么站在院坝中间,聆听着渐渐近了的狗吠声,看到盛耘祯身边
的大黑狗一下子抬起了头,对着院子外面露出牙齿,竖起颈项上的毛,呜噜噜咆哮起来……他
走过去,将盛耘祯抱了起来。
  丁书记和几个战士来到了小院门口。
  “他要不揭发咋个办?”驼子对我的不了然反驳道,“人嘛,肉做的,圣徒彼得还要三回
不认主,人家小福子不认你盛世钧有啥子奇怪?你盛世钧算啥子?总不是基督嘛,俗人一个。
就算是基督,人都要背叛,你一个盛世钧算个毬!”
  盛世钧逃到青杠寨的消息是小福子揭发的。照驼子的说法,这也怪不得小福子。小福子一
直活到1987年。那段时间的事,我现在搞得比较清楚了。解放后在清理阶级队伍时,由于小福
子作为盛世钧的秘书在协成银行有记录,他的工资在银行领取,所以算是银行职工,属于雇
员,成份被定为职员。这比工人、城市贫民的成份要高,相当于小业主或自由职业者,也大致
等同于农村的中农或上中农。那年月,成份高不是一件好事。确定一个人的成份等级对当时的
人们说来很重要—招生招工参军入党都看这个,连人们谈恋爱结婚都会以此为重要依据。如果
你与人发生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要找人评理,而你的衣装穿着言谈举止被看出是那种成份
较高的家伙,你首先就输理。要是你周围的人知道你和你对手的底细,成份高的那一方就要当
心了,别不自量力地跟劳动人民过不去,最后吃亏的气短的忍气吞声的一定是你这个背时高成
份的家伙。这种事情,说给今天这一代人听完全像天方夜谭—比如我的女儿开头怎么也搞不懂
家族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家庭出身”,“本人成份”是怎么回事?她听得直摇头。
  
  第六部分
  第113节 1949年
  小福子运气好,在1949年解放前的三年(解放前三年你的身份、社会地位、经济状况是确
定一个人成份的依据,所以有些破产者和破落家庭反倒因祸得福)跟盛世钧到了巴渝,成了银
行的雇员。盛福在平安场买的土地没有写在小福子的名下,要不然那就惨了,他非成为地主不
可,即使不会被打死,也会被斗争游街,往后几十年包括他的后代都莫想过好日子。
  万老三的出现,以及发生在他父亲盛福身上的遭遇把小福子的那点自尊和自信摧毁了。盛
世钧离开盛家大院后,都是盛福在主持那里的事情,收租采办,劳工雇用,评断是非……哪样
都离不开他。人年纪一老,又不服输,除了为主人家尽力,自己又想多贪几个。这里看不惯,
那里不了然,做不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罪了不少人—拿他自己常念叨的话说:“我是老
了,得罪人就得罪人。”庙堂一解放,农协一成立,他就成了头号斗争的对象。幸亏他年纪太
老了,斗争游街戴高帽子,几下就没气了—“算是便宜了这老狗日的!”当年农协的一个老者
后来跟我说起盛福时还恨得咬牙切齿的。
  小福子虽说是银行的职员,但平时不到银行上班,在那里没有人事纠葛,当年军代表依靠
的革命骨干和积极分子对他没什么恶感。盛世钧走后,将银行这边领工资、分红的事都交给了
小福子。小福子每个月去打一头,逢人点头问个好,也不东家长西家短。他和盛世钧在银行的
不劳而获,自有银行的大佬盛家的女婿沈质言兜着。银行是私人产权,下面的人谁管你这个?
他小福子跟沈质言隔了好几层,几乎不见面。
  解放前后的那两年小福子日子很好过。一个人住在盛世钧留下来的七星岗小院里,逍遥自
在。荷包里银元鼓鼓的(不是金元卷那种如废纸般的钞票)。小什字看戏看电影,两路口文化
宫舞会是常客。谈了一溜的女朋友,终于被其中一个叫毛荔波的女郎俘虏,当了金龟婿。接下
来就麻烦多多,先是银行通知三天两头开会,批判斗争揭发。开头的日子凡是问到盛世钧的情
况他还装傻,推得脱就推,推不脱就赖……
  终于有一天,通巴万家的孙儿万老三逃到巴渝,对小福子讲起通巴的事,提到他父亲盛福
之死,这才把小福子打了一闷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自己这个表现,谨防猫抓糍粑脱不了爪
爪。他打发走了万家的孙儿,第二天一大早跑到银行,找到那些骨干和积极分子,开始挣表现
—揭发盛世钧当年的罪行,痛哭流涕说自己被盛世钧逼迫入了国民党,只是从来没交过党费
(都是盛世钧交的)。1948年以后盛世钧脱离了国民党,国民党逃跑时大概把党部的档案都销
毁了。平时盛世钧又不到银行上班,凭着女婿沈质言当总经理的关系,当了个甩手二掌柜,银
行根本不了解他的底细,所以没人管。又谈到盛世钧回川北不是去盛家大院,而是躲到山里去
了……
  盛世钧逃到青杠寨的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银行当时忙大事抽不出人手,只是停发了盛世
钧的工资。盛世钧的股息分红作为剥削阶级的罪恶之一早就冻结了。
  接下来反倒是通巴县委对盛世钧的事情十分重视,派专人来巴渝,找到市委,市委指示银
行将盛世钧的成份重新甄别。盛世钧这下就像被革命的鱼叉叉住的一条大鱼,再也扳不脱了。
  “不着急,走慢点。”谭书兰牵着气喘吁吁的盛世钧的手,对他说道,“没得人来追我
们。你先站下来,喘口气。来,放松,深呼吸……”
  盛世钧站住脚,深深地吸了口气。
  大巴山春天的夜晚到处都是香的—田坎上山坡下林子里,到处都有花儿在开着。有的花一
到晚上就拼命散发自己的气味,好引诱虫儿们过来给自己传宗接代的大事帮忙。盛世钧和谭书
兰走过的地方,不断惊动出那些夜行的昆虫小兽,把盛世钧弄得不时冒冷汗—这段时间他早已
成了惊弓之鸟,脑壳里浆糊一团,有点神戳戳恍里惚兮的,差点就成精神病了。
  “不要慌,我们慢慢走,离天亮还早。”谭书兰挽起盛世钧的胳膊,笑道:“咋个样,你
这回是真的只有跟我走啰!”
  “啊啊……”
  这是盛世钧第二次逃离死亡。十多年前逃红军,周围还是没有被解放的人们,城市里还是
剥削阶级的天堂。这次,他还能朝哪里逃?
  幸亏有个谭书兰。
  “你带我……朝哪里走?”从原来的镇公所那个又脏又臭的地牢里高一脚低一脚出来后,
这是盛世钧说出的第一句话。盛世钧这一向一直有些恍里惚兮。从青杠寨被押解回来的这个把
月,日子不知是咋个过的,现在是几月几号?他已经没有记忆。那个县里的人民审判员读出的
死刑判决书中,只有“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两句他还记得。这两句话一天到
晚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今天整个白天他都沉浸在喧嚣的批判大会中。
居然他没有挨打,这真是奇迹。也许,在那些刚刚翻身得解放、充满义愤的农民心里还有一丝
畏惧的底线—那当然不是因为他盛世钧,而是由于他那个坐在台子中央的儿子米家柱。当着儿
子打老子,那儿子如今又如此显赫,这样不讲面子没得礼性的事,贫下中农心里还是有点害
怕。对于那些年轻好斗的“天棒槌”(愣头青)说来,坐在台子中央一声不吭的米书记更是具
有威慑力。米书记一身军服上虽然没有帽徽领章,但胸前是三排大大小小金红耀眼的奖章,腰
上扎了武装带,上面挎了只小手枪,脚下是黑布鞋,腿上扎着绑腿,好不威风凛凛。这是当时
中国最气派的官服。“哪个敢惹?”驼子后来对我说,“当天要不是他坐在那里,十个?只怕
一百个盛世钧都出脱了。”
  谭书兰听到盛世钧说话还算正常,放下心来说道:“我们去看一下驼子兄弟,跟他打声招
呼。”见盛世钧没动,又补充道:“我们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你不想跟他说点啥?你
就这么个同辈的兄弟了。走吧,就几步路。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那个谭书兰硬是了不得。你说,像她那样,哪个人不帮她?舍了命都帮。”说起盛世钧
跟驼子最后一次见面,驼子的第一句话不是说盛世钧,而是提及谭书兰。“背时的盛大块头啥
子都占完了,临到敲沙罐(被枪毙)了,居然还有个谭书兰。谭书兰那个女子,从来不得牯倒
(牯蛮、勉强)你做啥子。她办学堂办医院,办好了,你进去,有些人硬要喊你入教,她就
不。她从来不跟你传这个传那个,说你信不信,跟她没关系,是你各人跟主的事,哪个都带系
不了。她讲礼性得很。”
  驼子现在的住房比以前那个破庙大大改观了。一个小院坝,屋子一排,白墙青瓦,四周没
有院墙。那是二舅爷两年前回来时出资给驼子建的。依驼子的喜好,建在盛家大院的后山坡
上,俯瞰着下面的盛家大院和庙堂镇。夏夜的月亮悬在对岸观音山山岩之上,又大又圆。那月
亮光不是冬夜的惨白,而是有点广柑黄。广柑黄的月光从观音山那边像铺纱一样撒落过来,街
道房屋,还有天井里冒出的树冠竹梢,南佛山起起伏伏的轮廓,都好像在迷迷蒙蒙地左右摇
晃……
  “那天晚上盛世钧跟你说了些啥子咹?”我见驼子扯得远了,问道。
  “说啥子?有啥子说的?”驼子白了我一眼。“人到那个时刻,还有毬的个说头。见一
面,就是了。”
  “没说话?”
  “说毬的话。”驼子语气不大好。“背时的盛大块头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挨毬噢,老
子当时心头想,你拍个毬!要不是当到谭书兰的面,老子就一脚还给你娃!”
  “他们就那么走了?”
  “走了。还没站到吸口烟的功夫。”驼子说完叹了口气—我听得出,那叹息不是为盛世钧
的,而是为谭书兰的。
  “那晚上有月亮没得?”
  “那哪个记得到。”驼子有些不耐烦。
  “哎,想一下嘛!我是想问你……看到谭书兰的表情没有?她把盛世钧喊来见你一面,总
是惦记着你的噻。”
  驼子这下才有点舒心了。他想了想:“嗯……好像是有点朦朦月亮……她还是那个样子,
笑眯眯的……别的……没得啥子表情得……”
  “瓜娃子,笑眯眯的就是表情噻。”我说道。
  “笑眯眯的……就是笑眯眯的。我在留园当碎娃那阵,她抱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笑眯眯
的……”驼子说这个的时候,烟头闪闪,暗红中一脸的皱纹看不出有啥表情。“嘿嘿,我还把
她当成我妈了……后来清姨有事莫事就拿这个逗我,嘿嘿……”
  “谭书兰光是笑,也没说话?”
  驼子沉默了好一阵,巴了好几口水烟,不看我,自语般喃喃道:“她说:我们要走了,恐
怕再也见不了面了。你……要多保重。”
  我也好一阵没开腔……
  末了,我问:“那是在哪里?在你的留园么?”
  驼子没有回答。
  ……
  我看着已经七十五岁的老驼子,脑子里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些早已作古的男女们的样子和动
作,想象着当时他们周围的日月山川一草一木,那些在空气中流动着的微妙东西……这样的感
觉让我沉醉。
  驼子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一直陪着他在那个小院坝里坐了好久。小院四周是一阵高一
阵低的虫唧,坡下的昏暗中闪闪烁烁有一些萤火……1985年的那个暑假有好几个夜晚我都是这
样跟老驼子在一起度过的。七十五岁的他,身体已经缩小了一圈,佝偻着坐在竹靠椅上,呼噜
噜吸他的水烟—那是刻在我脑海里驼子最后的样子。
  “他们去哪里了呢?”我掉过眼光看着坡下那些一闪一闪的萤火,自己问自己。
  “鬼大爷才晓得。”
  “总有人晓得噻……是哪个送他们走的咹?”
  “那是曾胖子找的船头送的,小划子,顺水下,多半是朝南走了。”
  “他们一点都没说?”
  “说?哪个敢说?”
  “打倒‘四人帮’以后也不敢说?”
  “毬噢!曾胖子八二三年就死翘翘了,他那个儿,毬经不懂,胆子屁点大,当个铲铲(没
什么用)。那个船头么,早不晓得到哪里挺尸去了。”
  “他们也没封信来?”
  “他们哪有那么命长?又不是神仙。”
  ……
  
  第六部分
  第114节 神仙般的
  朝南走—贵州、广西、广东、云南、海南?20世纪50年代,那些地方还是很偏僻的蛮荒。
从秦汉开始到明清,那些地方历来都是中国中央王朝的流放地。跟 80年代以后改革开放的情形
相比,这之前的这些地方,天高皇帝远,也许真的会是他们平安度过余生的好所在吧?
  说不定,那里真的会有一个桃花源,能让他们度过人生最后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或许,他们远渡重洋,去了英国?
  ……
  如果他们命大命长,盛世钧活到1980年该是九十二岁,谭书兰该是八十二岁。照理说女人
可以活得更长久些。那时中国人的生活已经回到常轨了。如果谭书兰活着,为啥没有给这里通
个音信呢?就算她不愿惦记这里,也该惦记她的女儿谭川吧?
  或许,他们在那个动荡年代的某一天早就一起走了,不在人世了。
  是在荒野,是在城镇,还是在旅途中?
  曾胖子的后人依然在庙堂正街开茶馆,是曾胖子的孙子辈。
  “哎呀,那位老师,你以前在我们这里当过知青吧?是盛家的?”曾小胖子招呼我道。
  2003年寒假,我带着女儿和妻子一起去川北散心。女儿这年要参加高考,压力太大—她所
在的蓉城最重点的几所中学之一,高三年级的同学第一个学期期末有四位得了精神分裂症,一
位较严重的进了精神病医院,另外三位较轻的也不得不休学。女儿几个月不来例假,医生
说:“现在这些高三女生大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问题不大,放松,休息,调剂一下。”是
的,调剂一下—我就怂恿她跟我一起到通巴和庙堂来看看,女儿曾经一直想看看我下乡的地
方。
  “你是……曾胖子的后人?”我以前见过这位曾小胖子的爹,依稀有点挂脸貌。从 1985暑
假回来过以后,我已经有十八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位曾小胖子比我年轻,当年没印象。不过
他那声“哎呀”我倒是颇为熟悉。
  “哎呀,那是那是,我是曾胖子的孙儿。”曾小胖子很夸张地跟我握手。“那硬是你哟!
我看过你写的书,那年拍电影我还是碎娃,去凑过闹麻(热闹)……哎呀哎呀,进来喝茶,进
来喝茶。”
  曾胖子的茶馆现时而今已经成了贴瓷砖的那种了。除了周围依稀尚存的自然风光,庙堂的
古朴恬美而今安在哉?石板路成了柏油公路,一车就到通巴城。公路两旁挤满了乡民欣赏羡慕
的红黄白蓝瓷砖铺就的水泥房子,当街的铺面和全国乡镇上看到的几乎一样,商品也差不多。
这么偏僻的地方都大同小异,说明如今信息流通得太好了。那些自然风光也有不少改观—在巴
河的庙堂段上游修建了一座水坝,河水被截流,下游庙堂的河滩裸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河床,
焦枯的,在花花绿绿的现代垃圾和污水中呻吟……害得我一路都在宽慰不断抱怨的女儿。
  “哎呀,”仔细再听听,曾小胖子的“哎呀”确实跟他爷爷曾胖子如出一辙,尾音也是往
下走的。“你老师是稀客哟!你在我们这里的时候,我还是碎娃,庙堂有百多个巴渝的知青,
我都不大记得了。就是你老师,是盛家大院的后人,经常跟驼子爷在一路,我听我们老爷子经
常说起,印象深得很。可惜啰,驼子爷也走了几年了,盛家大院这一房的人在这个沓沓(地
段)算是没得根儿啰!”
  “他算是活得命长的哟,说是有九十啵?”
  “那是。盛家大院出来的么,底子好,种不一样噻。”
  “那个年头的,庙堂没几个了吧?”
  “哪里还有?驼子爷只怕是吆尾巴(最后)的了。”
  “盛家大院,当年那是造了孽的哟,我都还记得点儿。曾老板怕是还没生啵?”
  “我?哎呀,我那时候还不晓得在哪里打梦觉呐!就是我们老爷子还算得上是个见证。”
  “那是那是。你们老爷子去的时候怕也有八十多了吧?”
  “八十四。”
  “说不得说不得,七十三八十四,说不得。”
  ……
  我们喝茶,聊天,周围的几个老把子老茶客也参了进来。女儿和妻子觉得没趣,转街去了
—妻子喜欢上了一家农家木器的作坊,看中了一辆木制的鸡公车,拉女儿去参谋。我就开始打
探我想要的东西。
  “哎呀,我这个沓沓(地段),啥子龙门阵没得?四方八面,古今中外,那不是吹……”
  “我1985年来没见到你嘛?你老汉(父亲)倒是见到了。”
  “1985年……嘿嘿,不怕你老师笑,我到下江见世面去了,要不,这个先人板板的茶铺挣
那几个数数儿(钱)起得了这大房子?哎呀,罪没少受哦。”
  “你老汉没跟我说这些嘛。问他,啥子都不晓得。”
  “我老汉(我爹),他?哎呀,我那老汉他是遭怕了的。你想一下,我老汉的老汉是老
板,又是地主,虽说莫法跟你们盛家大院比,那也遭罪遭惨了。我们老爷子那个人,胆子还旺
实点儿。我老汉,他?哎呀,那都是遭整瓜(傻)了的……土改,文革,哪回跑脱了的?皮都
垮脱几层,人是木茬茬的,脑壳转不过弯来了。八几年邓小平翻了梢(翻了身),才把这老茶
铺还给我们。我要走,出去见世面,我老汉硬不准……哎呀,他那个胆子,比麻雀还小,哪还
敢跟你老师说这些?”
  “你现时而今胆子大了?”
  “我?哎呀,门门门,当毬疼。人家那些下江人胆子才旺实。我是跟他们练了几天,这个
场上,莫说,格老子的,就我还敢多说几句。”
  一个中年的茶客道:“锤子噢!现时而今眼目下,那你还是赶不到这些年轻人,那胆子才
叫旺实哦,啥子不敢整,啥子不敢说?”
  “他们?哎呀,胆子是旺实咹,那叫乱劈材,说得出个啥子子曰( yūe,孔子曰)来?挨
毬!是不是,老把子?”
  几个老把子老茶客频频点头称是。
  当晚我们就住在曾小胖子开的小旅店里。哦,忘了,曾小胖子的店,他把它命名为“庙堂
老字号曾胖子农家乐”,附注“茶馆酒菜、住宿停车、游戏网吧、录像跳舞、洗澡洗脚、卡拉
ok”,就差“美容按摩”了。
  中午下午跟曾小胖子和老把子老茶客们乱侃一气,晚上我请曾小胖子喝酒聊天,摆了好多
龙门阵。
  “哎呀,说是要敲沙罐(被枪毙),还要自家出钱买花生米米儿(子弹)。锤子噢!我听
我们老爷子说……”
  “执行死刑,家属要拿一块大洋出来,呃,这个……买子弹。盛家现时而今都没人在这里
了。那个驼子是不管事的,管事的,还只有你谭老师……这个……不是我为难你,这是规
矩。”
  这番话,让谭书兰听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她二话没说起身就走了。
  
  第六部分
  第115节 盛家大院
  那时候,盛家大院确实没有人了。盛珪月在盛世钧被捕的当天,连同儿子盛耘祯、保姆苏
大姐一起,被丁书记带到通巴。县里发电报通知了在巴渝人民政府工作的江学家。江学家工作
忙,无法亲自来,发了一份电报请求通巴人民政府派人将他的妻子儿子送往巴渝。像江学家那
种级别的官,革命工作很忙,当然要照顾,所以县政府当天就派人把盛珪月、盛耘祯和苏大姐
送走了。江学家的电报中只字未提盛世钧和谭书兰,也算是划清界线的一种表示吧。盛世钧的
女儿盛代君这时在蓉城,日子也很不好过。她的丈夫沈质言经历了“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的
运动,虽说没有干系,但也怍惊怍汗,脑溢血发作,半身不遂,再过几个月就要见上帝去了。
盛世钧的二儿子盛代礼远在英国,焦急地看着报纸上有关中国的报道,一封封信写回来却石沉
大海,没得回音。他要等到1983年老得满脸起皱纹了,才有机会回来看看。盛世钧和谭书兰的
女儿谭川这个时候才十七岁,在教会医学院念书,谭书兰跟盛世钧到山里青杠寨时就没有把她
带着—那原本是为了带盛珪月逃避国民党的追捕去的。到盛世钧被捕,被押解回通巴批斗和判
刑的过程中,他们当然更不想让谭川知道这些事。所以,在这个时候,盛世钧身边只有谭书
兰。
  “谭老师去找那些有一官半职的都莫法。哎呀,那是哦,那个年头他们那些人咋个敢?最
多给你来个睁只眼闭只眼,就算是很对得起了。结果还是谭老师当年教过的医过的那些底下
人,哎呀,胆子旺实……那是我们老爷子后来悄悄给我说的。我们老爷子他那个时候日子也不
好过,只不过他还算不得是大地主,当时还没有整到他脑壳上来。我们这个茶铺靠到码头嘛,
认识的人多,晓得哪些人有办法。我们老爷子就跟谭老师说,该咋个咋个……哎呀,那些底下
人硬是胆子旺实,死个舅子的,谭老师一发话,说办就办。现时而今想起来,也硬是不容易
哦!那是提到脑壳在耍得嘛!格老子的,听说后来还有人遭关了好久的鸡圈(监牢),哎呀,
整得死去活来的,结果还是笔糊涂账。说是那天他哥子几个斗地主斗得高兴,喝麻了,啥毬不
晓得。哎呀,最后莫法,不了了之。”曾小胖子说到最末这个“哎呀”,声音里面带着一股小
人得志的尖酸笑意。
  “有哪些人呢?”我问道。
  “哎呀,晓毬不得啰。那么远的年生了,哪个还记得这些麻毬鸡儿烦的事?可惜我们老爷
子1982年就去了。哎呀,就算是我们老爷子还在,恐怕都忘得差毬不多啰,更何况我?我那时
候还是碎娃,听了就听了。你老师今天不说起,哎呀,只怕我这一辈子都不得记起来的啰。”
  “你老汉也不晓得么?”
  “我老汉,他?哎呀,我们老爷子有啥子话是从来不得跟他说的。我老汉那个人一辈子胆
小,我们老爷子把他打不上眼,就对我好得很。格老子的,人说隔代传,就是这样的。”
  当天晚上,睡在曾小胖子茶馆楼上的房间里,听着外面一片寂静中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有
个问题突然来到我的脑子里—盛世钧跟着谭书兰走了,可他这个无事包精的公子哥儿灵魂里有
那么“啪嗒”一响了么?
  “那些照片呢?还有书。”我女儿一直惦记着驼子的照片和那些书籍,这回来说好要把它
们找到的。
  我说:“走,我们去找乡政府的人问下看。”—驼子的后事是他们办的。
  乡政府当然还在盛家大院。这里还基本保留着我下乡时的样子。据说我二舅爷 1983年回来
的时候还捐了些钱给乡里,把盛家大院修缮了一回。盛家大院前面那些在文革中被砸毁推倒的
石牌坊也都重新立上了,只是这里那里缺缺丫丫的。我带着女儿妻子走过大青石坝,过了拱
桥,到盛家大院转了一圈,问了,那个管民政的乡干部不在,说是吃晌午去了。
  我们爬到后山坡去看驼子住过的小院子。
  冬日的日头懒洋洋灰蒙蒙悬在半空。驼子的小院子静悄悄的,门上挂着锁,还有朽烂的封
条—那应该是三年前的了。后山坡现时而今大概也在退耕还林,以前那几家分得土改胜利果实
的农民都搬走了,坡上到处都种了树。不过,当年驼子跟我讲的盛家后山坡的士大夫园林恐怕
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闻名百里的清灵溪(盛家溪)上的瀑布因为上游截流断水也已经点滴全
无了。当年盛世钧和谭书兰谈话的烟云亭,盛世钧和孔嘉惠住过的草香园,驼子和他那丫头妈
妈以及谭恭仁谭书兰住过的留园……那等趣味也许得再过几代人才会有了—像曾小胖子的孙子
曾孙子曾曾孙子,他们将会是些什么人物呢?
  女儿凑着门缝窗栏,朝驼子的屋子里东瞅西瞅。我和妻子站在院坝里看坡下的盛家大院和
古老的庙堂镇。正是吃晌午的时分,现时而今家家户户都烧蜂窝煤,看不到我当年下乡时的袅
袅炊烟。除了尚还古旧的盛家大院,从这里望去,庙堂镇是一片高高低低方头方脑毫无创意的
水泥建筑,当街的一面还有俗气的瓷砖多少遮个丑,屋后屋顶却露馅—红砖、预制板、乱七八
糟堆放的杂物、废旧轮胎、塑料瓶、纸箱、各种破烂、屋后的垃圾、粪便污水……据报纸上
讲,整个四川除了蓉城有一座30万吨/年的污水处理厂,岷江、沱江、嘉陵江、川江(长江宜
宾至宜昌段)边上百多座大中城市还没有污水处理厂。现在修建三峡大坝,国家从 2003年起拿
出200多亿来专门建设整个四川的污水处理工程。这条小小的巴河上游的庙堂也该会受益吧?
  我讲给妻子听,她想了想,说:“通巴城都还没解决,这个小场镇里怎么可能?”
  ……
  我们逗留了好一阵,下得坡来,回到盛家大院,见到了乡里管民政的干部,说明来意。
  “照片?我们咋个晓得?你们老祖叔爷死前说是不上火葬场,我们找县里特批了,满盘的
东西都跟到他入了土。你二舅爷回来的时候就给我们说,要照顾好你们老祖叔爷,他想咋个就
听他的。留了一笔存款,还给县里捐了一笔教育基金,我们是很感激的,不会去做对不起他老
人家的事。呃,对了,我们帮他请得有老妈子。你去找下她,问她见到过没得?她就住在街
上。”
  七弯八拐找到那个老妈子。她说她从来没见到过那些啥子照片书的:“有两包东西,都跟
他一起走了。他还说人家米家寿材铺没得搞了,做的棺材稀儿呵呵(简陋易坏)的,睡进去不
安逸。啥子照片啥子书哦?我连鬼影影儿都没见到。”
  我们又去了盛家的老坟山,驼子就埋在那里。
  坟山也经过一些修整,不少原先被打断的石碑重新凑到了一起,牌坊和辟邪也都归了位。
冬日的风还是那样从河谷吹来,只是观音滩上没有了以往哗啦啦的水声,使得这里格外安静。
  “这是驼子老祖爷的坟吧?”女儿问。
  是的,驼子就在这里了。我静静站在那里,试图像当年跟盛世钧的灵魂那样,想得到跟驼
子的感应,但站了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驼子大概生我的气了。我曾经说过要带他去北京看
看天安门的,结果没有兑现。各种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人总是这样,就是在后悔的时候,还
会强词夺理地说: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就这样了吧。
  那些照片和书籍肯定是跟驼子一起入了土了。就像那个时代,一去不返了。
  “驼子老祖爷,你把那些东西都带走了吗?你咋个不给我留下来,我好想看看你们的样儿
哦……”女儿在那里念念叨叨的。
  我兀地想到,说不定老驼子跟这小家伙倒是有点缘份?就像我当年。少年的心思无邪,恐
怕才会得到那冥冥中的感应吧?
  一阵风来,竹林蓬蒿,窸窸窣窣。
  2003年2月23日星期日
  初稿于成都花牌坊
  2003年3月31日星期一
  完稿于北京通州东总屯
  2003年5月31日星期六
  再改于成都花牌坊
  2003年7月14日星期一
  四稿于成都花牌坊
  2004年3月2日星期二
  北京通州东总屯重改方言稿